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克尔斯,你的谎言真不高明。”
听到彼得的话,埃克尔斯的笑容僵住了,消失了。他瞪眼怒视着,浓浓的眉毛黑云一般紧锁着。“我讨厌你这种腔调,小子,尤其在我胜券在握的时候。飞船的碎片在我手里,唯一的武器也在我这儿。”
彼得一直在微笑着,埃克尔斯的肩头却越皱越紧了。他拔出剑,挥动着说:“闪开,小子,否则我会把在餐馆中没有做的事在这儿办了。”
“什么事啦,埃克尔斯?”一个声音问道。
埃克尔斯猛地转过身,慌忙中竟差点扭伤了腰。阿伦正摆动着从飞船上取来的一支步枪从蕨树林中走出来,珍妮弗从埃克尔斯旁边的一棵铁树后面走出来。埃克尔斯掉头想沿原路往回跑,但是斯特拉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的路上。
埃克尔斯把剑扔在地上,发出沉闷撞击的金属声。
“瞧,朋友们,”埃克尔斯说,“这不能怨我。迫不得已我才这样,谁不想活命呢?”
“我可不这样想。”珍妮弗说,“我们中间没有人会做那种胆小鬼。”她伸出手去,“飞船碎片呢,埃克尔斯?现在把它们交出来。”
“哎,至少应该让我留一片吧。毕竟我也不容易,我想我是付出了代价的——”
“住嘴,埃克尔斯。”珍妮弗的怒斥令他不敢再往下说,“付出代价了?你不知道这些碎片价值多少?你根本就不会知道。是有人为它们付出了代价,但不是你。把飞船碎片给我们,埃克尔斯。现在。”
埃克尔斯把包扔到地上,亮闪闪的绿色金属碎片滚落出来。埃克尔斯的表情已经从恼怒转为乞求。他苦着脸说:“嗯,我很抱歉。我真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人。如果我想的话,早就杀掉你了,彼得,你说是吗?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埃克尔斯突然眯起眼睛问:“芒多呢?持拉维斯呢?”
“芒多回他自己的世界去了,”珍妮弗告诉他,“特拉维斯……他……”她绝望地看看阿伦,“在等我们去接他呢。”
阿伦无法承受她那乞求的目光,把注意力转向埃克尔斯:“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处置你。”
“不能把我留在这儿。”埃克尔斯喊叫起来,“你们有时航机飞船,不能把我扔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不能,”彼得说,“你不正想这样对待我们吗?我们不能相信你,埃克尔斯,一转身,你就可能会在我们背上捅刀子。”
“求求你们。”埃克尔斯绝望地乞求着,“如果你们把我留在这儿,还不如把我杀了。我再没机会了。你们不会这样做的,我了解你们。求你们了。”埃克尔斯瘫倒在地上,“带上我吧!”
他们被此望了望。斯特拉似乎不理解这个人的奇怪举动,吼了一声。“他说得对。”珍妮弗道出了每个人的想法,“你们知道他说得没错。”
阿伦冲彼得点点头,“彼得?”彼得的脸已经一直红到了脖根。
“把他留在这儿,他就再不会伤害我们了。”彼得的话简单明白,而且似匕首般刺在埃克尔斯的心上。说话时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埃克尔斯。
珍妮弗轻声说:“要是把他留下,我们以后就会在内疚中生活。难道你会问心无愧吗””
彼得转向她:“珍,他很危险。”
“他是人。”珍视弗回答,“我们不能因为他犯过错误就这样惩罚他。你犯过多少错误,彼得?”
彼得生气地大叫一声,转过身去。谁也没有说话。埃克尔斯仍旧瘫在地上,两眼望着彼得。彼得的双肩耸起来,又落下去,然后他转过身。
“好吧,”他说,“你说得对,珍,我们不能把他留下,但是我告诉你——他以往的错误都可以原谅,但决没有下一次了。”
十八 血祭
“珍妮,你是从哪儿找到这支注射器的?”
“我想,就在这儿附近吧。”
他们正推着时航机往马塔塔村走去。即使由于反重力推进器的作用飞船漂浮在空中,但是启动这只笨重的家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飞船一旦启动,继续前进就很容易了。当然,停止或者掉转方向是另外一回事。黄昏到达村子时,他们已是汗流浃背。幸亏有斯特拉的神力相助,否则推动这只飞船根本是不可能的。白天,他们曾见过三次时间风暴,幸运的是,风暴并未袭击他们。但是阿伦不知道风暴过后会留下什么样的天外来客,所以一直把手放在伸手就能够到步枪的地方。
“你不是打算把这家伙一直推回繁衍地吧?”珍妮弗从飞船上拽下一条毛巾,抹了把脸问道。然后气恼地坐在一座白色穹隆形建筑的阴影中。埃克尔斯沉重地喘着粗气,朝那块漂浮的时间通道走过去,彼得和斯特拉紧紧地跟在后面。
“我只是想给这台机器节省点能量。”阿伦告诉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能量,也不知道我们还需要多少。能省就省吧。我也不愿意推着这家伙翻山越岭,然后再走两天平地。我还没有那么蠢。”阿伦朝她咧嘴笑了笑。
珍妮弗把毛巾朝阿伦抛过去,他擦了一把脸,笑了。珍妮弗也跟着轻声笑起来。“你如道,很长时间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笑。”她说。
“你也一样。”
“我想……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飞船,我觉得就有指望了。真是亏了特拉维斯。”一提到持拉维斯,两人的神情又都变得凝重起来。刚才的嬉笑一下子就无影无踪。珍妮弗凝神静气,想起了与持拉维斯分别时的情景——他脸上的痛苦以及皱纹中流露出的接受死亡的坦然。
“过来,”珍妮弗说,“抱住我。我需要……我……”
阿伦紧走两步,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里。他们彼此拥抱着,很长时间都不说话。最后,珍妮弗从阿伦怀里挣脱出来,用手背擦擦眼睛,吸了吸鼻子说:“谢谢。”
“不用。我也需要。我们没有时间去缅怀他。不过我发誓,一旦这件事结束,我们会的。我们都需要做点儿什么。”
珍妮弗点了点头。她站在那儿,希着四周空荡荡的村子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我们应该休息。明天早晨,再乘飞船回去——把你的药品扔下。”
斯特拉无法抑制从鼻角中发出的低沉、郁闷的声响。她注视着欧克利希——伽——古道神庙,情不自禁地发出这种哀伤的叫声。这座神圣的殿堂已经遭到时间风暴的破坏,半边建筑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起来既非人类亦非马塔塔建造的东西:一大堆像她尾巴一样又粗又长的透明圆柱体,以各种各样奇特的角度相互连接,有欧克利希——伽的两倍高。这一大堆东西在夕阳下发出柔和的淡黄色光。斯特拉说不清这是一件陌生生命的创作,还是这些陌生生命生存的世界中原来的自然之物。不过她知道至少不是人类的,这点让她感到非常满意。另外时间长河的大部分世界中都有人类出现,他们建造了太多古怪的东西。
斯特拉走进神庙,发现万能先祖神圣的鼻角还在。长长的祭祀刀躺在它旁边,黑石刃依旧锋利异常,只是盛放鼻角和祭祀刀的黑石盒子已被削去一块。
斯特拉走上前去,从盒中取出鼻角。以前她只见过仿造的鼻角,从未摸过真的。居称不信欧克利希的拉基克从未参加过这里举行的仪式;作为拉基克的学生,斯特拉也一直回避这个地方。这件骨头般的东西是一块远古马塔塔的鼻角碎片,这么著名的万能先祖本人的鼻角拿起来竟轻若无物。在碎片的另一端,靠近通往鼻尖的地方,坚硬光洁的表面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构成骨架的中空曲径。在一次次盛大的仪式中,马塔塔的鲜血被献给这万能的先祖以乞求赐福,因此骨头现已变成红棕色。
斯特拉从中意识到,马塔塔跟她所见过的一些人类社会没什么两样。
长期以来,“欧特西欧”(恐龙语,意思是“教师”)口头传授给学生的历史中说,这只鼻角是第一个马塔塔来到这座山谷时,在现在已被建造了神庙的地方发现的。斯特拉的先辈们一直都在努力寻找先人的神迹,因此立即决定把居地建立这里。拉基克也像其他的“欧特西欧”一样,把这个故事传授给斯特拉,但是又对此表示怀疑,末了又告诉斯特拉这则故事并不可信。
“万能先主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她曾经说过,“这只鼻角很可能是某个不幸的马塔塔的鼻角,她在我们先辈之前先来到这里,被弗罗莱利亚吃掉了,仅此而已。”
斯特拉也曾经相信过她的这种说法。但是,拿着这只鼻角,她有一种头重脚轻的奇异感觉,因为害怕弄掉了,又把这一古老得难以想象的遗物放回到盒子里。她想到人类的飞船能够逆时间飞行,不知坐着它回到先祖以前的时代,她会看到什么。
你真是万能先祖吗?她问这只鼻角。也许我只是见到了某个不走运的马塔塔,一个被肉食动物吃掉的无名流浪者?
“斯特拉,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珍妮弗的声音把斯特拉吓了一跳!她正全神贯注地遐想,没有听见有人走进了欧克利希——伽,微风吹淡了珍妮弗身上的气味。虽然她知道珍妮弗可能不会注意她姿势的微妙变化,仍然将身躯挺得跟老师一样直,气味改成她小时候拉基克跟她说话时常用的那一种。“这是万能先祖的鼻角,是我们的一件圣物。”
“噢?让我看看……”珍妮弗走过去,向黑石盒子里面看了看,伸手去摸。
“耶唉!”斯特拉大吼一声,“不,你不能动!”
珍妮弗飞快地缩回手,像是害怕被鼻角灼伤一般。“对不起。”她说,然后抬起下巴,向斯特拉表示她很抱歉——在人看来这动作很蠢,但是斯特拉懂得珍妮弗至少表示了敬意。“对不起,我不知道。”
“人类总以为他们拥有一切。”斯特拉喷着热气,慢慢地气味变得柔和起来,姿势也缓和了,她的脊背又塌下来。“我也很抱歉,”她指着毁坏神庙的那堆发光的圆体说,“可我无力阻止它。”
“我们会想办法。”
“你真的相信能行吗,珍妮弗?真的行吗?”
“我——”珍妮弗不说了,斯特拉闻到了她身上犹豫的气味。“是的,我相信。”珍妮弗说。语气虽然很坚定,身上却依旧散发着怀疑的味道。“我们能行。我们已有另一艘飞船的足够碎片,一旦通往其它时间隧道的入口全部封闭,这些碎片带回到特拉维斯的世界,梦幻风暴就会结束。”
“是真的吗?”
“我们得有这个信心。”珍妮弗回答,“如果不行——”
珍妮弗不必再说,斯特拉只需向四周望上一眼,就能看出如果一切是徒劳结果将会怎样。她想起了被风暴巨人的铁蹄踩碎的巢穴和她的蛋宝宝。要是一切都不起作用的话,马塔塔的古道也就完了。
像是在给珍妮弗的话增加一些分量,虽然头顶上星光依然闪烁,她们俩都听到了远远传来时间风暴的轰隆声。
听到这种声音,珍妮弗禁不住浑身发抖。透过神庙坍塌的墙壁,她们看到风暴正在袭击山谷的边缘。几次闪电过后,遥远而陌生的世界显现,又消失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珍妮弗。”斯特拉说。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万能先祖的鼻角,伸出手去从盒中拿起那把刀,玻璃般发光的刀刃如即将来临的黑夜。斯特拉看见珍妮弗睁大眼睛,不禁向后退了—步。“斯特拉,”珍妮弗的声音在颤抖,“你要干什么?”
“干我很久很久以前就该干的事。”斯特拉说,“我从未向万能先祖奉献过她想要的。现在我要这样做了。”
“斯特拉?”珍妮弗的声音近乎呐喊,她慌乱地向四周张望,发现斯特拉正站在她和神庙的出口之间。“我们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不能。我们关系这么好,你不能。”
斯特拉把刀举到脸前,欣赏起它的工艺来。薄薄的刀刃精致而锋利,木柄上雕刻着象征万能先祖的复杂图案。拿着它,斯特拉感觉到过去千百次仪式的威力在跃动。它渴望着被使用;渴望着去撕开血肉。
斯特拉举起刀。
“斯特拉!”珍妮弗声音发颤着又叫了一声。
斯特拉把刀刃朝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开一个浅浅的切口,血流了下来。她走到盒子面前,粘稠的鲜血缓缓流到万能先祖的鼻角上。然后,开始祈祷:她已经选择了跟人在一起的正确道路,他们会帮着恢复古道。
“斯特拉。”珍妮弗在旁边看着,说:“我以为……对不起。”
“你们人类根本不会明白,”她告诉珍妮弗,“你们以为什么事都与你们有关,不是这样。我们失去的太多了,你无法想像。”
“斯特拉……”斯特拉感觉到了珍妮弗靠近的热烘烘的身体,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她并不懂这种人的动作的意义,但是也没有反抗。她看着鲜血一滴滴慢慢淌在鼻角上,黑暗中看不清血的颜色,但是她能闻到咸咸的味道。
“你并不真正信任我,珍妮弗。”斯特拉说,“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仍然不了解我。”
珍妮弗无言以对。
鲜血继续滴在那块骨头上。
山谷的另—端,梦幻风暴肆虐地滚动着隆隆的雷声,折磨着这块无语的土地。
十九 过去的时间
“准备好了吗?”
阿伦回头扫了一眼同伴们——除了斯特拉——所有的人都坐在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带。彼得冲阿伦竖了竖大拇指;埃克尔斯—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跟往常一样,阿伦依旧猜不透斯特拉的心思。珍妮弗手拿包在纸包里的肾上腺注射器,坐在阿伦身边,说出了他此时的感觉:“我们行动得越早,就能尽早回家。我准备好了。”
“很好,”阿伦说,“这次飞行速度很快,还得悄悄进行——周围可能会有马塔塔。”说完,咔嗒一声打开了控制键,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阿伦非常清楚,时航机的局限性在于,在斯特拉的世界,逆时间飞行只能飞到它以前曾经到过的某个时刻。也就是说,要想把注射器送回到珍妮弗用它挽救斯特拉的性命之前,就必须得逆行到马塔塔还对人类充满敌意的时候。夜里马塔塔最没有精神,不过仍需要对付哨兵。阿伦小心翼翼地把飞船重新开进了时间长河。出于穿越不同时间隧道的时间误差,谁也不清楚斯特拉的世界会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只能听天由命。
应该会很顺利,阿伦自语自道。毕竟,珍妮弗找到了注射器,而且没有人记得马塔塔们曾经谈论过什么午夜飞船。这就意味着我们能够成功。
不过这只是一个美妙的愿望。另外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念头出现在脑海:现在谁都知道历史可以改变。转眼就会发生变化,轰隆一声,一切可能就都变了,永远地变了。
阿伦知道这太有可能了。他们经历过太多奇异而扭曲的历史,巳不再相信历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历史不会交纳保证书。
飞船一路尖啸着前进,他神色庄重地望着窗外的世界消失在灰黑时间的虚无之中。逆时飞行令他一个劲地向上反胃,虚空的寒意使他手臂上起了不少的鸡皮疙瘩。他靠在椅背上,等待着飞船回到两年以前。
突然间,飞船的两侧似乎受到了什么外物的撞击。阿伦大吃一惊,叫出了声。斯特拉也在惊叫。这时,飞船向一侧歪去。阿伦扑向操纵器。似乎一只看不见的无形拳头在猛砸飞船的侧舷,所有的人都向一边滑去。埃克尔斯被震得从座椅的一边颠到另一边,大声咒骂着。
“阿伦!”珍妮弗喊道,“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阿伦回答。操纵器在他手下摇摆,震颤。“这种事从未遇到过。”一团火红的液体砸在挡风玻璃上,向四处溅开。透过薄雾,他们看到一个污损的织锦般的世界:沼泽、山脉、浊浪排天的海洋;鲜艳的几何形建筑;还有成群的、长着粗硬鬃毛的六腿兽,喷出一团团的雾气……
“时间风暴!”彼得在阿伦身后叫起来,“他们正在冲击整个时间长河。”
阿伦没有功夫回答。操纵台像突然有了生命似的——想把震荡的飞船稳定下来,无异于在龙卷风中放飞风筝。他听到斯特拉“砰”的一声撞到舷墙上又弹了出去,发出一声尖厉的吼叫。旁边的座位上,珍妮弗被颠来颠去,头发飘起来,双手紧紧抓着座椅,指头由于过分用力已经有些泛白。阿伦也在用力地抓着操纵杆,那样子像要把操纵杆从操纵台上拔下来一般。时航机愤怒地呼啸着——操纵台上数字指示标度盘已变成红色,不知哪里的警报尖厉地叫了起来。
“警报。“飞船上的计算机发出一种不阴不阳的声音,混乱中的这种冷静令人感到阴森恐怖。“接近公差极限。请关闭。”
“不。你这白痴!”阿伦冲着计算机大声叫喊,“我也想,但我不能。”
“关闭它,你这蠢货!”埃克尔斯尖叫起来,“听计算机的——你会毁了我们。”
“不!”
“已经超过公差极限。”不阴不阳的声音平静地说,“自动关闭指令已经启动。”
“不!”阿伦叫喊着。时航机犹如行驶在石砾路上一样弹跳着,震得他的声音发颤,“你不能!”
“关闭。”不阴不阳的声音毫无缓和余地。飞船的呼啸声经过了一个高八度的音然后急转直下。同时,颠簸开始缓和,虚无之中的时间风暴平息下来,一切恢复了常态。寒冷和恶心的反应也消失了,挡风玻璃上的污秽开始散去。
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好了。”阿沦说,“起码我们是在夜里闯过来的。”
珍妮弗向斯特拉跑过去,她正用自己的语言咕咕咕哝哝地抱怨着。
“怎么回事?”珍妮弗问阿伦。
“我想彼得是对的。”阿伦说,“时间的整个结构都遇到了破坏。记得我们返回到几天前给特拉维斯留步枪时的那次颠簸吗——这次颠簸得更为剧烈。不知道我们能否经得住更长时间的颠簸,还要保全住飞船。”阿伦靠在椅背上,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很疼,阵阵耳鸣胜过刚才飞船的尖啸。指尖由于过分用力,还在疲劳地发抖。
“计算机停止了。”彼得说,“现在是什么时间?”
“我不知道。计算机——日期查询。”阿伦说。
“二二○一年五月十五日,一点零五分。”计算机不阴不阳地回答。
“不错。”彼得用嘲弄的口吻说,“二二○一年——什么,侏罗纪吗?阿伦,我想应该把你的朋友重新标准一下,它被震乱套了。”
“不。它的混乱是因为我们走的是另外一条时间隧道。我们现在在一年半以前——还没有到达目的地。”阿伦轻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快要到了,也不知道我们——当然是过去的我们——这个时间在什么地方。”
“那么我们只能认为一切正常。”珍妮弗说。她一直呆在斯特拉身边,为这个马塔塔做着各项检查。不过从她的表情中阿伦判断,这只恐龙似乎除了撞伤之外并无大恙。“我们照计划行事。”
“珍妮,如果我们在错误的时间停下来将是—场悲剧。”
“我看我们别无选择。”珍妮弗说。
“她说得对。”彼得做出反应。
“我们应该返回去,”埃克尔斯插嘴道。大家把目光转向他。他摊开双手,“喂,你们都在发表意见,我在说出我的想法。我们找到了时间飞船,一直找的就是它,对吧?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逆时间飞行,费这些力气。它给我们带来这么多冒险。”
阿伦从驾驶员的座椅上转过身,气愤地用手指指着埃克尔斯。虽然他尽可能压低了声音,但是强烈的反应令他自己都很吃惊。他看到埃克尔斯畏缩了,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为什么?我来告诉你。因为我们已经把历史破坏的相当严重了。我们每一次改变过去,都损害未来。还记得吗,埃克尔斯?还记得你的飞船爆炸后惹了多大麻烦?你还记得后来发生的一切吗?”
埃克尔斯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地板,瘦削的脸部肌肉在跳动。
“是的,你还记得。这就是我们这样做的原因——因为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你明白吗?埃克尔斯?听到我的话了吗?”
埃克尔斯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阿伦:“你变了,是不是?小伙子?”
“我想是的。”
埃克尔斯点点头,“好吧,我明白了。”
“好,那么我们现在意见一致了?”
埃克尔斯又点点头,“是的。”
阿伦深吸一口气,吐出体内的那股怒气。他服其他人一样害怕,他做出这么强烈的反应只是情不自禁:这既不是他惯常的反应方式,也不是他希望的结果,只不过情不自禁。“我想稍微改变一下计划。”他说,“我应该跟珍妮一起去放注射器。”
珍妮弗摇摇头,“不,这一点我们已经讨论过了。我是唯一知道注射器地点的,而你是唯一能驾驶飞船的——你必须留在这儿。我跟彼得去。”
“怎么啦,阿伦?”虽然彼得的腔调很和缓,但阿伦还是感受到了背后的锋芒。“不相信我?”
阿伦明白,此时任何回答都是对彼得的冒犯。促使他在最后一刻改变计划的是特拉维斯,这位死去的朋友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枪声停止后死一般的寂静也总在他耳边萦绕。
你永远不会理解,这不是一部神奇的探险小说。你也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里没有规定、没有不成文的法律规定你、珍妮弗或彼得就不能死去。你可能会。你害怕了,害怕有什么事发生时你不在场,害怕会再失去一位朋友。
“好吧,”他说,“快点回来。”
风很冷——珍妮弗和彼得离开飞船时,她的前臂起了许多鸡皮疙瘩,像针刺般疼痛,她忍不住咕哝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适应了外面的黑暗:斑驳的半个月亮在与低低的银色的云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忽隐忽现的月光下,她看到几百码远处的一片空旷地带处,漂浮着一条柔软的白色通道。
“这不是我们应该看到的。”彼得低声说。
“我知道。现在我们肯定还在跟日本人打交道。马塔塔已经把通道带回了村子,可我们还没有回来——可能正在墨西哥、埃及或罗马的什么地方。”
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们应该出现在几个月之前的这里。那时候,这块空地上还一无所有,那么任务完成起来就很容易,没有料到事情会是这样,只有凭运气了。
“空地那边站着个马塔塔,”彼得告诉她,“稍微向左一点儿,透过铁树林就能看见他。”
珍妮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穿戴盔甲,右手持长矛的马塔塔就站在通道旁边。看上去这只恐龙异常地安静,珍妮弗怀疑他是否睡着了。“是拉斯。”她说,“他好像睡着了。”
“而且风是从他那边吹过来的,”彼得举着湿漉漉的食指试了试说,“看来我们的运气来了。快……”
他们悄悄穿过蕨树和铁树,向拉斯那边靠过去;正要进入空地时,彼得突然蹲下身,把手指放在嘴上,珍妮弗立刻注意到前方一个像科摩多龙—佯的蜥蜴兵正朝他们的方向一路嗅过来,头好奇地竖起,像在倾听什么。
彼得走近珍妮弗耳语道:“我来对付这只蜥蜴,你趁拉斯还没有醒赶快去放注射器。必要时,可以用这支步枪。”他拍了拍珍妮弗背上的武器。
珍妮弗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是打算使用这支枪的。她想告诉他,我不能。因为我知道没有用过,后来我已在未来见到过拉斯,知道他还活着。
彼得溜到她的右侧,树叶被碰得沙沙作响。蜥蜴卫兵喷着鼻息,一双明亮的、鬼鬼祟祟的眼睛立刻寻声望了过来。它摇摇摆摆地快步穿过空地,鼻翼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咆哮。彼得赶快离开空地,朝飞船的方向跑去。蜥蜴卫兵紧追不合,像狗一样地吠叫着,冲进茂密的蕨树林。
拉斯被惊醒了,一只眼睛懒洋洋地半眨了一下,再没听到什么动静,又闭上了。他身体的颜色和姿势都没有变化,脊背仍然软软地、松弛地弓着。
珍妮弗站起身来,弯着腰穿过空地,从拉斯身边跑了过去。她刚把玻璃纸包着的注射器放到她将来某天发现的那棵铁树底下,就听到时航帆附近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咳嗽,紧接着就是—声叫喊。
珍妮弗连忙向彼得和其他同伴跑去。
但是,她站住了,拉斯圆睁的双眼满是戒备正低头盯着她,她没有听到他从身后偷偷地跟了上来。
“人,”他嘴里发出咝咝声,“至少你们回来了一个。要是没有斯特拉帮助你们……”
拉斯把矛尖向下一挥。
“拉斯,”珍妮弗急忙说,“我有一件远距离杀伤武器。”她后退了一步,从背后抽出步枪。“你见识过它的威力,快向后退,否则我就开枪。”她用枪口指着拉斯,握看扳机的手已经热了,随时可能扣动扳机。
“我不怕死。”拉斯嘲弄地说,“但是你害怕了。我闻得出来。”拉斯喷着鼻子,慢慢地向前跨出一步。
珍妮弗向后退去,可是已经无路可退了——身后就是那条通道。
拉斯抽回右臂,矛尖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人,我要把你的灵魂给万能先祖。”他说。
枪管正对着拉斯的胸膛,但是珍妮弗不能扣动扳机。她看到这个马塔塔目光冷漠,毫无妥协之意;她也知道,什么也无法阻止他。
她不能开枪。
突然,她大叫一声,把步枪掉过头来,抓着枪管的样子像抓着—只棒球球棒。
她把步枪挥动起来。
珍妮弗的体育一直很棒。她曾在小学联盟男女混合队中打过棒球,中学时才放弃踢足球和打网球。她对对方投手快球的截断,从未像现在这么漂亮。当拉斯正要向她投出长矛时,她朝他冲了过去,步枪那沉重的木柄“砰”地一声砸在这个马塔塔头上,就像一棍子砸在了盛满油漆的桶上。珍妮弗震得两臂发麻,一直传到后背,枪托朝夜幕中飞出去。
拉斯咆哮着扔下长矛,双手捂住脸,血透过他爪子一样的手流下来。他歪着头,一只眼睛愤怒地盯着珍妮弗,就好像这个马塔塔单凭强烈的愤怒就能把她撕成碎片似的。
终于,他倒了下去。
珍妮弗觉得那声音简直震聋发聩,令她吃惊的是,村里并未传出任何呼喊,他轰然倒地的声音在她耳朵经嗡嗡回响了好半天。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把两个手指放在拉斯的脖子上,脉搏平稳有力,撞击着她的手指。珍妮弗放心地松了口气——她一直担心会把他一棒打死了。她站起身,去找砸飞的枪托;这时才注意到右手一直攥着的枪管由于受到冲击力的影响已经弯了。
“如果要击棒球的话,”看着弯曲的枪管和破碎的枪托,她惊奇不已,“我想肯定击出球场了。”
十八天。他们用了整整十八天才把时航机推到了那个狭窄的石灰石峡谷。在这里,阿伦曾经发现了那把武士剑以及帮助他们逃脱盖尔克追捕的埋伏。
阿伦只允许在无法推动飞船的地方乘坐飞船前进。计算机的声音告诉他动力已经很小,接近极限了,他知道至少还需要跨越一次时间。当时,阿伦已经记不清时间风暴出现的次数——似乎那天很难得,只听到四五次远处风暴的隆隆声,并未看见什么。
他们终于到了峡谷。在安排好一年半以后落入峡谷的岩石和金属线之后,阿伦从飞船上取下武士剑,把它插在金属线旁边的石缝里,再用金属线把剑刃缠了起来。珍妮弗从飞船的一个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递给他;阿伦蹲在地上,把纸平铺在膝盖上,写下几个字:拉我一下!
他把纸夹到金属线里。
“就这样吧。”他抬头看了珍妮弗一眼。珍妮弗背对着阳光,只能看到了一个侧影:阿伦只能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彼得、埃克尔斯和斯特拉一直站在他身旁望着他。“至少是按我记得的样子做了。”
珍妮弗抚摸着他的肩膀,望着峡谷摇了摇头。“想到从现在起几个月后,我们会从这里逃出去,后面是紧追不舍的盖尔克,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肯定会以为我们都得死了,可怜的特拉维斯,他几乎走不动……”
阿伦站起来,用力拥抱了她一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品尝着带着咸味的海风,说,“我想我们已经转了一圈。”
“现在该怎么办呢?”彼得问道。
人们都望着阿伦,埃克尔斯尤其迫切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种热望令阿伦感到有些恶心。他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我们转了整整一圈,”他告诉彼得,“经历过了所有的世界。”
二十 生死诀别
他们到达岩石崩塌地区用了十八天,然而比起返回马塔塔峡谷那全是上坡的艰苦跋涉来,似乎微不足道。又走了二十四天,他们又一次进入了两侧是陡峭崖壁的绿色马塔塔峡谷。阿伦担忧地盯着飞船的燃料表,一直抱怨着不得不又要耗费些燃料去登一座座陡峭的山峰。
没有反重力推进器,爬上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任何有轮子的交通工具都无法在这样崎岖不平的地形上行驶,也无法穿越时间风暴铺天而来留下的杂乱的障碍物。风暴接连不断地袭击,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处处伤痕。阿伦数不清究竟遇到了多少外来的奇异物体的残片——太奇持了,肯定不是人类的遗物。他们不得而知,也无法猜测那些东西究竟有何用。
从这些残片的表面看来,时间风暴已经到了扭曲的时间深层隧道中,距离现实世界越来越远了。
阿伦突然担心起来,假如所有的障碍物都消失了,各种时间隧道崩溃成一片混乱,还有什么希望弥补埃克尔斯的错误,修复历史呢?
一切都内我们来承担,这不公平。阿伦望着马塔塔峡谷想。白云在天空飘浮,峡谷又处于阴影与阳光的交替变化中。我们没有这个责任,这是强加给我们的。
他不知道布向谁抱怨,反正抱怨也没有用,他们还得继续努力,责任就是责任,逃不脱的。
公平与否并不重要。
“就在这儿吧。”他们在通往峡谷的关口休息时,阿伦告诉他们,“现在我们不能进入峡谷,因为我现在是在上次来时的—年之前,盖尔克和马塔塔还都在,他们会杀了我们。”
“我们现在有枪,”埃克尔斯说,“让他们试试。”
阿伦还没来得及问答,彼得就抢过话去:“我想我们杀得太多了。”
珍妮弗点了点头;斯特拉似乎不愿再听他们唠叨,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她的峡谷,阿伦不知道这只恐龙在想什么——她是他们中经历变化最多的一个。尽管他、彼得和珍妮弗,甚至包括埃克尔斯,可能都会感觉到孤独,感受到与原来生活的隔离。但可以庆幸的是他们至少可以彼此慰藉,而且几乎在他们所到的每个世界中都有跟他们很相像的人。斯特拉却连这种安慰都没有。
“我同意彼得的想法。”阿伦说,“所以我想我们再顺时间回到‘现在’的这里,那时马塔塔和盖尔克仍然在繁衍地。”
“除了留下来的那几个盖尔克,”彼得补充了一句,“你知道特拉维斯遭遇到的那三个。”
阿伦点点头,“我们必须把握好机会,如果他们找麻烦,我们就不客气。”
“上次穿越时间时遇到的问题该怎么办?”珍妮弗问道。
“按计划,我们至少还需要两三次时空转换。”阿伦说,“当然,我们必须面对。最好现在就走,越迟情况就会越糟。”
他向其他人招了招手,钻进时航机、坐在驾驶员的座椅上,发出命令:“操纵器!”面前的舱壁上探出一个操纵盘,他立刻把它调整到向前短时跨越的位置。其他人都坐在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带。斯特拉——在珍妮弗的帮助下——挤在埃克尔斯的座位和舱壁之间。这时,阿伦把手放在跟踪球旁边的按钮上。
“准备好了吗?”
珍妮弗朝他微笑了一下;彼得冲他伸了伸大拇指。
阿伦“咔嗒”一声按下了按钮。
飞船尖啸起来,光线变暗,空气寒冷刺骨。飞行很不平稳,飞船上下颠簸,前后摇晃。阿伦紧紧抓着操纵杆,不知道如果松手会出现什么后果。由于受到巨大的压力,飞船的接合处发出巨大的噪音,但是只几分钟就消失了。他们返回到现在的时间,慢慢停下来。窗上的霜溶化了,他们看到外面关口两侧的崖壁,崖壁上还留着上次差点使他们葬身海底的海浪冲刷的痕迹;阿伦知道,前面绿地中的某个地方,特拉维斯就要死了,而他们此时正在为了找到飞船紧张忙乱地挖掘被马塔塔封死的洞口。
他打开飞船舱门,又熄掉火,没有看燃料表,也没有查询计算机还剩下多少——他不想知道。
“好啦,”他跟同伴们说,“下来继续推吧。”
两天之后,他们返回了马塔塔村。一过关口进入山谷,阿伦就让大家把在村子之间留下的痕迹擦掉,这样就不会遭遇过去的自己了。从特拉维斯告诉过他的有关时间的知识判断,时间结构本身不允许这样做,但是他并不在意冒险——每个人都很清楚,时航机遇到过去的自身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第一天就遇到一场时间风暴,他们看到的景象就是发现飞船的那一天所见到的。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走进空无一人的马塔塔村落。
“我真高兴解决了这个问题。”阿伦说。他在彼得身边推着飞船,现在已是满头大汗。由于用力,小腿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硬硬的,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们缓缓地经过一座座白色的穹隆形建筑。埃克尔斯、珍妮弗和斯特拉刚被替换下来,走在后面。“我们一到那段通道,就拿出时间飞船碎片……”
阿伦突然打住了话头。他看到彼得停下来,走到一侧向前方张望。
“怎么回事?”他也松开手,站直身子问道。飞船由于惯性继续向前漂浮了几英尺,停了下来。
“那段通道不见了。”彼得回答。
”应该在,”阿伦说着,同时内心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袭来。“我们没有动它呀。”他跑到彼得站着的地方,这种冷禁从手指一直沿脊柱迅速扩展到全身。彼得说得没错——原来曾经漂浮着通道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
珍妮弗、埃克尔斯和斯特拉都跑了上来,望着消失了那段通道的地面。
“会在哪儿呢?”珍妮弗叫起来,“我们应该昨天到达,那时通道肯定还在……”
一声从马塔塔鼻角中爆发出的咆哮打断了她,紧接着是一串连珠炮似的恐龙语言。
弗拉基从旁边两座房子之间走了出来,身后是两个盖尔克。他说话时目光犀利地盯着斯特拉。
“斯特拉!”弗拉基说,“你太令人失望了。
“弗拉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到你们跑出繁衍地时,我就一直跟着你们。盖尔克很快把我甩在后面,但是我并没有停下,因为……有—种力量推动着我向前走。我以为……”
弗拉基的气味变得很酸,身体的颜色也逐渐变淡,姿势宽阔起来。“我以为你是在追赶珍妮弗,要把她带回来用作归礼。希望如此、但是……”弗拉基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前胸,那里风暴兽留下的伤口刚刚开始痊愈。“这里,万能先祖告诉了我一切,她告诉我你原来是在帮助那个人逃跑。斯特拉,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能背叛马塔塔?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拉基克?你就是这样对待我们孩子的死吗?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伙伴关系和彼此誓言的吗?”
弗拉基的声声责骂强烈地撕扯着斯特拉的灵魂,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支长矛戳在她的心上。她受不了这些攻击,禁不住身体有些发抖。
“我们的蛋宝宝们已经死了,弗拉基。”斯特拉说。但是她没有低下头,因此语气显得有些底气不足。“它们像欧克利希,像我们的整个世界一样死去了——改变这一厄运的唯一机会就是让人类试试他们的魔力。”
“正是人类毁灭了这个世界。”弗拉基勃然大怒,他用力跺着脚,地面都被震得发抖。斯特拉闻到了两个盖尔克对她的敌意;他们摇摇晃晃随时准备发起进攻。“所有这—切都是他们的魔力造成的。斯特拉,他们就是杀害我们孩子的凶手。可是当欧克利让你把他们献给万能先祖时,你却背叛了她。我不明白,斯特拉。”他的声音有些嘲讽,“请解释一下,斯特拉,我的伙伴。解释一下这种疯狂行为,我很乐意听。”
“弗拉基,我无话可说。”斯特拉痛苦地回答。“你需要忠诚、信任,而我的每一句话你都听不进去。我很抱歉,弗拉基,因为我非常崇拜你,你是一位‘朋友’。”
所持拉用了这个人类的字眼,因为马塔塔语言中没有与之相近的词汇。对于这个词的水晶石般清脆的发音和内心同时激荡起的情感,她感到非常惊异。
“什么是朋——友?”弗拉基嘴里发出嘶嘶声,“又是人类的东西?”
“吉多。”斯特拉回答,“是的。这是一个好东西,弗拉基,我希望你能懂得它的含义。”
“我什么也不懂!”最后一个词简直是在咆哮,“一点也不懂。我不明白一个马塔塔为什么会背叛他的同类。”
“我没有背叛。”斯特拉面露绝望的神色,缓缓地说,“我在拯救马塔塔。”
“你又在说疯话。”弗拉基愤怒相向,“这简直不可救药。”他把长矛抛到左手,又抛回来,旁边两个盖尔克发出挑战般的吼叫。斯特拉听到身后有动静,余光中瞥见两个小伙子站在了她两侧。
“斯特拉,”珍妮弗朝她喊道,“告诉弗拉基,要是他们动手,阿伦和彼得会杀了他们。请不要——再杀了。”
弗拉基冲着她发出咝咝声,歪着头盯着她说,“我听得很清楚,珍妮弗。要是你以为我们怕死,那你对马塔塔和盖尔克就太缺乏了解了。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什么都不怕。”
那两个盖尔克虽然一直一声不吭,但是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其中一个厌恶地喷了下鼻子,没有进一步警告,他们举起“布罗埃依”冲了上来。两声枪响令斯特拉感到震聋发聩。
随着一声斯特拉从未听过的金属般响声,盖尔克胸前的铠甲叶片上炸开了两个锯齿状的洞。他们摇晃着退了回去。枪声又响了,鲜血喷射出来。伴随着人类武器刺鼻的味道,两个盖尔克痛苦而又绝望地尖叫着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