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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6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40

就在这时,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6

安部的死已经过去了一周。材料科里也算是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当员工们开始对空空如也的科长席不再感到陌生时,又一起事故发生了。

佐野桌上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佐野不在,他今天到供货方的工厂视察去了。

“你好,这里是材料科。”

偶然间路过的科员拿起了电话听筒。“是的,佐野是我们这里的员工……哎?怎么会?真的吗?……是……是。”

听到他的话,以森田为首,一干科员全都抬起头来望着他。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不停地用笔做着记录,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之后他重重地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冲着在场的众人低声说道。

“不好了,佐野组长他……他死了。”

乍一看,似乎只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在汽车专用道路的转角处,因为没能及时转够角度而冲上了隔离带。尽管其他的车辆并未因此出现损害,佐野本人却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前,行驶在佐野车后的司机证言说,之前就看到佐野的车摇摆不止,感觉有些危险。然后又补充说,所以当时他就拉开了些车距,因此幸免于难。

从现场的鉴证结果来看,事故的起因似乎是疲劳驾驶。

然而从之前起就在调查安部死因的县警搜查一科却对事故抱有疑问,委托他人将尸体送去解剖。肇事逃逸这类带有犯罪嫌疑的情况姑且不论,自行撞伤这类事故的尸体,一般是不用解剖的。

尸检结果出来了,警方从佐野的体内检查出了安眠药。

田宫与西冈两人再次来到A食品株式会社的总部,找了几名材料科的员工来问话。查明的情况,就只有科员们都知道佐野当天开车出差的事,还有他在出发前曾经喝过茶。那茶是每天早上十点,由中町由希子冲好,分给众人的。

两人把中町由希子叫来问话。和上次一样,由希子低着头走来,身体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田宫若无其事地向她确认了茶的事。由希子回答说,那天早上她确实给众人冲过茶。

“你当时是在哪里冲的茶?”

“走廊上的茶水间里。”

“是你一个人去冲的吗?”

“是的。”

“那天你冲茶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进过茶水间?”

由希子偏着头想了一阵,回答道。

“我记不清了。不时有人出入茶水间,那天的情况具体如何……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那么,在你冲茶的时候,你是否离开过茶水间呢?”

稍稍停顿了片刻,中町由希子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应该没有。”

田宫两眼紧盯着由希子。她两手时而掌心互擦,时而双拳紧握。虽然她的手掌不大,却白皙透亮得就跟陶瓷似的。

“不好意思,能有劳你带我们到茶水间去看看吗?”

田宫若有所思地说道。由希子并未表现得太过吃惊,说了句“好的”之后,她便站起了身来。

茶水间里空间狭窄,备有水池和大型的饮水机。由希子动作熟练地洗过茶壶换好茶叶,从橱柜里拿出两只茶杯,给田宫二人各冲了一杯茶。刑警恭敬地接过,连声道谢。

“这茶味道挺不错的嘛。对了,茶杯是不是各人用各人的呢?”

田宫朝橱柜里瞄了一眼,问道。

“不是的。”由希子回答道,“现在两位刑警手中的这种茶杯,橱柜里总共有四十六个,供人随意使用。”

“原来如此。”

如此说来,如果只是往杯子里投放安眠药的话,是无法确认究竟哪杯会被分到佐野手上的。

“分发茶水的时候又是怎样分的呢?由你一张桌子放一杯吗?”

“是的。”

“哦,那还挺辛苦的呢——我们喝够了,承蒙款待。”

看到由希子再次往茶壶里冲热水,田宫赶忙推辞。由希子用不带半点抑扬顿挫的语调说。

“不是的,我顺带再给科里的冲上一杯。”

说着,她开始在茶盘里摆放同样形状的茶杯。

“实在是让人搞不明白啊。”

走出公司,向着车站走去的途中,田宫低声说道。

“从状况上来看,中町由希子最为可疑。安部坠楼时她是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人,而这一次的案件里,她也存在有行凶的可能。”

“的确如此,但这一切全都只是些状况罢了。而且安眠药也未必是下在茶里的。”

“说的也是。”

“总而言之,先针对安部和佐野的周边展开彻底调查,肯定能查到些共同点的。”

7

有关佐野的情报不断汇集而来。然而能让田宫感到满意的情报却连一条都没有。相关者对佐野此人的印象,在胆小怕事和责任心强这一点上完全一致。除此之外,听说他生前既不酗酒,也不赌钱。田宫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佐野时,也给自己留下了这样的一种印象。

“除了上司与下属的关系,他和安部之间就再没有任何联系了。所以两人间的共同点,就只是同在一个科室任职这一点了。”

负责调查此事的搜查员一脸疲累地报告道。

莫非只是单纯的事故?而与安部坠楼身亡的事相互重叠,同时也只是出于巧合?——周围开始出现了这样的质疑。然而安眠药的事,依旧仍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据佐野的妻子说,佐野生前从不服用安眠药。他做事小心谨慎,据说开车前他就连甜白酒都不沾的。”

搜查员之一充满自信地说道。

但事情却也并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调查科室人员不在场证明的搜查员,确认了所有人在安部坠楼时的不在场证明。其结果,当时可能亲眼目睹到安部坠楼的人,就只有中町由希子一个。

这种事当然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凶手未必就一定是安部的手下。然而从安部和佐野两人间的共同点来看,却又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中町由希子啊——确实让人有些在意。”

田宫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在安部坠楼身亡时,警方也曾对中町由希子展开过一定程度的调查。从报告书上看,可以发现那个平凡的年轻女职员其实也挺辛苦的。

四年前,从当地短期大学毕业后,她就进了现在任职的这家公司,公司把她分到了资材部。

直到这时,一切还可谓一帆风顺。

最初的不幸发生在一年后,由希子的母亲去世了。因为自幼便失去了父亲,没有兄弟姐妹的她从此变得孤身一人。

她之所以能够挺过这段难关,大致都归功于当时与她在同一部门任职的,一个名叫中町洋一的同事。不管遇上什么事,洋一都尽力帮她。平日寡言少语的她,在洋一面前也会变得活跃起来,时常会展露笑容。在她二十三岁那年的秋天,也就是去年,两人结婚了。

其后的半年时光,可谓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西冈等人听说,结婚之后,由希子感觉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神采焕发。

然而就像方才所说的那样,幸福的时光就只持续了短短的半年。今年五月,洋一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在一个雨天里他驾车时没能及时打够方向盘,撞到了电线杆上。

这次的打击,让她再也无力重新振作起来。当时她接连两个星期都没来上班。公司给她另外安排了一个职位,也就是现在的购买部材料科。

“她丈夫的意外死亡,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看过报告,田宫抬头向身旁的西冈问道。

“之前也曾确认过,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遗憾的是,当时对尸体并未进行过解剖。”

“这事与安部、佐野之间是否存在有关联?”

“这一点我也曾详细调查过,应该可以说没有关联。”

“哎呀呀,啥都查不出来吗?”

田宫把双手反剪到脑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还有,后来我们了解到,之前她曾经流产过。”

“什么?流产?”

伸懒腰的姿势定格在半空之中,田宫出声问道。

“对,流产。”西冈重复了一遍,“上个月,中町由希子流产过。”

“说说吧。”田宫重新坐回椅子上。

据西冈调查,上个月月初时,中町由希子曾经请过十天的假。再加上周六周日,总计一共休息了两个星期。从请假条上看,她突然在半夜里感觉到肚子痛,之后就被救护车给送进了医院。

“之后就流产了吗?”

“是的。”西冈语调平静地说,“主治医师说,那是她亡夫的遗腹子,对她而言可说是生存下去的全部希望。几天时间里,她一直处在敏感状况之中,完全无法施行救治。”

“亏她还能挺过来啊。”

“听说过了七八天之后,她也逐渐变得冷静下来了。”

“他们公司的人应该也知道,她怀孕和流产的事吧?”

“当然知道。出院之后,公司里让她做的都是些比较轻松的工作。”

田宫嗯了一声,努了下嘴唇。

“这事与案件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呢?”

“就目前而言,还没有发现相互关联的要素。失去孩子之后,她非常绝望,但这事却与安部、佐野二人毫无关联。”

“嗯。”

田宫站起身来,两眼望着窗外。中町由希子那张满布愁云的脸庞浮现在眼前。丈夫去世,孩子胎死腹中,她的心中究竟藏着多大的悲伤?

8

佐野驾车遭遇事故,已经过去了三天。材料科里笼罩着一股莫名的阴郁气氛。其原因并不仅止于两人的死,不知究竟是什么地方传出的消息,杀人凶手就在科员当中的传闻静静地在公司蔓延了开来。公司里规定,每个员工都必须在胸前佩戴写有科别岗位的徽章。公司里甚至有人一看到购买部材料科的名字,眼神都会随之改变。

如此一来,公司里的气氛也变得令人感觉如坐针毡,近来科员们留下来加班的人数也大幅减少。

这天刚一到点,森田便走出了房间。但他离开的原因却与众不同。

出门没走几步,森田就追上了中町由希子。看到森田的脸,由希子的黑眼珠便开始不停地晃动。

“我找到了一处公司里的人不会去的咖啡馆。”

森田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低声说,“我们到那里去接着谈上次说的那事吧。”

“我没多少时间……”

“只耽搁你一会儿就行。”

听森田说完,由希子轻声回答了句“好的”。

走了大约十分钟左右,两人来到了那家店。这是一家专营咖啡的店,灯光黯淡。正如之前预想的一样,店里没有半个认识的人。虽然年纪还轻,但由希子毕竟是个寡妇。而且丈夫死后,还只过去了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如果硬逼着她赴约的话,公司那边很明显会发出警告的。

森田掏出香烟叼在嘴上,默默地吸了半支。由希子则低垂着头,两眼望地。脸颊的线条,鲜明地浮现在昏暗的灯光之中。

“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强人所难。”

森田在烟灰缸里摁熄了第一支烟,之后他再次掏出一支来,说道:“可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究竟还要让我再等多久?一年吗?还是两年?”

听到他的话,由希子微微露出笑容,偏起了头。

“我现在还没考虑过那种事。”

“这我知道。那你也就不用考虑了。难道你就不能啥都别想和我交往上一段时间吗?”

“可是……”

“当然了。我会尽可能地避开其他人的。”

“……”

由希子不再说话。但她似乎也并未因此感到不快。或许有些对森田的强硬感到厌烦,她的目光望着斜下方,唇角上却残留着一丝笑意。

离开咖啡馆,森田说要送送她,她并没有拒绝。森田心想,虽然对方并没有给出什么确切的答复,但也并非一点儿希望都没有。

自从她调到现在这岗位上起,森田就彻底迷上了她。尽管她算不上什么美人,但身上却带着一种质朴的光芒。对以前总和那些奢华女子交往的森田而言,这种光芒是如此的新鲜。

他对由希子结过婚这事毫不在意。相反,上个月的流产事件反而给了他较大的影响。她那个死鬼丈夫的亡灵,似乎一直阴魂不散。

走到两层楼的小公寓前,由希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狭小的停车场上,一个身材高瘦的人影正向着她走来。灯光照亮了对方的脸颊,尽管身材高挑,却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个大大的包。

“抱歉,阿伸。”

由希子说,“我绕了点路,所以回来晚了。让你久等了吧?”

少年摇了摇头,默默地递出了手中的包。由希子接过包来,说道:“加油哦。”

少年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之后又把目光转移到了森田身上,然而他的目光之中似乎又没有森田。少年轻轻致意了一下,从森田身旁走过,消失在了黑夜的路上。

“这是亡夫的弟弟。”

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由希子说道,“念夜高高一。在汽车修理厂里工作,吃住全包,每个星期都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让你给他洗吗?”

森田的语气中带有一丝责难,但她并没有回答。

“再见。”

说完,她便向着建筑迈步走去。

9

田宫眼望窗外,等待着部下的报告,忽然间,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对面大楼的旁边,有人爬上了台子。如果窗户是关着的倒还好,否则可是很危险的。

站在台上的男子拿着个类似镜框的东西下了台子。看来他是在取下挂在窗头上的镜框。

看着他,田宫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件事。

“喂。”

他冲着西冈招呼了一声,“虽然要把站在地上的人从窗户里给推下去是很难,但如果窗旁的人是站在椅子上之类的东西上,那不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对方给推下去了吗?”

“哎?”听西冈的回答,似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假设对方是站在这上面的话。”

田宫把椅子拖到了窗边。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轻而易举了啊。”

西冈说道,“可哪有人会爬到窗边的椅子上去的?”

“这可未必。不是经常会有人在窗户和天花板之间挂相框或者贴纸的吗?这种时候,就必须得在窗户边儿找个东西来垫脚了。”

西冈皱起眉头,用手指摁住太阳穴,在脑海里构思着田宫所说的状况。

“您的意思是说,或许安部当时是想往那里贴纸?”

“没错。而纸上的内容则是‘注意不要吸烟过量’。”

“为什么要贴那些字?”

“那天我在垃圾箱里发现,里边有张纸上写的就是这几个字。估计那天安部就是为了贴这个才爬上椅子的。凶手此时缓缓接近,看安部没留神,打开窗户,之后就……”

田宫作出两手往前一伸的动作。

“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一推。椅子上的安部突然失去了平衡,向着窗外倒去。由于势头太猛,所以脑袋才砸在了窗框上。”

“原来如此。”

西冈连连点头,“这的确是种办法。”

“只不过,这种办法就得由安部相信的人来实施才能成功。要是原本不存在而靠近自己的话,那安部应该也会有所警戒的。”

“我明白。也就是说,当时那人应该是个即便出现在安部身旁,也不会令他起疑的人吧?”

“没错。”

田宫接着说道,“如此一来,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动机了。”

“有关这一点,刚才我想到了某种可能。或许,中町由希子流产的事,与安部、佐野两人存在某种关联。”

西冈的话听起来话中有话。

“怎么个关联法儿?”

“不,实际情况目前我也还没弄清。但关键在于,中町由希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最近我在报上看到过些消息,所以才会突然想到的。”

“你这关子卖的可真不小啊。”

田宫苦笑了一下,“你究竟在说什么?”

“刚才您自己不也指出了指示的吗?”

西冈指了指窗户,“贴纸的事。”

10

午休时间一到,员工们纷纷向着食堂走去。森田却知道,有时中町由希子会带着便当来上班,而今天正好她也带了。

等众人都离开之后,森田走到由希子的身旁。她的便当装在一只黄色的特百惠饭盒里。

“看起来味道不错啊。”森田说。

由希子手持筷子,盯着自己的便当看了一阵,之后又抬头望了望森田。

“你不去食堂吗?”

“今天有点儿事。”

森田走到她背后的窗外,朝楼下看了一眼。前几天还曾经有人从这里坠楼而死,这一点实在是让人感觉有些难以相信。

“抽个时间,一起去吃顿饭吧。”

他说,“只是见面聊上两句的话,事情很难有进展的。我知道一家还算不错的店。不光不会让其他人看到,而且我想你去了之后还会喜欢上那家店的。”

“我不能去。”

她放下筷子,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能去?因为现在这时期吗?那种事都一样。如果是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的话,那就算了。你直说好了。”

他看着由希子的脸,那意思是在询问她究竟怎么想的。

由希子沉默了一阵,之后她就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着森田。

“非得上馆子去不可吗?”她问。

“也不是,我就是想和你好好谈谈罢了。咖啡馆那类的地方让人没法儿安心说事。”

听森田说完,她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这意思。”

森田并没有能够立刻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过了一阵,他突然笑了起来,把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当然也OK了。我那边比较脏乱,今晚我会抓紧打扫一下的。那,你什么时候方便呢?”

“随时都行。”她说。

“那就明天吧。在上次那家咖啡馆见面。七点,行吗?”

由希子轻轻点头。森田打了个响指,“太棒了!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

“只不过……”

由希子表情严肃,与森田的满脸开心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事你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如果你说了,下次我就再也不会见你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严肃,虽然被她的气势所震到,森田的声音里却掩饰不住心中的欢喜。

“好,我答应你。”

11

田宫与西冈到由希子住院做流产的医院去了一趟,找当时的主治医师见了个面。那医师长得轮廓分明,让人感觉判断力很强。

田宫首先向医师询问了一下由希子流产时的情形,与西冈说的大致一样。

“医生您当时有和她说过流产的原因吗?”田宫问道。

“就只是说了些一般性的原因。不过也没跟她讲得太细。因为她当时情绪太消沉。而且比起这些来,还是今后的处置更重要。”

之后他又补充说,从医师的角度来看,与其纠结过去的事,还是今后的事更加重要。

“的确如此。对了,她当时似乎有些神经过敏。”

“感觉她挺可怜的。”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医生轻轻地摇了摇头,垂下了眉毛。

“可她后来却还是平静了下来。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帮助,还是有什么契机让她重新站起来了?”

医生把双手抱在了胸前。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契机,不过当时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说是在她得知流产时,她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差点儿急疯了,但在她得知这事的原因不在自己时,她感觉松了口气……”

“原因不在自己——她当时这么说过?”

“对,记得应该是这么说的。”

田宫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还想再问医生你一件事。她当时是否问过这样的问题——”

回到搜查本部,田宫给A食品打了个电话,让人把森田给叫来,说是有紧急要事和他说。

但是最终也没能找到森田,据说今天才刚打下班铃,他就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说是他今晚有贵客要招待,而那名贵客的名字则是机密。”

“贵客?机密?”

一阵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田宫接着便问中町由希子在不在。年轻的搜查员向对方转达了田宫的话,但随后便又冲着田宫摇了摇头。

“据说她也是一下班就回去了。”

“糟了。”

田宫咬住了嘴唇。

“喂,火速派人到森田家去。”

12

“你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吧?”

走到公寓的门口,由希子再次一脸担心地确认道。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自从昨天她答应到森田的公寓来时起,她就一直问个不休。

森田也明白,她这是不想让人看到。所以他也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今天要和她见面的事。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可宣扬的。

“没事的,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森田对戴着深色墨镜的由希子说道。这公寓里没人认识她,但她却始终不肯摘下墨镜和白帽子。说起来,此刻她身上穿的衣服,也跟今天穿去公司里的不同。

森田的房间是间一居室。进门后左手边就是卧室。等森田进屋换好衣服出来时,由希子早已冲好了咖啡。

森田把咖啡端到角桌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由希子则坐在他的身旁。

“我早就希望能这样子和你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说着,森田喝了一口咖啡。

“森田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由希子拿起桌上的万宝路,递给了森田。他叼起一支来,用她身旁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森田心中暗想,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香的一支烟。

“好了,聊点儿什么吧。”

“这个嘛……”

她把食指贴在自己的唇角上,“就来聊聊香烟吧。”

“烟草是种田间种植的一年生植物……”

森田朝着天花板吐了口烟,“同时也是这世上最棒的嗜好品原料。但如果抽得太多的话,就会成为尤伯连纳的。”

“尤伯连纳?”

“死于肺癌。”

森田喝了口咖啡,吸了口烟。

“那森田你就不会得肺癌吗?”由希子问。

“我不会。我相信不会。”

接着,森田讲述了一段往事。是他上学时打冰球的事。他拼命想要增肥,想要射门,自己却冲进了门里——

他突然间感觉有些困倦。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眼皮好沉,就连坐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我这是……怎么了……”

森田朝着由希子倒去,但她在他倒下前嗖地站起了身。森田微睁的眼睛里,看到她俯视着自己的身影。

干吗这么一副表情——心里想着,他的眼皮重重地合在了一起。

13

“终于搞定了。这样一来,一切也就全都结束了。”

“对,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事都很顺利。”

“嗯,这样一来,我也就能安心入睡了,我真的要去睡了。”

“对,没必要再感到痛苦了。那些刽子手已经从人世间消失了,他们全都下地狱去了。”

“我没说错吧?警察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家伙根本就不会明白事实究竟如何的。”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不会受罚的,上天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站在我们这边,站在我们——”

14

脑袋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森田终于睁开了眼睛。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子在眼前出现,把森田吓得更加清醒了些。

“也算是醒了。”

男子说,仔细一看,是那名之前见过的刑警,记得似乎是叫西冈。

爬起身,只觉得脑袋里抽着疼,估计脸颊被对方揪得挺狠的。

“她呢?”

森田环视了一下屋里,问道。窗户和玄关的门都开着,不光只是西冈,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子在屋里来回走动。

“她呢?”

森田再次问道。西冈抓住森田的肩头,用严肃的目光盯着他。

“她大概已经回家了,然后她将在那里被捕。”

森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杀人以及杀人未遂。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刚才险些就让人给杀了吗?”

“怎么会……”

“是真的。她给你下了安眠药,之后打开瓦斯开关就逃走了。幸好她对瓦斯一无所知,你这是天然气,不会引发一氧化碳中毒。”

“怎么会,她怎么会……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大致知道些吧。”西冈说,“我来告诉你吧。只不过……我估计你不会相信的。”

15

田宫等人赶到由希子的公寓时,她家里已经有客人了。那是个穿着件黑色T恤,身材纤瘦的少年,手里还提着个大包。

看到田宫他们,少年便已明白了一切。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悲伤,缓缓摇头。

“你是?”

田宫问道。

“中町伸治。”

他低下了头。

“啊,是由希子亡夫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把换洗的衣服送来。”

伸治举起手里的大包,“而且我觉得最好还是经常过来看看情况。”

“过来看看?”

田宫皱起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并没有回答。相反,他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你们是来抓我嫂子的吧?”

田宫稍稍吃了一惊,之后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事?”

“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我猜应该是嫂子干的。”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吗?”

少年低垂着头。

“哥哥死了,嫂子伤心欲绝。但得知自己怀上了哥哥的孩子时,她也算是打起了精神,说是要和孩子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可到头来,她却流产了……自打流产之后。嫂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有时会呆呆地想事儿,有时又会突然大哭起来。后来她开始变得不再说话。记得有一次,嫂子跟我说,她明白孩子流产的原因了,她说她上班的地方周围有许多人吸烟,就是因为她怀孕的时候待在那种地方,她才会流产的。”

少年咽了口唾沫。

“她说她要报复他们……我当时还是头一次看到嫂子凶成那样。”

田宫把手放在伸治微微颤动的肩上,“我知道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去办吧。”

伸治抬起头来,用哀求般的眼神看着田宫。

“刑警先生,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说是对有精神病的罪犯,可以从轻处置的吧?”

“嗯,是有这么一条。不过这一条估计是无法用在你嫂子身上的。”

“刑警先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吗?”

田宫看了少年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时常会到这里来,直到她把孩子给哄睡着。”

“把孩子给哄睡着?”

“你来看看吧,竖起耳朵来仔细听。”

伸治把厨房的窗户轻轻打开条缝,之后把空间让给田宫,田宫按他说的做了。

由希子就坐在厨房对面的房间里。她手里抱着个婴儿的人偶,嘴里喃喃地念着。

“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吧?对,再不必担心了。再没有人会妨碍到我出生了。对,再也没有了。所以今晚你就安心去睡吧。妈妈,谢谢你。说什么呢,妈妈什么也没做,一切全都是你干的。是你把那些家伙给杀掉的。我就只是在一旁看着罢了。妈妈,给我唱首摇篮曲吧。我唱。我们一起来唱吧——”

「别了,教练」

1

刚开始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不久,直美便从屏幕左手边出现了。

直美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望向这边。除了淡淡的口红之外,她像往常那样素面朝天,不见丝毫化妆的痕迹,背后的白墙,衬得她古铜色的皮肤愈发地显眼。短发下不时露出的耳朵上,戴着一对红色的珊瑚耳环。

她接连眨了几眼,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之后她深呼吸一口,用带有比之前更大决心的眼神望向这边。

“教练。”

这是直美说出的第一句话,“我实在是……太累了。”

之后她再次闭上了嘴。她把右手放在队服的胸前,轻轻闭上眼睛,调整里一下呼吸。

这姿势持续了几秒钟,之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一动不动。

“之前也曾经出现过好几次这种情况。虽然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但教练你总会跟我说,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加油……”

直美不停地摇头,“但我真的不行了。我并不坚强,没法儿再坚持下去,没法儿再忍耐下去了。”

直美低下头,搓着双手。这是她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时的习惯。

“您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吗?”

低着头说完之后,她再次抬起头来。“状态最好的时候,除我之外,队里也还有其他的队员。中野、冈村,她们都在。如今她们都已经做了母亲,引退之后回去上班,但总觉得待不下去,最后把工作也辞了……”

说到这里,直美摸着头发。

“我是想和您聊聊这些往事。”她的脸上露出了寂寥的苦笑。

“您还记得吗?当我在三十米的比赛中,险些打破全国纪录时候的事?那是全国选手选拔的最后一天,虽然我之前的成绩不错,拿下冠军也并非不可能。可当时我双腿发颤,根本就没法儿瞄准,还剩六发的时候,就连手臂也开始随着心跳发颤……当时教练你这样握着我的手——”

直美就仿佛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把两手的掌心合在一起。

“没什么好怕的——当时您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我就在你身后,我一直在看着你。所以你就射出无怨无悔的一箭来给我看看吧。不必在意其他人,赛场那么大,其实只有你我二人——”

直美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目光低垂,身子一动不动。

“您知道那句话对我的鼓舞有多大吗?”

她再次望向这边。“听了您那句话,我接连几发都没有半点失误,位列榜首……只要最后一箭能够射中十环,那么三十米的全国纪录就归我了,可最后一箭我却只射出了九环。教练,您当时注意到没有?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颤动。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颤动的话,应该还能射得更加完美一些,可最后颤动停止之后,我却只射出里九环。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那颤动为何会停止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就在一个只有我和教练两人的世界之中。脑子里再没有什么比赛。所以我的心里再不害怕,身上的颤动也因此停止。可是教练,那样子却根本就赢不了。就只是那一环的差距,我便与一切失之交臂。”

一口气说完之后,直美歇了口气,舔舔嘴唇。

“可是教练,比赛虽然输了,我却依旧感到很满足。那是我这辈子最棒的一场比赛,同时也是最光彩照人的一天。比赛结束后教练您走到我的身旁,夸奖我说干得好,还亲切地和我开玩笑,说最后一箭稍偏靶心是我一贯的作风……”

她的话突然打住,低着头,两手在膝上紧攥成拳,肩头不住地微微发颤,她低着头接着说。

“教练,我当时真的好开心。公司对我的成绩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给队里的预算也大幅提升,宣传部长甚至还亲自跑来看我们训练。下次的目标是奥运——这句话真的成了我们之间互勉的话语。”

直美抬起头来,双眼通红。一眨眼,两行清泪便从眼角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她并没有抬手去擦,而是缓缓地环视了一下整间屋子。

“如今,这屋子也变得门可罗雀了。”

直美说,“以前曾经有那么多的队员,可如今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不懂,事情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她伸出左手,拿起了一只闹钟一样的东西。那是只秒表,看看电缆,就会明白那东西一直连接到她的队服里,她把计时器的表盘给展示了一下。

“现在三点半,再过一小时,开关就会开启,电缆便会通上电。说到电流通向何处的话——”

直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电缆连接着我的前胸和后背。一旦通了电,我就能毫不痛苦地死去。我接下来会吃些安眠药,死亡将会在我安睡的时候悄悄到来。”

她一只手拿起了身旁的水杯,另一只手抓起一把药片。把药片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或许是因为药片从喉咙里滑落的不快感,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

重重地吐了口气,她把水杯放回原处,身子靠在墙上。

“别了,教练。”

直美喃喃地说,“能和教练您一起走到今天,我觉得很幸福。我不后悔,只是感觉有点累……别了,教练。我真的很开心。”

直美闭上了眼睛,坐在椅子上,面朝这边。几分钟过去,她的身子静静地倾斜躺倒。时间再次悄悄流过。

过了一阵,录像的画面中断。

“原来如此。”

关掉显示器画面的所辖警署刑警,看年纪,应该比我大个五岁左右。嘴边上虽然留着胡须,但是却打理得干干净净,并没有邋遢的感觉。脸型细长,但眼睛却挺圆,看起来人挺好。

“有准备的自杀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用录像拍下自己临死的情景……时代变迁,就连遗书的形式也跟着变了啊。”

刑警感慨良多地说完并操作了一下录像机,把带子倒了回去。

“这事根本就让人难以置信。”

我说,“她怎么会自杀?”

“但你却不得不相信。事实就摆在眼前。”

留着胡须的刑警扭转过头,看了一眼录像机。看我点了点头,他把目光投向一旁。墙边上,放着刚才录像里直美坐的那条长凳。直美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四处奔忙的搜查员们。

三十分钟前,直美还躺在这条长凳上。

“是这部摄像机吧?”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设置在房间中央的三脚摄像机走去。

“操作方式应该挺简单的吧?”

刑警问。

“很简单。”

我坐在录像机前回答。

“望月应该也会用的吧?”

“平常大多都是我教她用,不过她自己也曾经用过。那机器用起来挺简单,任何人都能轻松上手。”

刑警轻轻惊叹一声,仔细看了看那摄像机。不过此刻电源并未开启,应该是看不出啥名堂来的。

胡子刑警有些不满地把脸从摄像机旁挪开,干咳一声,回到了我的身旁。

“我再确认一次。你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这里的吧?”

“是的。”

“门口有没有上锁?”

“上了。”

“你是怎么打开的呢?”

“我有钥匙。”

我从衣兜里掏出钥匙扣,让刑警看了下房门钥匙。刑警盯着钥匙看了一阵,问道。

“之后你就发现望月她躺在长凳上了?”

他的讲述与之前我所说的一样,所以我就只是点了点头。刑警也默默地点了下头。

“看到当时的状况,你立刻就明白她自杀了?”

刑警说的“当时的状况”,似乎是指直美横躺的身上接着电缆,通过计时器连通着屋里插座的状况。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当时我根本就没闹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以为她是在睡午觉呢。”

刑警一脸赞同的表情,望了我一眼。

“但随即我便明白了那计时器是怎么回事,赶忙把线从插座里拔了出来。之后我晃了晃她的身体,可……”

我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这些事,再说多少也没用的。

“之后,你就报了警,是吧?”

胡子刑警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电话。我回答说是的。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摄像机里有录像的呢?”

“一进屋我就发现了。因为这东西平常不放在这里的。向警方和公司里通报过之后,我就播放了里边的录像带。之后……”

“发现里边录有望月临终的一幕?”

“对……”

刑警摸了摸胡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但不久他的手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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