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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45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40

“电缆和计时器是这屋里的吗?”

“计时器是这里的。冬天的时候,我们会把它接在电炉上,练习归来之后用它烘一下屋子。不过这东西太危险,所以最近几乎都不用了。”

“那电缆呢?”

“不清楚。”

“望月怎么会想出用这种方法来自杀的呢?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

我暗自寻思。说来也是,她怎么会想到这办法的?

我回答说不知道。

“还有那些安眠药。望月平常拿它干吗用的?”

“这个嘛……我想她应该经常吃那药的。”

“经常吃?”

刑警一脸讶异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重大比赛的头天夜里,她经常会兴奋得无法入眠。这种时候她就会服用安眠药。因为较大的赛事时要药检,所以我也曾禁止过她服用。”

“原来如此。”

刑警点了点头。之后他在屋里环视一圈,两眼盯着我的脸。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2

自打学生时代起,望月直美在射箭圈里便已小有名气。虽然没有拿过冠军,但成绩波动较小,而且总是排名前列。

在她进入我们公司的时候,公司里的射箭队还颇为活跃。不光有几名较为有名的选手,还时常有人入选国家队。当时我也是队员之一。

八年的时光匆匆流过。

其间发生了许多事。就像直美在录像中讲述的那样,队里也曾经因为她的活跃表现而一度兴盛过。正如她所说,当时可谓最佳状态。但其后,队里就仿佛巅峰已过一般,开始走上了下坡路。

以我为首,几名选手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总是让没有实力的队员顶上,再加上某大企业不断地把有实力的选手挖走,从企业规模上看,我们原本就属于中小企业的公司,自然也就不会再有选手希望入队,正式比赛中的成绩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此一来,公司每年拨给的经费逐年减少,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宿命。

三年前,连直美在内,队员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不久之后,就只剩下直美一个。公司方面似乎曾多次考虑过解散队伍,而之所以能够顶住这种压力,全都是因为直美还有着出赛奥运会的可能。如果她能征战奥运的话,对公司而言也有着极大的宣传作用。

前些天,奥运选拔赛开始了。不光公司方面对她抱以了极大的期待,就连直美自己也赌上了所有的一切。她牺牲了人的一生中最为完美的青春年华。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结果,她却在正式比赛里频频失误。其原因完全就无法去修正。在这种精神状态左右着比赛成绩的项目里,类似的事情常有发生。对她而言,不过只是出现在了最为关键的场合中罢了。

最终,她也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因此——”

刑警说,“因此,望月便陷入了绝望中,最终选择了死?”

“恐怕是的……自打那场选拔赛后,她就开始一蹶不振。”

“可望月今年不是才三十岁吗?等到下次奥运也就三十四。虽然我也不大懂射箭,但她应该还有机会的啊?”

刑警一脸纳闷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

我静静地说,“为了这一次,她曾拼命努力过。可以说也正是因为把这次当成了最后的机会,她才会感觉紧张。这次不行的话还有下次——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是也没必要因为无法征战奥运而去死啊……总之,我是无法理解。”

“或许是吧。那是因为您并不了解她曾经为此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的。”

听我这么一说,刑警似乎感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摸了摸下巴,轻点了下头。

“也许吧。”

没过多久,刑警便不再对我纠缠不休了。但接下来我却还得向公司方面说明情况。从某种角度来看,估计这事还会更为棘手。

离开房间时,我在门口站了良久,目光在屋里的每一个角落里划过。直美死了,很明显,队伍也将彻底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伴随着她结束了。

直美心爱的弓还挂在墙上。选拔赛之后,她就再没有拉开过它。

一只蜘蛛轻轻从她的弓上爬过,背上长着黄黑相间的条纹,连脚在内约有四五公分长。我用手一掸,蜘蛛飞快地爬上墙壁,逃进了天花板上的换气孔里。

3

三天后,直美家举办了葬礼。葬礼不巧撞上了个雨天,木结构的两层住宅之外,撑起雨伞的人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直美的父母健在,还有个小她两岁的弟弟,弟弟早已结婚,独立门户,如今家里就剩直美和她父母一起生活。

正如我之前所预想的,直美父母看我的目光之中,带有着明显的憎恨。要不是迷上了那种玩意——直美的母亲擦拭着那满是皱纹脸庞上的、从眼角流下的泪珠。

“只要她开心就好。”

直美父亲说话的语气较为平淡,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不停地跳动。

“运动本来是种享受。可偏就有人要去鼓吹教唆,说什么要征战奥运……”

直美的父亲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参加完葬礼,刚回到公寓门口,妻子阳子又来给我添乱。

“警察打电话来了。”

阳子把礼服挂到衣架上,说道。

“警察?”

“对。我说你去参加葬礼了,他们就说过会儿再打来。”

“嗯。”

我换上便服,在沙发上坐下身来。莫非是他们查到些什么有关直美的事了?

“葬礼如何?”

阳子端来两只茶杯,在我身旁坐下。杯里的焙茶散发出阵阵香气。

“也没什么如何不如何的。”

我回答,“参加葬礼又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她的父母一定挺伤心的吧?”

“那是。”

“他们挺恨你的吧?”

我默默地啜了口茶。光看我这样,阳子便已察知了一切。

“这也是没办法的。”她说。

“确实没办法。”

我喃喃说道,“说句实话,事实上我的确等同于动手杀了她。她曾经几次想要放弃射箭,而每一次,都是我出面阻挡挽留的。”

听我说完,阳子偏了偏脑袋,两只手捧起茶杯。

“如果不是你的话,那么情况又会如何呢?”

我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不是我的话?”

“不是教练出面的话,或许就没人能够挽留得住望月了。她其实很爱你的。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的吧?”

我叹了口气,喝干了剩下的茶。

“她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我只是想,要是我能做好她的支柱就好了。”

“那也不错。”

阳子痛切地说,“如此一来,这世界对她而言也就不再只是痛苦的深渊。因为她能和你在一起。别怪我到现在才说,当时我都有些吃醋了,真的。”

我默默地点头。阳子虽然是第一次对我说这话,但我却丝毫不觉得意外。

五年前,我三十岁时,我和阳子结了婚。她小我六岁,与我同在劳务科任职。话虽如此,但平常我基本上都不会在办公室里出现,不是整天在射箭场上指导队员,就是带着他们出去集训。

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我们深爱对方。现在我也深爱着阳子,包括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伦,就是我的梦想。

晚上七点,刑警到家里来了。上次那个留胡须的刑警,身后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刑警。估计到阳子或许不太愿意让他们进门,我带着他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

“听说射箭队要解散了?”

进了咖啡馆,刚坐下没多久,胡子刑警便提起了令人不快的话题。无奈之下,我只得点了点头。

“连个队员都没有,这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说来也是。那,你现在回办公室了?”

“昨天回去的。”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只是挂个名而已,上司和同事们的目光总让人感觉有些冷冰冰的。或许过段时间就会调到其他部门去,但这些事也没必要在刑警面前提起。

“原来如此。那估计你还得适应上一阵才行啊。”

刑警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吸着。而那名年轻刑警则向我投来了挑衅的目光,真搞不懂这些家伙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对了,有关那卷录像带……”

刑警轻轻地在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开口说道,“有些疑问。”

“你的意思是说……”

“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说着,刑警又吐了口烟,“望月最后躺倒,只过了一会儿录像就中断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正常情况下,录像带不是应该一直拍到最后结束的吗?”

“肯定是她当时设了定时的缘故。只要预先设定好,时间一到,摄像机就会自动停止。”

“说得也是。”

看到刑警如此轻易便不再追问,我反而有些吃惊。

“既然你们知道,那也就没什么问题……”

“不,机器的功能就不必再谈了。我们调查过那台摄像机,查明录像半途中止的缘故了。我们抱有疑问的是,为什么要中断录制。望月她为什么要设定录像半途中断呢?既然用了录像带来代替遗书,说得极端点,应该一直要拍到死去的瞬间才有意义。还有,一个马上要死的人,还会有心思按着那种麻烦的步骤来设定吗?”

我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搞不好其实她只是不想让人看到她死去的瞬间罢了。”

“嗯。”

刑警点头,“的确存在有这种可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试探着说,“望月君的死究竟有什么问题。”

刑警指间夹着香烟,稍显匆忙地摆了摆手。

“只是确认一下罢了。我们这些人的脾气,只要稍有不对,就会放心不下的。对了,望月生前是否与男性有过交往呢?”

话题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喝了口咖啡,回望着刑警。

“没听说。我想她应该没那时间吧。”

“射箭就是她的恋人啊。”

这说法听起来有够老土,我沉默不语。

“我们听以前射箭队的人说,”

刑警的目光落到了手册上,“望月她似乎对你抱有恋爱感情。其实,从那卷录像带上,我们倒也隐隐看出了点儿苗头。”

刑警翻起眼睛看了看我的表情,仿佛是在问我是否承认。

我舒了口气。

“如果我说我没察觉到的话,那也纯粹是在撒谎。但直到最后,我也只是她的教练,我自己有老婆。”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让人感觉有些难挨。与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女性待在一起,但是还得将教练与队友的关系给维持下去。”

“也没什么觉得难挨的。”

我皱起眉头,心中的不快溢于言表。

面对我的如此反应,胡子刑警投来了饶有兴趣的目光。年轻刑警依旧沉默不语,两眼瞪视着我。这两人究竟有何目的?

“能麻烦你再聊会儿吗?”

胡子刑警看了看表,“现在七点半,再聊一个钟头就好。”

“可倒是可以。你们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接下来的问题更重要。”

年轻刑警突然开口说道。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压抑着感情的缘故,声音中蕴含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说着,胡子刑警站起身来,“还是那边说话比较方便。”

“那边?”

“还用说吗?”

刑警说道,“就是望月死去的房间。”

4

屋里的状况和前两天搜查时一样,直美当时横躺的长凳没有丝毫挪动过的痕迹,除了摄像机让警察拿去了,现在屋里就只竖着那副三脚架。

“想来倒也有些奇怪呢。”

胡子刑警在长凳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我是说那段录像遗书,望月直美怎么会想到这么种办法的?”

“这个嘛……”

“你也不太清楚吗?”

“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知道?”

“比方说,之前你是否曾听她说起过呢?”

我回望了一眼刑警那长满胡须的脸,还以为他是在和我说笑。但看样子事情似乎并非如此。

“她都已经死了,我又上哪儿听说去?”

“我是说,在她死之前。”

刑警换了下跷二郎腿的脚,“其实,目前我们找到了一个说是对直美留下录像遗书这事知道些情况的人。想来你或许也还记得,那个人名叫田边纯子。”

“田边?哦……”

除去直美不算,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射箭队的女队员。她做事踏实努力,成绩也还马马虎虎,但最终还是没能有所突破。我回想起,她其实算是直美生前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去年的这个时候,田边和望月两人曾经谈过。谈话的内容就是有关自杀。”

“有关自杀?”

“对。最近突然很想死——当时望月的这句私语,似乎就是谈话的开端。田边呵斥说让她别说傻话,但望月当时那样子看起来却并非是在说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望月就回答说感觉有些累。”

感觉有些累——

“望月还说,可能的话,她会把死去的瞬间也拍下来。然后再把那卷录像带献给她心爱的人,让他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自己……”

让教练这辈子都没法儿忘记我——

“你怎么了?”

年轻刑警突然在一旁插嘴。“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没什么。”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的天气也不很热,我为什么会出这么多汗?

“你本人是否有听望月说过类似的话?”

胡子刑警问。

“没说过。”

“是吗?”

刑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两手依旧抱在胸前,在附近来回踱步,年轻刑警默不作声。原本便已狭小的房间,让人更加感觉喘不过气。

刑警停下了脚步。

“其实,我们找到了望月的日记。”

“唉……”

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何反应才好,我两眼望着刑警的嘴角。

“不,或许不该说是日记。说是随手写下的心情或是涂鸦的话,或许还更贴切些……那些话,就写在望月训练时记录成绩的本子边角。”

说着,刑警把手伸进上衣里边,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这是我们从那本成绩记录本上复印下来的。其笔记毫无疑问,就是望月的字迹。”

接过他递来的纸,我压抑着心中的不安,缓缓将纸摊开。写满杂乱数字的成绩表旁,清晰地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选择了死,因为我无从选择,可教练却发现了,阻止了我。他告诉我说,还有希望。教练,到底还有什么希望?”

我的掌心渗出了汗。抬起头,刑警向我伸出手,从我手里拿走了那张纸。

“请你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这张比分记录表上的日期,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望月去年似乎也曾试图自杀,而当时是你阻止了她。”

刑警哗哗地晃动着手里的纸,再次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朝我伸了下手掌,“请说吧。”

我有些犹豫,但这事似乎已经没法儿再隐瞒下去了。我干咳一声。

“正如你所说,去年的这时候,她也曾试图自杀过。而当时发现这事并阻止了她的人,就是我。”

“很好。”刑警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没能入选国家队。”

我回答说,“在那之前,她的情绪就极度消沉,比赛时成绩很糟糕。这件事对她而言完全就是雪上加霜,绝望之余,她想到了自杀。”

“用什么办法自杀?”

“就在那里挂了条绳子。”

我指了指天花板附近,几根交错在一起的四棱木材。在队里还有大批队员的时候,那些木材是给各个队员挂弓用的。

“当时她想上吊,却让我给发现了,阻止了她。”

“哦。”

刑警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去年是上吊啊。嗯,也罢。那,当时她是否也设置了摄像机呢?”

“……摄像机?”

“对。刚才我也说过,望月决定用摄像机把自杀的瞬间拍下来。所以我想,她当时应该也曾设定过摄像机的吧?”

“嗯……是啊。”

“设过吗?”

刑警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刚见面时,我还觉得他人挺好的,如今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全然改变,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冷峻。

“没有。”

我摇了摇头,“当时她没设摄像机。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嗯,有点奇怪啊。”

“会不会是因为自杀时太激动,所以就忘了拍录像呢?”

“不,我并不是指这事奇怪。”

刑警微微撇了撇嘴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之后他像刚才那样,把手伸进了上衣衣兜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划过心头。

刑警掏出另一张纸来,默默地递给了我。我强忍着手指的颤抖,接了过来。

“这是刚才那通笔记的后续,就写在成绩表的后一页上。”

确实与刚才那张记录纸一样。笔迹也没错。

“留下那卷录像。那是我对死的决心的记录。”

为什么要写这些话?就我所知,她那人应该是不会写这些东西的。

“奇怪吧?”

刑警对呆立原地的我说,“从这句话上来看,望月在自杀时应该用摄像机拍过其过程。而你刚才却说,现场并没有设置摄像机。”

一张纸……

“当时她真的没有放摄像机吗?”

“……”

“其实她设过的吧?而且摄像机里拍下了她试图自杀的全过程。还有,她当时也不是上吊。”

“……”

“怎么不说话了?那好,我们再来看一遍那段录像吧。”

“那段录像?”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

“还用看吗?前几天不是才一起看过的吗?”

胡子刑警打了个响指,年轻刑警动作敏捷地走到录像机旁,熟练地打开了显示器。

播放开始。

直美面向这边的身影。

“教练。我实在是……太累了——”

淡淡的语调,与画面一同流过。我搞不懂,这些刑警究竟想干什么。

“这里。”

胡子刑警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直美稍稍挪动身体的瞬间。当时她正准备讲解她要怎样自杀。

“仔细看看望月所穿队服的袖子,里边有点白色的东西吧?”

画面上的直美,穿着件白色的短袖队服。刑警指着她左袖的缝线处。

“后面还有处能看得更清的地方。不过如果没留神的话,还是很容易会错过。”

刑警继续播放录像,稍稍往前走了一段,他再次按下暂停键,“看,就是这里。”直美的左臂定格在半空中。

“看到了吗?队服里边缠有什么东西。”

那里的确有些东西。而在我明白了那是什么的瞬间,吓得我出了一身汗。

“这是绷带。”

刑警的话中有种耀武扬威的感觉,“奇怪的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望月的左臂上并没有绷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教练——

“据我们调查,今年望月的左臂上从没有缠过绷带。而她去年的这时候却曾经缠过一次。据说是因为左肩肩周炎,所以就贴了块膏药。这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教练——

“也就是说,这卷录像带其实是去年拍的。”

别了,教练——

5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天空。潮湿的空气纠缠着身上的肌肤,让人感觉到梅雨正在逼近。

那天,由于要参加各公司领队、教练的集会,我没能陪着直美去练习。会议结束,我在四点差几分时回到了公司。

射箭队的活动室在体育馆的二楼。一楼的球场上,篮球队正在训练。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除了射箭队之外,垒球队和排球队的活动室也都在二楼,但此刻他们全都训练去了。

射箭队的活动室里亮着灯,但房门却从里边反锁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换衣服的时候,直美会从屋里把门锁上。

看屋里没有反应,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美躺在长凳上,看起来像是在午觉——刚开始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在我看到从她队服里延伸出来的电缆与电缆相连的计时器时,我就明白她想干吗了。

我连忙从插座里拔下插头,抱起她的身体猛晃。

直美微微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了我一阵。那表情看上去就跟忘了自己想要干吗一样,一片茫然。

“教练,我……”

“为什么?”

我使劲摇晃着她的肩,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这个……”

直美按住太阳穴,忍耐着头痛一般地皱起眉,“我没死吗?是教练您干预了吧?”

“干什么傻事呢?你死了的话,那不就彻底玩完了吗?”

“对。”

直美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别说傻话了,不就是没能入选国家队吗?只要努把力,马上就能恢复起来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原因,我总觉得好累……教练,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一回普通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这样荒废下去的话,等我变成老太婆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能留下的。”

“别告诉我说只是回忆。”

“……”

“我们射箭队也快完蛋了吧?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可是从来都没在公司里搞过业务的,别说公司了,靠我现在这实力,就算是在公司的射箭队里也混不开的。”

“所以你必须再努把力。”

“之后梦想再次破灭……等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连个恋人也没有。”

直美在我的臂弯里嚎啕大哭。光靠嘴说,根本就无法抚慰她的伤心。因为她所说的一切,绝非只是在胡思乱想。

之后,我才发现摄像机还在拍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看看我临死时的样子。”

她一脸虚脱地说,“让教练您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夜里,我带着她上街买醉,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自从明白了她对我的感情之后,我就极力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我想找个依靠。”

直美半醉着说,她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吧台上的手。

“我也想体验一下——身边有人可依靠的感觉。”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一年过去了。自打那一夜之后,我和直美之间,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教练与队员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头。但自从出现了男女关系之后,直美那种可谓歇斯底里的精神状况却得到了迅速扼制。精神上的安定同时也反射在了身体方面,让她成功地找回了往日的那种活力。她在各种赛事里捷报频传,没过多久便被再次招回了国家队。

她并没有向我提出过结婚这类的具体要求,而这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够持久的重要原因。而我自己也在为自己开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直美享受着这种危险关系带来的乐趣。

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直美能够征战奥运,在她引退之后,便与她彻底了断一切。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如果不能得到这最好的结局,这份恋情又该怎样处理。

奥运选拔赛过去了一个星期后,直美把我约了出来。她跑到我公寓外来了,在附近的公园里,我们见了面。

“我想放弃射箭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之前我对此就隐隐有些预感,因此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我也再没什么留恋了。”

“最后,一起再好好喝上一次吧。”

听了我的话,直美并没有点头。她的脸颊上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教练。”

她说,“你能和你太太提提我的事吗?”

“哎……?”

“我想请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

“你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呢?”

“我能放弃射箭,但我却忘不了教练你。如果教练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直接去见见你太太好了,我会恳求她和教练你好聚好散的。”

直美的话似乎是真心的。之前她一直沉溺于征战奥运的梦里,如今梦碎难圆,她也只能另找一个结婚的梦来延续了。对缺乏男女之间社交经验的她而言,或许会觉得,把自己深拥入怀的男人,心里最爱的人一定就是自己。

我一下子慌了神,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要求来。我劝服她,让她今天先回去,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

“好,今天我先回去。不过,教练你可别背叛我哦。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说着,直美的双眸中闪现了光芒,我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你的。”

我压抑着心中那种被她给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说道。

如果去年她试图自杀时没有留下那卷录像带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想到这办法了。手里只要有那卷录像带,我就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把她给杀掉了。

除了杀掉直美之外,我别无选择。直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和妻子说过那事。一听我含糊其辞,她就说要直接与我妻子面谈。

我害怕她对其他人说起这事。如果让公司知道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玩完了。

除了阳子和孩子,我只能杀掉直美——每次因为杀人这种行为而感到畏惧时,我就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继续准备。

那卷录像带就放在书架的最里边。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了没人能够看出它是去年拍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录像的后半段里拍下了我救她的场面。我截去了那段,只留下了救醒她之前的那段。或许警方会对录像中断的事起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把房间里的布置复原成拍摄录像时的样子。之后还必须让直美本人也复原当时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自有安排。

“射箭队就快解散了,不如来拍段纪念录像吧?穿上队服拿上长弓。”

想也没想,她就开心地答应了我的提议,还说那可得好好化化妆才行。

“化妆就不必了,我喜欢看你去比赛的模样。头发最好也剪短一些……就像这张照片上一样。”

把她试图自杀时的照片拿给她看了看。她接过照片,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就去弄成这种感觉好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们在活动室里见了面。其他队的活动室依旧和往常一样,不见半个人影,这让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她把头发剪成了我跟她说的样子,那副红珊瑚耳环也和去年时一样。

稍微聊了几句,我拿出一瓶果汁,当着她的面拧开瓶盖,递给了她,那是一瓶我下了安眠药后又重新盖好瓶盖的果汁。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就连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轻轻抱起她欲倒的身体。她就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我好困……”

“那你就睡吧。”

“教练……”

“什么?”

“别了……教练。”

不一会儿,直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长凳上。

之后,就像她去年所做的那样。为了不留下指纹,我戴上了手套,在她的前胸和后背缠上电缆,通过计时器接通电源。之后我闭上眼睛,她的姿势与刚才完全一样,看起来就仿佛熟睡未醒一般。我轻轻把手伸到她的嘴边,呼吸早已停止。

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骤起,一种新的恐惧压迫着胸口。然而我却不能有半分的迟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设置好摄像机,我从架子里边拿出了那卷录像带。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看了一遍,没问题,这样子能行。

为了不让任何地方与直美自杀的状况有矛盾,我细心地在屋里检查了一遍。计时器OK,录像OK,指纹和直美的姿势也没问题。

很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向着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伸出手去。警察是100。我该怎么说呢?是该紧张得有些结巴好吗?还是该淡定从容一些——还没拿定主意,对方便已接起了电话。于是我便心无杂念把情况告诉了对方。

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吧?

警方似乎并没有对我起疑。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但或许这样还比较自然。之后再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行了。

这时,一样东西堵在了我的心口。是直美最后的那句话。

“别了,教练。”

她当时为什么要说这话?

一阵不安在心头渐渐扩散开来,我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6

坐在苍白的日光灯下,我默然不语。听完了我漫长的讲述,刑警们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录像的画面仍在转动,这机种一旦暂停时间超过五分钟,就会再次开始自动播放。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胡子刑警终于开口说道,“除此之外难道就再没别的办法了吗?你的这种做法,就只能说是狂人的行径。”

“对,恐怕是的。”

我把目光挪回录像的画面上。直美依旧还在讲述。

“但要维持之前的生活,就只有这办法了。”

“话虽如此,可你也犯不着动手杀人啊?虽然你安排下了周全的计划,但到头来还是会露馅的。”

“的确如此。”

我苦笑了一下,身上再不剩半点气力,也不想去设想,今后自己将会怎样。

“可我一直认为……我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完美。这次你也算是亲身体验到了吧?”

“……是啊。”

画面上的直美已经讲述完了她的自杀方法,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这下子,之前那些绷带已全然不见。

说回来,我为什么会看漏了那东西?

整个计划的重点,就在于没人能够看出那卷录像带是去年拍的。为此,我也曾检查过许多遍,可说是巨细无余。左肩上的绷带的确不太明显,但我当时调查得那样仔细,应该是不会看漏的啊。

这时,两名刑警站起身来。年轻的那个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

点了点头。再想下去也没用了。事实上我的确失误了。

“录像可以关了吧?”

胡子刑警朝着录像机伸出手。显示器上依旧是直美的身影。就在刑警准备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那东西出现了。

“等一下。”

制止了刑警,把脸凑近画面。直美横躺的长凳下边,有样东西在爬动。

蜘蛛。

黄黑条纹的蜘蛛,就是前两天直美自杀时,从她的弓上爬过的那只蜘蛛。

猛然间,我感到了耳鸣袭来,之后是头痛,心跳加快,呼吸困难。

莫非——

不,就只是这一种可能性了。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也就全都水落石出了,这卷录像带,其实是直美最近才拍的。

直美早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估计这是她从各种状况中分析得出的结论。或许我让她剪短头发,也更让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然而直美却没有阻止我的计划。得知了我的爱不过只是一通谎言,她再次决定自杀,用让我下手的方法自杀。

但她并没有原谅我,她给我设下了一个天大的陷阱,等着我自投罗网。

被杀的头天夜里,她肯定曾经到这间屋里来过。之后她从架子里抽出那卷录像带,看了看自己去年的样子,当时自己都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动作,因为之前有过预演,回想起来很快。

之后她设定好了摄像机,演了一出与去年一模一样的戏。估计她当时也看了许多遍,重拍了许多遍。最后,她终于成功地拍下了一段几乎与去年一样的录像。不同之点只有一处。那就是左肩上的绷带。

刚才刑警拿给我看的那些成绩表角落上的话语,估计也是她故意留下的,为的就是让刑警们看穿我玩的把戏。

“到底怎么回事?”

胡子刑警盯着我的脸看。我缓缓摇头。

“没什么。”

“那就走吧。”

刑警推着我的背,向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我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直美曾经躺过的长凳。

现在我终于明白,最后她为何要说那句话了……

别了,教练——

「没有凶手的杀人夜」

(夜晚)

拓也抓起手腕,把指尖贴在脉上,摇了摇头。

“不行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胸口一阵揪心的痛楚。

“死了吗?”

创介说。就连这样一位满头银发,说话稳重的绅士,声音中也不免带着一丝颤抖。

“对。”拓也回答,“没有脉搏了。”

他的呼吸也有些不大规则。这也难怪,我心想,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叫出声来的。

“大夫……现在立刻请个大夫来看看的话,应该还会有救的吧?”

“不行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绝望,“已经晚了。还有……这么做的话,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你准备怎么和医生解释插在胸口上的刀。”

“……是啊。”

创介似乎并没有想好自己该怎样回答,于是只好缄口不语。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时枝太太楸住创介问,然而她的丈夫依旧紧闭着双唇。不光只是他一个,在场的其余四个人——这对夫妇的儿子正树、隆夫,还有隆夫的家庭教师拓也和我——全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各人都沉默不语,时间漫长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其实并没过太久。

拓也掏出手帕来摊开,他似乎是要用它来盖住尸体的脸。几个人当中,感觉还是他比较沉着冷静。

“毋庸置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干咳一声。

“这是……杀人。”

他的一句话,让整个屋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现在)

来到岸田家,时枝太太面无血色地出现在玄关。她那张看起来就跟猫一样、平日故作镇定的脸,早已变得扭曲。

“出什么事了吗?”

一边慢吞吞地脱鞋,我一边问。她抓起我的手来。

“你来一下。”

太太把我拽进了客厅,她的手竟然如此有力,让我吃了一惊。

客厅里已经有人先到一步,是隆夫和他的另一位家庭教师雅美。雅美教英语,而我教数学和物理。

看我进屋,雅美便投来了紧张的目光。隆夫脸色苍白,弯着细细地脖颈望着地面。他这人原本就没多大出息,自打那夜起就一直惶惶不安,但今天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大概是出什么事了吧。心里一阵紧张,我的脸都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事情麻烦了。”

看我坐下身,太太便开口说道。从她的目光只望着我这点来看,估计雅美和隆夫都已经知道怎么个“麻烦”法儿了。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太太从身旁的橱柜里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我。那是一张名片。

安藤和夫,新澙县柏崎市×××——名片上如此印着,既没写公司也没写职业。但光看到这些,便已经足以推断出这人到底是什么人了,就连我也不禁心跳加速。

“这人刚才来过。”

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亢奋,“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他妹妹。”

“妹妹?那就是说……”

“对。”她点了点头,“她似乎有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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