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体不太好,晚上得早点休息,所以没打算跟你们聊太久。”寝无里说。
“这可能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就请你把所知的事情告诉杰瑞米吧。”御手洗说着,寝无里呆站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本来不想来的……我只待十分钟。”说完,他一脸不自在地在杰瑞米身边坐下,显得相当别扭。他向女服务生点了乌龙茶。
“我有些话想说,”寝无里说着,“御手洗先生,这些话是对你说的。”他露出有点像是在瞪御手洗的表情。
“什么话呢?”御手洗愉快地问。
“你刚才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但我还是觉得你说得不对。”
御手洗点点头,问他:“哪里不对呢?”
“你说替那个叫安娜的女人恢复名誉,不是为了安娜?安德森,而是为了我的父亲。”
“没错。”御手洗点点头。
“一听之下好像很有说服力,但那是在我父亲还在世的情况下。现在他已经死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现在不管我做什么,都不会是为我父亲好,而是便宜了那个女人。只有安娜她一个人有好处。因为我父亲是个默默无名的人,而安娜是个有名的人。”
御手洗简短地点点头,说:“或许是这样吧。”
寝无里安静了一会儿。继续问道:“就只有这样吗?”
“没错。”御手洗说。
“那我先告辞了。”
寝无里正要站起来。
“你要走了吗?”
“因为我没有说出来的必要啊。你刚刚也觉得我的想法很有合理性,你也认同我这种想法是正确的吧,不是吗?那么我就照自己想的去做了。”寝无里一边站起身,一边这么说道。
“你真的不想知道安娜的事吗?”御手洗问。
“我已经决定,到死之前什么都不要知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寝无里回答。
“为什么呢?寝无里先生。”御手洗又问了一次。
“这是我自己的骨气。”他回答道。
“骨气死后还会留下来吗?你知不知道安娜的事情,除了我们以外谁也不会晓得啊。”
“骨气死后当然还会留下!”寝无里低头看着御手洗,斩钉截铁地说着。
这时候御手洗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那么,名誉死后也一样会留下啊。不只是你的,还有安娜的名誉、平八先生的名誉。”
听了之后,寝无里说不出任何话,呆呆地站着。
御手洗继续说:“你心里一定也这么想吧?所以才会到这里来的,对吗?人的污名,即使是死后也一定要洗刷干净。不管是有名的人或是无名的人。如果其中有不合理的误解,那更应该要解释清楚。”
寝无里好像陷入了沉思。
“如果平八先生人在这里,他会赞成哪一边呢?是你,还是我呢?”
“关于我父亲和安娜塔西亚,我所知道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寝无里开了口。
“请坐吧。至于你知道的事实重不重要,可以交给我们来判断吗?”御手洗说完后,寝无里又坐了下来,说:“我知道得不多,也不知道对我父母亲的名誉有没有帮助,但是为了我父亲,我就告诉你们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现在想请您帮我们填补空缺的部分。平八先生和安娜塔西亚,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对于你父亲而言,安娜塔西亚这位女性的角色是什么?”
这时候寝无里面无表情地说:“是他的妻子。”
“妻子?”
他点点头,继续说:“没错。他一辈子再也没有别人,没有其他女性能取代那个他深深爱过的女人。”
我们震慑于一股无形的力量,都没有说话。
“父亲甚至打算和安娜结婚,我想安娜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但是如果她真的当上西伯利亚王国的女王,到时候他们打算怎么办呢?”御手洗问着。
“如果真的成立了西伯利亚王国,而且军方也有此要求,父亲毕竟是军人,他应该会很干脆地离开吧。但是谁也不知道情势会怎么转变,说不定会让安娜的儿子来继承皇位,也说不定父亲能够以女王心腹的身份,继续待在宫廷里。”
“嗯,那么他们两个是在哪里相遇的呢?”
“官方说法是在满洲一个叫黎的地方,但是早在这之前,他们好像就在西伯利亚铁路沿线相遇。在漫天茫茫大雪之中,安娜和白军的军队一起不断逃难,当时几乎只剩半口气。她伤得很重,身体到处都流着血,也因为天冷而严重地受冻,看起来似乎是没救了。父亲连续好几个晚上都彻夜不眠地照顾她,一开始她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多亏还年轻,身体逐渐恢复,她对父亲敞开心胸后坦承了自己的真正身份,这是父亲告诉我的,不过详细情形我就不清楚了。”
“嗯,在这之后就从贝加尔湖搭乘德国的飞行艇到了箱根啊。”
“没错。她在箱根的饭店生下了我,但是母亲连碰都不想碰我一下,别说不疼我了,她简直恨透了我,连一滴母乳都没有给我喝。所以她的奶水很快就停了,不过听说原本就没有多少。”
“不喜欢你的理由呢?”
“理由是,我是她被布尔什维克强暴而怀的孩子。那些恶鬼的孩子,既然怀了也没办法,只好生下来,但是如果可能,她宁愿我死掉。而且当时她才十八岁,还没有当母亲的自觉吧。”寝无里很平静、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着。
“那么皇帝一家并没有在叶卡捷琳堡被屠杀啰?”
“叶卡捷琳堡的那栋房子……叫做什么来着……”
“伊帕切夫别墅。”
“对,据说他们在那栋房子里遭受了很多残酷的对待,但是在那里被杀的只有皇帝一个人,皇后和公主们被带离皇帝身边,带到其他地方去了。可是详情我也不知道,有些也已经忘了。”
“他们怎么到德国去的呢?”
“好像是搭乘从横滨经由上海的船去的。然后,好像是从摩洛哥还是什么地方搭了飞机。这是我三十岁的时候,父亲认为应该要让知道,才跟我说的。但是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一个希望我死的女人的故事,听了也只会带来困扰。你们想想,我这辈子也活了这么久,不过真心希望我死的,就只有生下我的那个女人而已啊,那样的女人我怎么可能爱她呢?早知道会有现在,当初就应该好好仔细听,做点笔记才好。”
“要真是那样就太好了呢。”御手洗说道。
“我可没有那种心思啊,当时听了那些事之后,恨不得马上就能忘掉。”
“平八先生会说俄文吗?”御手洗问。
“不,他不会说俄文,只会说英文和德文。”
“这样啊。”御手洗说道。
“他们搭飞机是到德国去吗?”
“嗯,到柏林去。”
“到多尔尼公司?”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我想应该是。另外好像还提到,安娜她母亲的不知道是妹妹还是姐姐人在德国。之后他们就打算飞到丹麦去。”
“到丹麦?为什么?”
“当时也联络了大使馆,希望联络逃到丹麦皇室的罗曼诺夫玛丽亚皇太后,还有她的女儿,叫做什么名字呢……”
“欧丽嘉公主。”
“对!就是欧丽嘉。她好像是尼古拉二世的妹妹吧,他们计划让她和安娜见面。”
“确认身份吗?”
“也有这个目的在,不过,如果听了皇太后和欧丽嘉的境遇之后,发现丹麦皇室其实在利用她们,就打算把大家一起带回日本。”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这么一来,西伯利亚王国的皇室成员就到齐了,我想应该是这个原因吧。听起来是个规模庞大的计划。”
“原来如此。”御手洗苦笑着。
“那时候还是我们打日本帝国在描绘这种梦想的时代啊,而且当时又打赢了俄罗斯。”寝无里这时用了“我们”这两个字。
“说道欧丽嘉……你们知道这个人后来怎么了吗?”寝无里说道。
“不知道。”御手洗说。
寝无里便开口说道:“她被赶出丹麦,移民到了加拿大,她失去了所有,有一阵子因为没落贵族的身份,成为大众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所以只有这个人的事情我还知道一些。我曾经在某一本杂志上看到,她住在多伦多的贫民区一间叫RAY的理发店二楼,身无分文地老死了。听说又好几位邻居曾经听过她在狭窄的房间里不断走来走去,嘴里喃喃叫着喊着:“我怎么可以那样对待自己的侄女?怎么可以那样对待自己的侄女?””
我们都安静地点着头。
“社会大众看这些报道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并不是为了想学习历史。可是我一天都没有体验过贵族的奢华生活,所以我并没有满足大众好奇心的义务。”
或许,日本真的成立了西伯利亚王国,对欧丽嘉来说会比较好吧。
“安娜和平八先生在柏林走散,是因为什么原因呢?”御手洗问了这个我也很想知道的问题。
“他们经由铁路到达了柏林中央车站后,安娜突然变得很奇怪,她开始感觉不安,不停地哭。因为这是列宁所在的地方,所以街上到处都有布尔什维克分子,要是他们发现了安娜,当然会杀了她,所以她一直紧跟在我父亲身边发着抖。毕竟她才只有十八岁,又遭遇过那么可怕的经历,这也难怪。她总是要我父亲别离开她身边。安娜也爱上了我父亲,这时候两个人已经约定要结婚了。”
“哦。”
“但是一进入柏林,安娜的精神状态就完全混乱了。她深怕自己被这个国家的人认出长相来,所以不停地吵着要改变长相。她想拔掉刘海、还有全部的门牙、嘴里开始一直说这些奇怪的话,她说要是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被杀掉。更糟糕的是,原本答应可以用金块付款的多尼尔公司,突然说要付现金。这下不妙了,时间紧迫,又不太了解当地的状况,只好跟大使馆联络,连忙请对方介绍几家愿意兑换的商家。”
“他们订了柏林郊区的饭店,两人各自进了不同房间。两间房间离得相当远。安娜以为自己跟父亲被分开,到了半夜,她开始觉得害怕,在走廊上跑着寻找父亲的房间。结果父亲的房间空无一人,他那时刚好去换金块了,因为时间不够,所以只好半夜出门去,或许是觉得晚上办事比较安全吧。可是,要是告诉安娜,担心她会不安,所以父亲没有告诉她,默默地行动。问题就出在这里。”
“安娜发狂似的在街上彷徨,拼命地寻找我父亲。安娜以为自己被父亲抛弃了。她在心里想象,我父亲一定以为她的姑姑也在这个城市,所以如果在这里抛下她,她也能勉强活下去吧。此时她强烈地感到绝望,跳进运河打算寻死,这总比被受到布尔什维克的虐待残杀好得多。”
“另一方面,父亲清晨回到饭店后,惊讶地发现安娜不在,他也拼了命地到处找。可是人在外国,人生地不熟的,怎么都找不到。他也找了警察帮忙,联络过许多医院。自己跑了许多贫民窟、酒店、卖春的地方。可是,终于还是没能找到。这是安娜好像已经被送进精神疗养院,而父亲就只剩精神疗养院没有去找。”
“在那之后,父亲找上了柏林大使馆,请大使官员帮忙寻找安娜。但是过了不久,日本就来了归国命令,找不找得到安娜已经都无所谓了。军部判断,要是真有什么万一,也还有“我”这个儿子。于是父亲只好不甘不愿地回国了。”
寝无里在这时停下,我们叹了一口气。这些话,刚好填补了一位女性诡谲多变的生涯中缺漏的部分。她起伏不定的人生,终于串成了一条线。
寝无里拿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他身旁的古龙茶杯,喝了一口。他接着说道:“这就是我所知道所有的事情了。父亲回国后,有一段时间看来就跟死人没两样,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重新振作。他还订购了德国报纸,一直很关心安娜的消息,要是现在也就算了,当时日本根本听不到什么重要情报。父亲觉得自己对安娜有很重的责任,因此为她守节,终身未娶。”
寝无里听了下来,远望着天空,接着他又继续说:“从此以后,他用爱安娜的心一样地爱我,把我抚养长大。我发高烧时,他好几晚都没睡地一直守在我身边。运动会或是家长参观日的时候,周围都是母亲来参加,但是我父亲一定会到学校来。如果有其他孩子在我家门前对我丢石头,他就会满脸通红愤怒地冲出家门来。我非常感激,也相当尊敬这样的父亲。我结婚以后生下女儿,父亲比我还要疼爱那个孩子,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寝无里瞄了御手洗一眼。
“你很聪明,父亲就是我最大的弱点。如果你没有提到父亲,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不管再怎么对不起母亲,我都不会觉得后悔,但是如果明知道自己能为父亲做些什么,但是却没有去做,我临死时一定会后悔的。所以我才……”寝无里微微抬起的眼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那我告辞了,啊……”寝无里举起右手。
“如果要道谢,那就免了吧。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你们。还有这个……”寝无里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御手洗问道。
“待会儿再看吧。账单呢?”
“请让我们来吧。”御手洗说完,寝无里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多谢招待了。”说完他站起身来,“再见了。”
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寝无里转过身去背向我们,再次蹒跚地走向出口。
杰瑞米探出上半身,向御手洗询问刚刚的经过和谈话内容。我扭过头看后方,一直看着寝无里离去的身影,而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结束说明的御手洗,打开了寝无里留下的信封。信封口朝下,有两张照片飘落到桌子。拿起来一看,其中一张已经变色得很严重,照片里是一对男女。一个俄罗斯女性和一个日本男性,并肩坐着。
“是安娜?安德森!”杰瑞米大叫着、
“旁边的这个男人,应该是日本人吧。他就是克拉契瓦,也就是仓持平八吧,这就是最好的证据。看来好像是在室内拍的,到底是哪里呢?这是在日本吗?”
杰瑞米把照片翻过来。后面写有几个字。
“是日文,上面写什么?”
“上面写着“摄于富士屋”。”御手洗告诉他。
我看着另外一张照片。这也是一张黑白照片,不过比刚刚那张新一点,是寝无里的大头照,看来比现在要年轻一些。背面也有一行字。
“如果有需要,可以使用这张照片,但请等到我死之后再用。”
上面写着自己相当漂亮的日文。看到这些字,应该没有人觉得是俄罗斯人写的吧。我交给御手洗,他看了一眼,就递给杰瑞米。
“杰瑞米,”一边拿给他,御手洗一边说,“他也很了解你的工作性质呢。”
杰瑞米用力地点了头。
15
这场会面后过了半年,仓持寝无里就过世了。当时我已经隐约有点预感,那就是我和寝无里见的最后一面。玛诺斯当然也关门了,听说那里很快就开了其他的店。总之,这样一来杰瑞米?克拉瑞就可以放心地在自己的著作中刊出寝无里的照片。
在那场会面的隔天,杰瑞米如愿地到了箱根,在富士屋饭店住宿,到芦之湖尤其是元箱根港和赛之河源附近散步。我事先联络了村木经理,所以很容易就订到了房间。杰瑞米之后又回到横滨,把幽灵军舰照片还给我们,在东急饭店住了一晚之后才回到美国。
一段时间后,杰瑞米终于寄来了作品的草稿复本,还附上一封郑重的道谢函。信的最后,又补上一段安娜塔西亚人生中说明不足的部分,替他这部追逐安娜塔西亚幻影的作品,做了完结。在这些文章里,有许多部分都带给我超乎预料的冲击,我想对杰瑞米一定也一样,所以他也避免从自己的口中直接告诉我们,而选择让我们自己从文章中知道那些事实。在史书上绝对不会出现的这些事实,或许,就是历史和人类赤裸裸的真实吧。
约翰?马纳汉和安娜塔西亚是在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结婚的,婚礼在夏洛茨维尔的市政府举行,一点宗教色彩都没有,是一场小小的婚礼。葛雷普?包特金是伴郎,安娜塔西亚则没有特地请伴娘。
安娜塔西亚在结婚证书上自己的姓名栏写着:“安娜?安德森,旧姓罗曼诺夫”,父亲栏写着“尼古拉?罗曼诺夫”,母亲栏写着“亚历山德拉?黑森?达姆施塔特”,这是她母亲在德国单身时代的名字。在学历栏中只写着“聘请家庭教师接受教育”。真正了解这些内容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在夏洛茨维尔这个小镇上,除了小她十八岁的新郎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
身为一个历史学家,约翰?马纳汉心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正确知识,在婚礼中深感光荣,甚至惶恐道差点昏了过去。典礼告一段落之后,他紧张地问葛雷普:“如果尼古拉二世还活着,人在这里的话,他会怎么说呢?看到我和安娜塔西亚的婚礼,他会怎么想呢?”
马纳汉有优秀的学历,继承了父亲丰厚的资产,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能写在结婚证书里的尊贵头衔。尼古拉培养安娜塔西亚,希望她能和欧洲贵族中享有崇高敬意的家族结婚。约翰?马纳汉被这种权威的幻想所震慑,而自己却是一个没有任何称号的一介平民,觉得相当羞耻。
可是从幼年时期到托博尔斯克为止都一起行动的葛雷普,甚至安娜塔西亚这一辈子曾经好几次被打碎希望,被周围的鄙俗之人所利用。他也知道,有时候无视于世间的道理、作风古怪的这位女性,一般的男性是没有办法跟她相处的,所以他很有自信地这么回答:“我认为,陛下一定会满怀感谢的。”
在那之后和安娜塔西亚的会面,有一次让我至今都无法忘记。事实上,那可以说是我采访安娜塔西亚中的重点。
到马纳汉家的路上,我听说镇上的巴勒克斯路戏院刚上演了迪诺?帝罗伦堤斯的新作《金刚》,我在马纳汉家的客厅告诉马纳汉夫妻这个消息。于是约翰说,偶尔去看看电影业不错,安娜塔西亚也表示同意,所以用完餐后,我们就一起到巴勒克斯路戏院去。
当天晚上的戏院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电影演到杰夫布里吉抓到金刚时,我看到安娜塔西亚轻声对约翰说了几句话后,起身离席。安娜塔西亚穿过通路走向后方,约翰靠近我身边这么低声说道:“安娜塔西亚不喜欢所有种类的暴力,她尤其不能忍受对动物的暴力。所以她说要在大厅等到电影结束。”
我当时已经知道,还住在皇宫时的安娜塔西亚非常喜欢照顾皇宫里的动物,她喜欢动物到了异常的地步;我也听说在柏林的时候,她也经常到动物园去,所以约翰这么说我非常能了解。过了一会儿,我也离席去洗手间,之后顺道到大厅想看看安娜塔西亚的状况。
安娜塔西亚一个人坐在大厅的长凳上,想座雕像般,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空中。我一走进,她就抬起头来,仿佛一直在等着我过来一样,她用手示意,要我坐在她身旁。我们并肩坐着,有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我试着开口问:“你讨厌这部电影吗?”
“讨厌,”安娜塔西亚说得一点都不犹豫,“他们不应该杀掉金刚。这只大猩猩金刚也会被杀,对吧?”
“嗯。”我回答。
“真过分!”她说。
“就是啊,”我回应着,“每个人都想杀掉金刚。”听到她这么说,我这时知道她心里想的,并不只有虐待动物的问题。
“可是,那个女孩爱着金刚。”我说道。
“她只是个不入流的演员。”她很断然地说。
“到了最后,那个女孩一定会想办法救金刚的。”
“我们也是。”安娜塔西亚突然这么说。
“什么意思?”我问着。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开始诉说:“我们也听红军的警卫军说,他们正在研究救出皇帝一家的战略,同时也听说了德国和英国的救援部队,已经集结在叶卡捷琳堡近郊。”
我吓了一跳。安娜塔西亚突然开始将其皇帝一家在叶卡捷琳堡被处刑前夕的故事。
“不过,最后的那一天,简直是地狱,”安娜塔西亚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宁愿当时就死去,这么一来,之后就不需要再回想了。”她这是又停了下来,显得很痛苦。她看起来似乎相当苦恼,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实在看不下去,便对她说:“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勉强去回忆这些事的。”
但是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这么说道:“不,我必须说。我一定要让世人知道这些事……一定要说来才行,当时我们为什么没有被救出来。还有,所谓的革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娜塔西亚开始娓娓道来,那是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人听说过的历史真相。在安静的大厅里,不断从门缝间传来金刚的吼声。
“布尔什维克分子让皇帝一家尝尽你可以想象得到的各种屈辱。他们让皇帝一家坐在椅子上,除了皇太子以外的所有人,一直反复不断地侮辱我们。当他们在凌辱一个人时,还强迫其他人得睁着眼睛看。”
“红军士兵依序在门外等着,在走廊上排成一列长龙。如果我们闭起眼睛,或是别过脸去,士兵们就会用手使劲逼我们看。士兵们一边污辱母亲,还一边问她,和拉斯普丁比起来谁比较大,狠狠地嘲笑着她。”
“士兵们甚至相对生病的阿列克谢出手,皇帝他牺牲了自己来救儿子,皇帝还曾经被逼着一次应付两个男人。”
我浑身颤抖,全身像被捆绑住一样无法动弹。我之前也曾经听说过好几次,伊帕切夫别墅的警卫军可能对皇帝一家施加性暴型的谣传。但是从来没有人正面询问过安娜塔西亚这件事。我也并不打算问这件事。
“请你把这件事写成书,一定要把所有的事都写出来!一切的事,他们对我们所做的所有、我所看到的所有,都写出来。”
我点点头,说道:“我会试试的。”
“你必须写出来,告诉世人他们是如何伤害我们的。将一切公诸于世。他们……”安娜塔西亚再次哽咽。接着,又开始说其他的事:“要是乔治五世帮助我们,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都是英国人的错,不是别人,就是英国人害的,才让我的家人死掉。都是因为英国皇室袖手旁观的关系……”
“我……”话说到一半,安娜塔西亚打断了我,“请不要插嘴!布尔什维克伤害了我们,侮辱了我们身为女人的名誉,一开始是我母亲……”
安娜塔西亚停下来,回想起当时的光景。接着,她用颤抖的手做出好几次从胸口取出项链的动作。
“士兵一接近,皇后就将手伸进胸口,取出一个诺亚方舟遗物做成的十字架高举着。我对着暂时停下脚步的士兵大声哭吼着、大叫着,那是诺亚方舟的遗骸所做的啊!但是士兵却哈哈讪笑着。接着,他们毫不在意地开始凌辱皇后,然后轮到奥丽嘉,接着就是我。我虽然奋力地抵抗,但还是被士兵们压住。最难以忍受的不是身体的苦痛,而是他们所说的话语,和我父亲的脸。虽然想帮助我,但是父亲什么也不能做。他们押着父亲,强迫他看。”
“安娜塔西亚……”我实在受不了了。
“让我说!”安娜塔西亚叫着。
“那些人对我,还有他们自己的皇帝一家人做出了这种事。然后,他们也用对付我们的相同手段,对付这个国家的所有人,只是换了个方式。”
“你是说,他们蹂躏了所有人?”
“他们对俄罗斯全土的每一个角落,数以百万计的人们,做了同样的事。他们侵犯了俄罗斯,让国民成为奴隶。”安娜塔西亚的比喻相当直接。
“总有一天,当我死去的时候,俄罗斯的人们一定已经无法忍受。俄罗斯人是一个坚强、而且善良的民族,非常、非常的善良,但是,但是在这之前,我已经先死了。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会在那之后。”安娜塔西亚说着。现在想想,她的语言的确说中了。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非常遥远的往事,但是我到死都不会忘记。他们不断玩弄我们,除了我弟弟以外,好几次、好几次地玩弄我们。父亲为了保护儿子,牺牲了自己好几次,因为这样父亲有好一段时间连路都不能走。”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革命。正义到底在哪里?我们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然后还得活下来呢?在那之后,我觉得自己被上帝抛弃了。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安娜塔西亚又停了下来,“请你现在先不要说,等我死了以后再说。等我死了之后,把他们所做的一切事情,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口中的革命,到底对俄罗斯人民做了什么、带来了什么,你都要写下来。一个还这么年轻的女孩,到底遭遇了什么。还有所有俄罗斯人、所有的孩子们,都遭遇了些什么……每个人都成了奴隶。”
现在安娜塔西亚的全身都不断颤抖着。
“我也是他们行为之下的奴隶。在那之后,我遭遇了什么呢?一天晚上,我们姐妹和皇后被带离皇帝和皇太子身边,他们让我们坐上火车。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弟弟。我们这些女人被火车载到彼尔姆,在那里至少被关了两个月。”
“一开始我们被关在一起,但是后来慢慢被分开。我曾经尝试逃走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每次抓回来就会被侵犯,他们还用枪托殴打我的头部许多次。我还曾经被枪击中,应该没有人觉得我还能活得下去吧。因为当时还年轻,好歹活了下来,士兵们大家都很惊讶。要是当时死了,该有多轻松呢。”
“第三次逃脱失败之后,士兵们把我带到低级贵族的女孩住的房间。他们让那女孩看着我,问塔门这个女人是不是罗曼诺夫的安娜塔西亚。可是她只看了我一眼就马上否认,说我不是公主,因为我满脸是血,长相也完全不一样了。于是我当场被放了出来。士兵们以为,自己之前一直误会了。”
“当我在街上彷徨时,遇到了亚历山大?柴可夫斯基这个佃农,在他的帮助之下我连忙逃出那个地方。搭乘火车很危险,所以我一直徒步。然后,我跟落败的白军合流。我接受他们分给自己的粮食,却在逃亡中发现了自己怀孕的事实,开始诅咒上帝。上帝为什么要这么残酷?不过我后来遇见了克拉契瓦,得到他的帮助。我已经没有嫁人、也没有故乡,我只是自己记忆的奴隶。可是,等我一死一切都会结束。再过不久,俄罗斯就可以从那些恶魔手中获得解放了吧。”
我也问了关于克拉契瓦的事。可是她对这个人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只对我这么说:“克拉契瓦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对皇帝也很忠诚。自从和他见面以后,我比谁都要依赖他。不过,他并不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的父亲是谁?”
“是那些恶魔。”
我问她,爱不爱克拉契瓦?但或许是顾虑到现在的丈夫,她没有回应这个问题。那时候,我问了这个问题:“你以前曾经说过替身的事,为什么要说那种谎呢?”
于是她这么说:“因为你那时候少说,之后要英国去见萨亚斯和曼古德(作家)。他们现在也在写关于我的书,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对英国人做出任何贡献。”
在我万分震惊之下,她继续说:“英国人都没什么好东西,不能相信他们。但是,现在你知道了真相。要公布这些真相的,就是你。”
后话
1
外面刮着狂乱的风雪。那风雪宛如雪崩般撼动着地面,像爆炸一样摇动着帐篷。
北方大国的冬天造访,让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不安。担心粮食、担心燃料,士兵担心武器弹药,而今年,还要加上对国家未来的担心。许多事物逐渐崩溃,没有了皇帝的大帝国,完全走了样。严冬来访之前,人们为了追求理想的生活而互相残杀,各派角逐势力互相抢夺住所、抢夺粮食。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人,则有残酷的北国冬天在等待着。受了伤的人们,在冬天里又死了许多。春天还在遥远的彼方。对俄罗斯人来说,冬天是令人担心的季节,而今年又更特别。暴风雪,就是世界结束的绝望之音。
白军使用的露营用移动帐篷,是用很薄的布制成的,并不适合西伯利亚的冬天。大家可能以为,在岩洞到来之前,战争就会有个了结。所以每个人搭了帐篷之后就必须在周围堆雪,制作防风墙。
到一切都冰封为止还有一点时间,但是草原已经完全枯死,而雪也慢慢开始盖住枯草。到了这个季节,太阳一西沉,整个夜晚都可以听得到凄厉的风声。
白军的司令官米克罗夫?伊萨奇克将军,在自己专用烧着暖炉的帐篷里,将布浸泡在部下运来的热水中。
“公主殿下,请宽衣吧。我替您擦干净受伤的身体。”
但是安娜塔西亚的精神状况,已经无法理解这些话语。她全身充满了痛楚、高烧、呕吐感,还有头痛。她早已不在意身体的脏污,只想就这样静静躺着。
安娜塔西亚还在犹豫着,将军已经把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衣服,他打开繁复穿着的好几层衣服纽扣,连内衣都打开,安娜塔西亚的乳房和腹部露了出来。安娜塔西亚无法抵抗,她连一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身上早已没穿女佣的内衣,只剩下那些沾满血又残破不堪的单薄衣物,没有了用处,所以早就已经丢掉。她的身体现在应该一点也不美。原本雪白的肌肤泛黑,到处都有发黄变色的痕迹,伤口丑陋地留在身体各处。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流血、化脓。
看到她做了应急处置后沾着棉花、包着纱布的样子,伊萨奇克将军要阿娜塔西亚从床上下来站着,想替她脱掉衣服。这样的要求对安娜塔西亚来说相当痛苦、不快。她忍着痛苦,躺在床上微微摇着头。
将军说道:“公主殿下,要是不清洁伤口的话会有性命危险的。一直躺着的绝望是等死的人做的事,怠惰会逼人致死。要活下去,人就要积极才行。请站起来、使点力吧,安娜塔西亚殿下。”
听到军人这么说,除了服从之外别无他法。在米克罗夫的搀扶之下,她站上了稍微倾斜的地面,马上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声。剧痛的感觉又苏醒,呜咽声差点从紧咬的齿缝间漏出来。视线里的东西不断晃动,在眼前一圈圈地旋转着。
强烈的疼痛和晕眩,继续站着使她非常痛苦,可是安娜塔西亚还是照他说的去做。现在除了依靠这个男人,自己再也没有其他生存之道。
狭窄的高级将官帐篷里燃烧着暖炉,上面放的茶壶徐徐升起蒸汽,所以里面并不冷。但安娜感觉到剧烈的疼痛、头痛、晕眩,以及呕吐感。
她所有的衣服都被脱下,碰带也被拿掉,在暴风雪的轰隆声中,出现了一个十七岁少女满是纱布、削瘦的赤裸身体。
“这真是太糟了啊!”伊萨奇克将军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看着安娜塔西亚满是伤痕的裸体。这虽然是莫大的屈辱,但意识朦胧的安娜塔西亚,却还不太清楚自己已经浑身赤裸。
现在还有些伤口渗出鲜血沾染上棉花和纱布,撕开纱布露出伤口一看,骨头紧粘着已经干掉的纱布。米克罗夫只拿掉了绷带,他擦拭着安娜塔西亚露出的肌肤,尤其是背面。
“请躺回床上去吧,安娜塔西亚殿下。这么严重的伤,您一定没办法好好走路了。”
于是将军抱着赤裸的安娜塔西亚,把她慢慢放在铺了毛皮的床上。安娜塔西亚紧咬着牙,忍住痛苦的呻吟声,她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侧躺着忍住想呕吐的感觉。因为身份高贵的人,不能让下面的人看见自己悲惨不堪的样子。
将军把布放回热水中,清洗了一会儿,又仔细地擦拭着安娜塔西亚身体正面的肌肤。躺着的安娜塔西亚也能看到,污垢和血迹马上就把布染得赤黑。
将军反复把布浸到热水中,洗清、绞干后,擦拭安娜塔西亚的身体。在擦拭的那一瞬间还好,但过了一下子马上就会有寒意袭来,觉得全身发冷。将军也仔细地擦拭她的双脚,布从双腿之间往上攀,慢慢地触碰到她的私处。安娜塔西亚发出低沉的痛苦呻吟,因为热水触痛了伤口,看样子这里也有严重的伤。打着革命旗号的那些暴徒,不断伤害这个地方。那些男人,不管外表看起来再怎么规矩,也只对自己的那个地方感兴趣。就算对待娼妇,也还稍微多点人性。
全身都擦拭返京之后,将军一个个拿掉伤口上的纱布,依序消毒、涂药。有些伤口让她感到激烈的痛楚,药的刺痛她还可以忍耐,最无法忍耐的是呕吐感。她实在觉得奇怪,为什么会一直不间断地想吐。
“这实在太严重了,”将军又说了,“这是抢打的吗?”他触着一处伤口问道。安娜塔西亚微微点了头。“幸好子弹已经取出来,应该没有大碍。布尔什维克分子简直是恶魔,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地整治那些无赖。这么一来才能恢复我们国家的法律和秩序。我的话,您了解吗?安娜塔西亚殿下。”
“伊萨奇克将军,听到你这么说,我觉得相当欣慰。”安娜塔西亚说着,又觉得这种说法好像太过公式化,想要再补充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接着,他拿出新的碰带,在人为需要的地方重新缠上。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急救箱盖子关上的声音,安娜塔西亚心想,应该结束了吧,于是伸手要去取刚刚被脱下的简陋衣服,她的手被将军轻轻抓住。接着将军在铺了毛皮的军用简易床铺的旁边,慢慢坐了下来。
“安娜塔西亚殿下,”将军用低沉的声音说着,“我们白军并不是安娜塔西亚殿下的敌人。不管时代再怎么改变、我们俄罗斯未来再怎么改变,我们都会效忠皇帝,还有安娜塔西亚殿下。请您绝对不要怀疑我们的这份忠诚。”
“我十分感谢,伊萨奇克司令官。”安娜塔西亚说着。
“您的忠诚心,皇帝一定也会觉得感激的。”这句俄文她马上就能脱口而出,毕竟是目前为止重复过无数次的一句话。
“哦,我真是太光荣了啊,公主殿下。这句话让我勇气倍增,我愿意从明天开始为您舍命,为了守护公主殿下,我会努力奋战的。”
“我非常仰赖您,司令官,那请把我的衣服……”
但将军却这么回答:“我们背后有丰富的军方资金。我会为了守护您而努力奋战,把列宁的布尔什维克分子一个都不剩地铲除掉,最后一定会确实获得胜利给您看的。”
“我实在衷心期待这一天的来临,司令官。”安娜塔西亚说着。但是,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我觉得头很痛、全身发冷……请把我的衣服……”她只能说到这里。强烈的痛苦让她听不清楚自己发出的声音。司令官握住安娜塔西亚右手腕的手,又用了点力。她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可不是那种会把像你这样身份尊贵的人处刑、发起革命的野蛮人。我们对皇帝感到深深的共鸣。我们希望皇帝一家人跟以前一样治理国家,至于政治上的繁琐细节,就交给人民议会来决定,这就是君主立宪制的民主主义,最后的判断交给皇帝,如果觉得不妥,只要将议案退回议会就可以了。”
外面暴风雪的声音,还有头痛造成的耳鸣,让她几乎听不见将军低沉的声音。很不可思议的,勉强听到的一小部分,也完全不了解其中的意义。安娜塔西亚不断地和逐渐远去的意识奋斗着。
“伊萨奇克司令官。”安娜塔西亚抬头看着一直压着自己右手的司令官。灯光前司令官的脸就像大得离谱的暗影。他的嘴巴咧开,可以看到里面的金牙。从里面跑出了这句话:“安娜塔西亚殿下,请接收米克罗夫吧。我们站在安娜塔西亚殿下您这一边,愿意为安娜塔西亚殿下牺牲生命、不懈奋战。安娜塔西亚殿下,您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吗?”
这个男人为什么啰啰嗦嗦一直说着同样的事呢?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放了我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
“我听不见。真的,我听不懂你的话。”安娜塔西亚用力地挤出话来。
“那么,您是我们的敌人吗?”
“当然不是。”安娜塔西亚说着,左右摇着头。
“那就请证明给我看。”将军说着,安娜塔西亚还是不懂他话里的意义,一脸狐疑。
将军暗沉的脸慢慢靠近,将自己的嘴唇叠在安娜塔西亚受伤的嘴唇上,并且稍微吸吮了一会儿。又一瞬间,安娜塔西亚觉得乳头上有手指尖的感触。将军伸手碰触着她缠在碰带下方的乳头。
安娜塔西亚觉得浑身战栗。目前为止的惨痛经验,让她对男人的这种行为,只感到无比的厌恶。这个男人故作亲切,其实也打算侵犯自己。
“将军,请你自制,不得无礼。”安娜塔西亚抑制住怒气,平静地说着。一发怒,她的头痛就更严重了。“我现在身上有伤。而且还有严重的头痛和畏寒……我连这样跟你说话都已经很吃力了。”
“那只好请您忍耐一下了,公主殿下。”
安娜塔西亚瞪大了眼睛,震惊到无言,这是她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反驳。“忍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说呢?为什么我非得忍耐不可呢?”
“为了胜利,安娜塔西亚殿下。”将军冰冷地说着。这又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一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安娜塔西亚想了又想,这么说道:“你现在也很清楚,我的身体到处都是伤。就连那里,暂时连手指头碰一下都不行,只能等待时间过去,慢慢愈合。”
“是因为那些家伙,对你做出这么不堪的举动吗?”
“没错。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人。”
“您的高贵身体,只愿意给那些低俗的家伙吗?”
安娜塔西亚再次说不出话来。“司令官,你好像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将军举起右手打断了她:“安娜塔西亚殿下,没有听懂意思的是公主殿下您啊。我们白军永远都对皇帝忠心耿耿,希望您永远都能健健康康,继续代表我们国家。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希望您以神的姿态高高在上。我们人民议会和皇室现在应该是对等的关系,所以我跟你应该早日和解,成为好友。我为了尊贵的朋友,明天起又得赌命作战,我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说,就是现在,你必须让我看到我们是朋友的证据,这就是我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