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淑英愣了一下,问道:“没错,是这个名字。怎么了,你们也认识他?”
斯琴含糊其辞道:“嗯,算是吧。”
我看再问下去就要露马脚了,连忙解围道:“黄小姐,我看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天才有精神去找席克斯。”
黄淑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说:“那好吧。”
她抓起茶几上的那个驴牌手提包,一边起身一边说:“至于给你们的费用问题……”
斯琴的积极性马上给调动起来了,大概是在犹豫着该怎么开价,扭扭捏捏地说:“淑英姐,我们都那么熟了,本应该……哎呀这样吧,等找到老六了,我们就收个五千好了。”
一提到钱,黄淑英的自信仿佛回到了身上,她冷笑一声问:“五千?”
斯琴连忙说:“也不一定要那么多……”
黄淑英那欠揍的表情又复活了,不无鄙夷地说:“只要明天找到席克斯,我给你们一万。”
斯琴喜出望外,瞪大了眼睛一个劲说:“太多了太多了,谢谢淑英姐,谢谢淑英姐。”
这样看来,斯琴的如意算盘是打对了。怎么讲呢,按照朋友的朋友也是自己朋友的逻辑,那么我想泡的女人的财神爷,也是我应该尊重的人。嗯,如果有了这样的觉悟,想小妞之所想,急小妞之所急,最后定能泡得美人归。
黄淑英摆摆手,一边走向房门,一边说:“明天早上八点半,酒店大堂等。”
我走快两本,赶在她前面,殷勤地打开了房门。黄淑英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说:“明天事情重要,你们两个,别搞太晚了。”
我点头哈腰的把门关上,回头一看,斯琴的脸色都有些变了,低声骂道:“谁、谁要跟他搞啊!”
我眯着眼睛打量她,然后嘿嘿笑着说:“娘子,就不要害羞了嘛。”
她从床上抓起一个枕头,用尽力气向我扔来,骂道:“去死!”
枕头打在我的手臂上,发出砰的一声,肥猫也被这声音吵醒,神气十足地叫了起来。我赶忙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忘了你是卖艺不卖身的……”
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掉到地上的枕头捡起来,再狠狠地扔了过去!
“你!”斯琴气得不行,抓起枕头冲了过来,我赶忙跳上了床,又朝着另一张床逃去……
一阵枕头大战之后,两个人都停了下来,我坐在床沿上大口喘气,她只是脸色有些微红,低着头在想些什么。或许是那一万块飞来横财,又或许,她跟我在担心着同样的东西?
我沉吟了一会,斟酌着说:“刚才你也听见了,是阿福告诉黄淑英,说老六藏在老家这里的。你觉得,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斯琴似乎早料到我要这样问,笑着说:“你想一想,阿福肯定知道我们来了这里,如果真的要害我们,就派个杀手来好了,干嘛还通知黄淑英过来?”
我皱眉道:“这样说也没错,但我总觉得有什么阴谋在里面……”
斯琴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振奋道:“有没有阴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万块等着老娘去拿,嗯,我七你三,够公平吧?”
我挠头说:“可是……”
一笔横财就在眼前,她主意已定,我也只好听party的话跟party走了。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就算要死,有一又二分之一个美女陪,也就算这样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轮流洗了澡,便各自在一张床上躺下了。我靠着枕头,模模糊糊想起有件事情还没做,起床把电视线给拔掉,这才安心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个人洗漱完毕,拖着箱牵着狗,走向了电梯口。远远看见电梯门开着,里面有个熟悉的人影,正侧身对着我们。
斯琴在旁边奇怪道:“咦,黄淑英怎么跑上来了?”
仔细一看,果然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黄氏母夜叉。我耸耸肩膀,朝电梯里走去。黄淑英正面朝着控制板,右手在上面按来按去,十几秒还没有按好。
斯琴在身后说:“淑英姐,早上好啊。”
黄淑英却还在控制板上戳来戳去,自言自语道:“电梯坏了。”
电梯坏了?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不会是她自己的病又犯了,控制不住手指了吧?
她的肩膀开始抖了起来,我猜得没错,她又在跟自己的手生气。我跟斯琴对视了一眼,轻声说:“黄小姐,我来看看吧。”
黄淑英的肩膀停止了抖动,静止了三秒钟,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竟然一掌向我脸上打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出乎意料的,很容易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斯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干嘛打人?”
我却一句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盯着黄淑英的手。不,那不是一只手,是一块鲜血淋漓的肉,像刚刚割下的一小片牛扒。
黄淑英伸出一样肉汁四溢的左手,向我脸上摸来,我脖子跟水泥一样动不了,而她哭喊着说:“姐姐,还我手指头!”
“喂,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果然有一只手,在轻轻拍着我的脸。我心头大骇,以迅雷不及电驴下载得快的速度,把那只手死死抓住。
“放手啦!”
那只手从我的魔掌中扯了出来,接着是哗啦啦的声音,伴随着阳光一起洒落。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我眼前的事物渐渐清晰,那窗边站着的,除了斯琴还能有谁?
然后脸上突然一热,却是肥猫那个小畜生,跳上床来舔我。
斯琴指挥道:“还不起床,看看都几点了!”
五十分钟后,我们吃饭早餐,在酒店大堂里整装待发。约好的时间到了,黄淑英却迟迟没有下来。没关系,不迟到个十几分钟,简直是有失女人的身份。
可是,到了九点钟的时候,我们渐渐等不住了。真后悔昨晚没有问黄淑英的房号,要不然现在也好打听一下,那家伙是不是提前退房,跑路去了。
就在我们快要爆发的时候,可敬可爱的富婆黄淑英,终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我们就像是太监和宫女,屁颠屁颠迎了上去,嘘寒问暖的,终于顺利把她迎到了停车场。
我把行李都放进了车尾箱,又殷勤地打开前右车门。黄淑英打量了我一眼,却自己打开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
斯琴也莫名其妙的样子,我想了一会才明白,如果车是由“司机”而不是“主人”开的,那后座才是最尊贵的位置。
算了,为了那可怜的三千块,更为了讨斯琴的欢心,当一回司机又何妨。
我们住的酒店,在县城的西边,而老六出生的那个小村子,则要往东边的山里开去。车子穿过了整个县城,像一只风尘仆仆的红色甲虫,爬过一片灰褐色的树叶。
我们到了县城的最东边,这儿有个不小的农贸市场,门口停着几辆载客的摩托。我跟斯琴说:“你看看哪个长得老实,叫过来带路吧。”
没有料到,后座的黄氏母夜叉却发难了,她冷冷地说:“昨晚你们不是讲,认识到小白脸老家的路吗?还是说你们在骗我?”
我一时语塞,斯琴靠在座椅上,低声问我:“自己认路的话,你有几成把握?”
我皱着眉头说:“呃,三成吧。”
斯琴无奈道:“那也没办法了,走着瞧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点头说:“那好吧。”
开着公司配的二手车,载着前天认识的女人、昨天认识的女人,还有一条卷毛狗,走在来过一次的陌生县郊。虽然握着方向盘,却不知该往哪开。
看着挡风玻璃前,越来越冷清的县道,我突然想到,其实我们都坐在命运的车子里,我们都是乘客,不知道司机会往哪开,甚至,不知道司机是谁。
呃,别是黄淑芬就好了。
在尘土飞扬的乡道上走了一个多小时,经过好几个似是而非、让人无比困惑的路口,远远的,我发现了一个蓝得很旧的路牌。路牌上面写着“席屋角村”,还画了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东西。
Lucky!
我兴奋地喊:“找到了,我找到了!哈哈哈,我这人肉GPS可不是浪得虚名啊!”
斯琴也开心地鼓起掌来,然后又问:“路牌上画的是什么啊?”
我沾沾自喜地介绍:“客家围屋,是他们席家老祖宗建的,现在估计成了什么文化景点吧。”
斯琴好奇地问:“围屋?就是被外国当成导弹发射基地的那种吗?现在还有人住围屋啊?”
我点头道:“有,当然有了。去年我来的时候,他们一家老小都住在里面呢,左边是姑姑家,右边是叔叔家,热闹得很。而且远近几十里的山上,就他们那么一个围屋,所以连电线杆到现在都没架,别提电视什么的了,挺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斯琴指着旧路牌下面,一个铁皮红字的牌子说:“你看你看,还有个观音庙耶,要不要顺路去拜拜?”
黄氏母夜叉在后座冷冷地问:“还走不走了?”
斯琴撇了一下嘴,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踩下油门。
车子向左拐个弯,脱离了乡道,爬上通往围屋的山间小路。这样的黄泥路依山而建,只有一辆车的宽度,左侧是山,右侧是悬崖。
隔上一段路,会修一个向外凸出的空地,如果对面来了车,就必须有一辆停在空地上等,这样才能顺利通过。
黄泥路上黏糊糊的,还有昨天暴雨的痕迹。我抬头看了看天,幸好今天天气不错,要不然来上昨天那样的一场雨,就算我没把车开到沟里去,来个泥石流、山体滑坡什么的,那我们就被困荒山野岭,来个柯南真人版了。
山路弯弯曲曲,上坡然后是下坡,下坡之后继续上坡。山那边的白云像绵羊一样慢慢地走,云影在山坡间移动,树木一下变得墨绿,一下又明亮起来。如果是一次郊游,这样的景色倒挺让人心情舒畅。
在山路上走得虽慢,倒不担心迷路,因为路只通往一个方向。斯琴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问:“咦,怎么路上车那么少?”
我这也才觉得奇怪,上次跟老六一起来的时候,往山里走的车还挺多的,隔不了多久,就有心急的司机在后面打闪光灯。可是今天从路口走进来,已经有五十分钟了吧,硬是一辆车都没看见。
斯琴压低了声音说:“喂,你不会走错路了吧?”
我看着前方不远的河谷处,发黄的河水上一条狭窄的水泥桥,肯定道:“没错,你看,我认得那道桥,桥过了再走一会就到。”
斯琴还想说什么,转过这个弯,前面的山道上出现了一辆大卡车。卡车外被厚厚的泥土包裹着,跟这山仿佛浑然一体,走得又慢,不仔细看的话,简直以为是路上一块大石头。
我看见前面不远有一块空地,赶紧踩一脚油门,抢先到那里停了。大卡车慢慢开了过来,司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打着赤膊,抽着烟,朝我友善地点头。
大卡车从我左侧开过的时候,司机从高高的驾驶楼伸出头来,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大声道:“老板,是不是去观音庙烧香啊?很灵的!”
我笑着说:“不,去席家大围屋。”
司机吐出浓浓的一口烟雾,看不清表情,好像听见他说了半句:“原来是记者啊,我跟你讲……”
在卡车引擎的轰鸣中,两辆车交错开远,我也就没听清他下半句话。他把我当成记者了?难道说这样普通的景点,还常有过记者来拍照?
卡车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我耸耸肩膀,继续开车。车子跨国那条简陋的、据老六说是苏联援建的水泥桥,到了河的另一边。我喝了一口水,向后面沉默了一路的富婆报告:“黄小姐,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了。”
后座里没有任何回应,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不屑于回答。
果然再颠簸了十来分钟,传说中的席家围屋,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土黄色的墙,黑灰色的瓦,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巨型的冬菇,长在半山腰的平坦处。
斯琴估计从没看过这样的建筑,惊讶道:“哇,好大,好,好圆呀!”
我看了她胸口一眼,坏笑道:“嗯,没错,估计有D杯。”
斯琴伸出拳头刚要捶我,后面却传来黄淑英的声音:“今天是谷雨,怎么田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左右打量了下,果然东一小块西一小块的农田里,并不见有什么人影。从小在城里长大,我对种田没什么概念,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只好胡诌道:“是不是天气太热,怕中暑什么的,都乘凉去了?”
斯琴对此嗤之以鼻:“温室花,掌中宝,都像你那么娇弱,全国人民早饿死了。”
黄淑英冷笑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却又轻轻念道:“清明早,小满迟,谷雨立夏正相宜……”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她大概是在念小时候记下的农谚。就如同她粗大的手指关节,童年不可抹却的记忆,也伴随着她一起长大。虽然她身穿着罗马巴黎的名牌衣服,虽然她努力说一口港味粤语,虽然她自己耻于承认,但其实她的本质,就是一个农民的女儿。
我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用棉被盖着的冰棍,五分钱一粒的玻璃珠,玩断了腿的变形金刚。突然觉得,后座那个一身名牌、颐指气使的黄氏母夜叉,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恨。
……该死,这不是抒情的时候。
三分钟后,这辆载着三人一狗的红色速腾,停在了客家围屋大门口,一个半月型的水塘旁。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轻松地喊:“终于到了!”
斯琴却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些什么,眼神往后一瞟,又吞了回去。
我皱着眉头想,这是怎么了,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等我在晒谷坪上停好车,拔了钥匙下来,粗略看一眼四周,便知道斯琴有什么不对劲了。或者说,不对劲的不是她,而是这里。
我上次跟老六一起来的时候,水塘里面有一群鸭子,快乐地游来游去。而现在,水塘里面不见一点水面,都被密密麻麻的浮萍遮住了。
再看一看四周,草木荒芜,白色红色的垃圾袋四处飘飞,只不见有一个人的踪影。没有牲畜的吵闹,只有偶尔不知道什么虫鸟的鸣叫;没有老人、小孩、妇女,更不见青壮年劳力,别提老六那个日不死的芳踪了。
围屋的外墙有十来米高,是用来防御敌人的,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只有一些黑乎乎的枪眼。在这厚厚的围墙里面,同样听不见一丝响动。看起来,这座偌大的席家围屋,恐怕已经被废弃了。
斯琴伸出右手,在鼻子面前扇了两下空气,皱眉道:“什么那么臭?”
我也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果然有一股臭味,若隐若现的,好像从围屋的那一边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啪嗒声,然后是一声冷哼。
“我没猜错,你们果然是骗钱的。”
这个让人无比厌烦的口气,除了黄淑英,还能有谁?在这一瞬间,我对她稍稍减去的恶感,马上恢复了全满的状态。
回过头去,斯琴正在低声下气地对她说:“淑英姐,先别着急……”
黄淑英却完全不给她面子,得理不饶人地逼问:“席克斯呢?你的好同事席克斯呢?我看,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席克斯住哪,把我带到这荒山野岭,不是诈骗就是抢劫。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她动作麻利地从驴牌的手提包里,掏出那个名牌手机,短短两天之内,第二次按下报警电话。
我却不慌不忙的,一点也不担心会被抓起来。电话能打出去才有鬼呢,只要一过刚才那水泥桥,无论是什么牌子,什么运营商的手机,立马就没了信号。据老六介绍,是因为这一块鬼地方,刚好处于两个信号覆盖范围的缝隙间。
所以说,这里既不通电,又没有手机信号,简直是个与世隔绝的超级乡下。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第一时间,就推测老六躲回这里了呢?
我刚要抱起两只手,等着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在这一瞬间,无缘无故的,哪里荡起“嗡”的一阵轰鸣。
这响声不算太大,却如同一辆小型喷气飞机,擦着头皮飞过,震得人牙齿发酸,耳朵生痛。
我左右张望想要找出声音来源,只两三秒的时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小腿一软跪了下去。我赶紧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如同在大脑里发源一样,完全没有变小的痕迹。
难道是我自己耳鸣?看一眼斯琴,她同样捂住耳朵,肥猫更是满地乱窜,狂吠不止。
然后是“啊!”的一声尖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我转头去看黄淑英,她右手捂着耳朵,正慢慢蹲了下去,随时就要昏死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强忍着不适,朝她走了过去。只怪自己可笑的个性,即使是厌恶的女人,也免不了有绅士风度的表现欲。
啪嗒。
右脚踩上什么的感觉,低头一看,是黄淑英掉在地上的名贵手机。第一反应是这下子惨了,手机夹在鞋底和一块石板中间,屏幕已经掉了出来。
第二个反应,这下真的惨了,我得赔这个母夜叉多少钱啊?
第三个反应是,咦,那响声停止了。
周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肥猫的叫声。
斯琴也几步走了过来,弯腰去扶蹲在地上的黄淑英,对方却恶狠狠地拍掉她的手,尖声骂道:“滚远点!”
我皱眉看着斯琴,疑惑地问:“你怎么了?手臂上怎么有血?”
斯琴往自己右手看去,马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左手一抹,却又露出白生生一截手臂。她同样大惑不解道:“咦,这不是我的血啊。”
一秒钟后,我们一起扭头,朝黄淑英看去。
血,是她的。
我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黄淑英右脚旁的石板上,有硬币那么大的一摊鲜血,而且还在不停扩大。血却不是从她手掌里滴下,而是——从她的耳朵里。
暗红色的血,从她的耳洞里流出来,经过耳垂、腮帮、下巴,像钟乳石的滴水般,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黄淑英刚才捂着耳朵的手,也沾染了不少的血,刚才拍斯琴的时候,就黏到了她手臂上。
黄淑英吃惊地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鲜血缓慢地流淌,跟指甲的猩红连成一片。她又用指尖抹了下耳朵,等终于弄明白怎么回事后,接下来就是歇斯底里一声大叫:“医院!我要去医院!”
情况顿时兵荒马乱起来,我并没有晕血这一种言情小说必备病,但冷不丁遇到这种状况,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比起来,斯琴显得镇定多了,先是掏出一张纸巾给黄淑英擦血,又把她慢慢扶起身来。
然后,她对着我骂道:“开车门啊,还不快去!”
我终于回过神来,跑过去打开后座车门,帮着把黄淑英塞进去。斯琴又抱起肥猫,动作迅速地跳进前门,毫不含糊地指挥道:“去医院,麻利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动钥匙,开车!
山路像来时一样狭窄,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以两倍的速度狠狠开下山。虽然不是我的过错,黄淑英耳朵出血却是实实在在的,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赖在我身上,我卖蛋蛋也未必赔得起。
走了才五分钟,我进山时担心的情况,就真的发生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
像是昨天的重播,天突然就黑了下来,紧接着是风,然后,倾盆大雨如同倒豆子一般,恶狠狠打在挡风玻璃上。
还有电闪雷鸣。每一次雷声轰隆,肥猫便吓得浑身发抖,响雷过后又对着天一阵乱吠。
斯琴打了肥猫一下,嗔怒地看着我说:“真倒霉,怎么又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这能怪我么,又不是我打的降雨弹。
斯琴忧心忡忡地问:“那么大雨,能回到县城去么?”
我看着雨雾蒙蒙的山沟,即使打了远光灯,也无法见到二十米外是什么东西。来的时候,弯弯曲曲的山路已经让我提心吊胆,更别提现在雨大路滑,还有该死的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倒霉的山体滑坡。
能回到县城去么?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斯琴呆呆看了一下我,又回头去问黄淑英:“淑英姐,你好些了吗?”
却没有回应。
她只好加大声量,喊道:“淑英姐好些了么!”
黄淑英的回答显得很迟疑:“哈?你,你说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愿只是风雨声太大,而不是她就这样聋掉了。
三秒钟之后,我不再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更让人头疼的问题,马上摆在眼前。
眼前,是那座简陋的水泥桥。来时已经浑黄的河水,这时候已经吞没了大部分的桥梁,而且还在不断地往上。该死,涨得那么快,上游难道有个水库正在泄洪?
这会儿,雨势暂时小了一下,我把车停在桥面前,心里紧张地盘算着。
斯琴盯着河面,不安地问:“怎么了,过不去吗?”
想了一会,沉吟道:“现在还过得去,可是你们看河对面那座山,还有一点亮的那里,那是我们来时的路。你仔细看,路上那一大堆的土黄色,像不像山体滑坡?”
斯琴瞪大眼睛看了几秒,犹豫道:“我看不清耶。”
我叹了口气说:“对,我也看不清。现在这么大雨,过了桥,走到对面那座山上,我估计要三十分钟的时间。万一那真的是滑坡,而我们回来的时候,桥面又被水淹掉了,我们就会被困在山路中间。黄泥路本来就不结实,再给雨水泡软了,车一压很肯能就会塌掉,我们就直接掉山下去了。”
斯琴长大了嘴巴问:“那怎么办?”
回忆起以前,当被问到这句话时,可以毫无新意地答一声“凉拌”,那是多么轻松的感觉!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后座传来了一句坚定的声音:“往回开,到围屋里避雨。”
我吃惊地回头看去,黄淑英一手捂着耳朵,眼睛直勾勾地跟我对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看来刚才真的只是风大雨大,并不是她成了个小聋女。
再看她脸上,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像是在给下属安排工作。没想到这个黄氏母夜叉,在关键时刻却能果断下决定,而不是一味胡搅蛮缠。虽然耳朵正在出血,但面对着可能遭遇的更大危险,她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暂时回避。
围屋所在的位置,有一大片的空地,就不用担心泥石流什么的了。
这样想来,一个能从农家女变成富婆的人,果然是有两把刷子,就像古诗里说的那样,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
我把车开到水泥桥前的开阔处,小心翼翼地掉了头,再朝着席家围屋的方向开去。
雨势这会儿又大了起来,我们走在荒山野岭、电闪雷鸣之间,仿佛回到了洪荒时代。来时十几分钟的路,现在可能要花半个小时来走。
斯琴往后座瞄了一眼,凑近我的耳朵,压低音量问:“你说好好的,黄淑英的手机怎么会那样呢?”
我咧咧嘴说:“我哪里知……”
一道巨大明亮的闪电,轰隆隆打在对面山的背后,一瞬间,把车厢里照得明亮无比。电光火石之间,有一张古铜色的脸,一些零碎的词句,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EVP,中文叫做 ‘超自然电子噪声现象’……”
“比如说,收音机里的白噪音……”
“不必太过担心,您二位目前的阶段……”
“还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闪电过后,车窗外又黑了下来。刚刚想起那些的片段,却再也抹不去。我对着车窗外白花花的雨丝,兀自张大了嘴。
黄淑英的手机怎么会那样?
我不是不知道,恰恰相反,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斯琴在一旁担心地问:“喂喂,怎么了?”
我看着她脸上焦灼的表情,窗外是滂沱大雨,身后坐着个耳朵流血的受害者,还有一只狗在不知死活地叫。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揭秘KB真相,探讨技术问题的好时机。
我把下巴勉强归了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撒谎道:“没事,给刚才的雷吓的。”
斯琴很怀疑地问:“是……吗?”
我点点头说:“嗯,没错。雨太大,先别讲话,我好好开车。”
跟我预计的一样,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客家围屋前。我把车停在晒谷坪上,幸好刚才已经来过一次,还记得水塘的位置,要不然这么大的雨,很可能直接开了下去。
作为在场唯一的男人,照顾患者这一个责任,我只好义不容辞了。我像就要去潜泳一样,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车门,冲入雨里。车尾箱里除了行李,还有一把大雨伞,我抓起来打开,架在后座车门外。
我先接了黄淑英,扶着她走到围屋大门口的房檐下,再回头去接斯琴。她抱着肥猫,脚下小心翼翼,避开石板凹陷处的水坑,慢慢走到了屋檐下。
然后我收了伞,三人一狗都默默无声,站在这一片沧桑的屋檐下。我已经忘了老六说的,他的什么祖宗在什么朝代,兴师动众、热火朝天地建起这一座气派恢弘的围屋。
到了如今,那门楹上写着的“流芳万代”四个大字,已经褪去了所有的红漆,再也看不出曾经鲜红过。探头看进大门里面,不停歇的是白色的大雨,其它就只有满地荒草。
我叹了口气,那些席家的子孙们,都流落到哪里去了呢?
“发什么愣呢你?”
斯琴把肥猫往我怀里一塞,走到黄淑英身旁,关切地问:“淑英姐,耳朵好点了吗?”
黄淑英挪开捂着耳朵的手,看看掌心没有新流的血,吐出一口气说:“好点了。”
接着她说:“就是有点口渴,那个谁,车上还有水吗?”
斯琴也想起来似的,抱怨道:“哎呀,我也觉得好饿。”
我低头去瞄黄淑英手上的腕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饭点到了,会饿也是正常的。我刚想开口,看见她俩脸上愁眉不展,外面又凄风惨雨的,便有意调解下气氛。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这位姑娘,小生也是饿得心慌啊,可是此处荒山野岭的,哪儿能有东西果腹呢?”
我顿了一下,看着怀里的肥猫说:“如此说来,小生倒有一计,只是不知道二位,是否忌吃狗肉……
斯琴杏眼圆整,怒斥道:“你敢!”
我后退半步,眼珠滴溜溜一转,又说:“小生却还有一计,只要姑娘献上芳吻一个,小生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一定解决姑娘的温饱问题……”
斯琴举起了巴掌,威胁道:“芳吻没有,芳掌你要多少?”
我偷瞄一下旁边的黄淑英,她嘴角泛起了一道浅浅的笑。到了这里,程度也就够了,我哈哈一笑,把肥猫还给斯琴,打伞冲进了雨里。
刚才的车尾箱里,除了雨伞,还有半箱矿泉水,十来袋方便面,各式各样的饼干。 本来这些战备资源,都是我用来防范路上大塞车的。尤其是万一遇上大雪封路,这些干粮除了自己吃,还能拿来卖钱呢。
没想到,如今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这些东西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我拿了三瓶矿泉水,两包方便面,一筒消化饼,一筒奥利奥,再次回到围屋大门口,开始分发物资。斯琴选了奥利奥,体贴地问黄淑英:“淑英姐,要不要回到车上坐着吃?”
黄淑英张望了一下大门内,回过头来说:“里面屋子里,可能还有些桌椅,我们进去找个地方坐吧。”
我打量着充满农家气息的围屋,不禁一笑。吸引她的是桌椅,还是内心深处的童年记忆?
就这样,三个人跨过高高的门楣,踏进了暴雨里的客家围屋。一进门,我指着右手边说:“喏,席克斯的父母家,就从这边过去。”
斯琴建议道:“那我们就走这边吧,说不定,会有老六那王八蛋的线索什么的?”
黄淑英喝了大半瓶矿泉说,然后点两下头,算是同意。
围屋最外面的高墙,呈一个巨大的圆形,里面还有两道同样是圆形的围墙,分隔出大小两个圆环。两排房子就是依着这些围墙,分成一进跟二进,一间间地建在一起。至于三个圆圈的最中央,整个围屋的圆心,则是席家的大祠堂。
如今,二进的木门紧紧关着,看不见里面的任何景象。
我记得老六家的房子,是在最外沿的位置,可如今一间间找过去,每间房子都封门闭户,门扉上颜色斑驳的门神,形状各异的门锁,还有门边同样苍白的春联,丝毫没有记忆点,根本认不出老六的父母家。
三个人默默地走着,滂沱的雨声中,只有我啃方便面的脆响。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满地是奔跑的小孩跟鸡鸭,如今却只有疯长的草,还有雨水下沉默不语的石板,像死去动物的牙齿,凹凸起伏,残缺不全。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么大一座围屋里的人,在不到一年内搬得干干净净?我们本来是为了解决谜题,才踏上寻找老六的踪迹,可事到如今,却仿佛踏入了更复杂的迷宫里。
或许,提议来这里找老六,是把我们引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险境。在这荒废了的客家围屋里,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到头来,只能归咎到我的自作聪明。
就在我低头思索的时,身后的斯琴兴奋道:“你们看,这里门开着,房子里还有桌椅呢!”
我抬眼朝她手指的方向,看进了身后的一间屋子里。果然,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圆形的木头八仙桌,还有散放着几张粉红色塑料椅。
斯琴刚要往里冲,我伸手拉住她说:“我先进去看看。”
我起疑心也是很正常的,别人家都锁着门,为什么就这间房子,大门洞开,里面还放着一套桌椅?我走进房间,打量这一套怪异的搭配。
“没什么吧?”
进来没三分钟,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踏入了房子。斯琴对着一张塑料椅,大剌剌坐了下去,黄淑英则拿出一张纸巾,先细细地擦过了,这才慢慢坐下去。
外面的雨下得那么大,这房子虽破旧,倒也不漏水,地板还是干燥的。斯琴把肥猫放了下来,这小畜生脚一着地,兴奋得满屋子乱转。
我也端来一张椅子,跟她们一起,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
八仙桌的桌面是白底黑蚊的大理石,斯琴伸手摸了一下,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指说:“咦,这桌子怎么这么干净?”
我皱着眉头,也跟着在桌面蹭了一下,果然,上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就像是几天之前,还有人用过这张桌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会是谁呢?难道说,是老六那个日不死的回来过?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回头看去,黑乎乎的屋角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突然一个闪电劈了下来,整个屋子里亮如白昼,那会动的东西愣了一下,接着汪汪汪吠了起来。
闪电过后,屋子里又恢复了昏暗。肥猫这个胆小鬼,先是被吓得狂吠,等雷声过去了,又才悉悉嗦嗦地刨了起来。我眉头一皱,难道是那里藏了什么东西,激起了肥猫的兴趣?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站起身来,走过去看一看究竟。脚却像踩到什么似的,有一种松软的感觉。一看脚下,却是有人在阴暗的屋角里,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稻草。
再仔细打量一番,这些稻草,被铺成了一张单人床的大小,在该是枕头的位置,肥猫正在辛勤耕耘的,却不过是几张报纸。
我把肥猫捉到一旁,掀开那几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下面,只有稻草。我挠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蹲下身子,提心吊胆地把手伸进稻草里,摸索一番。
稻草里面,仍然只有稻草。
我站起身来,松了一口气。是我自己神经过敏了吧,要不然就是狗的嗅觉比较发达,能察觉到人类闻不到的气味。我低头打量脚边的肥猫,它正抬头看我,短短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只可惜,你还是不会说话。
刚才那些报纸,已经被肥猫刨烂了不少,我顺手捡起几张完好无缺的,然后走回八仙桌坐下。
黄淑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门外的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耳朵似乎已无大碍。她的矿泉水已经喝光了,桌面上的那筒消化饼,却还是鼓鼓囊囊的,只少了两三片。
再看一眼斯琴,她把奥利奥吃得一片不剩,很好地落实了建设节约型社会的政策,贯彻了吃光喝光身体健康的指导思想。
她瞟了我一眼,毫无廉耻地问:“喂,还有一包方便面呢?”
雨还在不停地下,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像这样的雨势,让人根本无计可施,什么都干不了。我把报纸摊在桌面上,这是本市的一张晚报,日期在一个月前,我借着门外黯淡地光,百无聊赖地看了起来。
黄淑英的身子却扭了一下,安静了,然后再扭一下。过了一会,她终于憋不住地问:“那个谁,这里有洗手间吗?”
我皱眉想了一下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厕所是建在围屋外面的,出了大门往左转就是了。”
像她那么精明的女人,也还是分不清左右,迷惑地问:“左?”
我只好解释道:“靠着山的那一边,跟我们来路相反的方向。”
黄淑英点点头,站起身来,斯琴好心问:“淑英姐,要不要我陪你去?”
黄淑英摆了摆手,拿起雨伞,独自朝门外走去。大概是知道农村里都是旱厕,没遮没掩的,不愿意把大白屁股亮给斯琴看。
斯琴撇了一下嘴,又转过头来问我:“喂,你说,厕所建得那么远,如果很尿急的话,谁能忍到那里啊?还不半路就拉掉了?”
我把手里的报纸翻了过来,一边看一边敷衍道:“人家有木做的马桶嘛,晚上就在马桶里解决,早上起来再倒夜香咯。”
斯琴好奇地问:“夜香?是什么啊?”
我没好气地说:“马桶里还能盛什么?鱼翅炖木瓜啊?”
她继续追问道:“直接说大便好啦,为什么要叫夜香啊?”
我愣了一下,笑道:“听起来文雅点嘛,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粗……咦?”
斯琴锤了我手臂一下,我却没有理会,聚精会神地盯着报纸。她看我脸上严肃的样子,也把头靠了过来,问道:“你在看什么啊?”
我用手指着版面中间,豆腐那么大的一块,标题是:“围屋外墙倒塌,造成二人死亡。”
斯琴也吓了一跳,逐字逐字地读了起来:“本报讯,我市北部县的席家围屋,于本月28号发生外墙倒塌事件,目前已造成二人死亡,至少一人失踪。我市领导表示高度关注,下令展开积极营救,并妥善安置村民。据介绍,席家围屋已有两百年历史,此次茅房旁的土墙发生倒塌,是因为年久失修,开春雨量充沛所致。经专家检测,不排除再次发生事故的可能……”
斯琴跟我对视了一眼——外墙,茅房,倒塌,黄淑英!
我们同时跳了起来,斯琴先去抱起肥猫,跟在我后面冲出房门,一边跑一边大喊:“淑英姐!”
我也同样大声呼喊:“黄小姐!”
大雨吞没了我们的喊声,我只好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到围屋大门口。刚要向左跑去的时候,却看见晒谷坪上,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白花花的雨幕中,那红色的什么东西。
定睛一看,却是我那辆二手速腾,尾箱门高高地翘着,像大雨中一面红色的广告牌。难道是我刚才拿东西的时候,忘了关好?
斯琴从后面赶了上来,用力一拍我的肩膀,喊道:“发什么愣?还不去找黄淑英?”
我回过神来,现在的确不是关注车尾箱的时候。我看一眼屋檐外的大雨,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扎了进去,扔下一句:“你在这等我!”
这围屋的集体茅厕,在靠山的那一边,报纸上所说倒塌的土墙,也应该是相同的方向。刚才开车来的时候,视线被另一侧土墙阻挡,所以我们并没有发现。
如今,我在泥泞的地面上跑了百来步,一堵倒地不起的土墙,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多久没这样淋过雨了?
只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成了只落汤鸡。全身上下就湿透了,头发粘在脑门,衣服粘在背上,雨水肆无忌惮地往领子里灌。
我站在雨里,那一堵十来米高土墙,躺在地上。泥砖和巨大的石块,凌乱地叠在一起,像是史前生物的巨大遗骸。
土墙的一边,连着缺了一个大口的围屋,另一边是茅房的遗址。本来几间连在一起的旱厕,现在大部分埋在土墙之下,只剩可怜兮兮的半爿。倒塌的泥墙拌着雨水,填满了原来的厕坑,浑浊的液体在地面横流,散发出让人作呕的气味。
我们刚到围屋的时候,所闻到的那股臭气,源头就在这里。
照这样看来,报纸上说的两个死亡的村民,都是在如厕的时候遇难。至于失踪的那个……我盯着被大雨填满的厕坑,不敢再往下想。
我抹去眼帘上的雨水,四处张望,却根本没有黄淑英的身影。那倒也是,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上厕所,更何况是满身名牌的黄淑英。
滂沱大雨中,还未倒下的那些围墙,也显出岌岌可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危险。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大喊起来:“黄小姐!黄小姐!”
不出我所料,得到的回应只有雨声。这么大雨,黄淑英,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汪汪汪汪!”
“陆小安,你快过来!”
身后传来狗吠,还有斯琴的叫唤。她那边有大门的石梁支撑着,不至于会倒塌,那她这样焦急地呼喊,是出了什么情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