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为这个伟大的设想弄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就重装系统软件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必须冷静下来,还有许多需要去做的事情,首先现场要象一个曾经交流谈心的地方,他看了看周围,烟缸里的烟头还不够多,一会要多抽一些,他还发现了一瓶酒,一会自己喝一些,其它灌一些到小鱼嘴里,这是个好主意,吃了药加喝了酒,更加睡得熟死,不小心自己让枕头窒息的可能性又提高了。法医的检查会留意到这一点的。
然后呢,他需要到隔壁房间去,把床的白布掀掉,自己今晚就真的在那里睡一觉,第二天赶在房东起来之前买到操作系统软件,装完电脑便可以大呼小叫吵醒房东,然后一起报警了。这件事情肯定会在他的生活圈内掀起一些波澜的,老婆会质问他,可能会引发一些争吵,不过这些相对成为一个凶手而言,实属不足挂齿,可以解释为自己其实是一个学雷锋的行为,并无半点邪念,只是怀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菩萨心肠,事先瞒着老婆也是怕她误会,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他相信,这个小小风波会很快过去,并慢慢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掉痕迹。
周荣构思好所有细节后,弄完房间的一切,包括把瓶子里的安眠药融到酒里给小鱼灌下去,最后仍然把枕头盖好在小鱼的脸上,然后来到隔壁,掀开床上的白布,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有一点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假如他选择睡觉的是另一个房间,接下来的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07
第二天一大早,周荣迷迷糊糊中感觉天发白了,突然惊醒过来,一个鱼跃弹下床,精神马上振奋起来。
周荣看看表,时间才六点半,他仔细听了一下,楼下没有声音,房东并没有起床,他不能从楼梯下去,走到窗口,昨晚观察好了,这窗户后面的墙上有排污水管,非常容易让人顺着管子出入。只有二层而已,下楼的时候周荣几乎没有需要用到管子,只是小心把身子挂出去以后,直接就跳了下去。
他依稀记得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注意到门口有一个电脑城,通常这是个盗版软件的集中地,操作系统软件是最为普通的东西,他很快买到了,只是拍了一家的店门而已。
回到小楼的房间里,周荣松了口气,房东还没有起床,他顾不得多想,赶紧把操作系统盘放进光盘驱动,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其实是个破绽,如果警方查到小鱼的操作系统是在她死后才安装的,这点他无论如何也难于自圆其说。不过他认为会有人去检查系统软件安装时间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而检查电脑储存文件的可能性就大多了,为了删去散布在电脑系统文件夹里的那些“定时炸弹”,他必须冒这个险,这也叫两害择其轻啊。
阳光从窗户刺进来的时候,系统重装完毕,周荣用力伸了个懒腰,房东到现在还没有起床,下一步应该是他去把房东女人叫醒,惊惶失措地把房东请进来观赏现场,尽量在现场留下多一些房东的痕迹,比如脚印指纹,周荣认为,现场这个东西,多一份别人的痕迹,就少一份自己的痕迹,越混乱,就越有利,当然是对凶手有利。
周荣走到房东门口,刚要敲门,发现门是虚掩的,莫非她已起床?周荣警觉地往厨房瞧了瞧,再往客厅望了望,确定没有走动的人。迟疑一下,他还是用力敲了敲门,然后用略带急促的声音叫道:“房东,房东,不好了,你快起来看看……”
里面毫无反应,和昨晚一样。周荣下意识看了一眼大门口,仿佛房东又会从那里进来。
再敲一遍,仍然没有声音,周荣只好慢慢把门推开,探着脑袋往里面瞧。
这是一个民国时代的房间,幽暗古朴,有巨大的梳妆台和红木衣橱,衣橱的门上雕了梅兰竹菊,对着衣橱是一张巨大方型的老式木床,床两边挂着浅蓝色蚊帐,帐子两边挽起到床棂上,床上躺着房东女人,赤足朝外,身上穿着白色睡袍,脸上盖着一个绣花枕头,与楼上的小鱼情形一模一样。
周荣感觉头发在一刹那间竖立了起来,他看到的情景让他呆若木鸡。
房东死了,被杀手法与小鱼毫无二致,一时间,周荣面对这熟悉的死状,仿佛她也是死在他的手里。这种感觉让周荣脚下发软,身上被完全掏空一般,只剩下躯壳无力地站着。他木然地回到楼上,点上一根烟,他必须让自己的理智迅速回来,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完全打乱了他的思维,他需要从里面找出逻辑,否则就算自首坦白,他也难于解释这一切。
眼下的境地是这样的,小鱼有了合理的死亡解释,而房东作为另外一个独立的死亡事件,虽然他很清楚与他无关,不过由于相同的致死手法,又同时发生在同一栋楼里,让这件事情有了解释不清的因素。如果现在想要把这两个死亡完全区别成两个事件,那么他还要为小鱼再构思出另一种死亡,枕头意外窒息是不能再用了,不过小鱼又必须是窒息的方式,因为她原本是被他掐杀的。难道改枕头为被子?周荣被自己无奈而幼稚的想法逗得苦笑一声。
周荣直到认为自己的智商不可能再构思出更完美的小鱼死亡理由的时候,他开始把思路转为房东的死亡事件。
那是象小鱼一样的意外,还是被杀?如果前者,这事也忒巧了,如果后者呢?周荣想到这里霍然站起来,恐怖的感觉突然笼罩过来,一个人如果没有在被比如酒精或药物麻醉的情况下,被一个轻飘飘枕头意外窒息致死的机会是几乎没有的,憋也憋醒了啊,那么说,昨天晚上这楼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真正的凶手,非常有预谋的凶手,无声潜入,并且亲眼目睹了他意外掐死小鱼的过程,然后如法炮制,置房东于死地,同时置他以无法圆说的地步。
那么,凶手的动机呢?
周荣返身到楼下,这一回他作了预防,小心不让自己的指纹和脚印留下,他用衣服下摆包住把手打开门,然后在门口穿上房东的小拖鞋,鞋子太小,只能踮着脚走路,他进去注意观察有无被搜掠的痕迹,似乎没有,他走到床前,近距离观察房东的尸体,死者双手的手指呈弯曲欲抓姿势,指甲长尖且污黑,这是临死前作过短暂的挣扎,他把手退到衣袖里,隔着衣袖捏着枕头一角,轻轻掀了开来,这个尖嘴高鼻的干瘦女尸此时面目狰狞,深陷的眼珠子暴突,嘴巴半张着,仿佛一串的话说到一半就突然被冻住了。周荣想,要是她当时喊了出来多好,也许自己会现场抓到凶手,然后一翻博斗,把凶手打死,将小鱼房东的死统统计到凶手头上,自己最多也就是个正当防卫。
这番观察起码让周荣知道了,凶手动机不明,不是为财而来,那么是仇家?周荣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老太婆会有什么致命的仇家。情杀的可能性更小了,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周荣此时此刻仿佛置身太虚宫里,神游不定,突然他决定出去吃个早餐。
08
由于昨晚下了场小雨,今天太阳稀薄,有些雾气,他把门带上,并没有上锁,因为他没有钥匙。关上门的一刻,他闪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就此一去不回来呢?
马上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必须尽快回来,如果这么一走再被警察找回来,他就永远无法解释小鱼的死亡了,但是他现在还有半天的时间,解释是这样的,他早上起来,不想马上叫醒小鱼,自己独自去吃了早餐,回来才发现小鱼意外死亡了。这多出来的半天,他必须为房东女人的死亡找出一个与他无关的理由。
刚走到巷口,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边上,他想走上前去,突然那车启动了,发出油门的轰鸣,快速离去,就象突然受惊的兔子,周荣怔了一下,莫非自己经历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形象也鬼魅起来?
他耸耸肩,只好步行出去,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早餐摊子,叫了豆浆油条之类的简单食物,匆匆吃完便返回小楼。
周荣相信自己掉进了一个黑洞,昨晚有另外一只手在这个楼里挖开了一个黑洞,他现在已经身不由已了,对牢狱的恐惧令到此刻的他反而异常清醒。胃里的充实也让他脑子慢慢冷静了下来,脱离了混沌。
这只挖黑洞的手究竟是谁呢?动机又何在?周荣百思不解,有一点他非常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破案,毕竟又不是侦探,况且对方扑朔迷离,要想去找出他来,自己可能还未必是对手。唯一能主动的,就是想出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解释,然后赶紧报案,赶在凶手进一步把他逼到绝境之前。
枕头这事有些滑稽,周荣觉得要让警察相信在同一地点,死了两人,手法相同,却是完全无关的两件事件,这事除了自己,恐怕天下无人相信了。这时候,他也深深为那个凶手的创意所叹服。他甚至能感觉到凶手此时正在看着他的背影得意洋洋。
一不做二不休吧,周荣决定给房东的现场做一个劫杀的布局。然后挪去枕头,至于房东被什么窒息的,让警察去找答案。
在房东的房间里,周荣把用衬衣包起来的手把里面搞得如同发生过八级地震,周荣在这之前考虑到了一句话,最成功的假象是真实。所以,他是抱着自己就是劫匪的心态,一定要在这房间里找到点值钱的玩意,象这种祖上阔过的老女人,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祖传的钻石金条什么的,只要找到一个就是胜利。
一遍再一遍的翻箱倒柜之后,周荣有些失望,除了一些劣质珍珠项链和两个细如铁丝的戒指,再就是一些来往信件,房产文件及一叠叠的照片,有些发黄发脆的照片从里面人的穿着来看,起码有一百年历史了,如果那里面的人曾经有些名气,那么这样的一张照片会比戒指值钱。
周荣非常失望,颓然坐在地上,无聊地翻看着那些信件和照片,他的这个无意举动在这个故事里起了关键的作用,周荣看着看着,突然象发力的弹簧,身子跳了进来,眼睛死死盯着照片上的一张脸,昨晚和今天的几个镜头片断此时象定格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重现:
昨晚的出租车司机。
今天早上那辆匆匆逃去的出租车,周荣虽然没有留意,但现在想起来,车上的司机正是昨晚那个尖嘴猴腮,也正是照片上的这个人。
并且,昨晚他第一眼看到房东女人时,感觉脸熟,其实是和这个司机长得非常的相像,只是由于男女的区别,令他没有联系起来。
周荣浑身热乎起来,感觉那只挖洞的黑手已经被他抓住了。从今天早上的反常,可以肯定这个家伙在监视这栋小楼,如今他的照片又出现在房东屋子里,更印证了司机和这房东之间的未明关系。那么,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周荣细细回忆着司机的模样,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尤其那句“祝你好运”,一遍遍在耳边重播。
房东年纪应该比司机约大十至二十岁,情侣的可能性不大,况且长相如此相近。亲戚倒是有很大可能,如果是亲戚,怎么可能下的了手呢?这中间有什么家庭恩怨?如果是财产纠纷,房东女人似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周荣的感觉也并不是经济很阔绰的样子。
无论如何,找到这个司机是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就算他不是凶手,他也必定知道更多的事情。既然知道他是出租车司机,要找起来并不难,并且还有照片呢。
周荣刚刚转身,看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下人,他只感觉全身一紧,本能地大退一步,然后脚下被地上的杂物拌倒,咚一下重重摔倒。
09
站在门口这个人正是尖嘴猴腮的出租车司机,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更把他的小尖脸衬得如同长在身上的锥子,他此时阴沉着脸,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荣,令周荣无来由地感觉到发寒。
“你你……你”周荣语塞,竟然一时无词可说。
尖嘴猴腮此时却笑了,走过来伸出手指指床上的尸体说:“她是我姑妈,你杀了她。”语气平平淡淡,象是在说“这是苹果,从树上摘的”。
周荣狼狈地爬了起来,怒目而视,接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哈哈,你才是凶手吧,你看这是什么,”说完扬了扬手中的照片。
“呵呵,那是我的照片,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她是我姑妈,这是我们家祖屋,你能在这里找到我家祖上五代的所有人照片。”
周荣一下子怔住了,看看地上散落的照片,所有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我叫金卡,我姑妈叫金八妹,相信你并不知道我姑妈的名字,虽然你杀了她,呵呵。”
“你——你凭什么口口声声说我杀了她?我今天早上发现时,你姑妈她已经死了。”
金卡嘿嘿笑了两声,没有理会周荣的话,眼睛精亮精亮地扫了一下凌乱的屋子,一边说:“我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回来搜刮,这里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吧,”金卡抬头张望一下房子,继续说:“可能就是这老房子了,可惜啊,你也搬不走,呵呵。”
周荣想辩解,金卡挥了一下手,止住他,自顾自说:“你别生气,我说这话是有道理的,因为昨天晚上我来过这里,亲眼见到你杀了我姑妈。”
这话如同炸雷,把周荣一下子炸懵了,转而又想到,这个狡猾的家伙,竟然如此厚颜,便冷笑一声说:“哦,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金卡展露了一下他的金牙,咧嘴冲他乐了一乐,说:“老实说,我当时并不知道你是要去杀我姑妈,只是看到你半夜摸进了我姑妈房间,作为侄子的,我也很理解我姑妈都守寡了十八年,这点私事我就只能半睁眼了,没想到啊,后来发现你竟然是去杀我姑妈。”
周荣乐了,说:“我昨天晚上的确下楼找过你姑妈,不过不是半夜,并且也不是在房间找到的,而是她刚好从外面回来,我们说了两句,然后我就上楼了,再没下来过,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可以实话实说。”
金卡摇摇头:“不不,你说的是前半夜的事情,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后半夜就站在客厅中间,而你走下楼梯,竟然没有看我一眼,直接就进了我姑妈的房间,我还留意到你是半闭着眼睛的,象睡着了一样。”
“哈,你在编故事,似乎想说,我梦游了,杀了你姑妈,而你目击了这一切。那么,你是怎么进来的呢?你又后半夜进来干什么呢?”
“OK,好吧,我从头和你说说这事,”金卡背起手,踱起方步来,紧锁着眉头,仿佛在很认真地回忆。
10
昨天晚上,我载了你,你说你要去这个地址,而正好是我姑妈的家,你能明白我当时的心情吧,侄儿嘛,总会关心一个孤苦零丁的亲戚的。可是,我姑妈从小不喜欢我,这些年,她也没怎么和我们来往,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时刻关心她的好侄子。
我姑妈是个苦命人,她这一代只剩下她了,我爸也早早去世,我们家族是一代代人丁凋零,就象我这一代,也只是我一个,姑妈她二十多岁守寡,一直是孤单单守着这个破房子,仅靠出租一两个房间度日,我好几回给她钱,都被退了回来,唉,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这个固执的老太婆。
不好意思,扯远了,就说昨天晚上吧,你下车后,我一直都心里挂着这事,你去我姑妈家干什么呢?后来我开车绕了几圈,没有客,就干脆不做了,绕回来这里,偷偷从窗口搞开插梢,爬了进来,没想到刚进到客厅,就看到你从楼梯上走下来,这里也没有可藏身的地方,我当时也是愣住了,可是你却好象没有注意到我,就从我面前走过,进了我姑妈房子。我心想,原来果然是我姑妈的姘夫啊,当时我还暗暗佩服我姑妈,这么一个干瘦老女人,老来福气不小,找了个年轻的小白脸,于是我好没好意思打扰你们,就自己上楼去了,楼上有个房间是我小时候住的,我想既然来了,就去重温重温。
然后我找到了那个房间,推门进去,天啊,当时我是吓坏了,里面竟然躺了一个死人,脸上被枕头盖着,屋子也很乱,我吓得呆呆站了好一会,才赶紧跑出来,刚出到门口,又看到你走了上来,我想,你一定是来找我杀人灭口的,就豁出去了,拉好架式,等着和你拼命,没想到你表情平静,眼睛半闭着,走进了另一个房间,我莫明其妙跟进去看,你进房后倒在床上,马上就发出了鼾声,睡得正香。
我醒悟过来,你这家伙是个梦游症,这时候我想到姑妈,再联想到隔壁的死人,不好的念头涌了上来,我连忙跑下去姑妈房间一看,果然姑妈已经死了,并且死法和楼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我承认我当时可以用屁滚尿流来形容,连滚带爬跑出楼,回到车上,喘了半天的气才缓过来,然后我也开不动车了,手脚一点力都没有,只是一个劲的发抖,于是便在车上一直坐到天亮。
今天早上我正迷糊间,突然看到你走过来,我吓得赶紧开车逃跑,走出一段路后才清醒过来,觉得这样走了不好,毕竟那是我姑妈,我得回来,如果不能劝你自首,起码要告诉你真相,我相信你可能并不是一个凶殘的杀人狂,而是由于精神原因,如果你自首,我可以作你的证人,证明你是在梦游状态下杀的人,至少用不着枪毙,你想想,我是死者唯一的亲戚,我的证词是非常可靠的,我愿意帮助你。
你觉得如何?
11
周荣安静地听完这个非常美妙而惊怵的故事。他几乎是用感激涕零的眼睛看着尖嘴猴腮,他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金卡,他对这个故事没有任何怀疑,他只是在思索着另外的一件事情,等金卡说完了,他走过去,抓起金卡鸟爪子般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声音带些颤抖地说:“谢谢你,你可以陪我自首吗?”
金卡耸耸肩,拍拍他的手背,充满同情地说:“我会的,相信我。”
周荣想了一下,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和老婆告别一下,虽然说是梦游杀人,毕竟是杀了两个无辜的人,至少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了。”周荣的声音里有些哽咽。
金卡点点头,报于理解的微笑。
“我们到楼上去吧,我的电话在楼上,”周荣说。
他们一起来到了小鱼的房间,此时的房间给人一种冰窖的感觉,周荣找到烟盒,点上烟,拿起电话,看了一眼金卡。
金卡微笑着。
周荣抱歉地看着他说:“我想到隔壁去说话,你知道,我老婆可能会有些激动,你会在这里等我吗?”
金卡点点头,也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抽出烟点上。
周荣拿着电话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周荣脸色沉重地回到小鱼房间里来,金卡见到他站了起来,看着他。
周荣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上,找了烟点上。
金卡莫明其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周荣深深吸了口烟,冲金卡一笑,说:“金先生,在自首之前,我也想和你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你愿意听吗?”
金卡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点点头说:“你说吧,我会听的。”
“谢谢,”周荣又深深吸了口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捏在手里,开始了他的故事。
12
这里有一封信,是一个女孩子写的,我想先读一遍你听听,这是一个非常凄婉无奈的故事,收信人我先隐去,只从内容开始念起:
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母爱,虽然很少很短,却是如此真切,如果不是我时日无多,我一定会一直呆下去,默默享受人间的这份温暖。
我来自另一个大城市,从生的时候,我原来也有个幸福的家庭,可是就在我还没来得及学会叫爸爸妈妈,我爸爸就杀了我妈妈,然后判了无期,两年后在狱中自杀,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件发生在我爸爸妈妈身上的故事,我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爷爷奶奶,后来我知道他们认为我不是我爸亲生的,所以也遗弃了我,而我的外公外婆家却始终认为我是我爸亲生的,所以不能要我,因为我爸杀了他们的女儿。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大家庭,我爸工厂的所有工友们把我抚养成人,我的每一笔学费都是大家凑的,我的每一件衣服都是他们孩子曾经穿过的,晚上我住在我爸爸以前的宿舍,一间八平方的砖房,我每天可以在工厂食堂任意吃饭,我是那里唯一不用饭卡可以打到饭菜的人。
我很争气,因为我没有太多的小朋友和我玩,于是我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直到我考上大学,我才真正离开了那家厂子,临走那天,很多人来送我,我站在厂门口,对着那块厂牌,我跪着使劲磕了十九个响头,因为这里养育了我十九年。我当时就知道,我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我欠这个厂的是我这辈子不可能还得起的,所以我不敢也不能再回来。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另一个大城市,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后,很多人开始给我介绍对象,无意中有一次我听到别人好心的介绍,说我条件不错,一个亲戚也没有,少了负担,这话让我这些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岸一下子崩塌了,我一个人锁起来足足哭了三天三夜,为那些我从来没有谋面的的“负担”。从此,我拒绝了所有好心的介绍人。后来,我自己却主动爱上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比我大十多岁,我们认识了几年,我和他的妻子是同事,他妻子我们都叫大姐,经常去他家,有一回,我们开了一个玩笑,他拍拍我的头说我们小孩子调皮,就这一拍,让我突然爱上了他,无法自拨,我一封封的给他去信,我当时完全疯狂了,我并不了解他,也不知道到底爱他什么,总之,每时每刻都出现他拍我脑袋时带给我浑身战栗的感觉,巨大的幸福瞬间将我的理智彻底解体。
直到有一天,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大雨,很晚了,他敲开了我的门,手里捧着一个包,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地对我说,要把信都还我。我没有放过他,我们从那天晚上开始同时陷入了更加疯狂的境地。那段时间是幸福的,虽然我们都胆战心惊。
后来,他妻子,我的那位大姐终于知道了,在我家里,公司里,甚至大街上,只要我能出现的地方,都受到过她的无情羞辱,而我从来都不发一言,直到她累了,我才会站起来离去,我一直在等待,等待着他会站出来,抱着我说,他爱的是我。可是,他一直没有出现,再也没有露过面。我失望,然后绝望,自杀了一次,被同事救了回来,住院的的时候,意外被医生告知我患了晚期胃癌,是长期吃二手油煎煮食品的后果,这使我想起工厂的食堂。不过我没有怨言,因为这食堂养我十九年的恩是比任何东西都大的。
出院后,我辞职了,然后搬到了这里,我的日子不会有太多了,这些天我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每天早上都大量地吐出血,我不想再忍受发病前的痛苦,今天晚上我会死去。我给自己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五分,那是我出生的时间,对于我的出生,我只记得这个了。
由于我对那个把我象扔一件旧衣服一样的胆小男人的怨恨,我同时也非常想知道,男人究竟有多恐惧家庭的伤害,而不惜牺牲一个世界上真正爱他如命的女人。所以,今天晚上会有一个男人到来,我将在临死前解开这个心结。
我会在七点一刻服下安眠药,这个量是我上次自杀得到的经验,我将有一个小时的清醒,然后没有及时抢救的话,会让我平静死去。这个陌生的男人是个牺牲品,我并不同情他,因为没有人逼他过来,但我怜悯他,就象我怜悯那个伤我一生的男人一样,如果我死去后,不管这个陌生男人有没有去自首,都请法医为我检验,如果我死于药物,那么他是无罪的,如果我在药物之前死于他的手,那么请将这封信给警察看,我作为死者,愿意证明他是无辜的,是我逼他做出伤害我的事情,他只是我的一个试验品,这只是证明了男人对家庭伤害的恐惧更甚于对其它女人的伤害,那么,我也将在死前宽恕他——我爱他如命的男人。
——鱼绝笔。
好了,我读完这封信了,金先生,你知道这封信的主人是谁吗?你看到了,就是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而我,就是这个倒霉的陌生男人。这封信是写给你姑妈的,我在你姑妈房里找到,她还没有来得及拆开。
你想到了吗?我并没有在梦游杀死她,我是在非常清醒的时候用枕头捂死了她,哦,也许她并不是被捂死的。
这么说来,你说我梦游杀死两人的事情,起码有一个是不成立的,对于这个女人的死,我是能够非常清楚记得起来,不过,也感谢你为我找了一个梦游的理由,我承认,这是个很好的理由,何况还有你这个好证人。
我昨天晚上杀死她的时候,我还做了一些愚蠢的事情,比如灌了她喝酒和药,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理由了,我也想脱身,是不是?
现在有了这封信,我想我应该松一口气了,毕竟我又不是杀人犯了。
那么我们现在来说说我们俩在昨天晚上都还干了些什么吧。
首先我到了这屋子后,你根本没有开车离去,而是很快就跟了上来,你到的时候,看到你姑妈离去,是去打牌吧好象,你进不了门,就从后面的排污管爬上来,那管子正好在这间房的窗口,所以你看到了我杀死小鱼的过程。这让你很惊讶,后来你看到我并没有马上逃跑的意思,这让你捉摸不透,但聪明的你,突然唤醒了你一直压在心头的欲望,那就是你姑妈死去,这个房子的唯一继承人就是你了,你说过,这房子非常值钱。
然后你想从隔壁房间窗子进去,弄窗户时发出了一点声音,被我听到了,我于是去检查房间,你不敢再动了,而我也没有检查到什么,因为你还在窗外呆着呢。
后来我回到房里了,你便爬回到楼下,从楼下的窗户进来,那时你姑妈还没有回来,你要找一个地方等待机会,于是想到二楼的空房间,那时走廊灯是亮的,你怕影子会惊动到我,就在楼下把灯关了,然后你很聪明,选择了一个没有床的房间,你知道我检查过房间,知道哪间有床,并且我如果不离去,也肯定不会和死人呆一个房间,所以我们没有在昨晚碰到面。
等到我睡下了,你摸下楼去,把你姑妈杀掉,用的手法和你看到我的手法是一样的,这是你到现在为止还在自鸣得意的地方。
干完这一切后,你回到车里琢磨着如何让我把你的事儿一起承担下来,你才可以安稳地继承祖业,唉,其实这祖业迟早是你的,你何必这么心急?
金卡先生,你能想出我梦游的情节,也是不容易,如果我没有找到这封信,我的方寸已乱,即使明明知道你是编的,但我的确杀了小鱼,我是会接受你的意见的。
我的故事怎么样?金卡先生。
13
周荣微笑地看着金卡,尖嘴猴腮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冷笑道:“编得不错,不过那封信也只是把你杀这女人的事儿解脱了,可是姑妈的死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你也只是推测,而警察会更愿意相信另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错手杀了这个女人,或者不是你杀了她,她是药物致死的,但是当时的你是相信是自己杀了她,然而这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住着,那就是我姑妈,你昨天晚上到这里来,唯一能指证你的人就是我姑妈,所以,你这是典型的杀人灭口,完全符合杀手逻辑。哈哈……这么简单的逻辑却能让你无法辩解,你同意吗?”金卡说完得意地笑了进来。
“我同意,”周荣出人意料地点头,说:“所以,金卡先生还是认为我应该接受你的忠告,并接受你的恩赐,做我的可靠证人,是吗?”
“如果你愿意,我并没有改变帮你的初衷,” 尖嘴猴腮非常大度地说。
“金卡先生,你姑妈应该是个非常爱美和整洁的女士,是不是?”
尖嘴猴腮没有想到周荣突然有此一问,一时摸不着头脑,点点头说,是的是的。
“她平时只是打打牌,没有什么其它粗重活的工作吧,”周荣又问。
“没有啊,”金卡满脸狐疑,一股不太吉祥的感觉冒了起来。
“呵呵,金卡先生,我也了解这一点,我仔细观察过你姑妈的指甲,修剪得非常细致整齐,除了两个手的食指和中指外,其它都干净非常,那么,这四根指甲为什么就这么脏,里面塞的污物是什么呢?”
“什么?”金卡脱口而出,继而脸色发青,冷汗一下子渗了出来。
“哈哈哈……”周荣看着他,不无鄙夷地说:“金卡先生,你很刻意地把毛衣领子竖起来,这一点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留意到了,因为你是一个司机,车里没有这么冷,有暖气呢,没必要这么夸张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除非,除非你的脖子受了见不得人的伤,比如被你姑妈的指甲抓伤了。”
尖嘴猴腮下意识用手把领子紧紧攥住,脸色死灰般发白,眼睛象要喷出火似的怒视着周荣。
周荣转头看看桌上的电话,继续说:“我刚才到旁边房间打电话不是给我老婆的,是给警察局,并且现在电话还是通的,警察先生在另一边把刚才我们的对话都作了录音,他们也正在赶来的路上。”
金卡无力地松开了手,脚下一飘,跌坐在地上。
周荣看着他,叹口气,摇摇头说:“其实这事都是因我而起,是我害了你,否则,你有害人之心,也没有起意的机会啊。”
14
周荣后来也被判了两年徒刑,罪名好象是破坏现场,妨碍公文什么的,他也没有上诉,妻子在他出狱后才提出离婚,他爽快去签了字,最后对他妻子说了句谢谢,表达对她这两年守候的歉意。
(完)
7、红颜(大袖遮天)
01
平家那本族谱显示,曾爷爷那一辈一共有三兄弟,名曰:伯光、仲明、叔亮,曾爷爷排行第二,长兄早已去世,而三弟叔亮却是家族里的异类。关于这个异类的种种传说在平家的老一辈中流传着各种版本,每种版本都相差很远,平阳常常感到困惑——如果一个人的历史在本家族内部都如此不确定,那么那些流传青史的人物的故事,又有几分可信度呢?
有几点可以确定:平叔亮的确是在1940年离家出走,而他的出走也的确是与一个女人有关——虽然关于平叔亮的故事众说纷纭,但是在每个版本中,这两点都是一致的。这让平阳对这个从未谋面的曾叔公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抛开那些传说不提,仅仅是一个大家族的少爷,居然在15岁那年便毅然离家出走,这就足够许多年轻人为之向往了,尤其当其中还牵涉到一个女人时,故事中又增添了不少浪漫的成分。在长辈们的支离破碎的故事里,平叔亮的形象永远是不固定的,每个人心中就有一个不同的平叔亮,对于平阳来说,平叔亮只是故事里的人物,虽然他和自己一脉相连,但是却从来不曾在现实中碰面。当那些讲述这些故事的老人们一个一个离开,平叔亮的故事也就一个一个消失了。
平家的人一直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年逢年过节总是往平叔亮70多年前留下的那个地址寄去一封家书,以示关怀——70年人海沉浮,世事变幻无常,那地址也不知是否早已废弃,那么多家书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作为平家最后一个见过平叔亮的人,平阳的爷爷在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时,强行命令家人将何家的照片寄给了平叔亮,据说这样做是因为爷爷的父亲,也就是平仲明老先生,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找回三弟,他一生都在尝试与三弟取得联系,未果;平伯光死后,这个任务便由平阳的爷爷继承。爷爷预感到自己行将辞世时,考虑到三叔并未曾见过自己的后一辈,怕将来不好相认,这才将照片寄了出去。平阳的父亲对此持有异议,他认为,将近百年过去了,平叔亮多半早已不在人世,要联系上他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任务。但是这个意见被爷爷否决了,所以即使爷爷死了,作为遗训,平家依旧坚持给平叔亮寄信。
就在爷爷死后不久,平家收到了平叔亮的回信,信中反复阐述了自己的思乡之情,末了提到了那张照片。平叔亮在照片中发现平阳竟然与自己年轻时候十分相像,大喜之下,恳切要求平阳过去陪伴他一段时日。从平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照片来看,平阳的确长得很象平叔亮,多年中断的联系终于重新建立起来,平家万分欣喜,在惊异平叔亮寿命之长之后,未及多想,平阳便带着大包小包平叔亮爱吃的家乡食物上了火车,前往拜见从未谋面的曾叔公。
半天的火车,四个小时的汽车,十多公里的山路,出现在平阳面前的,竟然是如此荒凉的一个小山村,实在让他没有想到。日已西斜,站在村口的小山岗上朝前方望去,几丘长满野草的田地间夹杂着一些平房,一条小径依山逶迤前行,山壁上茂密的柴草将原本就不宽的小路压挤得越发狭窄,平阳从山路穿过,裸露的胳膊上被柴草划出许多红色的伤痕。
走了约有一里地,始终没有遇见一个人,连人声也不曾闻得。平阳心下踌躇起来,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正这么想着,忽然见到前方一栋大房子从山间露出来,房子前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平阳站住了。
那人背阳而立,夕阳在他脚下拖出好长一道影子,平阳看不清他的容貌,只依稀感觉他似乎在望着自己。看那人身形,年纪已经相当老迈,一手拄着一根拐棍,整个身体的重量似乎都依靠在那拐棍上,身子朝右边微微倾斜着,一动也不动,仿佛早已站立了千百年似的。
平阳心中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他在这村里遇到的第一个人,他只停顿了一小会,便立即迈开大步走过去,正要开口问路,那老人已经先开了口:“是——平——阳——吗?”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古怪的缓慢感觉,仿佛一条钝刀从耳边闪过,平阳心头没来由地紧了一紧。他耸了耸眉头,点点头,仔细地看了看那老人——老人满面皱纹,头发稀疏,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平阳从来没想到一个人能够老到这种程度而不死,他全身几乎没有光滑的肌肤,触目所及全是皱纹,皱纹的沟壑少说也有一厘米深,重重叠叠松弛的皮肤堆积在身上,毫无光泽,仿佛一张揉皱了的纸,一点火就会燃烧起来。全身上下唯一闪光的是那双眼睛,眼皮早已耷拉下来,堆积在眼睛上方,使得眼睛只剩一道很小的缝隙,约略看见两粒棕色的瞳仁,那瞳仁在斜阳下间或一闪,放出一种尖锐的光芒,让平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肌肉。
“曾叔公?”平阳试探着喊了一声。
“嗯。”老人点点头,转身带路,“天——快——黑——了,进——屋——吧。”语调依旧缓慢拖沓,带着一丝飘忽的余音, 如果不是因为这人是自己的曾叔公,平阳真会认为自己见鬼了。
平阳乍见这传说中的曾叔公,心情有几分激动,连忙上前搀扶,不料手才伸到平叔亮胳膊下,老人慢慢地甩开他,一双萎缩的眼睛骤然睁大,严厉地看着他:“不——用,我——还——没——老——朽——到——这——个——地——步。”说完甩手便朝前走,将平阳晾在了身后。平阳愣了愣,忙快步跟了上去。
平叔亮走路极其缓慢,平阳走得五步,他一步才算勉强走完,平阳只得耐着性子等他一步一步朝屋内走去,短短几十米的路,两人竟走了十多分钟,平阳性子原本不急,却也忍不住急出了一身汗来,看看天,日头又偏西了几分,眼看就快要沉到山下了。
终于艰难地挪进了屋内,平叔亮固然是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好一会,平阳勉强如此缓慢行走,倒也并不轻松,自己选了张椅子坐下撩起衣襟扇风。扇了几下,这才发现屋内没有安装空调,虽然是黄昏,天气依旧很热,空气温度高得令人窒息。平阳只得退而求其次寻找风扇。
却连风扇也没有。
平阳全身汗水如洗,在屋内走来走去,没有发现风扇的踪影。此时天色已经昏黑,室内视物有些模糊了,他估摸着风扇一定是在哪个角落里,本想叫曾叔公去拿来,但一看他那老迈形状,话又说不出口,只得自己开灯来寻找。
在墙上摸了一阵,始终没找到电灯的开关,朝头顶一望,也没见到顶灯,只在中央的桌上看见一盏台灯。他赶忙走过去,在台灯上寻找按钮,乱摸了一把,始终没有摸到,倒是鼻子中闻到一股煤油味,手在那灯上摸过,灯罩竟然是纸糊的,这让他哭笑不得——原来这盏灯并不是什么台灯,而是一盏煤油灯,灯罩笼着中间的灯芯,罩上画着一圈美人图案。这种古色古香的灯虽然没多大的实用价值,却因为近几年复古风潮的兴起,被许多人放在家中做摆设,只是如曾叔公这样真正往灯里注入煤油,倒是稀罕得很。 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外卷地而来,带来一股凉意,平阳惬意地敞开衣襟,将浑身的汗水先吹干了。天上飞过几团浓云,将残余的几缕天光也遮住了,天色迅速黑下来,真正的夜晚到了。平阳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别人家里,这样东摸西摸似乎很不礼貌,而曾叔公居然也一直不曾开口,倒也真沉得住气。想到这里,他连忙转身对着平叔亮坐的椅子道:“曾叔公……”话没说完便顿住了——虽然天色乌黑,但是在屋内这么久,他也逐渐适应了这种黑暗,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是还是可以看出,平叔亮的椅子上已经空无一人。他挠了挠头,在客厅内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平叔亮的身影。
“曾叔公?”他提高声音大喊起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隐隐带着回音——此时他才注意到这房子高大空阔,一个厅有寻常的三四个厅那么大,高度也不寻常,看来总该有三米多高,一应家具都隐没在黑暗中,仿佛黑海中的团团暗礁,瞧不清楚形状。平阳刚进屋时只顾着寻找电扇电灯,竟然回想不起屋内是什么摆设,只依稀有个古色古香的印象。
“吱——”一股大风吹来,将大木门吹得吱呀作响,毫无来由的,平阳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背门而立,此时蓦然一个转身朝向门外,紧紧盯着黑沉沉的夜色,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此时,平阳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唉——”
似乎是一个女人在长长的叹息。
平阳立即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但是那个声音依旧在他前方继续着,微弱悠长的叹息持续了很久,终于消失了。
“谁?”平阳紧张地问。
没有人回答。
平阳咽了口唾沫,犹豫不决地站立了一会,眼睛依稀瞥见桌上的煤油灯,想了想便走过去,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将灯点燃了。明亮的灯火一瞬间驱走了黑暗,平阳略微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起眼前的房子来。刚进门时他便注意到房内悬挂着几张工笔画,现在细看来,那画上画的都是一个少女,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衣服,一头齐耳短发,大眼睛,温柔宁静的神态,或坐或立,笔法流畅传神。落款是“叔亮手绘,民国二十九年”,倒是让平阳对平叔亮有了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