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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罗曼诺夫,那就是革命前的俄罗斯啰。”

“是的,在革命之前。而且,我们跟罗曼诺夫王朝还有点渊缘……”

“渊缘?”

“是的。”

“什么样的渊缘呢?”

“除了我们的天皇陛下以外,目前为止曾经到过我们饭店最高贵的客人,就是俄罗斯罗曼诺夫王朝的皇太子。”

“哦?罗曼诺夫皇太子?”

“是的,就是尼古拉二世(注:Nicholas II,一八六八~一九一八,俄国沙皇,一八九五~一九一七年在位。)。他还是皇太子时代曾经环游世界一周,等于是为了当皇帝所做的社会学习,就是所谓的帝王学吧,其中一站到了日本,决定住宿在我们饭店。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无上的光荣,为了迎接殿下,我们才盖了现在这栋本馆。”

“哦?”

“所以,替我们饭店带来了发展契机的,就是罗曼诺夫王朝的尼古拉皇太子殿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明治二十四年(一八九一年)。因为这次来访,我们才终于将这里整顿为符合国际水准的饭店。”

“原来如此啊。”

“就因为这样,发生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不可思议的事?”

“是的。”

“什么样的事情呢?”

“尼古拉皇太子殿下当时差点在日本遭到暗杀,这件事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以前我们饭店曾经举办过照片展示,我记得特别清楚。皇太子殿下在明治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七日搭乘阿索沃号这艘俄罗斯军舰,从九州的长崎来到日本。”

“哦,搭乘军舰?”

“是的,搭军舰。他从长崎、鹿儿岛、神户,依序拜访着日本的城市,后来因为要参观琵琶湖,到了大津。”

“嗯。”

“住在大津的隔天,他在滋贺县厅吃午餐;下午一点半搭人力车前往京都。这一天是五月十一日。接着,在大津市内的京町通,被一名叫津田三藏的警察以军刀袭击。”

“啊!”

“殿下的额头受了两处刀伤。殿下随即从人力车上跳下来逃走,负责护卫的警察们马上抓住津田,遏止了事态的扩大,但是殿下额头的伤口,伤得相当深。”

“那个叫津田的人,也是警察吗?”

“没错,他负责管理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当时三十六岁,是滋贺县守山署的警察,出身士族,在明治维新时从军担任军官。这个男人因为要护卫而站在路边,所以要攻击殿下相当简单。当时袭击殿下用的军刀,也是守山署发配的。”

“他为什么要袭击殿下呢?”

“那是因为当时日本和俄罗斯之间关系不好,甚至有爆发战争的危机。津田认为皇太子是到日本来当间谍的,再加上津田家里穷,对资产家具有强烈的制裁意识,这就是他心里所谓的正义吧。”

“嗯……”

“可是邀请皇太子来的是日本政府,政府希望藉由款待罗曼诺夫皇太子,极力避免战争。发生这件事之后,在日本举国上下引起很大的骚动,政府担心如果不把津田处以死刑,就势必爆发日俄战争。俄罗斯公使谢维奇也这么对日本施压,这时候,有个名叫 山勇子的烈女,为了向俄罗斯谢罪,在京都府厅正门前切腹自杀了。”

“什么!”

“当时的明治天皇亲自从东京去探望在京都的常磐饭店治疗静养的尼古拉皇太子殿下,由伊藤博文带领的明治新政府也给了司法界强大的压力,拼命策划让法院作出津田的死刑判决。但是,这时候出现了一位儿岛惟谦法官,他坚持依照国内的法律来裁决,把津田处以无期徒刑。这个举动震怒了内务大臣西乡从道等人,据说他们大骂儿岛,要他仔细睁大眼睛看着战争发生、日本亡国。可是儿岛则表示如果坚持要处死刑,就请明治天皇下敕令,他才愿意处津田死刑。”

“明治天皇下敕令了吗?”

“没有。但是儿岛的判断是正确的,关于这次事件,罗曼诺夫皇室完全没有向日本政府要求任何赔偿。”

“哦,所以说并没有发生战争啰?”

“嗯,至少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发生。这次事件中日本政府遵守法律的态度受到欧美极高的评价,后来废弃了不平等条约,更加提升了国家的地位。总之,皇太子在那之后继续他的旅程,依照预定计划来到我们的饭店,在此疗养,暂作停留。当时他经常在芦之湖畔散步、眺望富士山,他曾经好几次跟身边的人说,死后的世界或许就像这样吧。”

“这样啊。”

“自己要是死了,一定会到像这样的地方去吧。毕竟殿下前几天才刚有过一场生死交关的经历。这种经验对年轻的殿下来说,应该是第一次,所以当时殿下才会那么仔细思考关于自己死后的问题吧。

“因此,有些研究灵异现象的老师认为,这应该是尼古拉殿下的灵魂,又搭乘军舰回到这里。因为尼古拉殿下一直很喜欢我们饭店,他心里一定希望自己死后可以到这个地方来。那张幽灵军舰被拍成照片,刚好是尼古拉殿下死于革命后不久的事。”

“啊……”我沉默了下来,想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我问他:“这个故事的确很惊人,但实际上再怎么说这都是不可能的啊。这张照片拍摄的确切年代呢?”我并不相信,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大正八年,照片后面是这么写的。”

“大正八年……”

“是的。”

“那是公元几年……”我本来想在心里计算,但是算到大正,就搞不太清楚了。

“是一九一九年。”我脑中想起孙女的来信中,仓持平八最后的遗言。请告诉她,在柏林的事,仓持觉得很抱歉。那么在柏林的事,应该是发生在这幽灵军舰事件之后啰。

“所以,我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村木这么说着,而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我,惊讶程度应该有他的三倍吧。这简直太离奇了。革命中被杀的俄罗斯皇帝之灵,搭乘着军舰回到箱根?我从来不知道大正时代的箱根曾经发生过这种诡异的事件。

“但是,我还是觉得无法置信。那艘军舰,是在芦之湖的水上拍到的吗?”

“是的,正确来说,军舰停在芦之湖的码头,有俄罗斯和日本军人陆陆续续从船上走下来……”

“什么?!照片里还拍到这些吗?!”

“是的,都拍到了。”

我再次无言。村木继续说下去:“那也都是已经死去的人。”

“啊?”

“好像是被革命军灭亡的白军(注:白色是俄国皇室的代表色。在俄国沙皇时代内战期间,支持皇室的保皇党等组织起而对抗革命军布尔什维克军队,称为白军。)军人,对俄罗斯史很了解的老师们说,看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我心里的感觉已经超越了惊讶,变成一片空白。我是听说过狐狸出嫁这些怪谈,不过,现在要告诉我俄罗斯军人的亡灵来到箱根行军吗?

“那些人里面,有拍到皇帝吗?”

“不,这就没听说了。”

“那艘军舰后来呢?”

“消失了,就在当天晚上。”

我又是忍不住地惊讶:“……消失了?你是说,它回到俄罗斯去了吗?”

“很可能吧,我想应该是。”村木认真地说。而我则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种荒诞离奇的事,听都没听过。

“那艘俄罗斯军舰应该是某些人造的吧?住在这附近的人,可能是造船师傅之类,做出一座类似军舰的东西,会不会是纸糊的道具呢?”

我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

“这不可能。”村木严肃地否定我的推测,“警察也彻底调查过芦之湖周边的造船师傅、盖房子师傅、铁工厂等等,没有人接过这种工作,而且俄罗斯军舰出现的时间只有那一晚,在前一天,还有再前一天,都没有人在芦之湖看过什么军舰。”

这时候,我只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真是新奇的怪谈,军舰的幽灵,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那么,我想我先到本馆一楼魔术室的暖炉前等候两位。照片我会请人去找的。”看我不说话,村木这么说着。

“啊?哦,好的,那就麻烦你了。我也马上跟御手洗一起下楼去。”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对他说,“您刚刚说的话,我会转告御手洗的。”

一片混乱后,我再次被勾起强烈的兴趣。这么一来,要是不看看那张照片,是安抚不了心里这股渴望的。

“我知道了,不过找照片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经理说。

“没关系。只要在我们住宿期间能看到就行了。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想看看。”我毅然地说。甚至心想,就算一直住到他找到照片为止也无妨。

“好,我想应该没问题的。只要没有人把照片丢掉,一定还在这间饭店里的。”

我心里一惊,原来还有被丢掉的可能性,这可不太妙啊!村木再次告诉我魔术室的位置,低头行礼之后走出走廊。而我再次陷入了失神的状态,芦之湖里的俄罗斯军舰?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荒谬、没道理的事呢?

我想起住在横滨旭区鹤之峰的仓持平八这位老军人。军舰让我联想到曾为军人的他。他曾经说过,希望让安娜-安德森-马纳汉这位美国老妇人看看这张照片,这么一来,那位名叫安娜的妇人,就不会遭到迫害了,而她忘了这张照片的存在。

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迫害指的是什么?这位安娜-安德森,到底是何等人物?而仓持平八和这件跨越日、美、俄的事件,又有什么关联?到底想对我们倾诉什么呢?

3

我和御手洗走进了本馆魔术室。村木已经站在暖炉前等待我们。一看到御手洗,他就像个装了弹簧的人偶一样,往前方跳了出来,说:“久仰大名了,御手洗先生,能见到您真是荣幸啊!”他温和地微笑,沉沉地低下满是银发的头,伸出自己的右手。御手洗一握住他的手,村木马上用双手牢牢包住御手洗的手。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开始怀疑御手洗的书迷并不是村木的女儿,而是村木他自己。

“幽灵军舰,实在是个深具魅力的谜团呢。”御手洗说。

“是的,不过同时也是个相当难解的谜题。来、来、来,快先请坐吧。”经理急忙指了指沙发。

魔术室是由六个空间所组成的,每个空间都有一套沙发桌椅,其中并没有隔间。房间里弥漫着宛如古董商品店的味道,让人感受到过往时代的美好轨迹。墙壁是木板,但上半部起则涂了灰泥(注:硫酸钙的一种,古代用于建筑材料,用法类似现代的水泥,欧洲大教堂常见此素材。),天花板也是,照明灯具微微泛黄显得柔和;一坐进沙发里,我顿时觉得心情平静安稳了许多。

东京已经找不到有这种古典风情会客室的饭店了。从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号馆的白色外墙,六个空间里,设有暖炉的只有一个,村木已经替我们留好了暖炉前的特别座位。

看到我们坐定在他所指的沙发上,村木这才在我们面前的沙发坐下。看他待客的态度,一定是长年来担任饭店员工所养成的习惯吧。

“找到照片了吗?”御手洗一边坐下、一边问,同时他也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暖炉上方,接近天花板的白色墙壁。现在那里只挂了一幅黄昏时的富士山照片。

“是的,现在正请人在找,我想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这间饭店真是气派啊!我听过山口仙之助先生在创立饭店时期的许多吃苦的故事。”御手洗说。

“您是第一次来到本饭店吧?”村木问道。

“是的,我第一次来。”御手洗回答。

“但是,御手洗先生好像对我们的创业者很了解呢。”村木一边将桌上的烟灰缸移到角落,一边说着。

“因为我对日本近代史一向很感兴趣。我记得在昭和十六年(公元一九四一年)的夏天,丰田外长和英国大使克雷先生,就曾经在这里举行过会谈,是不是呢?”

“没有错,的确是的,我听饭店的前辈说过。您可能比我知道得还要多呢。”村木苦笑说。

“那的确是一场意义重大的会谈啊!”御手洗明明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却说得一副感慨良多的样子。

“御手洗先生,难道令尊曾经在外务省(注:相当于我外交部。)工作?”村木问道。

御手洗则稍微耸耸双肩,只简单地回答:“不是。”接着,他换了另一个话题,“仙之助先生,是关内一间西餐厅的儿子对吧?”

“是的。店名好像叫做‘Number 9’。”村木回答。

“名字的由来呢?因为在居留地的第九号吗?”御手洗问他。

“可能是吧!”

“可是第九号我记得是法国人的区域啊。用英文来取名,这就奇怪了。”

“哦,是吗?总之,岩仓使节团离开横滨之前,这家‘Number 9’突然失火了,于是仙之助先生没有了家,他要求店里的常客岩仓先生收容他当随从,硬是加入了使节团里。”

御手洗点了点头:“是明治四年吧?他们出发的时间。”

“我想没有错。相当显赫的阵容,有岩仓具视、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还有团琢磨这个人呢。”

“听说还有女性。”

“是的,是津田梅子女士,她是后来津田塾大学的创校者;还有山川舍松女士,她后来成为鹿鸣馆的女主人;永井繁女士,艺术大学的日本首位钢琴教授。”

“都是建设新日本的重要人才啊。”

“是的,但是只有山口仙之助先生是求人带他过去的,只是一介平民。这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公费留学,其他多半出身于武家、士族。所以一到了洛杉矶,大家纷纷前往美国各地的住宿家庭,只有仙之助先生,因为没有钱只好去找工作,所以一直留在洛杉矶,从洗盘子开始,一直在餐厅和饭店里工作。”

“刚到外国的时候,决定对这个国家印象好坏的,往往就是住宿的饭店呢。”我根据自己贫乏的经验这么说。

“一点也没错,所以这个使节团的所有成员,也都记录了下榻洛杉矶饭店时大家惊讶的印象。一拉绳,就有女仆马上跑来;饭店里竟然还有理发店,简直像闹区的街道一样。而仙之助经过三年的学习终于回到横滨,他从美国带了七头种牛,回来想在横滨经营牧场,但听说最后还是失败,才转而经营以外国人为客层的饭店。”

“经营饭店是他自己的想法吗?”

“不,回到横滨时,仙之助应该还只有二十三岁。他之后进入庆应义塾就读,听说是受到福泽谕吉和政府相关人士的建议。”

御手洗点点头。

“接下来的发展我想您也很清楚,当时这里什么都没有,必须从建设发电所开始,好不容易才铺好了道路、建设了铁路,就是所谓的基础建设吧。要是没有这些就不可能经营饭店,客人来不了,食材也送不到。”

“这可不是一个二十三岁,而且经营牧场失败的青年能负担的投资啊。”御手洗说。

“嗯,这个嘛,在当时的确是这种状况。”

“这里一开始是定位为专门供外国客人用的饭店对吧?”

“是的,没有错。仙之助先生曾经说,不要从日本人身上赚钱,那就好像孩子从父母亲身上拿钱一样。”

“这家饭店是买下这里原有的一家老旅馆改建的,是吗?”

“是的。据说是从前丰田秀吉攻打小田原时,买下曾经投宿的日式旅馆‘藤谷’,之后便开始经营的。所以这间旅馆如果从那时候开始计算,已经有五百年历史了。”

“然后再改建成西式。”

“没错。原本以为,既然已经有了旅馆,那么食材的供应链也应该相对完整。可是没想到实际一开始经营,才发现原有的供应链完全不管用,肉类和面包必须用铁路马车从横滨运到小田原,再趁着凌晨天色没亮时由人来扛,每天送到饭店去。毕竟菜色内容和以往的日本料理不一样,所以材料也完全不一样。经过这种运送过程,每天都好不容易才能赶得上早餐,说起当时的辛苦,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哪。”

“饭店是哪一年创立的呢?”

“明治十一年。”

“也就是……一八七八年吗?”

“没有错。”

“明治维新后仅仅十年,隔年是西乡隆盛(注:一八二八年~一八七七年,日本幕府末年武士、军人、政治家,被认为是明治维新三杰之一。一八七七年死于士族问题内战“西南战争”。)的西南战争。历史比鹿鸣馆还要悠久呢。”

“那当然要早多了。”村木回答。

“比帝国宪法和帝国议会都要早。对政府来说,比起那些事,一座能看得见富士山的外宾专用饭店要来得更重要吧。而那个‘俄罗斯幽灵军舰事件’,就是在饭店成立之后,大约过了四十年后发生的事,对吗?”御手洗问。

“是的,不过说得更正确,应该是四十一年以后。”村木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股异样,窗外似乎暗得出奇。往外一看,外面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但是室内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窗户也紧关着听不见雨声,所以我并没有注意到屋外天气的变化。这间魔术室,渐渐酝酿出符合其名的气氛,非常适合谈论不可思议的诡异话题。

“那么,说到那艘幽灵军舰。”御手洗说。

“大概的经过我刚刚听石冈说了,那张不可思议的照片,就挂在暖炉上的那个地方吗?”御手洗用手指着暖炉上较高的墙壁。村木点点头。

那座暖炉的造型有些奇特,外墙贴着瓷砖,由边长数公分的小正方形瓷砖贴成,这样的设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点火下方的部分是褐色瓷砖,向上延伸兼有烟囱功能的装饰墙上贴有蓝色瓷砖和画着红蓝两色鲤鱼图案的瓷砖。白墙的位置还要更上面,所以挂在这里的相框位置相当高,很难看清楚。现在挂的富士山照片也一样,照片本身的色调就很暗沉,一开始几乎看不清楚拍的是什么,因为实在太远了。相框果然应该放在与眼同高的位置。

“就是现在放富士山照片的地方吗?”御手洗问。

“没错,富士山照片之前就是挂那张照片。”经理回答。

“可以请您把所知的一切,逐一告诉我吗?”

“好的,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但是这毕竟是转了好几手的传闻,详细的地方已经不太清楚了。这一点还请您见谅。”

御手洗用力地点头。

“我刚刚也跟石冈先生说过了,从战前到战时,这都是个禁忌的话题。但是在这个地方从很早以前大家就都知道有这回事,像我也是在小时候听附近的老人家说才知道的。不过,我们一直被告诫不可以跟其他人说,要是说了就会被父母亲骂,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记得曾经听过有驻军投宿过这间饭店。我原本并不知道有这张幽灵军舰照片,是后来到这间饭店来工作才知道这照片的存在。看了之后才觉得,啊,原来小时候听到的故事都是真的啊,心里实在很惊讶。”

御手洗点点头。“照片只有一张吗?”

“只有一张,底片也已经没有了吧,我听说是一种大型的感光玻璃板。”

“是吗?那请您继续说吧。”

“这些事是从在这间饭店工作了很久的一位元老级前辈那里听来的。也是因为有这张照片,他才会不太情愿地开口说明,否则那位前辈应该也不会说吧。听说在大正年间曾经下过严厉的封口令,他或许觉得,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想之所以会下封口令,可能是因为觉得这些消息会迷惑人心吧。

“这也难怪。虽然我在这里跟两位描述着经过,但老实说,就连我自己也没办法相信。简直像说着不明飞行物体的故事一样,嗯,就当它只是个故事吧。就把它当作梦里出现的故事,或者怪谈、不可思议的童话,至少我自己是这么看的。

“听说事情是发生在大正八年的八月三十日这一天。夏天即将结束,这天晚上,下起了台风般的暴雨,半夜里饭店突然接到一封电报。电报内容很长,员工都因为这封电报而被叫醒,时间是半夜两点左右。那封电报的内容是说,要大家尽量准备饭店房间,包括贵宾等级的房间,越多越好,而且十分紧急。另外还要准备洗澡水,请医生来,派出所有富士屋汽车的车,火速到芦之湖的一之鸟居码头去迎接客人,这也可以说是一封军方发来的命令。”

“富士屋汽车?”我问。

“是的,创立者过世之后,进入山口正造的时代,他开始兼营富士屋汽车这间汽车租赁公司。当时横滨的格兰饭店有一个出借汽车的部门,当时,关内的客人们每到周末都会自己开着车到我们这里来。”

“资料室里有照片呢,我刚刚看过了。”御手洗说。

“是的。”

“正造先生,是仙之助先生的儿子吗?”我问道。

“是养子。他和创立者仙之助先生一样,从美国又到了英国,在英国当过管家、饭店的门房,也当过柔道教练,吃了很多苦才回到日本来。正造先生被收为养子后,运用了他熟练的手腕,让富士屋有了今日的庞大规模。幽灵军舰的事件,就发生在正造先生的时代。”

“哦,原来是这样啊。”

“当时芦之湖东岸有个叫做一之鸟居码头的小停船处,现在叫做元箱根港,已经修建得很有规模了。但是在大正当时,就只有一道这么细、宽不到一米的木板码头,突出在水面上而已,简陋的程度几乎无法叫做码头。

“再加上这里素来被称为赛之河原(注:“赛之河原”这个名词在日本有特殊涵义。传说比父母早死的孩子,就会来到通往灵界“三途川”的河岸“赛之河原”,在此接受无止尽堆叠石头的酷刑,以惩罚他们因早逝没有孝顺父母的不孝行为。),好像随时有幽魂出现般的阴森,路旁散立着一尊一尊地藏菩萨,感觉很不舒服,所以这里也被叫作赛之河原码头。不过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名称,平时没有这样叫。当天晚上,竟然有军舰要从这赛之河原入港,因为有两个师团要登陆,所以才叫饭店尽量多准备房间。

“我想那应该是陆军吧,当时军队的命令是绝对不能违抗的,所以前辈们慌慌张张地做好准备,披上蓑衣、撑起油纸伞冒雨出去了。出门的时候大家都还没睡醒,安安静静地出门,不过慢慢被冰冷的雨滴打醒,大家的意识慢慢恢复正常,纷纷说,刚刚一定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有几个理由:当时外面下着激烈的暴风雨,天空亮着一道一道的闪电,雷声隆隆作响;那一带没什么风,可是当时惊人的豪雨和暴风,就好像台风来袭一样,气温也降得很低。而且时间是半夜两点多,怎么会有两个师团到这种深山里来呢?如果说这里是战场也就罢了,但这可是箱根的深山里,用一般常识怎么想都知道不合理。就算要来,也应该在更早一点的时间来,选择天气比较好的时候吧?但他们却偏偏选了这么一个坏天气,而且还挑在晚上,军队怎么会在这时候来呢?

“姑且不管这些,这可是芦之湖啊,这里怎么会有军舰呢?现在当然有游览用的大型帆船,湖上也有几艘大船,但是大正当时的芦之湖,只有几艘木造的日式轻舟,和小小几艘附屋顶的客船而已。再加上选的地点又这么阴森,是元箱根的赛之河原哪,如果是箱根町也就罢了。箱根町从江户时代起就是驿站,除了对外开放,民宅的数目也不少,可是元箱根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什么人住。虽然说那是一座码头,但构造极为简陋,现在竟然有大型军舰要停靠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有两个师团的军队要登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但是,既然已经出门那也不能回头了,而且富士屋汽车派的车也陆续到达,大家心想,就当作被骗也好,还是去一趟吧,于是便上了车,循着前一年才刚刚开通的国道一号线,朝着芦之湖驶去。当时连马路都还没有完全铺设好,但是在看得到芦之湖的时候,大家就开始觉得,哎呀,这可真是奇怪了。”

“为什么呢?”我问。

“因为箱根町那附近竟然是一片漆黑。虽说是那么久之前,但是当时箱根町已经有民宅的聚落,可是家家户户好像都熄了灯。在暴风雨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就连自己的鼻子被人揪住都可能辨识不出对方的脸,那个夜晚就是如此漆黑,所以那时候司机开车也开得相当辛苦,连前面那辆车的尾灯都看不太到。浓雾和大雨让人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可是至少应该能模糊看见镇上的灯光,照理来说在这里应该可以看得见才对,但是却什么都没看到,箱根町那个方向只有一片黑暗。”

“哦……”

“不仅如此,据说,旁边的芦之湖整体泛着微光。”

“咦,怎么会这样呢?”我惊讶地问道。

“不知道。总之,整个芦之湖都发出微微的亮光。那光景实在很可怕,因为湖的面积那么大。而竟然整个湖都在雾中泛着光呢。”

“那的确很吓人。”我说。

“大家心里都以为,说不定湖里的怪物就要跑出来了呢。”

“啊……”

“可是,一到湖边,那光线就忽然消失了。”

“哦?”

“他们终于下车到了芦之湖畔,那时候周围是一片大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豪雨的关系,让空气突然冷却,原因也不是很清楚。总之水面上也是一片浓雾,完全看不清楚水面上的东西,连十米前的东西都完全看不见,也分不清楚一之鸟居码头在哪里,而且四周又是一片黑暗,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迷路。”

“哦。”

“但是谁叫军方下了命令,大家还是慢慢走到赛之河原去,把车子排成一列停着,大家就这么在暴雨之中静静等候。那实在叫人害怕,毕竟是这样的地方吧。周围只听到雨水打在熊笹(译:日本常见一种叶较宽大的箬竹,据说约六十年才结实一次,为熊喜爱吃的食物之一。)上的声音,那声音很响亮,所以人要说话也得很大声才听得到。”

“嗯。”

“然而,周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等了好久,湖上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雷声照样震天价响,雨势也越来越大,大家的忍耐慢慢到了极限。我刚刚说过,这座鸟居码头相当小,所以大家的慢慢开始胡思乱想。这种山里的湖怎么可能会有军舰来呢?就算来了,也不会停在这么小的码头啊!说着说着,甚至有人笑了出来,大家甚至开始讨论,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正当大家打算准备回家时,听到了水的声音,一眨眼的光景,大约和我们饭店餐厅那栋建筑一般大小的巨大军舰,悄然无声地出现在雾里。”

“真的……出现了吗?”我忍不住问。

“出现了!出现了一艘以前从没见过、大得吓人的军舰,圆形窗户在灰色船身上横向排成一列。透过这些窗子,还能看到许多人的脸,船首立着一面画着双头鹰家徽的白色旗帜,船身上也有这个家徽。”

“哦!”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罗曼诺夫皇太子的军舰,从黄泉之国驶回赛之河原了。”

“啊……”

“到了码头之后,舱口打开了,军人们纷纷从里面走下船。”

“是日本的军人吗?”我继续问。

“不,是俄罗斯军人。但不只是俄罗斯军人,日本军人也为数不少。因为天气冷,大家都穿着长外套还有皮制军靴。俄罗斯军人里有很多人都受了伤,也有不少人身上缠满了绷带,看起来连走路都显得很吃力。”

“嗯……那饭店的人一定很惊讶吧?”我问村木。

“那当然,简直吓到脚软站不住了……总之,饭店员工连忙替军人们拿行李,提着灯走在前面,引导他们往车子的方向走去,开车带他们到这家饭店来。啊,照片好像找到了。”

村木抬起头来,看着入口的方向说道。和村木一样系着蝴蝶领结的年轻饭店员工,拿着一副画框快步往这里走来。我紧张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真的会有这种事吗?那张照片上,真的拍到了军舰吗?

4

我抑制住胸口的悸动,探头望了望照片,那张照片不太大。我睁大眼睛仔细瞧。照片大概比六英寸照片稍微大一些,但又比十英寸小一点,这样大小的东西挂在接近天花板的高处应该不太醒目吧。照片当然是黑白的,像一般旧照片一样,稍微泛黄变色。相框也很旧,刻有细腻的雕刻,感觉光是这个相框本身就很值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我叹了一口气。的确,照片上有一艘大船。我用眼角余光看了一下御手洗,他也面色严肃地看着照片。

这是一张非常不可思议的照片。白色雾霭中,整体的风景既暗沉又模糊。一座又小又粗陋的木制码头另一头,隐约有一艘看似亮灰色的军舰停在那里。是因为雾太浓的关系,让军舰看起来若有似无。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屏风,或者大型招牌上的图案一样。但即使如此,这艘船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亡灵,船首也确实立着一面画有双头鹰家徽的白色旗帜。

如同村木的说明,从前的船只常有的圆型窗户,一个个地排成一横列。其中有几个拉上了白色窗帘,感觉里面应该是挺舒适的船室。

舱口是开着的,从舱口出来的军人列队走上前方的码头,队伍向前延伸至前方的路。码头很狭窄,所以只能排成一列。再往前面,可以看到左手提着写有富士屋的提灯、撑着同样写有富士屋的油纸伞、身上披着蓑衣的人,看来像是饭店员工。这些人的身影,也仿佛是奇异的照明器具一样地发出亮光,所有的一切看来都像亡灵、或者是梦中的光景。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御手洗指着这张宛如幻想画般的照片问道。

“不知道,没有听说过。可能是某位军人拍的吧。”村木说着。我点点头,视线再次回到照片上。仔细盯着这张照片,看着看着便出了神。总觉得越看越有味道,称得上是相当具有魅力的作品。

我突然想到,所谓的念力照片(注:日文原文为“念写”,类似英文thoughtography的概念,指的是用念力将脑中影像复制在纸张或照片,是一种超能力的展现,成果也算是一种灵异照片。文献记载中有好几次成功的纪录,但目前都还无法用科学解释原因。),说不定显示出的就是这种光景。照片中的每一个物体都是实际存在的,但是这些东西集合在一起之后的样子,却又是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状况。老旧的俄罗斯军舰、芦之湖、俄罗斯白军士兵、日本陆军,还有披着蓑衣的大正时期饭店员工,这些元素在深夜的暴雨中聚集,这完全就是一张超现实主义的作品。构图强烈而敏锐地向多少具备一些艺术涵养的看客表达出了自己的意念。这虽然不是艺术作品,但我却觉得相当接近。而且随着岁月的累积,照片里的艺术成分又更加重了不少。

“当时打了闪光灯吧?”御手洗问道。

“有的,很可能是用早期那种很夸张的、燃烧镁粉的闪光灯。”

“在这么大的雨里竟然还点得起来,真是不简单。”我说着。

“就是啊,照这样看来,很可能不是外行人拍的。”

“仔细看看,连雨痕都拍到了,还可以看到雨滴和雾的粒子在发光。而且也看得出军人的衣服湿透了的样子。”我又说。

“没错,通常雨水是不太容易拍到,况且时间是在晚上,还是用旧式的照相机拍的。这种条件下都还拍得出来,可见得雨势一定很强。”村木继续说着。

“您刚刚说,您本身并不相信有这种事,是吗?”御手洗问村木。

“对。”

“那是什么意思呢?您觉得这张照片里有玄机,是这个意思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应该是吧。”村木说得吞吞吐吐的,我猜他自己也不一定清楚吧。我很能体会他的心情。

“我总觉得这艘船很不真实,像假的一样。”我试着说了自己的猜测,因为我猜村木可能也这么想。

“看起来真的很像是纸糊的,不,别说纸糊的了,简直就像是屏风,或者是招牌上的图案一样。”

但是村木却提出反驳:“是吗?但这可能是因为当时那么黑,又是在雨中,而且是打了闪光灯后拍的关系吧。像这些边缘的地方没有打到光,所以只有被光线照到的船身正中央而发出微光。这样就可以知道,军舰的确是立体的。在窗户里面……你看,就是这里,可以看到有人在窗子里。所以这不是招牌,也不是图画。”

“嗯……也对,而且还有饭店的人在场。”我也转而附和他。

“是啊,毕竟我们饭店的员工没有必要联合起来说这种谎啊。”村木说道。

“就是啊,犯不着特地搞这种把戏的……”

“是的,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事。而且,我们的老前辈里,甚至还有人当时进过这艘船。”

“什么!”我可吃惊了。

“没错,日本军人要求他把行李拿出来,所以才进去的。他进去拿了一个装衣服的箱子。据说,船里的装潢相当豪华呢,里面有藤制的床和沙发、窗上挂着蕾丝装饰的窗帘,也有桌子,墙壁上贴着漂亮的壁纸,还装饰着裱框的绘画。”

“哦!”

“你刚刚说,装衣服的箱子?”御手洗追问。

“是的,听说放在床底下。船上好像也有女性。”村木回答。

“有女性?”这次换我问了。

“是哪一位呢?照片里有拍到吗?”

“有的,我想,应该是这个人吧。”村木所指的位置,有一个身高特别矮的人正在走路。他穿着俄罗斯军人的长外套,又被旁边的人挡住看不清楚,所以不太容易发现。从外套下露出的脚,就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穿军靴。仔细看看头部,好像用围巾盖着、个子相当娇小。照片本身就小,在这么多人中的其中一个,凭我的观察实在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的确像是女性呢。”我说着。我会这么想的另一个理由,是因为这个人影已经走下码头,走在地面上,但是只有这个人身边两侧有军人扶着。这就表示,这个人很有可能是女性。

“这个码头,确定是芦之湖没有错吗?”御手洗问道。

“是的,不会有错。其实这个问题以前也有人想过,但是这张照片上虽然看不出来,可是分析过底片上银的成分之后,发现这个地方隐约拍到了一之鸟居。这座鸟居到现在都还存在着。”

我们仔细看了看村木所指的地方。

“在这片松树下吗?”我问。

“是的,没有错。”

军舰对面的岸上有几棵松树,最右边那棵松树的右边刚好就是军舰的前端。可是再怎么凝神细看,我觉得那里都只有一片黑,什么也没看到。

“那么,你为什么不相信呢?”听到御手洗说话的声音,我这才从照片上抬起头来。

“这个……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村木说着,脸上的表情很是困惑。

“我也想不到什么明确的理由。我想这艘船应该是真的,而且还有员工进过船里,那位前辈似乎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可是,这些事实在太不切实际了。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再怎么想,也无法相信啊。”说完,他抬起头来望着御手洗的脸,似乎在期待着他的判断。

御手洗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终于,他轻声地开了口:“既然如此,就相信了又何妨?”

“啊?”经理有些惊讶。

“那个上过船的人说,这艘船确实是用金属做成的吗?”御手洗问。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因为他用自己的手摸过了。”

“也就是说,不可能是用三合板或者纸张做成的。”

“是的,不可能。”

“船里的房间也是真的。”

“没错。”

“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进去,亲手摸了船体,确认真的是金属。也真的有房间存在,又拍成了这么一张照片。那这当然是真的了。”御手洗很干脆地说。

“哦……”村木回应的声音听来还不太能坦然接受。

“不管有多么难以置信,实际上它就是发生了。”御手洗自信满满地说着。村木陷入了沉默。

“但是,芦之湖周边没有建造钢铁船只的造船厂吧?”御手洗接着问。

“当然没有,在大正时代,这附近都还保留着江户时代的样子。大规模的工厂就连这个时代都还没有出现。”村木很肯定地回答。

“驶入江户时代的近代军舰吗?”御手洗一边笑、一边问道。

“一点也没错。”

“如果是在横须贺等其他造船厂建造后,再经由陆路运到芦之湖来,那住在附近的居民不可能事前不知道……”御手洗说着。

“没错,而且更基本的前提是,当时根本没有那么宽的道路。国道一号线在前一年才开通,还没有铺柏油、又非常狭窄。载着一艘军舰的大卡车要从山脚下开上来,这实在不太可能。”

“就算是这个时代也不太可能吧?那条国道真的很窄呢。”我回想着从宫之下车站到饭店的那条路,这么说着,“尤其是转弯的时候,一定会开到对面车道去的……”

“在大正时代当时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卡车啊。”御手洗说。

“而且,要是军部真的这么做,全日本一定都会知道的。”我说完,御手洗也点点头。

“嗯。通往这里的每条路上都挤满了人,一定会引起很大骚动的。”

“就是啊,每个转角都需要有交通警察停下对面车道的车,从横须贺开始一直这么做的话,要到这里来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星期,事情也就不会发展成箱根特有的神秘怪谈了。”我说着。

“没有错,石冈。那么,假设是分成好几个部分从横须贺运来,然后在湖岸边找个地方偷偷组装……”御手洗说到一半,村木马上打断他,说:“那也应该会有目击者啊,这么大的一艘船,如果真要在湖边组装,不太可能瞒过所有耳目的。”御手洗很满意地点点头:“一点也没有错,各位。更重要的一点是,当时的日本陆军,就算是海军也好,并没有理由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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