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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8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嗯。”

“如果假设这是军方设计的一场大骗局,那更应该积极向外界宣传,如此才符合经济效益。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都需要一笔庞大的预算哪。建造一艘俄罗斯军舰放在芦之湖上,再请一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批俄罗斯军人临时演员上船,到了一之鸟居码头,让他们上岸。如果说当时的军部真的做了这种媲美拍电影的行为,要是不让大家知道,就没有意义了啊。如果不希望被看到,那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是的,何况当时被下了严厉的封口令。”村木说着。

御手洗则高兴地笑着说:“换作是我,一定会挑个大好晴天的白天,到达箱根町的码头!”御手洗的表情就是他在遇到无可挑剔的谜题时,经常露出的表情。

“别说现在了,大正当时要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俄罗斯人呢,那可是战时呢!”御手洗面对着我们说。

“这些军人们,后来住进了这间饭店吗?”御手洗问村木。

“是的。”村木回答。

“所以说,这张照片里拍到的,就是他们正要前往饭店的时候。饭店里竟然容纳得下所有人?”

“我想位阶比较低的人,应该在一间房间里同时住了好几个吧。但是,我们查看了当时的住宿纪录,从大正八年的夏天到秋天的住宿纪录上,一个俄罗斯人的名字都没有。”

“哦?那这些人们都是些幽灵啰?”御手洗孩子气地说着。

“没有错,简直就像幽灵一样。因为调查后才知道,之后饭店员工完全被禁止和军人们接触,由低阶士兵来代替男侍者工作。员工们只是依照军方指示,将各种东西准备好交给他们而已。像是毛巾、餐点、拖鞋等等,啊、还有医生。”

“你说医生……”御手洗说。

“是的,因为受伤的人很多的缘故吧。之后,员工就被下了严厉的封口令。俄罗斯军人和日本陆军军人住在饭店里这件事,绝对不可对外人说起,规定的相当严格。”

“啊……”

“所以这件事,后来才会成为夏天夜里的怪谈。”

“你刚刚说过,这艘军舰自从那天夜晚以后,就没有人看过了是吗?”御手洗问道。

“当然。在那之后和以前,都没有看过。除了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以外,可以说是踪影皆无。不只这样,这天晚上以后,看过的人都消失了。”

“咦?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嗯,首先是陆军的人。我听说,这一天是八月三十号,据说在八月三十号,不管是小田原的军管区、神奈川、东京,都没有人到箱根去过。听说从那之后,在半夜的芦之湖看过俄罗斯军舰的员工一个都不见了。”

“这是因为封口令的关系吗?”我又问。

“是的,很有可能。当时连这张照片都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彻头彻尾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就好像大正八年的夏天,没发生过这个事件一样。”村木说。

我顿时陷入困惑:“没有发生过?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是被下了严厉的封口令吧。所以,如果没有这张照片的出现,真相就会永远藏在黑暗之中吧。”村木说着。

“这我知道,但是这样一来,就真的莫名奇妙了。这一定是透过精巧的手法办到的,你说是不是?但是军方却特地下了封口令隐藏起这个精巧手法?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耍这些花招呢?”我说。

“因为那不是花招啊。”御手洗一派轻松地说。

“不是花招?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舰真的到芦之湖来了。”御手洗若无其事地说着。

“你在开我玩笑吗?对吧?”

这是他一贯的手法,但是御手洗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摆出认真的脸大大方方地说:“不,我是认真的啊,石冈。我觉得俄罗斯军舰真的到这里来过了,但这是跟国家利益有关的重大军事机密,所以陆军对所有相关人员都下了严厉的封口令。”

“是的,就是这样。”村木说。

“这张照片,是在太平洋战争战败后过了二十年后才出现,那时候已经没有军队,也不怕被处罚,所以终于有人敢说的确有这件事发生。”

“那是这间饭店的老员工吗?”御手洗问。

“是的,不过大家本来就觉得那个人不太正常。”

“那也难怪啊。”我说。

“可是,主张自己看过的人却意外的多,就一个晚上、而且是在暴雨的深夜里。从那以后我们就偶尔听说,这附近到处都有人说在芦之湖看到俄罗斯军舰,之后还听说有幽灵汽车之类的话,后来慢慢演变成大家所知的怪谈。”

“这张照片怎么来的?”我问。

“你是问,饭店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吗?我记得,应该是从横滨那里匿名寄来的。我是这么听说的,而且是和底片一起寄来的。”

“是不是仓持平八这个人寄来的呢?”御手洗问。

“这个嘛,我听说是匿名寄来的。”村木回答。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寄来的?”我问。

“应该是在战后二十年左右,突然送来了这么一张照片,当时可能谁也没有把这张照片当一回事,所以请附近照相馆的人保管着吧。”

“这艘军舰的形状很奇怪呢。”御手洗仔细盯着照片说着。

“哪里奇怪呢?”

“通常军舰的舱口不会在船腹的地方吧。门的位置在窗户旁边,这种结构真的很奇怪。”

“嗯,所以也有人说,那是艘海底军舰。”

“海底军舰?”

“是的,是艘大型的潜水艇。以前好像有这种海洋冒险小说,可能是大型潜水艇,潜到水底,从旅顺或者海参崴附近来的。”

“就算能潜过日本海,之后要怎么进入芦之湖呢?”御手洗说。

“难道说挖个从日本海通到芦之湖的地底隧道吗?”村木笑着。

“啊,听了真是令人兴奋呢。不过,应该不可能挖隧道吧。”经理苦笑着继续说,“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科幻小说。但是我高中的时候,有一部叫做摩斯拉的科幻电影(注:摩斯拉是日本东宝怪兽电影系列中创造的巨蛾型生物,英文名称是“Mothra”,是由蛾(Moth)以及母亲(Mother)两字所构成,所以摩斯拉是象征母性的怪兽,诞生于一九六一年《别册周刊朝日》杂志,后改编成电影。与哥斯拉、卡美拉齐名。)……”

“啊,有、有、有!”我不自觉地附和。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

“在那部电影里,摩斯拉幼虫从婴儿岛游过太平洋朝向日本列岛时,不是受到自卫队的喷射机攻击,消失在海中吗?正觉得奇怪,它们突然出现在小河内水坝的湖水里啊。”

“啊,没错、没错!”小时候我也很喜欢那部电影。电影中出现了一个地点不明的南方小岛,在那里有几个很明显是日本人把身体涂黑的黑人们住着,他们跳着看似经过严格特训的豪华花俏舞蹈,这时候山上那些不知道为什么形状长得像鸡蛋一样的巨大虫卵,蛋壳应声破裂,摩斯拉幼虫便跑了出来。

“看了那部电影,我就觉得,啊,原来还有这种可能啊。既然如此,芦之湖当然可能出现海底军舰,我觉得,这似乎也不是不能相信。如果是这样,事件前后没有人目击,也说得通了,因为军舰潜在水底啊……”

“舱口前有人站着呢。”御手洗似乎觉得这些话很无聊,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说,“这里好像不是码头上。是码头的另一头,应该是水面上吧?但是还是有人站在这里。而且这个人的背后,可以看到一根细木棒。”

“嗯。”村木也同意。他接着说:“我想在码头和军舰之间可能有一艘木造小船吧,这根棒子应该就是船桨。前面的这些人,大家都是经过这艘木造小船,再走上码头的吧?”

“也就是说,先从军舰的舱口下到木造小船上,然后再到这里的码头上吗?”御手洗问道。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村木说。的确,军舰大可直接开到码头旁边。

御手洗再次认真地看着照片,说着:“军舰有发出什么声音吗?”

“啊?声音吗?”

“对。引擎的声音,或者是汽笛?”

村木从照片上抬起头来,望了一会儿天空,接着又低下头,说道:“我倒是没有听过关于声音的事。可能是雨声,或者雷声太大的关系吧。”

“也就是说,至少没有太大的声响是吗?”御手洗再次确认。

“我想是的。”村木说。

“这艘军舰还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御手洗看着照片说。

“哪些地方呢?”

“军舰上一个炮口都没有。”

村木贴近了脸,盯着照片瞧。“啊,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没有呢。”他点点头,“对哦,还是说可能在后面呢?这张照片没有拍到后面的甲板啊。”

“大炮只放在后面的军舰吗?我可没听说过。而且这艘军舰的舰桥,也就是操纵室的位置特别向前突出。”

“因为是以前的军舰吗?”我这么说。御手洗于是稍微将视线离开了照片,猛然躺进沙发的靠背。他盯着我说:“以前的军舰吗?可是石冈啊,这艘军舰到底为什么要到箱根来呢?”

经他这么一问,我想了想,这么告诉他:“应该是被革命军屠杀的俄罗斯皇帝灵魂,回到这个挂心的饭店吧?”

但是御手洗反驳我说:“可是,石冈,这里没有皇帝啊。这张照片里没有拍到皇帝,根据当时相关人所叙述的话,也完全没有提到皇帝。”

我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但是我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说了声“嗯……”并若有所思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5

我们从箱根回到马车道的隔天。天气原本应该一如往常的闷热,因为半夜突然下起的一场雨,让这个上午稍微凉快了一些。突然间电话铃响。御手洗正陷入沉思,认真到没有听到电话铃声。

“喂。”我接了电话,对方用稍带外国口音的日文开朗地回应着。由于说话的语气相当独特,我一时之间猜不出这声音到底是属于哪个认识的人。

“是石冈先生吗?”对方说。

“是,我是。请问……”

“我是玲王奈。”

“啊,是玲王奈小姐,最、最近还好吗?”我相当紧张地回答。一边说、一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御手洗。

御手洗或许是从我声音里察觉了状况,他露出很明显的惊讶表情,拼命地挥了几下手,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万一对方要我听电话,就说我不在。”每当遇到不想接的电话时,御手洗经常会这么做,所以我也习惯了,但对方是玲王奈,我可没有把握能演得好这场戏啊。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是,是的,我很好。”我回答。

“玲王奈小姐,你呢?”

“我也很好。御手洗先生呢?”

“他刚好出去一下。”

“现在我这里是傍晚六点多,所以,你们那边是早上十点多吧?”

“是的,没有错。”

“他这么早就出门啦?”

“是啊,有点事。”

“嗯……可是,我怎么听到哐啷哐啷的声音?”

“是……吗?”御手洗蹑着脚尖,正想离开房间,但是可能因为太过焦急,一不小心脚就撞到了桌角。

“你家有狗吗?”

“啊?对……对啊,附近的狗刚好过来玩……”我一说,玲王奈就叹了一口气道:“石冈先生你也真辛苦呢,还得照顾狗吃饭什么的,对吧?算了,你跟那只大型犬说一声,关于那位安娜-安德森-马纳汉女士,我又知道了一些事,所以我才会打这通电话通知两位的,我的信应该已经寄到了吧?”

“是的,已经收到了。”我说。

“他们以前在夏洛茨维尔的家,现在已经被别人买走了,听说现在变得很漂亮。马纳汉夫妇住在这里的时候,房子状况好像很糟糕,甚至和邻居因此打官司呢。”

“打官司?”

“对。”

“什么样的官司呢?”

“要求马纳汉夫妇整理院子和家里内部的官司,因为环境很脏乱,而且完全都不愿意改善,邻居才想用法律途径来强制他们打扫。”

“有多脏乱呢?”

“首先有粪便公害,他们家最多养过二十多只狗、五十只猫呢。”

“啊!”

“所以宠物粪便的问题相当严重,可是这对夫妇完全都不打扫,房子里到处都是动物的粪便,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散发出来的恶臭一直弥漫到邻近地区。邻居说,这已经严重妨碍了大家原本舒适的生活。”

“但是住在这里面的夫妇,叫做马纳汉是吗?他们屋里的臭味应该更严重吧?”

“是啊,听曾经进去屋里的人说,里面脏乱得让人一分钟都不能忍耐,简直快要吐出来了。猫就直接排泄在地毯上,要是不戴氧气面罩根本没办法进去呢。”

“什么!”

“要是不敢用卫生纸一把抓起宠物的粪便,根本没有养动物的资格,你不觉得吗?”玲王奈很愤慨地说。

“就……就是说啊。”我也不自觉地跟着附和起来。

“而且动物死了之后,安娜就会用家里的暖炉把它们火葬,这又带来严重的恶臭,所以附近的人就去跟卫生机关投诉了。”

“还有这种事啊。”

“可是这场官司后来也不了了之。马纳汉先生被逮捕,好像也进了监狱服刑。”

“还是没有改善吗?”

“好像没有。原本这栋屋子有个管家,但是安娜一到这个家不久,管家就过世了。之后屋外就杂草丛生,从马路上根本看不见房子,简直像丛林一样,里面还藏着动物。”

“难道邻居不会打电话来抱怨吗?”

“听说他们早就把电话拆掉了。”

“啊?那他们就过着没有电话的生活啊?”

“这根本就是疯了嘛。”我实在无法理解。

“嗯,完全就是个神经病。那位马纳汉太太在欧洲和美国都陆续住过几间精神疗养院,一直不断重复着住院、出院的过程。”

“哦,那她真的是个神经病啰。”

“还有官司。听说她一直在打官司。”

“哦,什么官司呢?”难道在欧洲也因为猫狗的粪便公害被告吗?

“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她从几十年前就一直在欧洲打官司,所以算算从战前就开始了吧。之后她的人生就不断来回在精神疗养院和法院。”

“哦……所以她在欧洲的家里也养了很多猫狗啰……”

“好像是吧。”

“所以才会一直打官司……”

“嗯,可能是……”

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呢?或许,真的该冠上悲惨两字吧?

“可是,派报或者送信到她家的邮差,应该也很头痛吧?”我问。

“她家没有订报纸,听说邮差都把邮件放到塑胶袋里,再塞进铁丝网里。这些塑胶袋越积越多,一个一个排在铁丝网里面。”

“所以说,这对夫妇都没有看信啰?”

“大概吧。他们可能觉得,反正都是邻居寄来的抗议信。另外,他们家里的锅炉坏掉了,但是就这样放着不管好几年。安娜说,要是让家里变暖和就会繁殖细菌,连冬天都开着窗户,所以家里一到冬天就冷得要死。”

“哦。”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人过的生活。

“他们已经成为附近知名的疯狂夫妇,开的车也是即将报废的破铜烂铁。车里的脏乱当然也可以想象,都是残留的宠物食品和卫生纸。每当这对夫妇开着这辆载满动物的车出门,大家就会纷纷走避。”

“真的吗?”这是当然,要是我也一定会逃走吧。但是日本那个叫仓持的老人,到底想对这个脑袋有问题的妇人说什么呢?照这个状况看来,就算真的替他传了话,可能也没什么意义吧。来自一个日本人微不足道的谢罪,我实在不觉得过着这种生活的马纳汉太太会了解其中的意义。她本来就是个精神状况不正常的人,不可能听得懂传话的内容吧。

“所以这对夫妇过世后,房子由不动产公司接管,他们花了不少钱把房子内外都整理了一遍。地毯当然全部都丢掉、重涂油漆、粉刷墙壁、屋顶重做防水工程、打磨地板等等,重新整顿了一番。院子也请了园艺师来,重新植草坪、种花……他们养的一大批猫都送给别人了,但是猫的气味过了很久都没有消掉。”

“嗯,可以想象。”猫尿的气味是相当难以消除的,这一点我也有过经验。

“可是,听说他家却有数量惊人的书,大概一万本左右吧。几乎都是历史类的书,还有一些博物馆之类的历史资料。马纳汉先生的全名,好像叫做约翰-依考特-马纳汉……”

“约翰-依考特-马纳汉先生?”

“嗯,这个人以前好像是历史老师,是位学者,他还是哈佛大学研究所毕业的,拿了历史博士学位呢。听说也曾经在大学里执过教鞭。”

“哦,这种背景的人,后来竟然会……”

“对啊,好像是和安娜结婚之后才变奇怪的。明明是个高级知识分子,却对太太言听计从。总之,因为他是位学者,所以家里藏书很多,家里的书多到可以一直堆到玄关门口。而且听说马纳汉先生以前是个小有财力的资产家,他父亲从前在维吉尼亚的土地投机买卖上赚了一笔,所以他从小就生长在富裕的家庭,既是独生子,成绩又优秀。他家后面有栋公寓,夫妇俩就是靠经营公寓维生的。”

“哦。”

“所以说,如果动物的味道太严重,或者冬天太冷的时候,他们夫妇就会到那栋公寓避难。”

“哦,会这么严重啊?”我心想,这对夫妇不顾邻居的困扰,却放着味道的来源不管,自己逃跑,实在有点过分。

“到了晚年,他们夫妇被视为怪人,所以附近的人都不敢靠近他们。尤其是马纳汉太太,大家都很讨厌她。”

“也难怪会被讨厌啊。”我说。

“安娜动不动就生气,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就经常对她先生破口大骂,把气出到他身上,她骂人的声音连邻居都听得到。先生说的话,她完全不听。比方说在家里要她脱下帽子,她如果说了不要,话一出口就绝对不肯让步。”

“哎呀……”我忍不住感叹,因为我非常可以感受她先生的心情。

“她是素食主义者,只吃蔬菜,但是她一旦决定要去哪一间饭店吃饭,就非得去那间餐厅不可。”

“唉……”

“可是,她好像总认为有人会在自己的食物里下毒,每次都只吃一点点。”

“啊?”

“而且,她晚上几乎不睡觉,一整个晚上都在寝室里走来走去。”

这么神经兮兮的人还会破口大骂,那真是受不了。要是我,一定没办法跟这样的人一起住,马纳汉先生的耐性实在让我佩服。跟他比起来,御手洗还算好的。马纳汉先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忍受到这种地步呢?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听起来真是一团糟……”我说。

“根本就是糟得吓死人。虽然不知道她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是,她好像对这个社会有着满腔愤怒。她谁都不相信,世界上所有人都让她生气,仿佛是为了复仇而生的。”

“哦……”她到底要对什么复仇呢?

“有一次,曾经有人听她说过,她想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吐口水。”

“哦?”

“但是这位太太完全不做家事,像是打扫那些,碰都不碰。她先生这么照顾她,对她牺牲奉献的程度连旁人看了都很不忍心。然而马纳汉太太不只是对她先生,还经常对身边的人胡言乱语,不管对方是谁。我看她不只是头脑不清楚,其实根本就是疯了。”

“什么样的胡言乱语呢?她都说了些什么……”认真听着的我总觉得这件事似乎离我不太远。现在虽然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我总觉得刚刚听的就是御手洗晚年光景的描写,不由得打从心里担心起来。

“她经常很霸道地说,我可是公主呢!我是世界的女王!大概会说这些吧。”

“啊……”我心想,这下糟了。她脑袋里的螺丝掉得七零八落,完全就是我这位同居人的同类。御手洗表面上虽然还没有那么霸道,但是不讲理的地方倒是完全一样。

“但是从这个人的外表或者气质,嗯,我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可是真的一点都不像个公主,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个会法术的巫婆一样……”

“我可以了解。”

可能听出了我说话声音里有着感同身受的体会,玲王奈呵呵地笑了。“大家都这么说。所以应该是她自己的幻想吧,自以为是世界的女王。”

“精神疗养院里面经常有这种人呢,不过,偶尔外面的社会也会有吧……”说着,我不知怎么地难过了起来。

“你身边也有这种人吗?总之,附近的人好像都觉得很害怕,不敢靠近她家。”

“我想也是吧。”我幻想着一个戴着黑色头巾、杵着长拐杖,一个人驼着背过着窘困的生活,个子小、又爱闹别扭的巫婆。整张脸上只有一颗大鼻子、说话声音嘶哑,回到森林里那个既小又脏的家里,在恶臭满溢的的厨房里煮着整锅蜥蜴和蛇的尸体。

“他们两个都不常在家里?”

“那当然啦,垃圾堆得这么多,当然住不下去。”说着,玲王奈稍微笑了笑。

“他们好像一直在美国各地旅行,回到家的时候经常去镇上的乡村俱乐部,几乎都不在家。但是马纳汉先生因为以前是历史老师,又是位博士,所以可能跟住在他公寓里的人也有点来往吧。但是这对夫妇都过世之后,住在附近直接和两人有过来往的人也都死了,关于这对夫妇的事,这个镇上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是吗?不过,玲王奈小姐,您调查得还真仔细呢!”

“我请了侦探啊。有一位太太曾经和安娜女士来往,这位太太说了关于安娜的一些事,由她女儿记了下来。根据她女儿的记录,安娜自称自己生于一九零一年。安娜曾经和这位太太仔细谈过话,说自己是一九零一年六月五日生的,出生于欧洲,她是在一九六八年,也就是六十七岁时搬到夏洛茨维尔的,同年跟约翰-马纳汉先生结婚。”

“哦,所以她在六十七岁的时候才结婚的吗?”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没错。”

“哇,那是恋爱结婚吗?”

“听说马纳汉先生相当深爱、也尊敬着安娜。不管安娜的态度如何,周围的人还是能感受到她先生对她的好,所以应该是恋爱吧?虽然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签证的关系。她是欧洲人,所以不能在美国定居吧?我猜她因为没有美国公民权,所以才跟马纳汉先生结婚的吧。”

“原来如此。”六十几岁都还能结婚,那么我应该还有希望吧。

“我觉得他是为了安娜而结婚的。”玲王奈说。

“他们两个人在那之前都是单身吗?”

“好像是。马纳汉先生从年轻的时候好像就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他好像比安娜年纪轻,只是晚年一样过得很惨。”

我觉得浑身发毛,这好像是我自己的晚年写照。

“安娜在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八号,下葬于德国的泽恩-泽布鲁克(Seeon-Seebruck)墓地,这里的泽恩城和俄罗斯贵族颇有渊源。要葬在这里是安娜的遗言,据说马纳汉先生为此相当努力。他不顾前贵族们的强烈反对,半强迫地将安娜埋葬在了这里。

“之后,马纳汉先生回到美国,太多的打击让他几乎变成一个废人,他离开两人共同生活的家,一直住在公寓,后来糖尿病恶化、又陆续中风了几次,整个身形都变了。从前的邻居来拜访,或者在他住院后去探望,他都完全认不出对方,讲话也支离破碎的,应该也是神志不清了吧。到了一九九零年的三月二十二日,没有任何人送终,就这样一个人死在医院里。”

“啊,连先生也疯了吗……”

“好像是。”

我听了觉得相当震惊。为了脑筋有问题的太太,拼死拼活地牺牲奉献,却落得这样的结局,这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反正,我现在知道的就这么多了。目前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意思。”

“不会啊。这个故事蛮沉重的,不过我很感兴趣。”

“御手洗先生在看了我寄过去的信以后怎么说?”

“他觉得很有兴趣。”我继续说,“而且,我们这边可发现了相当有趣的事呢。”于是我把我们到箱根富士屋去的事一一告诉她。我越说,玲王奈就显得越感兴趣。

当我说完的时候,她发出近乎惊叫的叹息:“啊!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事啊!”

“就是啊。”我说道。

“好美的传说哦!大正八年,一艘外国军舰在箱根芦之湖的雾里开了过来……”

“是的。”

“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海底军舰耶?呵呵呵,真有意思。”玲王奈压着声音笑了一阵子。

“嗯……”

“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事。不过,‘在柏林发生的事’那些话,到底是指什么呢……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呢?而且,为什么会把信寄给我?御手洗先生是怎么说的?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好呢?”

“他什么也没说。我看他的注意力大概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说到这里,原本坐在阳台旁边桌上的御手洗,迈着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要我把电话给他。看样子他有意要说话了。

“石冈,先把刚刚听的那些话记下来,应该有不少字数吧。”这么命令了我之后,他便接过话筒,“喂,玲王奈,好久不见啊。”御手洗对电话说道。

“唉呀,狗狗你来接电话啦。”我隐约听到玲王奈这么说。不过因为我马上离开了电话边,接下来的对话内容就不清楚了。我只听得到御手洗的声音。

“我的想法是……”御手洗说着,“仓持平八之所以会想跟你联络,我想不是因为他老人痴呆、其中一定有什么合理的理由。”

什么原因?玲王奈应该是这么问的。

“这我还不知道。现在只知道,他说过‘在柏林的事’,能够这样特定说出地名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美国有多大。他不可能以为整个美国就像马车道町内会(注:街道居民的自治组织,抗日战争时期,是日本地方行政的末端机构,1947年在法律上被废除。)一样大。”

玲王奈又说了些什么。

“没错。我想他应该另外有朋友住在美国,毕竟也曾经是陆上自卫队会来求教的人物。可是他并没有拜托自己的朋友,而来拜托你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帮忙,所以其中一定有原因。如果这个人知道美国有多大,他就不可能把你在FM里的声音,误认为是住在隔壁家的女孩。”

御手洗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并不是老年痴呆。由里小姐不也说过吗?他临死之前神志都还很清醒。既然我们从来没跟他见过面,可不能擅自说他的不是。”

玲王奈又说了一段话。

“嗯,没错。仓持先生之所以觉得从未见过面的你,会比他在美国的朋友更接近安娜-安德森-马纳汉,一定有什么理由。我希望你能够想出来。”

“不可能想不出来,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第一,你在FM广播节目里说的话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下了这样的判断,这一点可以肯定。他不可能去看那些青少年爱看的电影杂志或者女性杂志吧?你当时在广播节目里说了些什么?”

“嗯,这我也知道,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可是,比起大正八年要好多了吧?……不,不是那种事,那种破烂事忘掉就好。啊,对啊,确实意想不到的事情中可能会藏有线索,但是那种状况少之又少。应该先用正面攻击法。很可能是你当时到美国去的理由,你应该在节目里谈过这些吧?”

“对了!‘花魁’!你是因为要接受‘花魁’的试镜才到美国去的吧。啊?说了试演会的状况?嗯,那场试演会是在哪里办的?有乐町的帝国饭店?是吗,好,帝国饭店……试演会上有谁出现?不知道?不会吧!”

“不对,不对!我不需要知道日本女星的名字,是评审啊,而且要美国籍的评审。谁?选角导演班奈特-麦丁?嗯,还有呢?导演理查-范诺威?哦,美国来的工作人员只有这两位吗?我知道了。”

御手洗安静地沉思了一会儿。

“‘花魁’这部电影应该有原着吧?对,我说的是作家。那应该是把畅销小说改编为电影的吧?嗯,作者没有来东京,你也没有在节目里提到他的名字吗?我知道了,那么,应该就是到好莱坞之后的事了。比方说剧本的内容、故事内容、在LA住的地方、要见的人、常帮助你的人,类似这些话题……”

“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在节目里也没有说到相关的事吗?你连‘花魁’在讲什么故事都不知道?竟然这样就敢到美国去啊!这样啊,只知道一般人都大概了解的范围。嗯,反正结论就是,在节目上也只说了这种程度的知识吧。我懂了,那这两个人呢?我是说理查-范诺威和班奈特-麦丁。你在节目上提过他们吧?对,就是他们。你再仔细调查一下这两个人的事,尤其是导演。查什么?我也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到底跟什么有关系。总之,什么都好,各方面都去查一查。如果你刚刚告诉我的话没有太大差错的话,仓持先生想跟你联络的理由,很可能就在这两个美国人身上。要是知道了什么请马上跟我联络。”

“啊,对,我很感兴趣。脑筋有问题的老妇人?很有意思啊,喜不喜欢?对啊,我就喜欢这种人。结婚?喂,我说小姐啊,你不是想解开谜底吗?对,幽灵军舰也不错,这我也很喜欢。但是我觉得可能不只这样,这个谜很庞大,舞台好像扩及全世界呢。”

“幽灵军舰很棒啊,那真是没话说。嗯,我觉得它真的来了,不是变戏法。没错,就是这样,确实发生过不得了的事!虽然很难相信,不过是千真万确的。当时的日本直接连接着世界的舞台中心,比现在还要紧密。嗯,那当然,我是很认真的。石冈也说了跟你一模一样的话,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

“这还不知道、还不知道啦。还没有查清楚,都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也无从查起啊。对、对啊,一点也没错,虽然当时的箱根已经是观光区,却还没有被商业化,跟江户时代完全一样。所以那不是什么把戏,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在没有人来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在的时刻,为什么要耍这种把戏呢?”

“你说为什么军舰要来?嗯,到底为什么呢?没错,我现在还没办法说明。总之你先去调查我刚刚说的那些事,只要找到那些关键,说不定能找到相当惊人的真相。保证?好啊,那有什么问题。你问我为什么?因为规模太大了啊!既花钱、又需要组织能力,这不是普通的骗子能玩的把戏。好,我很期待你的结果。嗯,那晚安了。”

御手洗放回话筒,接着对我说:“石冈啊,刚刚玲王奈说的,你都记下来了吗?好,那我们就带着那些去散步吧。刚下过雨,现在应该不太热吧。”

当御手洗这么说时,大概就表示他脑中出现了新的想法。他待会儿要一边散步、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6

那天之后,御手洗好像接到了来自国外的委托,整天都躲在房间里面对着电脑。大约过了两天以后,有天碰巧御手洗外出时,电话打来了。

“石冈先生!”我一接起就听见这凄厉的喊声。是玲王奈的声音。

“玲王奈小姐?”我惊讶地说。

“对,是我。”她回答道。

“我发现很惊人的事实了。”

“惊人的事实?关于那位马纳汉太太吗?”

“对,就是她,她果然不是个普通人,说她疯狂,还疯得真彻底。她以前曾经把全世界的大众媒体都玩弄在手掌心,还在德国打了三十年的官司呢。”

“三十年?她被告了什么呢?”

“不是的,她是原告。”

“啊,真的吗?”

“就是啊,你知道她打什么官司吗?”

“这……这我怎么会知道呢?”我苦笑了一声。

“她打的官司,是希望被承认她是俄罗斯的阿纳斯塔西娅公主。”

“啊,俄罗斯公主?”

“对,俄罗斯最后的皇帝尼古拉二世,他四个公主中最小的一个。我们通常称呼她安娜塔西亚啊。”

“哦,原来是安娜塔西亚啊,这……”这个名字我就有印象了。

“皇帝尼古拉二世和亚历山德拉皇后之间所生的孩子,总共有五个人,其中最小的孩子,是个叫作阿列克谢的男孩,他上面的姐姐,就是安娜塔西亚。”

“我记得俄罗斯以前发生过革命吧。”我问了一个相当基本的问题。仔细想想,我对世界史并不太清楚,高中选修的是日本史,但是这一点基础知识还是有的。

“没错,所以皇帝一家人应该全都被布尔什维克党处刑了。”

“也包括那个安娜塔西亚公主吗?”

“当然啊!皇帝夫妇还有五个孩子全部都死了,还有随侍的女性、主治医生等等全都死了,所以不可能只有安娜塔西亚一个人活着。”

“这是真实的历史吗?”

“没错,之后就成立了列宁的革命政府,继续由斯大林、赫鲁晓夫执政。帝政时期的俄罗斯皇帝当时可相当不得了,被称为是欧洲最富有的皇室。因为罗曼诺夫王朝的领土可是占了全世界的六分之一呢。从欧洲到太平洋岸的日本旁边,领土非常广大。那时候的罗曼诺夫王朝,就治理着这么一大片土地哦。

皇后亚历山德拉(注:原名为德语Viktoria Alix Helene Luise Beatrice Prinzessin von Hessen und bei Rhein,嫁入俄国皇室后改为俄语名字。)这个人是从德国皇室嫁到俄罗斯皇室来的,亚历山德拉的母亲则是从英国皇室嫁进德国皇室,所以安娜塔西亚和伊莉莎白女王是有亲戚关系的。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血统呢,她一个人身上继承着英国、德国,还有俄罗斯皇室的血统,简直是贵族中的贵族。这么显赫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皇帝一家是什么时候被处刑的呢?”我问道。

“一九一八年,也就是安娜塔西亚十七岁的时候。”

“换算成日本的年号,是几年呢?是明治时期(注:日本年号,指公元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年间。)吗?”问话的我像是个日本老头子。

“应该是大正七年吧。”

“大正七年,那么,跟那位马纳汉太太说的时间是吻合的吗?”

“时间上是吻合,但也有可能是故意为了吻合而编造的,因为长相完全不一样嘛。安娜塔西亚长得很漂亮,当时可是个大明星,以前欧洲有许多皇室姐妹的图卡,作为纪念品贩卖,就像现在外面卖的明星照片一样。但是马纳汉太太长得完全不一样,她也拿出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大约二十几岁的时候,长得跟安娜塔西亚完全不一样。马纳汉太太的脸有棱有角、非常尖锐;但是安娜塔西亚的脸却很柔和、很可爱。马纳汉太太年轻时候虽然没有晚年那么难看,但是身材很瘦、两颊凹陷,而且眼睛又大又锐利;而安娜塔西亚的脸型却比较圆润、柔软,视线相当的温和。反正根本是两张不一样的脸,一看就知道完全不一样,就连我也看得出来。”玲王奈一个人说个不停,就好像在生气一样。

“嗯。”

“而且她又是个游民,经常在动物园长凳上过夜,频繁进出精神疗养院。当时与皇室人员有亲戚关系的人,比方说公主她母亲的姐姐,或者是当时逃离俄罗斯依靠娘家丹麦皇室的皇太后,也就是安娜塔西亚的奶奶,这些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都陆陆续续跟她见面想验明正身。但是大家都一口咬定,她绝对不是安娜塔西亚。”

“哦,是这样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完全不会说俄文啊。”

“啊?那这就……”

“你也觉得不可能吧。既然是俄罗斯帝国的公主,俄文当然是她的母语。可是她只会说英文和几句口音很重的德文。在出庭的时候,法官请了好几位俄文专家跟安娜-安德森女士说俄文,但她终究没有说出一句俄文。她好像听得懂俄文,但是始终都用英文或德文回答。最后才知道,她是以前失踪的波兰女工,法兰西丝卡-夏兹科斯卡。”

“哦,所以她……”

“没错,她完全就是个冒牌货。法兰西丝卡的哥哥证明,这就是自己的妹妹。”

“所以她只是美国夏洛茨维尔的马纳汉太太啰。”

“没有错,而且她还是个大骗子。她告诉新闻记者说,自己的父亲尼古拉其实还没有退位。因为处刑而被带到叶卡捷琳堡(Ekaterinburg)的其实是他们家族的替身,遇到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他们总是会找来替身,这些话根本都是弥天大谎。”

“这是真的吗?”

“当时可是有好多人都亲眼看到真正的皇帝一家被带走,而且尼古拉二世在当时俄罗斯持续战败、国内政情不安定的时候,听从叔父尼古拉大公的建议,把皇位让给弟弟、自己退位,这已经是历史上的事实。而且从叶卡捷琳堡郊外的废矿山中挖出了一批疑似皇帝一家的遗骨,经过DNA鉴定之后,证实了这的确是皇帝一家的尸体。”

“嗯。”我也点点头。

“还有,安娜她很讨厌上美容院,自从和马纳汉先生一起生活以后,总是由马纳汉先生帮她剪发、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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