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朽刚才说的全部都是场面话。”
泰然突然说出很奇怪的话。
“场面话?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说老朽都是在胡吹乱盖,只是单纯地把想到的事情向你说明罢了。”
“也就是说,还有没说出来的事……吗?”
言耶问完,泰然突然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就好像是现在才认识他一样。那是一种重新确认眼前的青年究竟是何许人物的眼神。它锐利地射在言耶身上,让人几乎无法想象他在前一刻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和尚。
“关于谺呀治家的名字,老朽应该有特别针对文字所代表的意义向你说明过吧!”
“是、是的……经由您的说明,我已经知道谺呀治家从以前就是爬跛村的支配者……”
“从那种解释来看的确是这样呢!如果把焦点放在读法——也就是发音上,其实可以发现更有趣的东西喔……”
话虽如此,但是泰然在讲完这段话的同时仍旧流露出不知道该不该讲的迷惘。
“不是念作谺呀治吗……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言耶接二连三的提问,泰坦的脸又开始抽搐——不过这次并不是笑容——然后以窃窃私语的音调说道:
“听好啰……在《倭名类聚抄》一书里把<蟒蛇>称之为<夜万加加智>。<夜万>是指山脉的意思,<加加>是指蛇的意思,而<智>则是指灵魂的意思。整句话就是<山蛇的灵魂>。至今也还留有类似的说法,例如山加加智指的就是日本锦蛇。从这个角度来看,谺呀治这个名字其实也具有<蛇的灵魂>的意思。”
“您、您的意思是说,谺呀治家原本就是被蛇神附身了吗……?”
与下意识整个人往前倾的言耶相反,泰然把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我想这恐怕不只是谺呀治这一家的问题。其实在《古语拾遗》一书里,也有<见大蛇与古语,谓之羽羽>这句话。这<羽羽>二字,可能是由代表蛇的加加二字转换而来的。换句话说,爬跛村是蛇村,而谺呀治家便是蛇灵之家。基本上,<爬>这个字是<在地上爬>的意思,而<跛>则是<拖着一只脚行走>的意思,从字面上的解释来看,爬跛这两个字的排列组合或许一开始就是在暗示着什么也说不定。如此看来,<呀>所代表的<咧开嘴巴>不也让人联想到蟒蛇吗?如果照着这种解释方式继续往下拆解的话,那个称之为神神栉村的村子也可以引出一大串的解释呢!首先,从<神神>的发音下去思考的话……”
话锋似乎已经转到最关键的内容上,但是泰然的声音却愈来愈小。因此言耶自然而然地把身子往泰然的身边愈靠愈近,缩短两人的距离。可是言耶仍然听不清楚泰然在说什么,正要请他大声一点的时候——
“打扰了。”
房门外先是响起叫唤的声音,然后那个在玄关迎接言耶的小沙弥拉开纸门,露出脸来,提醒泰然该是去谺呀治家上屋的时间了。
“您现在是要去上屋吗?”
言耶吓了一跳问道,结果小沙弥代为回答,说是要去为小佐野膳德守灵。
可能是因为联络不到他的亲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来为他收尸。既然他是死在巫神堂,事情又跟早雾有关,谺呀治家自然也不能不闻不问吧!言耶虽然做出如此的判断,但是和尚的话刚要讲到关键的地方就被打断实在是令他如鲠在喉,于是他提出同行的要求:
“请、请问……可以让我也一起去吗?”
可惜他的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泰然摇头拒绝了:
“你明天早上再来吧!在那之前我也得好好地整理一下心情才行……”
后面这句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在叮嘱小沙弥松言耶之后,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也去参加上屋的守灵夜好了……)
也许逮到机会还可以请教泰然那件事的后续,不过仔细想想还是作罢。因为万一弄巧成拙,惹泰然生气,搞不好他就什么都不说了。以他对这个和尚的了解,一旦把关系弄僵了,要修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没办法,只好明天早上早点过来了。)
然而,这次言耶依旧没能遵守约定,因为当天晚上谺呀治家又出现了第三名死者。
摘录自涟三郎的回忆录(四)
那是因为姐姐喜欢涟哥哥的关系……
在刀城言耶前往妙远寺之后,我等纱雾从巫神堂回来,随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之后,便回到家里,但是在着整个过程中,我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她说的这句话。本来是想要聊一些跟事件完全没有关系的话,好转移她的注意力,结果反而让我一直心不在焉。
(小雾喜欢我……?) 棒槌学堂·出品
我自问自答地在心里问了一遍,但仍旧是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这也难怪,因为无论我再怎么翻箱倒柜地寻找儿时的记忆,还是完全找不出来她有任何一丝这样的迹象。我也想过或许因为当时小雾还是小女孩,所以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藏在心底,但是回想纱雾和千代的言行举止,感觉是整个相反。至少千代就不是这样。虽然她从小就有事没事把“我最喜欢涟哥哥了”挂在嘴边,但是一进入青春期,反应反而变得十分微妙,结果搞到现在三个人的关系变得这么尴尬。
但是小雾在我的记忆中,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常常用一种仿佛看着笨蛋的眼神凝视着和纱雾及千代混在一起的我。那种让人打从心底里发毛的眼神,总是非常直接地告诉我——你明明是大神屋的孩子,居然跟上屋的人走得这么近;你明明是个男孩子,居然跟年纪比你小的女孩子玩;你到底要害将来成为谺呀治家巫女的纱雾堕落到什么地步——她总是用最清楚明白的方式让我知道她对我的不屑。
尽管如此,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可能是因为她天生别扭,不愿意坦率地加入我们的行列,所以每次遇到她的时候,都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学校?”“今天我们一起回家吧?”“要不要四个人一起玩?”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对于这样的邀请,永远都是以瞧不起人的冷笑来代替回答。
常言道:女人心,海底针。老实说,我对女孩子的心思的确不是很了解,再加上小雾又是一个那么特别的孩子,可能没办法以对待其他女孩子的方法来对待她也说不定。但是,就算那种像是在看白痴的眼神和瞧不起人的冷笑是她表现爱情的方式好了,那非常抱歉,我想我当时的胸襟并没有开阔到能够接受这样的爱情,即使到了现在也不能。不喜欢她那古怪到了极点的性格也是理由之一,但是除了厌恶的情绪之外,还有更令人难以忍受的害怕感。光是想到她那种眼神和微笑里可能包含了爱恋的感情,就足以让我从脑瓜一路毛到脚底板。
只是假设……假设小雾真的喜欢过我好了,我也无法想象她的灵魂——这个时候应该可以称之为死灵了吧?还是应该把已经成为山神的她称之为神灵?——会附在千代身上,更何况如果理由还是因为喜欢我的话……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去面对人生中第二次比死还要恐怖的经验。老实说,比起大哥的神隐,我更不愿意回想起这件事,那会让我的心情无与伦比地沉重……
当然,大哥行踪成谜这件事,至今回想起来仍令我难过、后悔得不得了。但是在那次我不再想提的体验里,除了恐惧之外,还包含着我跟大哥的美好回忆。和大哥一起去爬九供山的事实,在我心里虽然是件令人后悔莫及的愚蠢行为,但同时也是让我觉得十分骄傲的大冒险。在我心里,除了充满了一想起大哥就心痛的回忆之外,另一方面却也塞满了令人雀跃欢欣的快乐回忆。
然而,另一个经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在那次经验里,我感受到的只有不详、恐惧、憎恶这种负面的情绪,还有由那些负面情绪所交织而成的一种湿黏黏、阴森森,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的感觉……
当时我十一岁,纱雾才刚满九岁,在她过完生日之后,我突然就看不到她了,她没有去上学,害我很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然后就听到她卧病在床的流言。只是那个流言非常的暧昧模糊,直到现在也还是充满了谜团。大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是不管我再怎么问,就是没有人要告诉我。既然如此,去探病总行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被老妈给强行阻止了。以前每次都是老妈夹在非常讨厌我去谺呀治家的奶奶和根本不以为意的老爸之间,在奶奶视线及不到的范围内让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有那个时候,她难得强硬地命令我暂时不准去上屋。老妈因为我要去谺呀治家而表达自我意见的,从小到大,就只有那一次。
我试着询问当时常常在我们家出入的佃农——一位上了年纪,看起来像是工匠,我都叫他芫叔的男人——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是避开我们家佣人的耳目偷偷问的,因为要是被谁看到的话,肯定会去向奶奶打小报告的。
“少爷,谺呀治家的上屋自古以来就有一种叫作九供仪式的奇异风俗呢!”
事实上,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芫叔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只是,他非常了解村子里的事情倒是可以肯定的。而且在三兄弟里面,他最疼爱的就是我了。
芫叔告诉我关于谺呀治家的九供仪式,我这才知道纱雾和小雾都接受了那个仪式,只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在理解仪式的内容或意义之前,光是那句“有时候山神会从双胞胎里选一个带走”就已经够惊人了。
“原来纱雾没有来上课是因为被山神选上,被带到神山里去啦!”
为了安抚雀跃不已的我,芫叔肯定也觉得很头痛吧!因此他拼命地向我解释九供仪式指的是把人关在设置于巫神堂的产屋中长达九天的仪式。不知道是相信了他的说词,还是老妈和平常不一样的强势作风产生了作用,总之虽然不太甘愿,我也乖乖地没有去上屋。
然而,在听说举行了九供仪式那一天后的第十一天早上,村子里开始流传着“小雾变成案山子大人了”的说法。对于神栉家的人来说,案山子大人指的是哥哥山上的山神降临人间时的模样,大部分的村民们也都是这样想的,可是在另一方面,村子里的人也知道,谺呀治家上屋的巫神堂里也供奉着同样的案山子大人。就像哥哥山之于神栉家,谺呀治家也有一座九供山,有人说在那座禁忌的山上住着一种称之为<长坊主>的怪物,也有人说这个地方最令人害怕的魔物与最令人讨厌的厌魅,其实就是<长坊主>的真面目,还有人说,厌魅会以案山子大人的样子出现……
当芫叔告诉我“有时候山神会从双胞胎里选一个带走”的时候,我记得当时浮现在我脑海的就像是哥哥山,但是如果从九供仪式是谺呀治家的仪式,再加上“九供”这个名称来想的话,就知道那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可能芫叔也因为对方是小孩子,而且还是大神屋的小孩子,所以才把最重要的地方含糊带过吧!后来当我听到案山子大人的时候,就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肯定是因为比起平常就近在眼前,被视为哥哥山山神的案山子大人,六岁时在九供山看到的那个案山子大人更令我印象深刻的缘故。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因为我实在不确定,变成案山子大人的到底是不是小雾。虽然我问过芫叔无数次,但是他的答案永远都是用一个:“没错没错,听说是姐姐。”可能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吧!然而,就算有姐妹之分,但名字听起来都差不多,所以就算告诉我是姐姐小雾,我还是觉得非常不安,光靠村子里的谣言实在无法放心,非得听上屋的人直接告诉我,我才相信。
于是两天后,我偷偷地溜进了上屋。之所以会选在那个时间,是因为那天是哥哥山举行迎神仪式的日子,无论是白之家还是黑之家的人,几乎全村的人都会聚集在东边的邑寿川沿岸。换句话说,不用担心会有人发现我跑去西边的上屋。和大哥去九供山的那次,尽管大哥自信满满地说绝对不会被村民发现,后来还是出现了目击者,但如果是举行迎神仪式的这天,肯定不用担心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问题是上屋的人。换作是以前的话,即使是谺呀治家的人,通常也都会参加每年的迎神仪式跟送神仪式,但是今年不一样。就连看在小孩子眼里,也可以理解对于谺呀治家来说,九供仪式是个非常特别的仪式。再加上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还成了案山子大人,这事肯定就更特别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大家都留在家里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这样的话,照平常那样大摇大摆的从正门进去可能会很危险也说不定。反正在这之前我已经有好几次没有经过任何人的通报,就从正门溜进纱雾位于南侧别栋的房间里晚玩的记录,而且几乎从来没有遇到过佣人,也没有在别栋里被任何谺呀治家的人撞见过。而且就算真的遇到谁,也不曾被说过什么,不过这回恐怕行不通,要是被发现的话,恐怕会被赶回去,这么一来,我们家的奶奶和爸妈迟早也会知道我跑去上屋的事。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法,就是从三头松的地方绕过那条像是兽径的小路,先到绯还川的河滩,再从那里沿着大石阶或小石阶进入上屋位于北侧的院落,穿过后院就能抵达南侧别栋了。
当时我已经知道大石阶和小石阶的存在以及它们是做什么用的了,只不过,别说是走在上头了,就连路过附近的机会都没有。我去找纱雾的时候通常都是在谺呀治家的别栋或后院里玩,绝不会靠近巫神堂,顶多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想纱雾或许也是刻意不让我靠近主屋的北侧。
那一天,吃完午饭之后,我先在家混了一点时间才出门。迎神仪式虽然是从早上开始进行,但是主祭带着附有山神灵魂的依代在邑寿川上航行的送船仪式却是从下午才开始,接着会一直进行到傍晚,所以村子里从中道到整个西半部在这段期间内可以说是处于唱空城计的状态。
话虽如此,我还是一路留意着四周,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三头松的方向前进,虽然还不至于用跑的,但总之是用最快的速度通过村子。除了担心被人看到之外,也是想趁着自己的决心还没有动摇之前,赶快进入通往绯还川的那条羊肠小径。因为即使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的心里其实还有犹豫,不只是害怕即将进入怕所的事实,更重要的是,我又要踏上和那天同样的道路……
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大哥好像就在我身边。不是在我的旁边,就是在我的前面,正和我一起加快脚步往前走。可能是我在无意中把当时的自己跟那天——同样是一面留意着四周、一面往三头松方向前进——的自己联想在一起。一想到当时大哥只有九岁,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超越了那个年纪的事实,不禁有些愕然。自己光是要穿过绯还川、爬上石阶、走进谺呀治家就已经怕得要死了,大哥那天居然能够带着六岁的弟弟去爬九供山……
(大哥果然很了不起呢!) 棒槌学堂·出品
感到佩服不已的我当时已经十一岁了,但是在心情上却比只有九岁的大哥还要小很多。这时我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我长到几岁,这种心情都不会改变,我永远没办法长得比九岁的哥哥还要大。
过了一会儿,终于让我走到三头松的地方,仿佛是从大哥那里得到了勇气,我丝毫没有半点迟疑地踏上旁边那条狭窄的兽径。
脚底下还有些残雪。苍龙乡即使到了二月上旬也还是会下雪。和往年比起来,那一年的雪是少了点,但是像这样可以在路上看到积雪,就表示这条路平常几乎没有任何人走过。我马上就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只穿了普通的帆布鞋来,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回去换了。虽然那天是个大晴天,但是一点一滴渗透到鞋子里的寒意令我全身发抖,只能闷着头前进。一面拼命地往前走,一面告诉自己,比起上次来的时候把前方都遮住的茂密杂草,下雪还比较好一点。
走到绯还川的河滩上时,突然觉得晴朗的天空好像变阴了,可是抬头往上看,却又没有特别阴霾的样子,虽然有云,但是和蓝天的比例比起来可以说是微不足道。话虽如此,我就觉得心情沉甸甸的,提心吊胆往周围看了一圈,这才发现那是弥漫在河滩上的气氛所造成的,和天气是晴天还是雨天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总而言之,我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寻找应该位于左手边的石阶,不只因为那原本就是我此行的目的,也是因为这么做的话就可以自然地让视线停留在河的另一边,不用去看那条发源于妖气冲天的九供山,自古至今不晓得有多少被祓除的魔物在此流逝的绯还川。
走了好一会儿之后,小祓禊所从右前方映入我的眼帘。心想小石阶应该就在附近,因此我加快了脚步,在快要走到祓禊所前的时候更加注意起左手边的方向。果不其然,在另一边枯萎的草丛中发现了静静蛰伏着的石阶,宛如一条长长的蛇,弯曲着身体,正沿着斜坡往上爬的样子。
(找到了!不过还真是一条危险的石阶呢!)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在只想早一刻离开河滩的冲动驱使下,我还是踏上了小石阶。前脚刚踏上去,后脚就突然想起一件事。
(慢着……这座石阶好像是通往比巫神堂还要北边的地方耶?也就是说,爬上这座石阶,还得从谺呀治家北边的隐居小屋穿过好几个院落,才能到达纱雾位于南侧别栋的房间啰?)
我记得跟小石阶比起来,大石阶更靠近南侧别栋,不过再近也应该还是会接到穿廊那一带,所以顶多也只是不用经过北侧别栋罢了。不过光是不用经过北侧别栋,被发现的几率就大大地降低。再加上发生过九供仪式的骚动,或许现在应该要极力避免从隐居小屋或巫神堂旁边经过才对。
虽然已经做了如此冷静的分析,我的脚还是黏在小石阶上下不来。与其要再回到河滩上,我还宁愿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从这座小石阶潜入谺呀治家算了。因为我总觉得从这里到大石阶之间似乎隐藏着什么危险,而且是比被谺呀治家的人发现还要严重的危险。但究竟是什么样的危险呢?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是大哥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大石阶吧!)
最后促使我移动脚步的,是因为我想到,如果是大哥的话,一定会选择比较没有实质上危险的那条路。结果简直就是被大哥从背后推了一把——不对,应该说是我仿佛在追赶大哥的背影似的,开始朝河滩的方向走去。
然而,愈靠近绯还川,刚才那股仿佛跟大哥在一起的安全感也愈来愈稀薄。那种感觉就像是我又失去大哥一次似的,是非常痛苦的经验。另一方面,与逐渐被稀释的安全感成反比,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不安感,从内心深处不知不觉地探出头来。我知道我已经被那种黑暗的不安感完全吞没了。
(来到怕川难免会有这种感觉,这只是错觉而已。)
我拼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但似乎一点用也没有。曾几何时,就连绯还川的潺潺流水声,听起来都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一样;从下游贴着河面吹来的风,感觉也像是被某个东西的毛发轻抚在脸颊上;自己踩在河滩的石头上的脚步声,听起来会让人有某个东西从后面追上来的错觉。我必须时时刻刻绷紧神经,仿佛只要有那么一点点松懈,就会清清楚楚地听见教人吓得魂飞魄散的私语内容;原本只是轻抚在脸颊上的毛发就会整个盖到脸上;原本在身后的东西就会真的追上我。
因此,我就像是被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穷追猛打似的,拼了命地沿着河滩往上游前进。虽然害怕得不得了,但也因为满脑子只想着要赶快走到大石阶那边,所以算是稍稍得到一点救赎。可能因为前方已经看得到大祓禊所了,所以神经也不再绷得那么紧,只要再忍耐一下下,只要一心想着往前走就行了……
然而……
(得快点去才行……) 棒槌学堂·出品
就在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已经走过大祓禊所了。目的地就是那座桥,那座在我六岁的时候曾经走过一次的桥,通往九供山的常世桥……
得快点去神山上才行……
接着心里开始涌起近似于焦虑的情绪,仿佛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似的。但是在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真正的目的地应该不是那里才对。可是我马上摇了摇头,否决掉那个可能性。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地方是比神山还要重要的目的地。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到了桥墩的地方。快,快点过去吧……
(大、哥……?)
我看见联太郎大哥就伫立在桥的另一头。
“等等我,哥……我马上就过去……”
当我这么呼唤的时候,大哥也慢慢地举起了右手,向我挥动,但是他的动作十分迟钝,仿佛时间流转的速度在桥的两头是不一样的。这么说来,大哥怎么看都像是九岁的样子,感觉上就跟那天他从我面前消失的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这座桥之后,我也会回到六岁的样子吗?)
脑子里突然闪过这样的疑问,不过转念又想,既然大哥还是九岁的样子,那我变回六岁也没什么不好的。
“哥……大哥……联太郎大哥……”
不知道为什么,大哥的身影突然开始变淡,我也喊出了声音,距离我上次叫哥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自从那一天以后,虽然我在心里喊过千百回,但是真正叫出声来,这还是第一次。
被我这么一喊,原本挥着手的大哥,手突然停了下来,开始做起十分奇妙的动作,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过来,过来”地朝我招手,但是仔细一看,其实是相反的动作,大哥是要我“快回去”。
“哥!为什么?”
就在我情不自禁地想要跨出一大步的时候,大哥甚至开始摇头,虽然动作还是那么地迟缓,但是却清楚地表示出“不要过来”的意思。
在那个时候,我心里早就已经没有了得赶快去神山的念头,只剩下想要去大哥身边的想法。仿佛是察觉到我内心的变化一样,大哥的身影开始摇晃起来,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的眼眶里不知不觉盛满了泪水,才会看不清楚大哥的身影,可是任凭我擦了又擦,大哥的身影还是一样模糊。当我用衣服的袖口仔仔细细地把两只眼睛都擦干之后,大哥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团绿色的雾,像是在地上爬一样,从左手边通往九供山的道路,慢慢地靠近常世桥的光景。
(大哥是为了救我吗……)
当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之后我马上离开那个地方,头也不回地往大石阶走去,然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爬上石阶这件事上。绝对不可以辜负大哥的心意……
左弯右拐地走了一段路之后,终于看到了大石阶,本来还以为大石阶是一座笔直延伸的阶梯,没想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愈靠近上头愈往左手边大大地倾斜,不仅一段一段的阶梯都是倾斜的,整体还画了一条大弧线,所以明明是在爬楼梯,可是却有一种整个人就快要往左边飞出去的错觉。可能是因为这个关系,当我爬到最顶端的时候,着实有一股身心俱疲的感觉,不由得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才安心不到几秒,下一个瞬间马上就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脑袋里一团混乱,还以为自己不小心闯进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不过,下一秒我就明白自己其实是在等待室的后面。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巫神堂和等待室、右手边是穿廊、更右边则是主屋……照着顺序将这些房间全看过一遍,确定没有半个人之后,我便沿着后院的角落往南侧别栋前进。因为假山和杜鹃的阴影处都是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就算真的有人来了,也可以马上把自己藏起来。不过根本不需要那么小心翼翼,因为主屋静悄悄的,完全感受不到半个人的气息,看来大家都去参加迎神仪式了,连个留守的人都没有。
尽管如此,在进入纱雾位于南侧别栋的房间之前,我还是非常谨慎小心地前进。一想到从三头松走到大石阶之前经历的种种磨难,就觉得不可以掉以轻心。从缘廊爬进别栋的走廊,一直到她的房门之前,我都竖起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确定真的没有别人之后,才小小声地叫:“纱雾……”
“涟哥哥……?” 棒槌学堂·出品
房里马上就有了反应,我打开纸门,像忍者一样地溜了进去。
“纱雾……你不要紧吧?”
之所以情不自禁地问出这句话,是因为她的脸色实在是不太对劲。
“嗯……”
她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凝视着出现在她面前的我,然后露出满脸的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似乎有点虚弱,但她似乎比看起来还要有精神。
“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身体真的没怎么样吗?”
嘴里虽然这么问,但是看到她平安无事的样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同时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还好我有来,能够亲眼确定她没事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纱雾以不太清楚的口齿开心地说起九供仪式的过程,说是要当作我来探望她的回礼。绝大部分都和我从芫叔那里听来的一样,不过得爬上九供山和喝下一种叫作宇迦之魂的奇怪饮料的事我还是头一次听到。只可惜,关于前者,她的记忆十分模糊,所以讲得不清不楚的;关于后者,她说喝下去之后没多久就开始感到意识模糊,所以也搞不清楚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于后来那九天,她说几乎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你姐姐小雾……”
差点就要问出“死掉了吗?”这种话,话到嘴边赶紧用“在睡觉吗?”带过,可是已经足够让她脸色大变了。
在那之后,她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她在隐居小屋看到她姐姐的样子。不仅如此,她还告诉我,就在刚刚,几年前才当上妙远寺住持的泰然和尚突然被叫来,仓促地举行了一场只有至亲参加的葬礼,而且很快就结束了。叉雾奶奶昨天一整天都不在家,可能就是在庙里跟住持讨论这件事吧!听说在今天傍晚——正确地说是送穿仪式接近尾声,气氛被炒到最高点的时候——就要把小雾的棺木运送到妙远寺。从纱雾说的内容听起来,比起孙女的葬礼,叉雾奶奶似乎更在乎出殡跟埋葬的事,听说最重要的出殡是由叉雾奶奶信得过的佃农子弟帮忙抬棺,这么说来,她跟泰然在庙里讨论的事情,与其说是葬礼本身,还不如说是与葬礼之后的埋葬有关的事情吧!
听完纱雾的叙述,我突然觉得应该要看一下小雾的样子,就算只有一眼也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是因为愈是恐怖的东西就愈想看的好奇心吗?还是觉得小雾有点可怜,想要用我自己的方法送她一程吗?也或许是因为我想到——如果是大哥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关系吧!
向纱雾确认之后,得知所有人几乎都去参加迎神仪式了。听说就连勇伯父和嵯雾伯母也去了,真是令我大吃一惊,没想到连女儿的出殡和埋葬也不参与,后来听说是叉雾奶奶的命令,那就没办法了。可能是为了不让从上屋到妙远寺的送葬行列太过于醒目,所以才会命令谺呀治家的人参加送穿仪式,这么一来大家肯定不会想到小雾的送葬仪式居然也在同样的时间内进行吧!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对小雾这种几乎可以说是密葬的葬礼了解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还没有了解到像我后来跟纱雾说明过无数次的那样,是为了掩饰九供仪式这种习俗所引起的杀人事件——以没有杀意这一点来说,或许改称为过失致死比较恰当——才让葬礼这么草草了事的吧!只不过,当时的我肯定也感到这件事并不单纯,而自己恐怕就是被这种感觉所吸引的吧……
“涟哥哥,你想要做什么?该不会……”
纱雾露出害怕的眼神凝视着我,我让她在被窝里躺好,告诉她我马上就回来,要她乖乖地等我。说完之后,就走出她的房间,接下来的目的地当然是巫神堂。
一开始想要直接从主屋过去,反正没有人留守的话,这么做是最快的方法,但是马上又想到辰嫂或吉嫂可能还在家,于是就决定走回我来的那条路上。
从别栋的缘廊向外走,直接沿着后院的角落往穿廊的方向前进。仔细地确认过四周的样子之后,再脱下鞋子,爬上走廊的北端,然后打开巫神堂的木板门,瞥了一眼设在左手边的等待室房门,心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与其直接这样进入巫神堂,不如先躲在这间小房间里,观察一下屋子里的动静再作打算。
我打开木板门,小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地将身子滑入那个看起来像是昏暗储藏室的空间,等到眼睛习惯了四周的黑暗之后,便开始四下观察。
那是一个两坪大小,什么都没有的榻榻米房间。西侧的木板墙上有扇格子窗,而自己进来的木板门在东侧,墙壁前方还有另一扇同样的木板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以说是一个家徒四壁的房间。只不过,一想到那些被什么东西附身的人,为了请巫女将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祓除,都必须捺着性子先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就觉得心里老不太舒服,甚至还陷入了不应该有的妄想——搞不好当宿主像这样在这里等待的时候,那些魔物已经悄悄地离开宿主的身体,留在这个地方。就连在天花板和榻榻米的阴暗处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窥视着自己,只要我一露出破绽,马上就会被附身——类似这种恐惧猛然浮现心头。
(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呢?)
发现此处不宜久留之后,我便把手放在前方的木板门上,一点一点地用力,慢慢地把门拉开一条缝,从那里窥探巫神堂里的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格子窗都被关上了,巫神堂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北侧似乎是叩拜所的地方,设置着一个貌似祭坛的东西,附近有两根蜡烛散发着微光。在等待眼睛适应新的黑暗和蜡烛的微光时,一直觉得背后有一股一样的气息。心里已经很发毛了,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想起,之前有听人说过,如果有什么东西想要附到人身上的话,通常都会从脖子进入。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把双手伸向脖子,用双手的掌心将脖子给遮住。
(我才不相信呢!只是脖子刚好有点凉罢了。)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说着这种烂借口。
(没有半个人呢!)
确定进入巫神堂里没有人之后,终于可以离开等待室,这样的结果令我心情大好。只不过,虽然为时已晚,但是我仍不免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自己接下来所要进入的地方,其实是个比我现在待的地方还要恐怖上好几十倍的空间呢?因为等待室就算充满飘散恐怖的气氛,毕竟只是巫神堂的附属品,巫神堂才是真正举行仪式的空间……
(都已经到这里了,难道还能回去吗?)
除了不能在纱雾面前漏气之外,潜藏在那片黑暗中的秘密更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好奇心,驱使我继续往巫神堂内的黑暗走去。
打开等待室的木板门,走进祓禊所内。这是个宽敞的木板房,占了巫神堂三分之二左右的面积,另外三分之一是位于北侧的空间,而北侧的空间里则有五分之三设置了拥有祭坛的叩拜所,高度比祓禊所还要高个十几公分。上屋的巫女和凭座坐在叩拜所,而前来请求祛除魔物的待祓者和陪同待祓者一起来的人则坐在祓禊所——巫神堂便是由这两个空间所构成的。
一面留心着脚下,一面慎重地往祓禊所的正中央前进。拼了命地忍住,不让视线飘向祭坛,接着来来回回地将巫神堂的四个角落检查过好几遍。纱雾曾经告诉过我,在进行祈祷或祛除魔物的仪式时,黑子都会在这些地方待命,所以搞不好叉雾奶奶会命令他留下来看守佛堂也说不定。虽然从等待室里偷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单靠蜡烛的火光是无法完全确认的,更不要说他总是一身黑色装扮,一下子就跟黑暗融为一体了。万一黑子真的在的话,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也只能在他去通知叉雾奶奶之前先回纱雾那儿去。只要端出纱雾的名字,或许就可以阻止他向叉雾奶奶打小报告也说不定。
我记得黑子是在我刚进小学一年级来到这个村子的,当然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交集,但是当我认识当时同样是小学生的纱雾之后,每当去她房间找她玩时,多多少少都会和黑子打个照面。虽然把最重要的脸藏了起来,又具有无法说话的障碍,但是黑子还是成功地融入了神神栉村及谺呀治家,那可能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吧!就连那个和谁都合不来的莲次郎,听说在村子里遇到黑子的时候,也都会跟他打声招呼。话虽如此,对于黑子来说,最重要的除了山神之外,肯定就是叉雾奶奶,所以无论纱雾的名字是否对他有用,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被他看见比较好。
所幸包括四个角在内,到处都不见黑子的人影,所以我便往叩拜所走去。平常正面和左右两边的帘子都会放下来,但是那天正面的帘子却是拉起来了,在黑暗中可以看见祭坛及周围放着各式各样村民供奉的日常用品。当然,案山子大人就是被供奉在正中央,虽然具有十分强烈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但是在那个时间点上,抓住我所有目光的还是摆放在祭坛前面的迷你小棺材。棺材上有两把割草用的镰刀,刀刃的部分在棺木中央重叠,呈现出一个×字,在棺材两旁的烛火照耀下,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妖异光芒。
(摆放成×字的镰刀不是除魔用的吗?)
当人死掉之后,灵魂离开的遗体会被视为一种中空的容器,魔物——最糟的情况是厌魅——便会进入这样的容器里,因此放在棺材上的镰刀可以说是为了不让这些魔物靠近的装置,对于熟知这个地区的葬送习俗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光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在我的眼里,却像是噩梦中的一个场景。只是用来除魔的镰刀看起来却像是沾满的鲜血的可怕凶器一般,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猜想,那两把镰刀上或许各自沾满了纱雾和小雾的鲜血……
(小雾就另当别论了,可是纱雾根本没有流血啊!)
我轻轻地摇摇头,试着对自己心中喊话,这才发现一件事,如果要看见棺材里面,就必须把那两把镰刀移开才行,还好棺材的盖子还没有钉上,所以现在还可以把棺材打开。只是,那两把镰刀实在是太碍事了,要是直接掀动棺盖的话,搞不好会掉在地上,发出声音来,所以最好先把镰刀移走再来开棺。然而,那两把镰刀是为了防止厌魅入侵,才故意放在棺材上,用来除魔的……
(除、除什么魔啊!根本只是迷信不是吗……)
早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觉得附身魔物这个信仰大有问题了,同样的,眼前的镰刀在我眼中也只是迷信,因此我鼓起勇气伸出了右手……然而,当我的手握住其中一把镰刀的时候,刀刃和刀刃碰撞,发出非常刺耳的声音,就像是用指甲去刮玻璃一样,是一种让人听了会产生生理厌恶的声音。明明是自己弄出来的声音,我还是硬生生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我觉得那种讨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警告我一样——绝对不要动这两把镰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移动除魔的装置……
(怎、怎么办……)
我觉得自己仿佛被逼到了绝境,就像得了某种强迫症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想打开棺材一探究竟,脑海中根本就没有放弃离开的选项。虽然认为除魔的镰刀只是一种迷信,却也失去把它拿开的勇气。
(对、对了……既然把盖子打开这么麻烦的话,那么只要慢慢地把盖子往旁边推开就好了嘛!如此一来既不需要把镰刀拿开,镰刀也不会掉到地上。)
既不用破坏除魔的装置,也可以看见遗体,真是个一石二鸟的方法。虽然与目前的情况不合,但想到这个方法,不免令我有些得意。
当我正要把两只手伸向棺盖边缘的时候,冷不防整个人僵直在当场,因为我听到一阵“喀叽喀叽喀叽!”的奇怪声音。于是我一动也不动地竖直耳朵细听,结果马上又听到同样的声音,而且也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是除魔的装置在互相碰撞震动……
紧盯着眼前正在微微震动的镰刀,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搞错了,肯定是地震——我安慰自己。可是当棺材的盖子也开始喀嗒喀嗒作响的时候,我真的吓得心脏都快要停止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被吓到脚软吧!
(魔物跑进遗体里了……)
什么迷信啊陋习的全部从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一个想法——就算只有一点点,但我毕竟还是碰到了除魔用的镰刀,所以小雾的尸体就要从棺材里坐起来了——这个想法令我控制不住地发抖。
毫无预警的,棺盖和镰刀的声音全都停了下来。发出声音的时间大概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吧!随后而来的寂静反而让人更心惊肉跳。明明和我刚才进来巫神堂的时候是同样的寂静,但是感觉上却比那个时候还要来得令人不舒服好几百倍。无声的黑暗,似乎正静静地从叩拜所往巫神堂内蔓延开来。
叩、叩、叩…… 棒槌学堂·出品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一道划破寂静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敲什么东西的声音,而且还是从眼前的棺材里发出来的……
发觉那道声音是从何处发出来的之后,我吓得几乎都要尿裤子了,再想到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更是差点要惊声尖叫。如果我再继续慢慢地把棺材打开,如果我真的看到某个东西从棺材里出来的光景,我百分之百会吓得屁滚尿流,并且惊声尖叫,然后一辈子都被关在地牢里,从此不见天日吧!
应该说是幸运吗?除了断断续续地一直发出叩、叩、叩……的奇妙声响之外,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当然,从棺材里发出敲击声音已经够恐怖的了,不过在那些断断续续、周而复始的敲击声里,我终于逐渐地恢复了镇定。我终于能够冷静地思考,说不定是小雾死而复生了,这种想法比什么魔物进入小雾的尸体要来得真实的多了。只不过,倒也不是这么想就不会害怕了,明明已经死掉的人居然又活了过来……光是把这个画面想得具体一点,就已经让我鸡皮疙瘩掉满地了。
可能是下意识地想要离棺材愈远愈好吧!我发现自己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上半身却以非常不自然的姿势往后仰,于是我反过来把脸靠近棺材边,试着叫叫看:
“是、是、是小雾吗……”
我当然是想要以正常的音量叫她,但是实际上发出来的声音却宛如说悄悄话般嘶哑,就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
叩、叩、叩……
但是棺材里却传出类似回应的敲击声,虽然力道比刚才还要微弱,可是感觉上很明显地就像是在回应我的呼唤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