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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岛田庄司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嗯……”

“我认为事实上她的确告诉我许多真相。五十年代有位名叫米克罗夫的亡命俄罗斯人,留下了大量和安娜塔西亚的访谈录音带,安娜甚至告诉我许多没有告诉他的话。比方说尼古拉服用古柯碱、自己也曾经服用过,因为是天然的产物,直到现在,她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她还说拉斯普丁把古柯碱当做处方等等。听说在研究安娜塔西亚的学者耳中,这或许是不得了的独家消息。不过当然比不上两位这次提供的消息啊。”

“哪里哪里。”

这时候,侍者端来了杰瑞米的咖啡和我们的红茶。杰瑞米在咖啡里加了两匙砂糖搅拌着。接着他说:“但是,即使这么相信我,安娜还是会在我面前提起替身的事。就好像真有其事一样。安娜在说这些话时,她丈夫约翰也在旁边,他兴奋地抄着笔记,但是我并没有因此上当。我一直追踪者尼古拉二世一家的消息,所以马上就知道这是骗人的。所以在其他记者面前,她会扯出什么弥天大谎,也不难想象了。”

这时他喝了一口咖啡,赞了声好喝。

“我想,她提出替身这件事,可能有其他的意图在。”御手洗开了口。

“刚刚听了你说的话,我又更加确信了。”

“什么意图呢?”杰瑞米问。

“她可能希望世人知道未来都能够相信替身这个谎言。要不然,她也不会再父亲的眼睛面前说出来。”

杰瑞米什么也没说,但是可以看得出他的眼神在问着理由。

“我猜,理由很可能是为了守护罗曼诺夫家族的荣耀。也许,她不想说出处刑前后布尔什维克带给双亲和姐妹的屈辱。”

这是,杰瑞米又安静了下来,认真地思考着。

“她可能认为,自己一旦说出口,就会成为历史性的事实,流传到后代吧。”御手洗说完后,杰瑞米也表示同意。“嗯,她应该会这么想吧。”

“为了守护罗曼诺夫的荣耀,就算自己被视为假公主、骗子、说谎的波兰女人,自己的名誉喂糟蹋得遍体鳞伤,和家族的荣耀比起来都只是小事一桩吧?”

沉默许久之后,杰瑞米这么说着:“她大量谎言的根源,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御手洗安静地点了好几次头。

“没有错。这其中一定存在着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说出来的事实,如果要证明自己是真公主的话,就不得不公布这些事实。但即使被当做假货,她也不愿意说。”

“嗯。”

“她刻意说的谎言里面,可能有一大部分都是出于这种想法吧。所以她对于世人承认自己是真公主这件事,其实可能早已抱着放弃的心态了。”

杰瑞米慢慢地点头。“的确很有可能,不,我想一定是这样没有错。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到不少可能的迹象。”接着,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他暂时呈现了失神的状态。那副表情的确有点神似尼古拉二世。

“这些事待会儿再说好吗?这个话题不太适合在这里谈,我希望能换个场合再谈。”他说。

“这两张照片真的差好多啊。”这时我插了嘴。御手洗马上将我的话翻译给杰瑞米听。

“就是啊。但是安娜塔西亚的照片,只有漂亮的留了下来。”杰瑞米脸上浮现了苦笑,说,“当时大家并不认为她是罗曼诺夫宫廷里最漂亮的女孩。她个子不高,也被认为器量不如上面三位姐姐。出嫁的顺序排在最后,出嫁的夫家地位一定没有姐姐们高贵。在姐妹之中绝对不是最受重视的一位。”

“安娜塔西亚开始出名,是在进入五十年代之后,美国百老汇和好莱坞把她塑造成传说中的女主角。在这之前的安娜塔西亚,只不过一个不起眼的幺女、一个淘气的女孩。在宫廷里她的绰号叫做小丑,总是表演各种把戏,讨周围人的欢心。因为知道自己不起眼,所以才故意这么做,其实我自己在兄弟姐妹中也是这样的角色,所以很能了解她的心情。”

“哦。”听着御手洗的日文翻译,我觉得相当意外。因为我完全没有预料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实。

“在宫廷里有一位名叫秀拉的侍女,负责照顾安娜塔西亚。革命之后,她改名为亚历山德拉?特格丽娃,住在瑞士,欧丽嘉公主道圣玛利亚医院确认安娜身份时,曾经寄信给她,要求她也一起去。看到秀拉的时候,安娜马上走近,在秀拉的手掌里滴了两三滴古龙水,接着秀拉用古龙水替安娜塔西亚涂在脸颊和脖子上,这好像是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仪式。进行完这项仪式后,秀拉得以确认安娜身体上的各种特征,所以她确定这的确是安娜塔西亚公主。”

“哦!”

“但是就这么连这么亲密的秀拉,在第一眼见到时也不认为安娜?安德森是安娜塔西亚。足见她外表的变化有多大。就像您这位朋友说的一样。”

杰瑞米用手指了指我。

“我听说您具有最新大脑科学的专门知识,您认为这些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这次换杰瑞米询问御手洗。而御手洗则认真地反问着他:“听说她头盖骨上有几处凹陷性骨折,请问正确的部位在哪里?”

杰瑞米撇着唇,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在我收集到的资料里,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那真是遗憾啊。柏林的达尔道夫精神疗养院难道没有把当时的诊断病历交给法庭吗?”

“没有,达尔道夫医院的病历已经被烧毁了。”

“也对,医院的病历通常保留五年后就会销毁了。”御手洗点点头说。

“都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呢。”

“可是照你刚才所说,那种病例是实际存在的。”御手洗断言道。

“哦。”

“比方说哈佛大学医学院里有一座沃伦解剖博物馆,这里藏着菲尼斯?盖吉这个人的头盖骨。在头骨的颊骨和头顶前方、额头稍微上方附近有个很大的洞。这是一根铁棒从左边脸颊贯穿到头顶部前方的意外所造成的。”

“咦?我好像听说过。”杰瑞米说。

“你去过LA吗?”

“经常去,不过没有住过。”

“好莱坞呢?”

“也常去。”

“那你一定知道好莱坞蜡像馆前的“信不信由你”这座猎奇博物馆吧。”

“哦,这我当然知道。”

“那里面就展示着这个盖吉的人像。从脸颊到头部,有一根粗铁棒贯穿的状态。”

“原来是那个啊!我看过、我看过!”杰瑞米大声地说。

“就是他。他是十九世界的人,一八四八年在佛蒙特州建造铁路时发生了意外。当时他们必须在岩石的裂缝中塞火药,再塞进砂子,用铁棒用力往内压固定后进行爆破,但因为身旁在吵架的伙伴让他分了心,一不小心在放入砂子前就用铁棒往内压,然后爆破,于是铁棒直接打到脸部,从脸颊贯穿到脑部。”

“哦!”

“但是菲尼斯却奇迹般地生还了。铁棒贯穿脑部破坏了额叶的右侧,但是脑干和边缘系统并没有损伤,所以得以恢复。之后他失去了左眼的视力,包上黑眼罩回去工作,但不久就被开除了,理由是他的个性变了。“

“哦,怎么个不同呢?“

“发生意外之前的他是个相当冷静沉着的人,个性也很低调、沉稳的,所以虽然才二十几岁却很有人缘。而发生意外之后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无礼、个性阴晴不定,喜欢说低级下流的话,经常对女性性骚扰和施暴。女性都说,千万不能到她周围或者他伸手可及的范围、”

“哦?”

“所以公司无法将工作交给他负责,再加上戴着眼罩的关系,脸部长相完全变了,就连他从小认识的好友,都不认得他就是菲尼斯。”

“原来如此,人格和长相都会改变啊。为什么会这样?”杰瑞米问道。

“医学上的说明是因为额叶受到破坏,所以变成缺乏感情抑制力的人格。”

“哦,那么安娜塔西亚也一样啰?”

“嗯,跟菲尼斯的例子很相似。”

“的确很像。”

“安娜塔西亚也有可能因为额叶或者颞叶的损伤影响到人格的改变,并且改变了她的长相,遮眼法的假设应该有某种程度的可能性吧。但如果没有她的诊断记录,很难再做更多的判断。”御手洗说。

“这就和那个,叫什么来着……葡萄牙的精神科医师,到底叫什么名字呢……”杰瑞米说,

“埃加斯?莫尼兹的前额叶脑白质切断术。”御手洗说。

“没错!和那个一样,对吧?”

“关于额叶方面的意义的确是一样的,但是内容其实有很大的不同。前额叶蛋白质切除术是切断了连接额叶中制造出情感的无意识部分,和意识到此情感的皮质部分组织。手术的结果让部分患者从激动把情感和痛苦中解放,可是菲尼斯的情况确实失去了打半部的额叶,只剩下本能,但是自我决定能力却几乎消失了。所以情况很不一样。”

“哦,原来是这样啊。安娜塔西亚活着的年代,刚好流行这种手术啊。”

“没有错。要是她表现出更凶暴的个性就危险了,很可能会被逼着进行手术。”

“就是啊。对了,听说你们在箱根的富士饭店找到了一张不可思议的照片?”杰瑞米说着。

“是富士屋饭店。”御手洗马上加以更正,可能是担心杰瑞米书写原稿时的正确性吧。

“富士屋饭店?”

“对。”

“不好意思,我可以把我们的对话录音吗?”杰瑞米举手发问。

“轻便。”御手洗回答,接着杰瑞米从背包中取出一个看似日本制的卡式录音机,可以明显地看到他指尖的动作仓促而慌乱,连忙设定为录音状态。

“我听说御手洗先生和您的朋友手上有那张照片的副本,能让我看一下吗?我已经一分钟都不能等了。”

听到杰瑞米这么说,我想起自己在魔术室时也是这样的心情,连忙打开带来的公事包,拿出照片的副本。

“哦!”一交给他,杰瑞米就激动得叫了起来,他将照片迎着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在通道上来来回回地一边走动、一边看着照片。

“这张照片会有多的副本吗?”他低头轮流看着我和御手洗,用不安的眼神询问着我们。

“没有了,不过你请拿去吧。这张是你的,我们只要轻饭店再寄一张来就好了,饭店经理是我们的朋友,底片应该在他手上。”御手洗扬起手,很大方地说。

“谢谢你、谢谢你!你们两位真是我的好朋友。”他激动嘶喊着,才又坐回椅子里,“这实在是一张相当珍贵的照片,划时代的大独家啊。走在这里的女性一定就是安娜塔西亚。虽然被其他人挡住,但是微微低着头的这个样子、娇小的体型,没有错,我这十几年来看过她不计其数的照片。这张照片是一九……几几年拍的呢?”

“一九……一九一九年八月三十日。”

“是一年之后啊!布尔什维克分子屠杀尼古拉二世一家的一年后,安娜塔西亚一个人来到了日本!真不敢相信。可是,这实在是太棒了啊!”他整个人完全亢奋起来,接着又显得无比陶醉,“这张照片可以让我当做下一本书的封面吗?”

御手洗稍微看了看我的脸,接着摊了摊双手说:“应该无所谓吧。”

“谢谢!谢谢你,我想全世界都会因此而感到震惊的。关于安娜塔西亚,不,是罗曼诺夫王朝的灭亡还有之后的俄罗斯共产革命,两位都清楚吗?”

我们点点头。虽然我是临时抱佛脚,也大致了解了概略的知识。杰瑞米继续说:“安娜塔西亚还有他们一家被屠杀之前的历史,大家都很清楚,现在知道的细节更多了,因为发现了尼古拉二世留下的日记,这本日记和有他入镜的大量家族合照,一起留在莫斯科。从圣彼得堡到托博尔斯克,最后到叶卡捷琳堡,在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被处刑的过程,藉由这些资料得以掌握正确的事实。”

“过了一年半之后,一九二〇年二月十八日的清晨,安娜?安德森只身一人出现在柏林的兰德维尔运河,那是一个寒冷到冻入骨髓冬夜,从那之后,安娜?安德森的足迹也都很清楚。以柏林的运河为起点,到她在美国夏洛茨维尔死亡为止的一生,都留下了很详细的记录。”

“然而,只有一九一八年的七月十七日到一九二〇年的二月十八日之间,完全没有人清楚她的行踪。当然,前提是安娜?安德森的确就是安娜塔西亚。这是一个谜,这一年半的行踪完全是一片空白。她到底在哪里、在做些什么,还有,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谜不只是因为大家不知道真相,更是因为实际上几乎不可能。当时全国处处充斥着布尔什维克分子,也就是列宁革命军。人人都全副武装、杀气腾腾。要是被哪股外国兵力镇压的话,这些革命军当然会被杀,所以对他们来说也是性命交关的事。在这样的气氛中,安娜塔西亚要沿着西伯利亚铁路从西伯利亚逃到德国柏林,根本办不到。”

“如果是玛丽亚皇太后那还有点可能,尼古拉的妹妹欧丽嘉也有可能。一般国民对他们的长相并没有那么清楚,而且她们也不属于皇帝一家。可是安娜塔西亚是皇帝的女儿呢,大家发狂似的搜寻着皇帝一家的下落,怎么可能让她逃过?”

“当时奥丽嘉、塔季扬娜、玛丽亚,还有安娜塔西亚这四姐妹,在欧洲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有好几万张的图片散布在各地,就像现在的迈克尔?杰克逊一样知名,不知在国内,全欧洲都知道她们的长相。在这种状况下她要如何逃离叶卡捷琳堡,出现在柏林呢?这实在很难想象,完全不可能。而且全家人都被杀了,只有她一个人逃出来?这的确是历史上的巨大谜团。从西伯利亚的叶卡捷琳堡,在国内遍布布尔什维克分子的状况下,竟然能够逃亡到柏林!”

“我当然也问过安娜?安德森这些问题,而且问过不只一次。她是怎么逃过那场屠杀?如何逃到柏林?搭火车?步行?还是卡车?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身边没有半个随从吗?但是她的回答总是一样。想不起来了、不记得了,老是重复着这些话。”

“她看起来并不像在说谎,而且是真的不记得了,不会有错的,我认识她那么久的时间,那样子绝不是在演戏。但是她曾经这么说,她只记得一件事,有一个名叫克拉契瓦的军人,始终跟她在一起。是克拉契瓦帮助她逃走,她从头到尾都很依赖这个人。”

“于是,我去仔细地查看当时俄罗斯白军的军人名册,从头一个一个看,但是并没有名叫克拉契瓦的军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个难解的谜啊!但是安娜很坚决地说“就是克拉契瓦,是克拉契瓦牢牢握着我的手,拉着我走的。””

“世人都说,安娜塔西亚还没有体验过身为女人的幸福就年老过世,这几乎成为不可推翻的说法了。但是我在访谈过程中深深觉得,对她来说,只有这位克拉契瓦是特别的存在。因为当时有丈夫约翰在一旁,所以她没有说太多,但是我想安娜一定深爱着克拉契瓦,甚至可能打算结婚,两人之间有一段浪漫的爱情。可是那位克拉契瓦到底在哪里?不过我已经放弃寻找克拉契瓦了,毕竟连安娜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实在无从找起。”

“可是,现在我终于找到解谜的关键了!就是这个,就是这张照片!我就是为了遇见这张照片才当记者的!你们知道这种感觉吗?我就是为了今天这个日子,才每天过着埋头在打字机和电脑前的生活。老婆跑了、孩子也走了,现在只能期待每星期六法官规定的见面日才能见到孩子,星期五我到处去买玩具,到了星期六早上买好冰淇淋,满心期待着与孩子的会面,现在还要忍受被贴上低收入者的标签。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这个谜团的穷追不舍,我就仿佛和安娜塔西亚的幻影结婚了一样,将近二十年,每天都追逐着这个谜。所以我现在有多高兴,我想你们一定无法体会吧!关键竟然藏在日本,所有解谜的关键……我现在有多兴奋、多么幸福,你们一定不会了解的!”

杰瑞米感动到几乎要哭出来。看到他的样子,我也觉得很感动、兴奋。他始终一个人默默地和文字搏斗,这种心情我非常能感同身受。我虽然不像他,有一个那么狂热的对象,但是却很羡慕这样的他,也可以想象他现在体会到的感动。

“不好意思,在你这么感动的时候打断你。”这是御手洗异常冷静地说,“我想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可是一张完全不合常理的照片啊。”

正在不断亲吻着照片的杰瑞米,暂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来。接着他对御手洗说:“你说什么?难道照片里的地方不是日本吗?”

“不,的确是日本。”御手洗很镇定地说。

“那就没问题了啊!我还以为你要说这是火星上的海呢,这是日本的某一处海岸吧?我带了日本地图来。”

杰瑞米在桌子边弯下身,在背包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御手洗满怀同情地说:“其实跟在火星上没什么差别。很抱歉,这可能是你目前遭遇的大大小小众多谜团中最大的一个谜。这并不是海岸,是距离太平洋十五英里的深山里。”

“深山里?”杰瑞米的脸就像初升的太阳一样,从桌面上探出一半,眼睛瞪着圆圆的。方才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

“没有错,只住着狸猫的深山里。这座湖里只有小船,连个像样的港口都没有。就像这样,只有一座细小的木台突出水面。这是一个湖啊。”

他又坐回椅子上。大声叫着:“啊,你在开我玩笑吧?这种军舰要怎么开进山里啊?”

御手洗夸张地谈了谈双手说:“我也想知道答案啊。”

11

喝完咖啡,步出十番馆,为了确保杰瑞米有得以下榻的饭店,我们先到了横滨车站前。杰瑞米在站前的东急饭店办理入住登记,我们在楼下大厅等他将行李放进房间后,三个人一起往地下街走去。杰瑞米说肚子饿了,所以我们打算一边散步一边找餐厅。

我本来想带他到港区未来附近的的餐厅,但是杰瑞米说自己有点累了,于是决定就近找家餐厅。今天飞越了一个太平洋刚刚到达,当然会觉得累。

在地下街里走着走着,看到一家杂货店。店里卖着一种是用马毛制造的独特刷子,御手洗看了很喜欢,决定买下。他开始劝说杰瑞米,这种刷子可以有效刺激毛囊,可能是想到杰瑞米稀薄的头发吧,御手洗偶尔会一脸严肃地开这种玩笑,不过一旁的杰瑞米倒听得相当认真。

我们信步爬着楼梯,走上地面,御手洗刚好看到一面俄罗斯料理的招牌。他提议既然我们在讨论安娜塔西亚的话题,不如吃吃俄罗斯料理。我们没有特别要反对的理由,跟着他进了那家店。

店面相当小,只有柜台前的座位和四张桌子,老实说,店内部装潢显得相当陈旧古老。桌子被长年的油污染黑,桌上的调味料瓶还有柜台后方棚架上摆的瓶子以及壁纸,都牢牢地粘着黑腻的油污。挂在墙壁上的干燥大蒜和玉米等也都发黑了。但是却并不觉得不干净。

柜台里有一位白帽、白衣的老厨师,正在专心烹饪。收银台旁有一位女服务生,一脸无聊地坐在椅子上。现在距离晚餐时间还早,客人只有一对情侣。我们三个人没有选择桌子,而是挑选看来比较干净的吧台坐下。

“请问要点什么?”柜台里的老厨师问到。

“红酒蒸鲍鱼看起来不错。”御手洗看着墙上黑板用粉笔写的菜名说道。

“我还要一份俄式小馅饼。”我不太清楚俄罗斯料理的菜色,所以只好点了比较熟悉的高丽菜卷和俄罗斯料理中我唯一知道菜名的罗宋汤。杰瑞米点了俄式卷饼,还有俄式小馅饼和罗宋汤。在夏日的一天快结束时,总是会觉得口渴,我们三人一致同意点啤酒作为餐前酒。店里提供的生啤酒真是令人觉得欣慰。

点完菜后,御手洗拿出刚刚在地下街买的马毛刷子,铿铿铿地开始翘着头,又开始梳起头发高谈阔论着马毛如何能刺激毛囊、促进头发生长。他看见主厨拿掉帽子搔着头的样子,也开始不断建议对方试试这种刷子。主厨依言用马毛的部分敲敲头,梳着稀少的白发,但还是还给了御手洗,说:“我觉得有点痛呢。”

御手洗看了刷子一眼,很仔细地用手帕包了起来,收进口袋。

举杯子干了装在啤酒杯里的黑啤酒后,我们马上又回到“俄罗斯革命研究会”。杰瑞米的个性好像也跟御手洗一样,一遇到自己有兴趣的话题,对其他事情就一概不在意。他现在身处遥远异地,但是对于横滨这个地方或者日本人的生活,完全没有提出任何问题。可能因为跟御手洗之间没有语言沟通的问题,一心以为自己身在美国的某个乡下小镇吧。

杰瑞米说,他认为箱根这张照片呈现出安娜塔西亚和若干俄罗斯白军士兵,受到日本军队保护的事实。他接着说明自己会这么认为的理由。

“你听过罗曼诺夫总共有六亿五千万卢布的尽快,被介入革命出兵西伯利亚的日本军队抢走的谣传吗?”杰瑞米问道。

我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御手洗点点头,说道:“我听俄罗斯人说过。是田中义一(注:1864~1929,为日本第二十六任内阁总理大臣,推行侵略中国的政策)从西伯利亚带会日本,暂时藏在宇都宫车站全的菊池货运行仓库里,听说后来田中义一将这笔钱用于成立政友会和总裁选举案的资金,还因为这笔钱的所有权而打官司。”

“没错。结果田中把钱花掉以后却不了了之,日本政府并没有归还这笔钱。这笔钱在日本俗称“谢苗诺夫的金块”。原为哥萨克一名上尉的谢苗诺夫,主张流入日本的金块所有权属于自己,所以在日本提出诉讼,因为得名。但是在我看来,谢苗诺夫的所有权也很可疑。他只是在事情的发展过程中,和这些金块扯上关联。可是,如果从上追溯来源,除了罗曼诺夫的皇帝意外,没有人拥有所有权,而依照布尔什维克分子的说法,他们一定会主张原本都是属于人民的。”

“追根到底,一切都起因于罗曼诺夫王朝所拥有的巨额财富,还有那批足以买下全欧洲的金块。俄罗斯革命后,深受尼古拉二世新人的高尔察克提督趁着革命时的混乱抢下金块,打算运到东方,因为当时西方已经完全被布尔什维克分子压制住。他们想要确保东方的势力范围,打算巩固地盘卷土重来,于是他和心腹佩特洛夫将军一起将二十二箱金块放上火车,大段经由喀山市、赤塔市,逃到哈尔滨。”

“不过在逃亡途中高尔察克提督被红军逮捕杀害,佩特洛夫将军将有金块的箱子写上“炸药”,把火车伪装成运送干草的列车,这才运走了金块。然而到了贝加尔湖东岸,金块又差点被统治该地方的首领夺走。于是佩特洛夫将军接近在附近驻军的日军,委托日军保管,因此金块自此有日本军人保管,之后,日军表示这些金块已经被移送到日本国内,然后就像你是刚刚说的,被暂时保管在宇都宫这个地方都市的货运行里。可是后来这座仓库发生了原因不明的火灾,在日本被称为“宇都宫的怪火”。我听说这场火灾是因为仓库里有金块的谣言在宇都宫市民间传开,所以军队自己放了火,趁乱将金块运出来,藏在其他地方。”

“佩特洛夫将军在一九三〇年到日本,想要拿回金块,却遭到日本军部的阻碍而失败。他失意地移民到美国,住在洛杉矶郊外的磨坊谷。佩特洛夫的儿子现在还住在这里。我也曾经去拜访过,他名叫瑟吉?佩特洛夫,人很好、也很健谈,就像你们一样。”

“当时他们白军拿到罗曼诺夫的金块,是尼古拉皇帝的意思吗?”我问道,御手洗替我翻译了这个问题。

杰瑞米回答:“革命前夕的俄罗斯,并非单纯地自由皇帝的军队和革命派的红军在对抗,另外还有认为俄罗斯的将来应该走向民主主义的白军,这就是佩特洛夫将军的势力。这派势力是在从西方进入的捷克军要求下成军的军队,所以当时苏联国内的情势非常的复杂。但是这股白军势力的规模并不足以对抗列宁的红军,可是白军在战争中幸运地占领了卡培尔。”

“卡培尔这个地方,可以说是罗曼诺夫的金库,所以白军才能拿到加值六亿五千万的巨额金块。他们计划用这笔钱向英国、法国、日本购买武器,和红军彻底对抗。而不幸的是,红军拥有制造兵器的工厂和大量士兵,所以作战的持续力较佳。佩特洛夫的白军慢慢被逼退,带着部分金块不断往东败退。高尔察克提督被红军抓到并处死,剩下的白军狼狈不堪地逃亡,最后遇到控制了西伯利亚铁路东部沿线的日军。由于日方全面否定,所以现在真想完全不清楚。但是佩特洛夫将军表示,他曾经和日军接触,将金块托给日方保管,接受日方保护,还写了金块的保管证明。”

“这是不是代表成为日军的俘虏呢?”

杰瑞米回答了我的问题:“佩特洛夫自己并不这么想,不过日方可能是这么想的,这其中的落差就成为后来问题的根源。日方认为自己接收了这些金块,但佩特洛夫觉得只是暂时请日方保管而已。佩特洛夫家的人现在还继续主张,瑟吉说过,他小时候父亲曾经给他看过那张保管证明。长十五厘米、宽二十五厘米左右的纸张,上面主要以俄文写着,如果俄罗斯方面要求,应该立即归还,同时还有以日文签的名,盖了日文的印章。”

“总之,刚刚我看了你们手中这张不可思议的照片,觉得似乎掌握了解谜的线索。如果安娜塔西亚真的逃过了屠杀,之后她逃出俄罗斯这片冰冷绝望土地的方法,就只剩下和当时那批金块同样的路径,也就是受到当时势力延伸到贝加尔湖东岸的日军庇护,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法了。你不觉得吗?”

主厨在我和杰瑞米面前端出罗宋汤。杰瑞米说了声:“Thank you!”主厨则用日文回答:“不客气。”或许是衰老的上眼睑深深凹陷,让他的长相看来很像个外国人。

“严格来说,罗宋汤并不算是俄罗斯料理,应该是Ukraine的料理。”御手洗说着。

杰瑞米也回应着:“哦哦,原来如此啊。”

“Ukraine是哪里?”我问他。

“就是乌克兰。”御手洗说道。

“乌克兰和俄罗斯之间……”

“关系很糟。”回答完我的问题后,御手洗又转向杰瑞米,“佩特洛夫将军和日军交涉保管金块,大约是哪年的事?”御手洗问着。

“据说是一九二〇年的秋天。”

“那么,就是安娜塔西亚现身日本的一年后,那时候她人已经在柏林了。”

杰瑞米点点头,继续说:“没有错,洁。但是正确的时间其实并不清楚,毕竟是隔了两代的传闻,保管证明也找不到了,日方又坚持没有这回事。正确的时间也有可能在一年之前,这个事件的谜团太多了。话说起来,为什么白军在逃亡途中不把金块埋起来呢?要藏起来的机会应该很多,为什么偏偏要乖乖地交给日军呢?在这种情势下交出去,日军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归还吧?俘虏老老实实奉上的金块,世界上哪一个军队会在十年后双手奉还的呢?”

御手洗静静地点点头。

“我这次从玲王奈口中听说了这么有意思的事,马上飞越太平洋到这里来,途中我在飞机里做了这样的假设。不、不对,应该说我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也就是台面下的历史事件。首先,关于日军为什么要保护安娜塔西亚。洁,你觉得是为什么呢?”杰瑞米问道。

“和当初日本对待满洲的道理一样吧?”御手洗立即回答。杰瑞米也用力地点点头:“你也想过这个问题?”

“嗯,我在叶卡捷琳堡的时候,担任美、苏科学家之间的调停人,深深体会到国际政治的荒唐。”御手洗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安娜塔西亚就和满洲的溥仪一样,都只是一颗棋子。北方领土问题一直是日本的重要烦恼。江户时代起,不就因为千岛桦太问题(注:千岛即千岛群岛,桦太为库页岛,千岛桦太问题指日本与俄罗斯之间对于位于北海道以北的主权论争。)和俄罗斯成为宿敌吗?北方问题其实就是资源问题。日本希望在西伯利亚或者满洲,甚至二者,成立自己的傀儡国家。日本希望俄罗斯割让部分东边领土,为此,他们需要有堂而皇之的名目。而具有罗曼诺夫家血统的安娜塔西亚,对日军来说是个相当具有利用价值的人物。”

御手洗点头,接着说:“安娜塔西亚,还有她肚子里的儿子。”

杰瑞米瞪圆了双眼,一脸惊讶地说:“喂,你知道得还真不少,你是从哪知道这些的?”

御手洗放声笑了出来,他回答:“推理出来的啊。”

杰瑞米哼笑了一声:“少来了!这种事怎么可能用推理想出来?你一定是听哪个俄罗斯人说的吧。”

“你觉得革命后的俄罗斯人会知道这种事吗?”

“我的消息可是安娜?安德森自己告诉我的,说她曾经怀了个儿子。”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我问。

“安娜说,孩子的父亲是克拉契瓦。”

“现在那孩子在哪里?”

“现在行踪不明,还没有找到。”杰瑞米说着。

“具有罗曼诺夫血统的人?那这个人就有皇位继承权啰?”我惊讶地说。

“一点也没错,安娜塔西亚虽然不能继承,但是她儿子可以。在当时的局势下,这孩子可以继承阿列克谢的位子,成为俄罗斯的皇帝。”

“对了,那阿列克谢呢?御手洗说过,叶卡捷琳堡出土的遗骨里,不只没有安娜塔西亚,就连阿列克谢的遗骨也找不到。”

杰瑞米回答我:“好像没找到。可是不管怎么说,就算没有被处死,阿列克谢也不可能活太长吧。在屠杀前的一九一八年左右,他已经瘦到像铁丝一样孱弱,只剩一口气了。尼古拉二世在日记里这么写着。”

“所以说,只有安娜塔西亚活着,而阿列克谢已经死了?”

杰瑞米听了点点头:“安娜塔西亚这个字,还有重生的意思。她就像一只不死鸟一样。”杰瑞米说道。

“那么克拉契瓦呢?”我再次追问,这次杰瑞米双手一摊:“那是历史的黑洞,他消失在这片迷雾当中。当时是欧洲剧变的时代,现在已经无从找起了。”

我只能点点头。

杰瑞米继续说:“总之,只要有了安娜塔西亚这张王牌,再加上武力背景,日本想在俄罗斯领土的东部成立傀儡国家,就会具有足够的正当性。由于同情她和她家人的悲剧,日本政府就具有非常正当的支配权,代替近卫军给予援助,这套说辞完全行得通,而且对世界其他国家也具有相当大的说服力。尤其是度和安娜塔西亚有血缘关系的英国、德国皇室而言。”

我这时才了解,原来如此啊。

“我认为,佩特洛夫将军之所以把罗曼诺夫的金块交给日军,很可能是为了当做建立傀儡国家的资金。”

御手洗什么话都没有说。

“至少佩特洛夫和白军是这么打算的。他们并不打算要驱逐皇帝。他们希望和英国一样,建立一个君主立宪制的民主主义国家,所以他们才会救出安娜塔西亚,加以保护。”

御手洗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而当时在箱根,正好有一间饭店相当适合进行这种国家级别的秘密策划,那就是富士屋。这间饭店原本就是和日本的政府要人有直接关系。所以饭店的经营方针一向是以接待国宾为目的,优先考虑日本的国家利益,大正时代当时的经营方式也还留有这样的风格。所以日本军部还会把安娜塔西亚叫到箱根来……这是在是深具魅力的幻想,的确很难教人不相信啊!”

御手洗的语气像演戏版十分夸张,杰瑞米点着头。

“可是,结果并没有成立安娜塔西亚国家。所以佩特洛夫要求归还金块。喂,你为什么不肯相信呢,洁?你就接受吧。”

御手洗点头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也想过同样的事。”

杰瑞米也表示认同。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希特勒进攻苏联,征服平定之后计划把这里当做德国的傀儡国家。这时他也想把安娜塔西亚当做傀儡国家的女王。”

“这很有可能。”杰瑞米马上表示同意。

“诸如此类,安娜塔西亚对于各国首脑来说,尤其是想要攻占俄罗斯的军事势力而言,具有相当高的利用价值,他们无不希望安娜塔西亚活下去,而布尔什维克分子则想杀了她。希望她活下去好加以利用的这两个国家,后来一个变更了计划、一个打了败仗,所以她就在这不明不白的状况下死去。实在是一位命运离奇的女性啊。”

御手洗说完,杰瑞米也回应:“正是如此。”

御手洗重新面向杰瑞米的方向,说:“那么,克拉维先生。”

杰瑞米很明显地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喂,洁,你为什么不叫我杰瑞米呢?”

“杰瑞米,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嘛,今天晚上先住在刚刚那家饭店,明天就到……叫箱根是吗?到那里去看看,到俄罗斯军舰来过的湖边散散步。我想这次的书一定会是一本出色的杰作。毕竟是我追踪了二十年的集大成作。我一样要让抛弃我的太太刮目相看!”

“那我就不赞成了。”御手洗很干脆地说。

“为什么?”

“因为还有更好的方法。”

“啊?”杰瑞米一脸狐疑地看着御手洗。

“芦之湖是个很无聊的湖,那种地方就算是走个一年,你的前妻也不会有任何感动。如果想提高书的完成度,还有更好的方法。”

“那该怎么办呢?”

“把所有谜题都解开啊!”

听完后杰瑞米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可能需要花上一点时间,现在事情有点复杂。”御手洗一脸困扰地说着。

杰瑞米大声地说:“那当然花时间啊!我可是花了二十年的时间,现在还只能在玄关门前徘徊。你这个人真是有趣啊,世界上像我们这种安娜塔西亚迷有好几打,研究的历史学家人数更是有好几十倍,你要怎么解开?安娜塔西亚如何从屠杀中逃过一劫?如何到日本来?为什么要到柏林区?还有安娜?安德森到底是不是真公主,这些谜题你全部都要解开吗?”

“别忘了还有幽灵军舰的谜。”御手洗说完,杰瑞米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太激烈,所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了、对了,还有安娜塔西亚她儿子的谜,”御手洗突然想到,又追加了一项,“也得把他找出来。”

“还有克拉契瓦。要是连这都能办到,你就是上帝了。我到时候一定得把书献给你!”杰瑞米一边笑着一边说。

“你献给安娜塔西亚就行了。你只要送我们两本签名书就可以了。”

“那简单,送一打给你们都行。”

“两本就好了。”

“不,一本就可以了,反正我看不懂。”我说。

“那你就随便送给别人吧。你说花一段时间,洁,到底要花多久?十年吗?二十年?”

御手洗脸上露出藏不住的困惑表情,回答:“很遗憾,可能得花上一两个小时。”

杰瑞米呆了半晌,接着发出一阵爆笑,差点从高凳上跌下来。因为实在说不出话来,他勉强挤出话来对我说:“你的朋友真的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呢!”

红酒蒸鲍鱼和俄式小馅饼排在我们面前。御手洗把盘子挪往自己这边,对主厨说:“怎么样,主厨,您方便跟我们聊个一两个小时吗?”这句话是用日文说的,所以杰瑞米听不懂。

“喂,御手洗……”我以为御手洗又要开什么无聊玩笑了,担心地插插嘴。但是他的表情却很认真。

老厨师也一样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御手洗转向杰瑞米,用英文对他说:“杰瑞米,让我跟你介绍安娜塔西亚的儿子。这位是仓持寝无里,具有最正统罗曼诺夫血脉的人。”

这时候杰瑞米停下了笑,瞪大了眼睛,终于从高凳上跌了下来。

12

“嗯,这道红酒蒸鲍鱼真是好吃。”御手洗说道。

杰瑞米爬回高凳上,屏气凝神地看着主厨的脸。这到底是御手洗的新笑话,还是认真的呢?他也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也看着主厨的表情。这种桥段我比杰瑞米熟悉多了,但是惊讶的程度依然不下于他。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而且来得这么突然,一点前兆都没有。所以为了摸清情况,我只能一直盯着老人的表情。

我原本你以为是年老的关系,但现在发现并非如此,这位主厨并不是日本人,自习一看很容易可以看出来。可能因为他生长于日本,又会说日文,他给人的印象和外表都是个十足的日本人。可是仔细一瞧,他根本就是个白人,而以一个白人来说,他还带有一股格外高贵的气质。我也看了看御手洗的脸,他也一样盯着主厨看。接着,我拿起放在柜台上的火柴盒,上面写着点名“玛诺斯”。

我的脑袋好不容易追上了御手洗的思考。我隐约想起了玲王奈寄来的影迷信中,曾经写过这么一段话:“我父亲在横滨车站西口开了一家名叫玛诺斯的小餐厅,父亲已经六十五岁了,还精神抖擞地每天开店。”距离写这封信已经过了十年,我眼前这位男性的年龄正好比六十五岁又多了十岁。那么御手洗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才把我们带来这里的吗?进到这家店里,难道并非偶然吗?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回想起信中的种种说法,一切细节很吻合。寄信人仓持由里曾说,自己的际遇和玲王奈很像,我当时觉得奇怪,仓持由里的父亲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说跟玲王奈很像呢?原来她的父亲是俄罗斯人,这么一来,她就是白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了,所以才说和苏格兰人与日本人的混血儿玲王奈很像。

而这家店卖的又是俄罗斯料理,安娜塔西亚祖国的料理,一切都很吻合。但为什么他会是安娜塔西亚的儿子呢?为什么御手洗会知道这件事呢?他是从什么地方推理出来的呢?

“您是御手洗先生吧?”主厨终于开了口。

“前几天您打过电话来,所以各位一走进来我就知道是您了。”他说道。

御手洗则点点头说:“是吗?”他继续说,“寝无里先生,这位是杰瑞米?克拉维先生,他是从美国来的,和住在夏洛茨维尔的父亲相当亲近。如果想知道您母亲的状态,就可以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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