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六看我这样子,三魂七魄都吓掉了一半,慌张道:“小安,你别吓我啊!”
我口里数着:“4、3、2、1!”一个箭步冲出电梯门,扔下一句话:“你打电话报警,我去停车场开车,三分钟后来大堂门口!”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驾驶席上,用力拧着方向盘。红色速腾在街灯之下、滚滚车流里,左右穿插,险象丛生。
老六坐在右边,我不用看,也知道现在他那张胖脸有多白,拳头又攥得有多紧。
刚才一路上,我简单扼要地,向他描绘了白天发生的事情。大雨冲刷中他的老家围屋,山洪暴发,诡异失踪的黄淑英,还有门口那一辆公交车。
26路,君威华府到戒毒所,装了半车疯子。
我把事情大致交代清楚,只是隐去了斯琴,这个冒充Karen室友的女人。解释起来麻烦,而在身份未明的情况下,要我把她当成一个奸角来描述,我不忍心这么做。
听我讲完以后,老六提出的疑问,也是我心里所想的。那就是——阿寿手下的这群人,为什么不直接去抓他,而要把一辆公交车,千里迢迢开回他老家去。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26路公交车绝非巧合,这一群疯子,肯定知道Karen的具体住址。
我不忍心说出的一句话是,Karen,凶多吉少。
五十米外的绿灯闪烁,我狠狠踩下油门,看着前面变成黄灯,闪,闪,闪!赶在红色亮起之前,我们冲了过去。
不是我对车技有多自信,也不是对罚单无所畏惧,而是刚才老六说了,今晚全部由他埋单。
夜幕低垂,城市里华灯璀璨,我开着一辆明显超速的车,在漆黑的柏油路上乱闯乱撞。这么一来,就有了点警匪片的味道。
——如果我认识路的话,那就更帅了。
我冲着老六大喊:“前面怎么走!”
他也声嘶力竭道:“右,转右!”
又过了二十分钟,我们终于来到君威华府的小区门口。斯琴上次带我去的,是一个带花园的老旧小区,而这个Karen的真正住所,则是建在一间大型的沃尔玛之上,是那种楼层很高的商业住宅。
在老六的指挥下,我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经过了长长的螺旋车道,我把车开到地下负二层,然后以近乎飘移的角度,把车猛地塞进了车位。
我心急火燎地去推车门,却感觉到一股黏糊糊的阻力。是这里的空气太不流通,都凝固起来了吗?
车库里灯光昏暗,老六跑得比我更快,向着一个散发着白光的水泥门。我追上去问:“老六,pol.ice什么时候来?”
老六边跑边说:“应该很快,我打电话报警时,把情况说得严重了一点点。”
我点点头,以他出色的演技,骗过接电话的小女警,应该没有问题。
两人跑到电梯门口,一部货梯两部客梯,却都在二十几层之上,无论我们怎么用力去按,也不会下来得快一点。
老六抬头盯着显示板,我看着他的脸问:“老六,你有没有想过,等下pol.ice到了,如果什么情况也没有,你这属于报假案,扰乱警务,要被拘留的。”
他却胸有成竹地嘿了一声,说:“把我关起来最好,到看守所里蹲几天,我就不信你说的‘领袖’,还能在人民干警的眼皮底下,把我谋害了。”
我抿嘴点了点头,老六这个办法,倒是挺有建设性的。要不然的话,等会我也犯点什么事,让pol.ice叔叔把我领走?要不然就揍老六一顿吧,打架斗殴是关多久呢……
正在这时,老六却突然喊了一声:“小安,你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三个电梯门的上方,显示板上都是大红色的“27”,像是被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怎么搞的?27楼哪个日不死的,偏在这个时候添乱?
我回头看了一眼消防门,犹豫着问:“要不然,我们爬楼梯?”
老六却用力摇头,焦灼地说:“Karen,她就住27楼!”
他的话音刚落,像是听从一句什么咒语,面前的三部电梯,突然同时动了起来!
27、26、25……
我吃了一惊,下意识似地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离电梯远点。24、23、22,显示板上的数字,正在一层层地变小。当三个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会有人,或者没有人,从里面出来?
我跟老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慌。
19、18、17,我感觉脚底痒痒的,打算着要跑,却又不知该往哪跑。于是,打破沉默道:“怎么办?”
16、15、14,老六反问一句:“你说呢?”
13、12、11,我吞了一口口水,公交车上的那些脸孔,一个个浮现在眼前。领头的年轻男人,挡风玻璃上的小女孩,挡住斯琴的孕妇。他们脸上的微笑,慢慢扭曲起来,像是蒙克的那张《尖叫》,不顾一切、疯狂而绝望。
10、9、8,缆绳的声音如期而至。
7、6、5、4……
我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跑!”
老六拔腿向停车场冲去,我焦急地叫住了他,然推开消防门,一起顺着楼梯往上跑。地下车库的气氛诡异不祥,没有伏兵的话,那才叫有鬼,这是我的预感。
那楼梯之上呢?
我抬头看去,层层叠叠的栏杆,构成一个无限收缩的“回”字。27层的上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我预料不到。
十分钟后,我们停在某一个楼层,消防门后不远的地方。准确来说,是我在消防门上的半层楼梯,老六在之下的那半层。我们,爬不动了。古人云,爬楼梯难,难于上青天。
我弯腰扶着栏杆,像狗一样喘着气。如果斯琴在这里的话,就算是体力不支,我也会咬牙紧跟,不愿意输太多吧?
下面的那层楼梯,传来啪的一声。我朝下一看,老六已经顾不上脏,一屁股坐到楼梯上。身为一个胖子,他能一口气爬到这里,已经算不错了。
老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小安,还有几、几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劲抬起头来,看见楼梯转角的墙上,那两个红色阿拉伯数字是——13。还好,加上地下那两层,总算爬了一半有多。
听完我的汇报,老六一脸绝望地说:“还有14层呢,怎么爬上去啊?”
我想了一想,建议道:“要不然,我们从这里搭电梯?”
老六琢磨了一会,点点头道:“我觉得能成,就算有你说的坏人,他们也没有千里眼,不会知道我们在这一层楼。”
我摸了摸酸软的腿肚子,同意道:“行,就这么办。”
老六手拉着栏杆,试了几次才站起身来,慢吞吞地爬完那几阶,把手伸向消防门,一边嘀咕道:“不信有那么倒霉……”
话还没说完,白色的消防门就被他推开了——或者准确点说,是有人帮他拉开了。
有个人站在门外,光线从他背后汹涌而来,但他的正面却被黑暗笼罩着。老六看他站着不动,试探地问:“哥们,让让?”
逆光之中,那人脸的轮廓,却有几分眼熟。
23799#作者:兔子跳铃铛 回复日期:2010-12-16 10:07:00
门口男人,死死地站在那里,不动更不说话。老六有点恼火,加重了语气道:“哥们,让让!”
那人却反而向着老六,踏近一步。他脸上的五官,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就如同我心里的恐惧。
这个人,这个年轻人,我下午刚见过!
年轻人抬起头来看我,脸上挂着那诡异的微笑,语气温和地说:“伙伴,你好。”
老六摸不着头脑,刚要开口骂:“伙伴你个……”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向后退了一步,回头问我说:“小安,难道他们就是?”
我吞了一口口水,点头道:“就是公交车上的疯子!”
值得庆幸的是,跟下午不同,这次他是一个人出现的。合我跟老六二人之力,撂倒他应该没问题。
老六的想法,显然跟我一样,他冲前去揪住那人的的衬衣领,愤怒道:“Karen呢?你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老子跟你……”
他充满男子汉气概的话,还没有讲完,楼梯下就传来了一阵声音。嗒嗒嗒,啪啪啪,纷纷乱乱的都是——脚步声。这些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搭积木一样,迅速接近我们脚底。
我探头朝下看去,在楼梯“回”字的缝隙里,看见了黑压压的人头。
老六松开了那人的肩膀,背朝着我退了几步,差点被楼梯绊倒在地。他一手扶着栏杆,声音颤抖着问:“小安,你刚才说,下午是怎么逃的?”
我定了定神,对着那年轻男人,大声说道:“伙伴,是荒神派遣你来接我们的?”
那男人却抬着头,微笑着看我,不做任何动作。看起来,疯子上了一次当后,也会学乖的。
而下面的那群人,已经跑到楼梯转角了。
我跟老六对了一下眼,异口同声地喊:“跑!”
酸痛无力的大腿,被灌了铅的小腿,在恐惧的驱使下,不由自主地屈膝,蹬直,踩住楼梯一步步向上。
到了前面的转角处,我们就爬完了三层。老六这个日不死的,爆发了逃命的小宇宙,用他那两条胖腿,竟然跑到我前头去了。
我在喘气之余,抽空往下面看去。身后那群紧追不舍的疯子,就像是园林的池子里,追逐几片面包屑的金鱼。
等我回过头来,却砰的一声,撞在老六肉乎乎的背上。
我脱口骂道:“不要命了?还不快跑!”
老六却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去,却是一个铁塔般的高大身影,挡在老六面前。我刚要惊呼,那身影伸出粗壮的右手,一把抓住老六的肩膀。
老六身形一矮,惨叫道:“救我,快救我!”
我忙走上几步,伸出两只手去抬,那人的手却像是生铁浇铸的,纹丝不动——这种感觉,我却有点熟悉。
然后,那铁塔般的、背着个黑箱子的壮汉,用非常腼腆的语气说:“陆先生、席先生,很抱歉吓到你们。”
我像看到救星一样,惊喜地喊:“阿诺!”
老六吃痛地喊道:“啊什么诺,快放手啊!”
阿诺终于反应过来,触电似的缩回右手,像是不小心打碎了碗碟的小男孩。
我不解地问:“阿诺,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诺脸上又露出羞涩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说:“是阿福让我来,保护你们的。”
我还想说什么,老六却气急道:“你们好好寒暄,让我先走!他们,追上来了!”
阿诺连忙侧身,让出一条通道,他背后的吉他盒装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跟老六赶紧几步,跑到上面的楼梯去。
然后阿诺转过身去,正面对着楼下,马上要汹涌而来的人潮。顿时,他身上羞涩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涛拍岸、一夫当关的强大气场。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在同一时刻,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我在阿诺身后,就觉得人身安全有了保障,于是斗胆停了下来,观察一下后面情况。
下午的公车上,那些人是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这一次却不同了,全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难道说,他们也吸取了教训,知道绑架这回事,得靠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老六却在我身后,咦了一声说:“你看,他们是一个公司的。”
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一看,果然,这群人虽然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但脖子上的吊牌,却明显是同一个款式的。
下午是同一辆公交车,现在是同一个公司。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奥妙?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双方人马已经交上了手。只见阿诺稳稳当当地站着,双手向前伸,挡住了下面几级阶梯上,至少四个年轻男人。本来一条长龙似的二三十个人,被阿诺硬邦邦挡在那里,淤塞成一团乱麻。
乱麻之中,发出含义模糊的喊声,还有不断挥舞的拳头,雨点般落在阿诺身上。我们听着啪啪作响,阿诺却毫无感觉似的,像毛毛细雨中的一块巨石。
疯子之中,有一个身形较瘦的,猫腰想从阿诺腋下钻过。阿诺只用一只手,便牢牢地揪住瘦子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三尺,然后再扔了下去。人群像反应不良的多米诺骨牌,最前的几个人歪斜了下身子,便把瘦子漏了出去,滚下半层楼梯,软绵绵躺在转角的水泥地上。
阿诺对付着那么大一群人,却仍然留有余力,声音平稳地说:“陆先生、席先生,请你们到十八楼,我的同事在那里等。”
他目前的情况游刃有余,自然不需要我们担心。于是我大声道谢之后,便跟老六一起,顺着楼梯朝上面爬去。
刚爬了几级楼梯,突然之间,我的右腿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左腿一时没迈开,胫骨撞到了楼梯的边缘,疼得我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低头一看,那抓着我的东西,却是一只手!
我吓得魂飞魄散,那只手所连着的人,正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扭曲姿态,像一个畸形的果实,凌空挂在我这棵树上。
正在恐慌之间,阿诺却淡定地长舒猿臂,一把捏那人的手腕,啪嗒,骨节碎裂的声音。这人像果实般被阿诺摘下,又轻轻地扔向人群中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老六在上面几级楼梯上喊:“还发什么愣,快跑!”
晕头晕脑地爬了两层楼,被吓掉的三魂七魄,这才慢慢归位。下面传来杂乱的噼啪声,还有那些人的呼喊,阿诺却毫无声息。
刚才他说,楼上有“同事”在等着,会是哪个同事?
我抬起脚来,阿福?汤大叔?圆圆?有没有可能是……斯琴?
鞋底落到下一级阶梯上,我突然这么想,如果斯琴正在上面等着,那么,就算她是阿福的同伙,一直在骗我、利用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该死,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了她?这个蒙古妞。
老六在我前面,气喘吁吁道:“十七,十七,小安,他是,日本人。”
我还没回过神来,奇怪道:“谁?你说谁?”
老六说几个字喘一口气,解释道:“十八,快到了,我说下面那个,大块头。你没发觉,他的口音,很奇怪吗?”
我仔细一想,确实像老六说的那样。本来他说话就少,我还以为是腼腆,琢磨起来,果然普通话不像是他的第一语言。
汤大叔是美国人,阿福是美籍华裔,现在又冒出个日本人。这一派人的背景也挺复杂,如果他们真是开侦探所的,倒算得上是国际性大机构了。
老六有气无力地欢呼:“到,到了!”
我抬起头来,果然,十八楼白色的消防门,就静静地关在我们眼前。推开这道门,会是谁在等着我们?
结果,当然不是斯琴。我哂笑了一下,心里有些失望,然后又有些希望。
在消防门后等着我们的,是那个让人觉得傻乎乎的圆圆。看见我们推门而出,她便冒冒失失的,向着楼道的那一边走去,也不管我们会不会意。
当然了,像我跟老六那么聪明的,毫无疑问,紧紧跟了上去。
圆圆带着我们,来到1809号房门口,不按门铃,却伸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这几下子有轻有重,中间还有间隔,想必是他们开门的暗号。
我忍不住问:“这是什么地方?”
圆圆的舌头比脑子跑得快,冒冒失失道:“这里是我们以前租来……啊对不起对不起,这个不能说。”
老六有些不安,扯着我的衣角,低声说:“Karen,就住在2709。”
我不由得朝天花板看去,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门后站着脖子上破了个洞的汤大叔。
我们三人走了进去,这里被布置成一间办公室的样子。不出我所料,阿福也在这所房子里,穿着他永远不变的黑西裤,白衬衣。他从窗户旁的办公桌后,欠身道:“真抱歉,让您二位受惊了。”
圆圆没头没脑地插嘴道:“别怕,他现在感知不到我们了,因为房子里有这个。”
我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办公桌上的一部小仪器,很像无线路由,只是屁股后黑色的天线,不是一根而是五根。
难道说,这就上次在侦探所的杂物间里,我没有发现的那台手机信号屏蔽仪?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阿福微笑着开口:“席先生,终于能跟您见面,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老六却不吃这一套,质问道:“带我们来这里干嘛?Karen呢?我女朋友呢?”
阿福右手松松地握拳,放在下巴前面,仍然微笑着说:“席先生您放心,李凯伦小姐,我们已经及时的,把她转移了出来,没有让她遭受任何的威胁和危险。”
老六哼了一声说:“那你把她送哪去了?”
阿福摊开了手掌,微笑道:“李凯伦小姐,就在这间房里。”
老六气愤道:“在你妹啊!这户型跟2709一模一样,只有一间单房,哪里能藏人?”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像老六说的,这里除了左边的厕所,再没有一个房间。厕所的门虚掩着,我探头去看,阿福总不会把人关在里面吧?
阿福却笑着说:“席先生,您稍安毋躁。”
他走向右边的墙壁,用手指轻轻触碰,像是在摸索着一条不存在的门缝。然后,一道暗门,真的就这样打开了。
阿福站在门边,向着目瞪口呆的我们,伸手示意道:“您二位,里边请。”
我跟在老六身后,走到门口,朝着里面张望。却原来,这是隔壁1807的房间,把中间的墙壁打通了,算是个双拼的户型。这里面的一桌一椅、所有布置,却跟1809完全相同,几乎让我产生错觉,以为这不是门而是一面镜子。
如果不是两张抢眼的轮椅,以及轮椅上的女人。
是的,两张轮椅,两个女人。除了老六想见的,还有我想见的那个。
斯琴跟Karen。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被安置到轮椅上。斯琴的手不自然地放在椅背,Karen则低垂着头,长发披到膝盖上。
还有肥猫,估计是今天累得够呛,躺在一个角落里安睡。
斯琴的神情疲惫,没有了平时的鲜活劲,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看见我来,她眼神忽地亮了一下;再看看我身边的老六,眼睛里的光芒,又慢慢黯淡下去。
我知道,她神情的变化是因为,既然我跟老六在一起,说明她的骗局已经被拆穿。我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是愤怒、兴奋,还是揪心。
我们三人从开门到进来,动静不算太小,如果Karen是睡着了,应该会被吵醒。然而,她却仍垂着头,毫无反应。
我皱眉看着阿福,他却站在旁边,微笑不语。
老六也看出了Karen的不对劲,踉跄着跑了过去,两手抓着她的肩膀,喊道:“Karen,Karen,是我,你快醒醒。”
斯琴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老六蹲了下去,拨开浓密的黑发,轻轻拍打着Karen的脸,喊道:“Karen快醒醒,我带你走。”
突然之间,Karen的脖子像是完全无力般,诡异地倒向一边。
就在这时,老六像见了鬼似的,尖叫一声坐倒在地,还用手撑着地板,慌忙先后挪了几步。
我看着Karen被黑发遮去一半的脸,也吓得心惊胆战——她的眼睛,是睁开的。而且看起来,从我们一进门,甚至没进门的时候,她的眼一直都是,睁开的。
还有一条口水连成的线,正从她的嘴角,延绵不绝地流到地上。
老六吓完之后,回过神来,又扑了上去,带着哭腔说:“你怎么啦,你别吓我啊Karen!”
这副模样的不是我女朋友,所以我还算稍微镇定,走上两步,把手指探在Karen的鼻子下。还好,有呼吸。
然后,从她的喉咙里,传来嘎啦嘎啦的声音。我再看她的眼珠子,却是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焦急地转来转去。
我紧紧抿着嘴,这样看来,Karen是有知觉的,她看得见也听得见我们,只是没办法表达出来。
她这惨不忍睹的样子,让我想起另外一个形象,一个也不算太常露面,当总让人印象深刻的形象。
歪脖子霍金。
罹患ALS,全身瘫痪,只剩一根手指头能动的物理学家——我终于知道,房间里轮椅的作用了。
我心头突的一颤,想起斯琴给我留下的纸条,不由自主朝她看去。天哪,她不会也得了这种怪病吧?
斯琴猜出了我的想法,撇了撇嘴,张口无声地说:“我、没、事。”
毕竟她是个可恨的女骗子,我装出“关我鸟事”的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男人啊,你的外号叫犯贱。
老六以一个求婚似的姿势,半跪在Karen面前,得不到她任何反应。房间里,陷入了令人难堪的沉默。
老六突然就爆发了,弹簧一样站起身来,歇斯底里地大喊:“你把Karen怎么了!”
他像一只肥胖的狮子,狠狠扑向阿福。阿福根本来不急挡,砰!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又或者,他根本没打算挡。
阿福稍微弯腰,捉住老六的右手,仍然微笑着说:“席先生,李小姐出了什么问题,您应该比我更明白。”
老六愣了一下,让后猛地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早上都还好好,就算她真的有,也可能那么快……”
阿福从容地解释道:“按照一般的科学理解,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简称ALS,亦即肌萎缩侧索硬化,的确是一种病情发展缓慢的疾病。”
他眼神直视着老六,话里有话地说:“这一点,席先生您是身有体会吧?”
老六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脸上的胖肉抖了一抖。
阿福笑了一下,继续道:“可是李小姐得病的根源,却不是由于她自身。她身上的ALS是外来的,嗯,说是‘被传染’的也不为过。而目前的情况是,那一个‘传染源’已经失控,所以李小姐的病情,才会在一天之内,从无到有,飞速发展。”
老六的身体一直打颤,整个人快要崩溃的样子,艰难地举起手臂,指着我说:“那、那他为什么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澄清道:“老六对不起,其实我,我没有得这种病。”
阿福又笑了一下,盯着我说:“陆先生,其实,你错了。
我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我错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说,我也患上了这种可怕的绝症?
阿福微笑着,拖长声调道:“在场的所有人……”
他环视四周,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我、老六、斯琴,还有房门口站着的汤大叔和圆圆。最后,阿福伸出手来指着自己,缓缓道:“包括我,都很快会患上这种病。”
我圆睁双眼,张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怎么可能?难道我自己的胡乱猜测,竟然成了眼前的事实? 难道说,ALS这种发病率极低、原发性的绝症,在我们这里,变成了一种高危传染病?
然后,我们都会像Karen一样,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瘫子?
我抹了一把冷汗,不,不可能是这样。如果真有那么可怕,阿福他镇定自如就算了,汤大叔,还有那个傻乎乎的圆圆,早就吓得大哭大叫,不可能这么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我对阿福冷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先拿点绝症吓唬吓唬我们,好让我们乖乖给你干活,事成之后再赏解药,对吧?可惜,你骗不了我。”
阿福摇头笑道:“陆先生,我也希望自己是在骗你,只可惜……”
他把目光投向斯琴,斯琴仍然坐在椅子上,对着我点了点头,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他说的是真的。”
我就要被她真挚的眼神所打动,却突然想起,这个女人,这个冒充Karen室友、身份迷离的女人,已经欺骗了我那么多次。说到底,她根本不值得我相信。
胸口的不满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脱口而出道:“女骗子!你们根本就是是一伙的!”
阿福伸出食指,轻轻摇动着,啧啧有声道:“陆先生,这次您又错了。她可不是我的同事哟。”
他眼里带着嘲弄的光,微笑道:“斯琴小姐,到了现在,您也不用再隐瞒身份了吧。”
斯琴恶狠狠地盯着阿福,过了一会,认输似地低下了头。她叹了一口气,用疲惫的声音说:“小安,对不起……”
她抬起头来,勉强笑道:“我是pol.ice。”
pol.ice?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阿福拍拍手掌,朗声道:“好了好了,您二位的感情问题,就先放到一边吧。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解决一个棘手难题,消除ALS的传染源,保证噩运不会降临在我们身上。”
他又笑着对老六说:“而且我认为,只要消除了传染源,即使已经患上ALS的病人,也可以得到康复。
老六这只软脚虾,彻底被阿福的心理战术打垮,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阿福,阿福先生是吧?你一定要救Karen,一定要让她好起来,我不能没有她啊……”
我心里冷笑,他真正担心的,是Karen 还是他自己?
阿福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席先生,请您放心,我们当会竭尽全力。在这其中,您的配合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老六鸡啄米似的点头,连声说:“配合,一定配合!”
阿福满意地笑了笑,总结道:“会见时间结束,现在,让我们回到隔壁,制定一个详细计划,然后安排各自的工作。”
我跟在他们身后,就要往外走,斯琴按捺不住似的,猛地站起身子,身后的轮椅被带得半边离地。她的双手仍然放在椅背,拖着轮椅,向前走了两步。我总算看出来了,原来她的手腕,是被反绑在轮椅之后的。
阿福回过头来,斯琴弯着腰,直视他说:“让我去,我能帮上你们。”
阿福皱着眉头笑道:“是吗?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pol.ice小姐?”
斯琴面不改色道:“坦白告诉你,这一次我们的行动,首要目标并不是你,而是……”
阿福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斯琴继续劝说道:“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还有共同的利益。我帮你掌权,你帮我立功,双赢。”
阿福眯起眼睛,似乎正在认真思索,细细权衡。十几秒钟后,他绽放出一个热烈的笑容,对圆圆说:“去把斯琴小姐解开,我们的作战部署中,又多了一名猛将。”
十分钟后,我们六人分成两边,隔着办公桌坐下。对面是汤大叔、阿福、圆圆,这一边是老六、我、斯琴。从外表上看,我们不像是一个松散的利益同盟,而更像是正在谈判的双方。
我偷看一眼右边的斯琴,岂料她也正在看我。我刚忙收回眼神,这才想起,不敢见人的应该是她。女骗子。
我正对面的阿福,用手指敲敲桌面,微笑道:“闲话就不多讲了,我们开门见山吧。我跟同事们,通过对李景华先生所用仪器、残留资料的大量研究,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黄淑英小姐……”
他脸朝着老六道:“也就是席先生的前任女友,她的与我弟弟阿寿的‘瓶子’,掩埋存放在同一个地方。”
“瓶子”?我皱了一下眉头,很快想起,应该是老六说的那个,放着黄淑芬指甲、手机的宜家玻璃瓶。
斯琴不满地说:“这些情况,我们早就掌握了。”
阿福笑道:“斯琴小姐,那您知不知道,这些‘瓶子’是存放在什么样的地方?”
斯琴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在小李的侦探所内。”
阿福轻摇食指,微笑道:“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但是把整个侦探所的墙都敲了一遍,也没找到哪怕一个‘瓶子’。后来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我们终于发现,李景华先生把这些‘瓶子’,埋到了……”
他闭上眼睛,然后突然睁开道:“全省范围的信号基站下。”
我脱口而出:“信号基站?就是路边山上到处都有,发射手机信号的那种铁塔?”
阿福笑道:“没错,就是那种铁塔。”
我心里若有所动,原来这些恶心的‘瓶子’,是埋在信号基站下,难怪我们最初接触的KB,就是一条又一条,通过电波发送过来的短信。
斯琴在旁边质疑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全省范围内,要我们怎么查?总不可能一个个去挖吧?”
阿福轻轻鼓掌道:“不愧是pol.ice小姐,每次都能问到重点。这一个问题,的确困扰了我们非常久的时间。我们通过寻访李景华先生的其它客户,掌握了一个信息。在交了预付款之后,李先生会给客户留下一沓发票,凭其中的发票号码、排列次序,就可以确定所对应的信号基站。”
阿福喝了一口咖啡,继续道:“当时,我们根据侦探所残存的资料,得知了黄淑英小姐的这一单业务,是由一位‘席先生’委托的。即使如此,我跟同事们也有点头疼,虽然姓席的不算太多,但考虑到很多注重隐私的客户,留下的都是假名……”
阿福放下咖啡杯,笑道:“说起来运气真好,我们正准备开展全国范围内的大搜查,就在那天下午,有位先生打电话过来,要咨询‘席先生’的业务内容。”
我吞了一口口水,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个打电话的“先生”就是我。
在旁边一直沉默的汤大叔,这时候突然拿起电子喉咙,瓮声瓮气道:“阿福,我不同意你这样做。我们没有资格牺牲任何人的生命,就算是为了……”
阿福少见地露出怒容,很有力度地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够了!”
圆圆也在旁边劝道:“汤大叔,我们还是听阿福的吧,毕竟他才是……”
汤大叔仍然不服气般,脖子上的破洞抖了几抖,终于还是放下了电子喉咙。
阿福敲了敲桌子,重新焕发出笑容,对我们这边说:“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回到我们之前的话题,陆先生跟斯琴小姐,跟你二位见面后,事情没有就此迎刃而解。”
他继续回顾道:“我们没能通过您找到席先生,反而不知为何走漏消息。对方的人也展开行动,还有斯琴小姐所代表的国际刑警,三方人马你争我抢、互相阻拦,焦点自然就是……”
即使是他那么深的城府,到了这时,也掩饰不住心里的兴奋,眼睛发亮地对老六说:“李先生留给您的发票。”
我紧张地问:“老六,发票呢?你不会弄不见了吧?”
老六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沾沾自喜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发票那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忘。小安,我上个月不是给了你一沓,让你找机会帮忙报销的吗?”
我愣了一愣,苦苦想了十几秒钟,才打捞起一点点依稀的印象,支支吾吾道:“啊,好像、好像是有这回事……”
屋里其余的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发票在哪?”
在一群人紧张的表情中,我又挠头想了半分钟,终于啊了一声,惊喜地说:“我知道了!”
我拿起随身带的包,在最面的那一格,翻出一团皱巴巴的发票,捧给阿福道:“你看看这个……”
阿福如获至宝地抢了过去,翻过几张,脸上放射出兴奋的、真正的笑。他一秒钟都没拖延,打开桌上的电脑,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比例不同地图,对照着发票仔细研究,潜心推算。
老六、圆圆跟汤大叔,都把头凑了过去,像在看一份秘密的藏宝图。只有我跟斯琴坐着不动,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她的脸上写满了沮丧。
那倒也是,我随身的这个包,她与之相处了三天两夜,还曾把它抱在怀里。里她所渴望的“立功”,最近时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只可惜她知道得那么多,还是不够多,只可惜她那么聪明,仍然不够聪明。
我轻轻叹了口气,所谓天意弄人,就是这个意思吧?
就在我感慨的时候,办公桌的对面,传来心满意足的一句:“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
抬头看去,阿福原来一成不变的嘴角,被心中的狂喜牵引着,慢慢向着耳朵延伸。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嘴,竟然有那么大!
他双手抓起一幅地图,举在脸前,颤抖着,再颤抖着,终于爆发出一阵狂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隔着地图,我看不见他那野心家的脸。但要我猜,那一副表情,应该算是“狰狞”吧。
三分钟之后,阿福终于笑够了,把地图放回桌面,用幅度仍然稍大的嘴角笑道:“真是抱歉,失礼了。只是我一想到,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可以拯救几千、甚至几万无辜者的生命,心中的喜悦是在难以按捺。”
关于拯救性命这一番话,他在麦当劳里也跟我讲过,老六却是第一次听,好奇道:“阿福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阿福调整了一下笑容,看着斯琴说:“要不然,就让我们的pol.ice小姐,来做一个详细介绍吧。”
斯琴看了我们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介绍道:“根据我们得到的情报,阿寿手下的三个高层干部,正计划在美国实施一次KB活动。地点是华盛顿的某个地铁站点,具体手法是……”
听见地点是美国,老六颇有些幸灾乐祸:“毒气?人肉BoB!!!?不会是核弹吧”?
斯琴横了他一眼,沉重道:“我们认为,是一种高科技新型,以超高频声波控制、摧毁人脑的电子设备,其作用原理、防范措施未明。”
我心里一动,脱口而出道:“难道说,是让那些人全部患上ALS?”
阿福点头微笑着说:“陆先生,跟斯琴小姐在一起几天,您的推理能力进步很大哟。”
我不禁高声道:“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我是说,他们是怎么办到的?如果真有那么厉害的东西,各国军方早就拿来当武器了!难道说美国军队的科研水平,还比不上你那弟弟手下的一群疯子?”
阿福用手指敲着桌面,摇头道:“这件事情,确实有超乎逻辑、科学难以解释的地方,像您这样的普通人,当然会接受不了。不过就像您说的,这件可怕‘武器’的背后,有许多偶然因素,即使是美国军方实验室,也无法集合在一起的——众多偶然因素。”
阿福伸出食指,微笑道:“第一,因为李景华先生,以前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我大惑不解道:“科学家?他不就算一个侦探吗?”
旁边的斯琴帮忙解说道:“科学家,是他当侦探之前的职业。李景华是牛津大学的博士,毕业后在美国著名的阿塔穆勒实验室工作,专攻人类脑电波的捕捉与利用,科研成果出众。正因为如此,他受到实验室同事的季度,被举报在实验过程中使用了非人道的材料与方法。州法院经过调查取证后,处以大笔罚金,并裁定他不准再进行相关的实验。”
我摸着慢慢疼起来的太阳穴,试着接过话题:“所以,他来到了中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他的研究?”
斯琴点头道:“就是这样。”
难怪第一次听到李景华这个名字时,会觉得似曾相识,估计是多少年前看过有关报道把,华裔科学家如何如何的。
阿福继续伸出中指,笑着说:“第二,是因为席先生的前任女友,跟阿寿的‘瓶子’埋在一起的女人,生气就是ALS病人。”
我吃了一惊,扭头去看老六。他脸上讪讪的,回避着我的目光。看起来,阿福说的不是假话。
这个该死的老六,口口声声说全部告诉我了,到头来还是留了一首。难怪他之前和黄淑芬都谈婚论嫁了,最后还是没成,想来肯定跟这病有关。这世上还有没有如此坚贞的爱情,让一方心甘情愿的,跟将要瘫痪的另一方结婚?别人我不清楚,反正在老刘身上绝对不会的。
阿福接下去解释道:“处于科学难以解释的原因,放在一起的两个‘瓶子’,发生了某种程度的融合。所以,我那死去的弟弟,就拥有制造ALS的能力。”
听完他说的话,我更加头疼欲裂,想了好久才说:“就算这样,你那死人弟弟会‘制造’ALS,他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来进行传播的呢?或者说,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能力,在根本无关的人群之间,传播ALS?”
阿福伸出无名指,微笑道:“您的问题,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想必各位已经有所了解,我们所收集到的往生者脑电波,亦即EVP的程度,与对象死亡前一刻,脑中腺体释放的激素量,成正比的关系。换句通俗的话讲,就是往生者怨念越大,留下的能量就越强。”
老六的头垂得更低,看起来,他心里明白黄淑芬在临死前,对某人怀着强烈的恨意。那么阿寿,死于亲生哥哥之手的阿寿,所谓的“怨念”——只怕会强烈百倍吧。
阿福收回手指,握成拳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正是如此之多的、实验室无法复制的偶然性下,阿寿跟黄淑英小姐的‘瓶子’结合起来,形成了这一次ALS的传染源。而我们这一次战役的目标,当然就是……”
老六抬起头来,讨好道:“打破瓶子,消灭ALS!”
阿福赞赏地点了点头,接着说:“按照我们原来的计划,是在这两天的时间内,甄选出10个最有可能的信号基站,同时开始动作。如今天助我也,确定了信号基站,事不宜迟,明天就要展开行动。这一次,我需要各位的通力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