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一摊,指向了——那个怪物。
我顺着斯琴的手势,转向汤大叔,却不敢直视他,以免看到那个碜人的黑洞。于是,我像个害羞的小女孩,扭捏地低下头,看着那怪物的鞋尖。
只听见阿福爽朗一笑,接起了斯琴的话头,继续介绍:“哈哈,刚才跟您讲的,我们所里业绩排名第一的神探,现在就站在您眼前咯。”
神探?
阿福继续笑着说:“汤前辈,您也不跟陆先生打个招呼?”
我低头朝下的视线,看见怪物那慢慢举起的左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机器,像个电动剃须刀。
我不由得跟着他的手,把视线慢慢往上移。只见他把机器放在抵住脖子,那个可怕的黑洞之上。我注意到,他的嘴巴完全没有动静,可是,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好,陆先生。”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没错,我想起来了,电影里的B社会老大,就会有这样的设定。可是,当怪人怪事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而不是银幕中,那种震撼,绝对是3D MAX都无法比拟的。
阿福欣赏了一会我诧异的表情,笑着说:“哈哈,陆先生,稍微有些吃惊是吧?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汤前辈,都会有这种反应。其实他是因为太专注于办案,身体生病也没去管,最后只好把整个咽喉割掉了。”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样的,我自己有个坏习惯,有时候越是恶心的东西,就越想要认真去看,看这东西到底怎么恶心。就如同现在,在阿福的解说之下,我仔细地观察着他脖子上的洞。
直看到头皮发麻,恶心想吐。
阿福笑吟吟地继续介绍:“陆先生,您知道,人类是靠咽喉里的声带来发音的,割掉了自然就无法说话。所以您看,汤前辈手里拿的这个仪器,就是一个电子咽喉,帮助他跟我们交流。”
阿福转向那个怪物,笑着问:“汤前辈,我说得对吧?”
怪物看了他一眼,表情凝固,但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然后他拿起那电子咽喉,抵在脖子上,“说”道:“没错。”
对于阿福的这番说法,我有些半信半疑。通过那独一无二的电子嗓音,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汤大叔,就是中午第一个接我电话的人,也是暗室里把我吓得半死的怪物。
如果他的身份真如阿福所说,是一个退休神探,那他中午为什么要挂我电话?在暗室里的时候,为什么又警告我说,“你不该来这里”?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阿福又转过头来,笑着对我说:“关于您二位遇到的问题,为了能更好更快地解决,也不排除在事务所里开个会,和汤前辈以及其他同事一起,商量解决方案。这种做法,陆先生,斯琴小姐,您二位不介意吧?”
我点头道:“不介意,当然不介意。那现在,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
斯琴明明很不耐烦,却故作温柔道:“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的,别催呀。阿福在讲汤大叔以前办案的趣闻,人家还没听完嘛。”
阿福却抬起手来,看看腕上的金属表,然后对斯琴抱歉一笑到:“斯琴小姐,等会我还要出去一趟,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斯琴有些失望:“啊,这样啊,那……那好吧,我们就先回去了。”
阿福笑着点了点头:“好的,您二位慢走,我就不送了。”
圆圆跟另外一个女孩,朝我们鞠了一躬,齐声道:“您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斯琴咬着嘴唇,看了一会阿福,依依不舍道:“那,有了结果,要第一时间通知我哦。”
阿福笑道:“好的,没问题。”
斯琴扭捏道:“下次,还要听你讲汤大叔怎么破案的哦。”
阿福再次点头道:“好的,再见。”
“再见”,斯琴终于舍得转身,走出没两本,却又回头道:“陆先生只是送我回家而已,我们没什么的哦。”
我幸灾乐祸地看到,这时候,即使是阿福,脸上的笑容也有一点僵。
终于告别这诡异的侦探所,我是连蹦带跳,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梯。斯琴估计有些闷闷不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到二楼楼梯转角,听见她一声大喝:“喂,你的死人背包,还要不要了?”
刚才在五楼的时候,还装出一副淑女的样子。如今在白马王子的视线之外,马上就原形毕露了。
我摇了摇头,停下来等她,接过她甩来的背包,伸胳膊背到自己身上。
斯琴冷冷地打量着我,突然说:“你跟阿福比起来,真是……”
我背好背包,一边往楼梯下走,一边问:“真是什么?”
她摇头不语,很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唉……”
我强压住心中的不爽,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你不觉得,阿福跟这个侦探所,都有些古怪吗?”
斯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瞪大眼睛道:“古怪?什么好古怪的?你不会是在怀疑阿福吧?”
我皱着眉头说:“确实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啊,你就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她充满正义感地驳斥:“胡说八道!阿福长得那么帅,怎么可能会害我们?”
我被她雷得无话可说,要花痴到这种程度,一般的人还真做不到。过了一会,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他们那家是冒牌的外贸公司,斯琴格日勒大小姐啊,您是正宗外貌协会的。”
她哼了一声说:“要你管,依我看,你就是嫉妒人家长得帅呗!”
跟这样的女人我没什么好计较的,无法领略到一个人的内在美,是她们一生的遗憾,我无需负责。
这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楼下停车场,我刚坐进红色速腾,她嫌弃我的人却没嫌弃我的车,老实不客气地钻了进来。
我没好气地问:“美女,去哪啊?打表还是议价?”
斯琴充满憧憬地说:“还能去哪,回家呗,等着阿福上门找我。”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启动车子,开到道闸面前,交卡,付钱。保安去拿发票的时候,我无意间一抬头,却看见厂房五层有一个小窗户,被快速拉上了窗帘。
有谁在监视我们?
我一阵不寒而栗,接过保安递来的发票,一脚油门,驶出这破破烂烂的港口工业区。
问清了斯琴住的地方,我便只管开车了。车子走在蛇口静谧的街道上,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这短短的半天,长得像一个世纪。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几乎要超出我的承受界限,到现在也没能消化过来。
现在想起来,三四天之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加班,还没有卷入到KB事件里的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如今的我别无所望,只希望安安稳稳的,把斯琴送回家,然后我自己也赶快回家,洗个冷水澡,再补一个安安稳稳的觉。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车子走到半路的时候,又出了问题。幸好这问题不大,不过是快没油了而已,随便找个油站就能解决。
我向旁边坐着的美女汇报:“要去加油咯,你准备报销多少?”
她白了我一眼,不屑道:“做梦吧!看你这小气劲儿,跟阿福真是……算了,不跟你计较,加油也好,我去便利店买瓶水。”
(64):我把车开到加油站,停在加油机面前,熄了火。斯琴打开车门要下,估计有点过意不去,回过头来,假惺惺地问道:“你要喝点啥?”
我刚想要说什么,她却自作主张道:“就蒸馏水吧,蒸馏水便宜。”
然后,在我幽怨的注视下,她甩着那两条大长腿,走进了加油站便利店。
加油机的数字在一点点地跳,我百无聊赖,把手指伸到车窗前,对着光线研究。咦,奇怪了,怎么左手拇指跟食指上,沾上了点红色?我下意识地在身上摸来摸去,不会是刚才逃出暗房的时候,哪里碰出血了吧?
就在这时,车门被一把拉开,斯琴大大咧咧地钻了进来,关切地问:“怎么啦?大白天的自摸啊?”
我懒得理她,付了油钱,抬脚一踩油门便走。她递给我一瓶蒸馏水,又拿着一瓶木糖醇香口胶,摇晃着问:“要不要?”
我点头道:“你给我口——胶啊,当然要。”
她狠狠在我手臂上捶了一下,骂道:“去死。你这样的人,跟阿……”
我大喊一声,哀求道:“好好好,我承认,我是社会的人渣、败类、拆白party、死飞仔,求你别再提那个名字了好吧?”
斯琴把头扭向窗外,不再搭理我。我伸出右手,摊在她面前道:“给我两粒嘛。”
嘴巴里嚼着香口胶,看车子飞驰在滨海大道上,心情渐渐好了起来。我开了音响,这次没敢再听电台,而是播自己刻的MP3。
一首丧心病狂、没心没肺的英文歌,我喜欢了很久,也跟很多人提过。没有想到的是,斯琴也摇头晃脑脑的,跟着唱了起来。
Sunday’s coming I wanna drive my car
To your apartment with present like a star
……
歌唱完几首,香口胶嚼到不甜,我随手拿起一张发票,打算吐到上面。我把发票凑到嘴边,斯琴咦了一声说:“真恶心。”
我懒得搭理她,香口胶已经吐到一半,她却突然说:“慢着!”
我眼睛还是看着前方,皱眉问:“咋啦?”
她说:“这发票真奇怪,背后写着字呢,还是用的红笔。”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果然如她所说,发票背后有几行红字,笔画粗大,像是用红色马克笔写的。难怪我的手指会染上红色,原来是在这儿蹭的。
斯琴从我手里拿过发票,自言自语道:“让我看看写的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慢慢念了起来:“小心,他们是假的,他们杀了小李。”
我听得心里发毛,眼角看过去,斯琴却不当一回事,她切了一声,不屑道:“这是你写的吧?你觉得这好玩吗?”
我愣了一下,无奈道:“人格担保,真不是我写的。”
显然对于斯琴来讲,我的人格不值什么钱,她继续分析道:“肯定是我刚才去买东西的时候,你偷偷写好的,真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理。”
我气急道:“谁写这东西谁他妈是脑残!”
她还是不以为然,把发票揉成一团,准备扔出窗外。突然之间,她又改变了主意,收回伸出窗外的手,把发票慢慢舒展开,仔细观察起来。
我不禁奇怪道:“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犹犹豫豫地说:“我觉得,这些字好像,好像是……”
说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似乎她也无法相信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我心急地催促道:“好像是什么?”
她一咬牙道:“这些字,好像是Karen写的。”
我心里一惊,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差点打滑。有了早上的那场教训,我学会了未雨绸缪,马上打了右转灯,慢慢变道,先把车子在路边停下。
车子刚一停好,我便转向斯琴,问道:“为什么说这是Karen写的?”
斯琴把发票放在我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哪,你看,最后这个‘李’字,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
我盯着这皱巴巴的发票,仔细观察,一会儿便看出了门道。这十来个字里,其它都跟鬼画符似的,只有“李”字有模有样,写得还挺有范儿的。
我摸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嗯,我知道了。”
斯琴不太相信地看着我。
我懒得跟她计较,慢慢说出心里的想法:“Karen名字叫李凯伦,这个李字写得漂亮,是不是她特意练的签名?”
“差不多是这样”,斯琴瞟了我一眼说,“没看出来,你还没蠢到家嘛。Karen这婆娘的字丑得要死,不过她超爱在淘宝上买东西,几乎每天都要签收快件,把签名练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怀疑道:“光凭这个,不能确定是Karen写的吧?”
她用手指戳着那个“李”字说:“你看看她下面,我认得出来,这个钩很有特点,不会错的。”
听她说完,我把皱巴巴的发票拿了过来,但我没兴趣研究Karen的下面,既然斯琴一口咬定说是,那就是了。
我把它翻到正面,这张发票面值十块,上面盖了一个红色印章,模模糊糊的,但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是“港口工业区停车场”。
这么说来,手里的这张发票,正是刚才工业区里,那个古古怪怪的保安给的。可是,Karen为什么会在发票背后写字,又为什么要通过保安的手,交给我们?
我挠头苦想,却根本理不出什么头绪。这时候,斯琴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发生这种事情都是我的责任,要我给她什么交待似的。
我不由得恼羞成怒,啪一声把发票拍在仪表台上,大声说:“早就跟你讲阿福有问题,现在信了吧?”
斯琴的表情慢慢变了,脑子转不过弯来似的,喃喃自语道:“阿福……咦……不会吧……”
我估计直到现在,她还没能把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跟“他们杀了小李”的“他们”联系起来。不过这倒正常,男人贪恋美色,女人也一样。恐怕在一些女人心目中,美男子是不会干坏事的,就算干了也不用判刑的。
我找出另一张没用的发票,把香口胶吐了出来,又喝了一口蒸馏水,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斯琴仍然纠结于自己的想法中,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好久,终于抬起头来,低声问我:“你说阿福他,他不会是想要,想要害我吧?”
我安慰她说:“别傻了,当然就是。”
她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表情跟脚气发作一样痛苦,看得我心头暗爽,趁机落井下石道:“好好想想吧,这个阿福跟他的侦探所,有多不对劲!我看啊,搞不好,老六已经被他们害了。”
斯琴显然被我吓到了,咬着嘴唇想了一会,低声说:“现在想起来,好像,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我点了点头,启发道:“嗯,怎么不对劲?”
她又想了一会,开始总结道:“要我说呀,我接活还有试镜的时候,遇到的帅哥也不少啊,从来没像今天那样,给谁弄得五迷三道的。像下午那样,那个阿福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真是奇怪了。”
斯琴开动了她的小脑瓜,推测说:“哎呀你说,会不会是他把我给催眠了?要不然,就是那杯咖啡,对,咖啡里有迷魂药,一定是这样的,对不对?”
她摇着我的手臂,反复地问:“对不对,你说对不对嘛?”
她不再摇我的手臂,而是用力狠狠抓紧,紧张道:“坏了,这下坏了!”
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问:“怎么啦?”
斯琴带着哭腔说:“地址!他有我家地址!”
我假装也才发现这一点,啧了一声说:“对哦……”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她用力掐我的手臂,指甲都陷进了肉里,疼得我嘶嘶地吸气。
斯琴笑了一下,默许地点头,然后我满心欢喜的,按下手刹。这一刻,事情正跟车子一样,朝着我所希望的方向,慢慢出发。早上第一次见的美女,今晚就能带回家,忽略那些诡异背景的话,这不能不算是一场艳遇——我偷偷打量了一下身旁的美女,又吞了一口口水——梦幻级的艳遇。
在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可能。就好像一个聚精会神的猎人,正盯着树丛里的小鹿,压根不会想起自己身后,有可能埋伏着猛兽。
斯琴向我表示,去我家避几天风头之前,要先回她家去搬点行李,还要带上她的宝贝肥猫。于是,车子没有掉头,还是向着原来的方向开去。
她住在罗湖的东边,就快要出关的位置,是布心一个80年代的居民小区。这里的楼又旧又矮,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她的住宿条件并不好。这也难怪Karen,为什么一定要逼老六买房,才肯嫁给他了。
其实,不是我不想随便坐,而是根本没地方坐。沙发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衣服,不知道Karen还是斯琴的,从内到外,型号齐全。我走了过去,捡起两件衣服,想要整理出一个能做的地方,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汪汪!”
我白白吓了一跳,原来不过是肥猫那家伙。它可能以为我要偷东西,不乐意了,站在离我两米的地方狂吠。
房间里传来斯琴的呵斥,却一点作用都没有。我挠了挠头,走到电视机旁边,把铁罐里的狗粮倒了点出来,放在地上。
肥猫警惕地走了过来,看看地上的狗粮,又看看我,迟疑了一会,还是吭哧吭哧地吞了起来。接花献狗这一招,看来效果不错。
等它吃完,我又蹲下身去,摸它的脑袋。它眨巴眨巴眼睛看我,温顺地摇尾巴。这狗东西。
过了一会儿,肥猫经过鉴定分析,可能认为我没什么威胁,就屁颠屁颠地跑进房间,向它主人汇报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叉着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那电脑桌上。算起来,自从惹上老六这摊事,我已经整整两天没碰电脑了,还真有点手痒。我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刚一砰鼠标,屏幕就“滋”一声,慢慢亮了起来。原来,这电脑本来就开着。
显示器从模糊到清晰,展现出一个空荡荡的桌面。只在右下角上,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图标,是个男性的卡通头像。不用问,这就是斯琴说的“狂蜂浪蝶”中的一个了。
我开多了个QQ程序,输入自己的帐号密码,点击登录。那该死的企鹅却一直在左顾右盼,两分钟过去,就是不肯停下来。我托腮想了一会,移动鼠标,打开IE,输入了一个搜索引擎的地址,然后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小李私人侦探事务所”。
第一条搜索结果,就是他们自己的主页。点击进去,这是一个制作相当粗糙的网页,只在首页上打了个广告,内容是这样的:
小李私家侦探事务所成立于2005年,专业提供珠三角地区手机卫星定位、手机移动通话清单、短信内容查询、婚外情调查取证、捉奸、找人、号码资料、银行余额帐户资料、宾馆入住记录、户籍资料、婚前调查、商务调查、寻人查址、行踪了解、财产调查、债务清欠、私务调查等等服务。本事务所的宗旨是,“诚信第一、保密第一、高效第一”,为客户提供认真、负责、合理合法以及滴水不漏的保密服务。
这样的广告,跟其它私人侦探的也差不多,找不出有什么异样。再看一眼联系方式,电话是我中午打的那个,地址却不一样,虽然同在蛇口,却是在一个住宅区的B座2701。
这就有点奇怪了,中午的时候,我按照老六日记本上的号码,打电话过去,是老怪物跟阿福接的。也就是说,虽然他们是假冒的,却沿用了小李原来的电话号码。那么,为什么地址变了呢?难道说小李在被弄死之前,自己搬了一次公司?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难解释下午在侦探所里,我闻到的那股新装修的气味了。
除了公司简介跟联系方式外,在这个主页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信息。点击页面上方的链接,什么委托方式、人才招聘等等,打开的都是“无法找到该页,HTTP错误404”。
我耸了耸肩,关掉这个页面,继续看其它搜索结果。第二页有一条信息,让我眼睛一亮,写的是:“诚心请教:小李私人侦探所有用吗?真的可以……???”
我赶紧点击进去,指向深圳本地宝论坛上的一个帖子。这个楼主很懒,帖子内容只有两个英文,“RT”。
在不多的五个回复里,只有两个看起来是相关的。
三楼的回复:“没用,骗钱的,骗了我八千块。”
五楼的却说:“超级好用!!!我联系上了小时候最疼我的外婆!她说她在那边过得很好!!!!!”
我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管五楼这个是不是托,照他们说的来看,这个小李侦探所的主要业务,就是帮客户跟另一个世界的亲友联系了。这种职业其实自古有之,像电视剧中常见的问米婆;同样的,对于灵媒是否管用的疑问,也是从过去到未来,一直会流传下去。
再看其它的搜索结果,再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我瞄一眼桌面右下角,狂蜂浪蝶的头像已经换了另一个,我的企鹅却让然在左右张望,就是不肯上去。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的响动,便回过头去。是斯琴从房间里出来,屁股后面是超级跟屁虫肥猫。她走到沙发这边,收拾上面的衣物,我随口提醒:“你QQ很多人找哩。”
她头也不抬地说:“不理”,捡起几件引人遐想的小衣服,就又回房间里去了。
我再次把视线放在屏幕上,挠挠头,在搜索栏里输入:
黄淑芬
如我所料,这个名字实在太烂大街了,竟然有159后面三个零,接近16万个搜索结果。
这个世界,果然是淑芬遍天下,在她们之中,有着千差万别、各种各样的职业。有肾病内科的专业医生,有幼师、教授、律师、学生、护士、主编,还有一个是**小说中的女主角。可是,一条条看下来,这么多的黄淑芬里,没有我要找的那个。
我揉揉干涩的眼睛,心里已经不太抱希望,开始跳着页数,随意浏览起来。
十分钟后,在我正准备关掉浏览器的时候,一条搜索结果,就这样跳进我的眼里。
悼念Sophia黄淑芬同学
东山大学岭南学院2005届IMBA校友录
我心里一动,悼念,IMBA——国际工商管理硕士,这两个词汇,跟一个已经去世的有钱女人,都很符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郑重地点下鼠标右键。
发帖人的ID是Jenny1976,该笑这位76年的大姐实诚,还是笑这位76年的大姐实诚?
不过,帖子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我笑不太出。
发信人: Jenny1976 (洁妮妹妹), 信区: IMBA2005
标题: 悼念Sophia黄淑芬同学
发信站: 岭南学院BBS站 (Tue Dec 11 09:28:35 2007), 站内
Sophia的事情,各位同学都听说了吧?真为她感到难过,同窗三年以来,跟她的交往虽然不多,但也觉得她是个温和、谦恭、不争的人。是一个好人。可能是上帝体恤她在地上的苦,所以把她收回身边吧。祝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祈祷,祈祷……
发信人: JAGARLOVER (香车没人), 信区: IMBA2005
标题: Re: 悼念Sophia黄淑芬同学
发信站: 岭南学院BBS站 (Tue Dec 11 10:55:19 2007), 站内
洁mm,节哀顺变。同时提醒各位同学,无论开的什么车,都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打电话,更千万别发短信。
发信人:HappyBeer (维尼熊), 信区: IMBA2005
标题: Re: 悼念Sophia黄淑芬同学
发信站: 岭南学院BBS站 (Tue Dec 11 15:27:22 2007), 站内
楼上的师兄师姐,我是06届的小威,你们说的Sophia师姐,是不是长得不太……的那个?Sorry,I’m just wondering,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往下拉滚动条,页面却更新到这里,卡住了。等了十几秒,还是没有反应,我于是按了下F5刷新。浏览器变成一片空白,默默地读取中。
就在这个时候,我那日不死的QQ,终于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变成一个死灰的企鹅。我右键点击,退出,再瞄一眼旁边那个QQ,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成了一个手机的图标,正在不知死活地跳动。
又是哪个狂蜂浪蝶?突然之间,我就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侧耳听去,斯琴还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可能是肥猫咬了她的什么,传来她半笑半骂的斥责。估计她一时半会都不会出来了,嗯,就等我来帮她的忙,打发一些不合格的追求者。
说干就干,我点开了那个手机的图标,跳出来的对话框显示:
LOMO哥16:45:12
口黑口黑,小琴琴,下个月会展中心有一场车展口屋,你有没有兴趣接活?
我鄙夷地想,借用工作来泡妞,实在是太低级的手段。沉吟了一会,我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再按下回车。
斯娃娃16:56:25
对不起,我有孩子了。
我想象着对方看到消息的样子,不由得掩住嘴巴,怕自己笑出声来,给隔壁墙的斯琴听见。
LOMO哥 16:57:03
我乐不可支,噗一声笑了出来,手指敲着键盘,准备再诓他几句。
奇怪了,怎么打出来的都是英文字母?我按Ctrl+Shift,再按了几次Ctrl+Space,输入法就是抽风了,无论如何都打不出汉字。
我挠头不解,正要关掉对话框重来,突然之间,屏幕上闪烁的打字光标,好像自己动了一下。
我刚才没有摸鼠标呀?这样想着,我用手握着鼠标,试着移动了一下。
光标呆在原处,一闪一闪的,像是被割下来的食指,在地板上兀自跳动,再也不受主人的控制。
我把鼠标翻了过来,底部的红灯依然亮着,没什么问题呀。再把它放在鼠标垫上,试着移动了一下。光标动了。
却是相反的方向。
光标离开了对话框之后,变成了白色箭头的指针,静静停在一片空白的浏览器里。
我皱起眉头,盯着屏幕,这是怎么回事?
在我的注视之下,指针安静了一会,突然之间,像急红了眼的老鼠,满屏幕乱窜起来!
我心里一惊,仿佛手里的鼠标变成了仙人掌,吃痛地缩回右手。怎么搞的,电脑中毒了?这病毒也太生猛了吧?
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光标像是折腾累了,减速,再减速,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停在刚才和那个LOMO哥的对话框,输入文字的地方。重新变回闪烁的光标。
进了一格。
又退了一格。
我低头看一眼键盘,空空如也,我根本没把手指搭在上面。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紧紧抓住裤子,上半身用力向后倒,紧紧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光线昏暗,屏幕发出惨白的光,映在我的脸上。我面部肌肉紧绷,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倒影着屏幕的光,正在微微跳动。
对话框的旁边,一个小小的长方块,自己跳了出来。那是输入法,我刚才怎么也调不出来拼音的输入法。
j
一个大些的长方块出现了,在长方块的最前面,是凭空出现的小写字母j。
i
n
1.进 2.今 3.近 4.金 5.紧
我低下头去,看一眼脏得发黑的键盘,再看一眼我紧张得青筋毕露的双手。所以我再一次确定了,它们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没有动过。
真的没有。
我咬着嘴唇,抬起头来。对话框里,出现了第一个字。
今
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手臂起了鸡皮疙瘩,密密麻麻。我知道,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出现的字是哪些。
晚
我的上下牙不顾体面,忍不住打起架来。我拼命想要咬劲牙关,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吃
什
么
光标静了一秒,两秒,三秒,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像右跳了一格,扔下一个问号。
?
聊天的流程到了这里,最后的程序,就是“发送”那个按钮。它非常自动自觉的,一沉,再一浮。
斯娃娃17:01:47
今晚吃什么?
我睁大眼睛看到这里,还没有失声大叫——是因为吓得忘了,还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右手小鱼际放在嘴里,死死咬住?
够了,真的够了。
但是,黄淑芬,她显然不是个容易满足的女人。
那边的LOMO哥愣了一会,犹豫着发过来一条短信。
LOMO哥17:02:20
口畏口畏,你真的有了孩子?怎么又说去吃饭?
这一边可没犹豫,在我的眼皮底下,像有一双看不见的鬼手,又敲出了一句。
斯娃娃17:02:30
今晚吃什么?
LOMO哥17:02:45
我说,你该不是号被偷了吧?
这一边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是一个患了强迫症的患者,以让指尖血肉模糊的速度,疯狂地敲击键盘。我甚至听到了——那不存在的噼里啪啦声。
斯娃娃17:02:50
今晚吃什么?
斯娃娃17:02:53
今晚吃什么?
斯娃娃17:02:54
今晚吃什么?
斯娃娃17:02:55
今晚吃什么?
斯娃娃17:02:55
今晚吃什么?
斯娃娃17:02:60
今晚吃什么?鱼肉鸡肉猪肉牛肉牛奶猪肝虾肉老鼠鱼肉鸡肉猪肉牛肉牛奶猪肝虾肉老鼠鱼肉鸡肉猪肉牛肉牛奶猪肝虾肉老鼠鱼肉鸡肉猪肉牛肉牛奶猪肝虾肉老鼠
我的眼珠已经快掉出了眼眶,喉咙一阵发紧,只觉得房子里温度急剧下降,突然变成了冷冻库。
黄淑芬大概是累了,光标停了十秒,才开始缓缓动了起来。这一次,开头的那个汉字,却有一点儿不同。
斯娃娃17:03:31
陆小安,今晚吃什么?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闪电从天而降,打在我脚尖前的地面上,火花跟石头一起蹦出。
我整个人猛跳起来,扑到键盘上,狂按Alt+F4,Alt+F4,Alt+F4,Alt+F4,Alt+F4,那个对话框却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坚固无比地死在那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换一个Ctrl+Alt+Del,按了十来次,这下子,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变化。
只见在那个对话框的右下边一点,出现了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对话框,上面只有那句话:“陆小安,今晚吃什么?”
第二个之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几秒钟之内,这样的窗口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快速地伸向屏幕右下角。
我愣了一会,弯下腰来,迅猛地用右手食指,去捅机箱的电源键。抬起头来一看,屏幕却仍然闪着惨白的光。我闭上眼睛,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机箱都向后移动了几厘米。
再睁开眼,却还是没用。
再睁开眼,却还是没用。
无限增加的对话框,先伸展到屏幕右下角,在那里碰了个壁,便四处乱窜起来,密密麻麻,直到占据了整个屏幕。
我按着电源键的手臂突然一麻,嘣一下弹开了,不知道真是机箱漏电,还是我自己的心理反应。我站起身来甩着发麻的手臂,就在这时,我明显感觉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那人已经到我面前,俯身到电脑桌下,伸手去拔一条什么东西。随着“滋”的一声和几个零星的火花,电脑屏幕不甘心似的,闪了几下,终于熄灭掉了。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黯淡下来,房间里的灯,却还没来得及开。我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盯着那人——斯琴,她手里握着电源线,黑色的插头软绵绵地下垂,像是被打了七寸的毒蛇。
看来,我是被吓昏了头,要不然拔电源线这一招,我怎么会没想到?
啪的一声,斯琴把手里的电源线仍在地上,好像这时候才想起了害怕,然后捂着胸口,弯腰喘气。
我虚弱地一笑,对她说:“嘿嘿,挺英勇嘛。”
她没有抬起头,只是朝我摆了摆手,似乎还沉浸在后怕里,一时说不出话来。肥猫站在她的脚旁,安安静静,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就算再通人性,它也不会理解我们的恐惧。
那台被关掉的电脑,也像是有满腔的话语,藏在显示器后的散热孔里,随时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我抹去额头上的一把汗,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
那句话。
那被阿福留下的日记本上,由老六写下的一句话。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句话是这样写的:“别呆在有电器的地方。”
现在看起来,他不但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我跟斯琴——别呆在有电器的地方。只是,他可能没把话说全,这里的电器,应该是指任何能传播信息的电器。
而我们身处的时代,看一看周围,哪里能逃得开信息!
电脑、手机、电话、电视、电台……我们的日常生活,就是淹没在它们组成的海洋里。如果有朝一日,海洋变成了致命的海啸,有几个人可以逃掉?
“喂,你着魔了?”
抬头一看,斯琴已经缓过气来,手叉着腰向我发问。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闭上眼睛,再睁开。然后,我嘶哑着嗓音,对她干笑一声:“嘿嘿,我知道老六在哪了。”
一个多小时后,我提着两个拉杆箱,她牵着一条狗,就这样拖家带口,出现在我住处的楼下。天已经快要黑透,大堂里明亮的灯光,透过两扇玻璃门,照在我们身上。
斯琴停下脚步,抬头打量了下面前的建筑物,然后转过脸来问我:“你住这里?”
我撇了撇嘴,没说什么。这个小区刚建好不久,地段繁华,闹中取静,大堂装修得跟五星酒店有一拼。
这里的居住环境,比斯琴那好一百倍,甚至也比老六那好得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所租住的一房一厅,楼层还是不够高,蚊子跟噪音都时不时来骚扰。还有对面街的一排烧烤摊,被投诉了多少次,隔几天又死灰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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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住在这里,租金也非常可观。并不是我赚的比老六多,而是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以后大把机会赚钱,所以钱袋总是倒着拎。
我走到玻璃门前,朝里面点了点头,值班保安马上过来,把门开了,又帮我拉过一个行李箱。他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回头打量着斯琴,然后朝我意味深长地笑。
要是往常的话,我肯定会跟他打趣几句。现在,我只是默默地进了电梯,拉过保安手里的箱子,再闪身把斯琴让了进来。
这时候,一群我从没说过话的邻居,带着各式各样的香水味,一股脑儿冲进楼梯,把我跟斯琴分隔两处。
我努力寻找人头间的缝隙,对她说:“五楼。”
按键上的红色数字亮起,等着先后逐个熄灭。电梯走得挺快,还没来得及多想,我们便到了五楼。
我开了房门,在鞋柜里找了半天,还是只能拿一双男式拖鞋给她换。
斯琴一边换鞋,一边同情地说:“哎哟,你过得还挺素嘛。”
我费事搭理她,关上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把电话线、网线、电视数据线,统统拔掉,再加上两人的手机原来就被小李留下了,这样子,这几十平方米的空间,就变成了信息的汪洋大海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才把玄关两个行李箱拖了过来,在卧室门口放好。按照来时的约定,我等下要把床收拾一下,今晚让给斯琴,我就只好睡沙发了。
我那么有绅士风度,她却没打算当淑女,老实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肥猫有样学样,也跟着跳了上去。
斯琴颐指气使道:“累死老娘了,有杯水喝没?”
我白了她一眼,转身去门边的饮水机倒水,后面传来她大惊小怪的呼声:“你家怎么连电视都没有嘛?这墙上白白的布是什么?咦……哇!投影机,投影机耶!还有那么多碟!咦,这个,这个是……”
我端着一杯水走回客厅,她还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姑娘,在客厅里到处乱转,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肥猫也跟着她到处乱转。
她感叹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呀?咋那么有钱?这简直是资本主义腐朽堕落的生活方式呀。”
我白了她一眼道:“资本主义腐败堕落的饮用水一杯,你还喝不喝了?”
她走到碟架面前,一张张地浏览,手一指茶几道:“先放那里吧。”
我苦笑了一下,看她指手画脚的样子,还挺有女主人的架势。算了,我就先收拾房间去吧。
十几分钟后,当我收拾好房间出来,投影机已经开了,斯琴正抱着肥猫坐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我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问她说:“喂,我们今晚吃……”
她瞪了我一眼,我改口道:“呃,我是说,你想吃点啥?”
她转出一副好伺候的样子说:“随便,有什么吃什么,姑奶奶不挑。”
我转身走向厨房,准备煮个面,随便对付一餐。客厅传来她的声音:“喂喂,你这东西怎么暂停的?我先去洗个澡……哦哦,停了,我真聪明。”
我叹了一口气,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片卡夫芝士不能用,其它材料我通通拿了出来,洗洗切切,十分钟后,做成了一锅佛跳墙拉面。
我把锅端到餐桌上,喊了声开饭啦,却只有肥猫兴奋地围了上来。这才想起,斯琴还在洗澡呢吧。
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