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神秘人士自顾自地说,他取下插入袁建颈部的软管,让手术台平放,袁建的头别在一边,双目圆睁,却已没了声息,“现在是最艰难的部分,如果你想吐可以告诉我。”
“你这个变态——!!!”柏皓霖几乎是尖叫起来,他就像一个发疯的野兽,只要解开他身上的枷锁,他会将他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我要纠正一下,”神秘人士说着拿起电锯,“这不是我的兴趣,只是为了生存。”
电锯发出刺耳的“突突——”声,神秘人士将快速滚动的锯齿对准袁建的颈部,只听到“突——卡——”的怪声,袁建的脑袋就已经搬了家。
神秘人士神情淡然,眼中没有亢奋,似乎已经麻木了。
他的动作娴熟,将袁建的首级丢进准备好的垃圾袋,接着又锯下了他的双手,将它们切成三段后与首级放在一起,然后将袋口扎好,放在一边,他一边做一边解释:
“垃圾袋是最普通的东西,用它装尸可以避免警方追查到特定的人。”
神秘人士将电锯放在一边,拿起锋利的手术刀在尸体上切割了一个“Y”字,然后将皮翻在一边,取出内脏,最后再用电锯将躯干切成五部分。
这其间柏皓霖吐了三次,肚子里的东西全都被掏出来似的,喉咙里、嘴里全是胃液的酸味,柏皓霖只觉得头昏目眩,整个人好像漂浮在虚幻的外太空,他的周围只有袁建七零八碎的尸体。
“最后就是抛尸了。”神秘人士将尸块分别装进三个黑色垃圾袋中后,开始进行清洗,他先将桶里的血倒进水槽,将铁桶和软管清洗了一番,抓了一把漂白剂洒在桶里和软管里,“抛尸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困难,关键是你如何处理尸体,一般来说,水和火是最好的办法,当然还可以用强水、硫酸那些强腐蚀性的化学物品,但它们都太难弄到手,数量太多反而会引人注意,我个人不推荐。”
他见柏皓霖已经有些脱水,为他倒了杯水,送到他嘴边,柏皓霖微微扭头,拒绝了,他也不强迫,继续道:
“最常见的是挖个坑埋尸或是随便找个什么地方丢掉,但这么做极不安全,一是尸体上会留下太多属于你的个人信息,二是越早被人发现,你被抓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我个人也不推荐,至于我自己——”他拖长声音,似乎在想应该怎么说,“暂时保密,我的方法你不一定用得上。我只是教你一些基本常识,主要还靠你自己琢磨。”他的语气简直与教人手艺的老师父一模一样。
“哈,哈哈哈……”柏皓霖突然笑了,笑声却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笑什么?”
“你是典型的精神变态的冷血纵欲杀人狂!!你以为你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事,但你本身与你杀的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神秘人士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你认为你是在为世界做事,所以你习惯独来独往,但你有朋友吗?有爱人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柏皓霖瞪着他,眼里喷射的怒焰几乎快将他吞没,他一字一句地从嘴里砰出,“在我眼里,你跟他们根本没有分别!!一样地该死!!!”
神秘人士看着他,听了他的话却一言不发,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映照着柏皓霖充满愤怒和憎恨的脸。
柏皓霖对于神秘人士的反应觉得奇怪,按理说他应该已经怒不可恕地开始反驳自己了,可他却什么也没说。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神秘人士先开口了:
“我尊重法律,但法律不等于正义,”他说着从置物架中拿出新的注射器和药水,“正义有时候也需要牺牲,”他将针头刺入柏皓霖的手臂。
神秘人士的影像在柏皓霖眼里开始分离成两个、三个,最后是模糊的一团。柏皓霖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却觉得头重脚轻,身体开始摇摇欲坠。
……
“!!”柏皓霖猛然睁眼,却看到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的雪白的天花板。
他在家?他在家?是在做梦吗?
柏皓霖坐起身,确定自己在家后,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现在他只觉得头又沉又痛,好像宿醉般难受。
他费力地回忆着,回忆发生了什么事:
我为了引出他,故意利用曾祥斌将他引到了一所小学,然后,然后……,我被他抓住了?
虽是这么想,柏皓霖却有些不自信,因为他只能隐约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这让他的记忆看起来太虚渺,就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虽说是梦境,可是密室中肢解人体的可怖场面却是历历在目,柏皓霖的脑子像是坏掉的放影机,不断地重复地播放着那些画面,耳边还徘徊着神秘人士的话语,他的鼻腔似乎也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嘴里充斥着胃液的酸味。
柏皓霖摇摇头,将只会出现在电影里的血腥画面甩出脑海,他环顾四周,再次确定自己现在在家后,告诉自己:
一定是梦,否则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我?如果是真的,我怎么会不记得更详细的情形?我只是在做梦,一定是做梦!!
对自己说了几遍后,柏皓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走向浴室,想让头脑清醒一下。
但就在柏皓霖踏入浴室的刹那,他全身的血液竟在一瞬间冻结,他只觉得头皮发麻,遍体冰凉,原本平稳的呼吸带着沉重的颤音,连脚尖也开始发起抖来。
只见了浴室的镜面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杀手准则第四条:没有尸体,没有谋杀,一切恍然如梦。
锁定目标
9月21日 小雨
杀手准则第四条:没有尸体,没有谋杀,一切恍然如梦。
他再一次用他的行动证明了我的惨败!
我真的太低估他了!!
现在我基本上已经全部想起那晚发生的一切,那些画面就像打在我身上的烙印,抹不去、忘不掉!唯有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这次与他的近距离接触让我更加了解他:
首先,他对医学知识相当了解,应该是在支援部从事法医工作,每个警署有两到三名法医和五名助理法医。
助理法医本身并不太具备非常专业的法医知识,他们只负责从现场抬回、清洗、缝合尸体以及带死者家属认尸等简单工作,可以说是帮法医们做一些杂务,而且年纪较轻,大部分是医学院的实习生,姑且排除。
法医们的上班时间相对灵活,有的甚至是知名医院的临床医师到警署兼职的,除了两名女性外,其余全是男性,年龄都在三十至四十之间,所以目前还有七个嫌疑人,可惜他所用的一切药品、用具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无法从中窥其身份,这也是他想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不要使用任何会将证据引向自己的东西吧!
其次,他有洁癖,在那家屋子里闻不到一点血腥味,肢解完成后,他也会清洗现场;在肢解过程中,他的情绪稳定,眼神淡漠,感觉不到他杀戮时的快感,似乎这一切只是他的工作,对他而言,就像做了一次外科手术一般寻常。他想用行动告诉我,他只是在完成他的使命?!
最后可以确定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明他的立场和对我的友好,一定有其他目的!绝不是想多个帮手或同伴那么简单!!
想不明白,为什么选中我?就因为我先他一步杀了他想要杀的人??
他的行为有太多不能用常理解释,一定有我还没有察觉到的原因!
如今嫌疑人只余下七人,找到他是迟早的事!!
初秋的雨一会儿下一会儿停,秋风四起,标志着夏日已接近尾声。柏皓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垂柳在冷风中瑟瑟摆摆,不多一会儿,灰蒙蒙的天开始哭泣,细小的雨滴开始在窗户玻璃上描画着一道道细腻的线。
柏皓霖吁了口气,正准备为自己泡一杯咖啡,却听到有人敲门,他应了一声,陈浩推门而入:
“皓霖。”他与柏皓霖已经很熟了,所以直呼其名。
“那个案子有线索了?”柏皓霖放下咖啡,问道。
“你还记得前几天我们带回来问话的一名叫袁建的毒犯吧?”陈浩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道。
“嗯。”柏皓霖点点头,脑子里却出现袁建被肢解时的恐怖场景,他将咖啡杯送到嘴边,想借此切断自己的回忆。
“今天我们想带他回来再次问话,却发现他已经失踪了。”陈浩道。
“这么巧?”柏皓霖不假思索地说。
“是啊,所以他畏罪潜逃的可能性很大!”陈浩以为柏皓霖的想法和自己一样,“我准备向全国发通辑令,不过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柏皓霖低喃着重复。
“嗯,你也应该知道,说是通辑令,但有多少国民真的会去看?更别说记住通辑犯长什么样!”陈浩说出了残酷的现实。
“你想让大家引起足够的重视?”柏皓霖明白了陈浩的意思,“很简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只是毒犯之间的自相残杀,上面不会划拔太多经费。”陈浩无奈地说。
“这样啊——”柏皓霖想了一会儿,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风声过去后,他一定会重抄旧业,所以不必大张旗鼓地发通辑令,从现在开始,只要告诉被捉的贩毒和吸毒人员,如果能够提供他的线索,就可以从轻判罚,相信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诱惑。”
“不错,就这么办了!”陈浩采纳了柏皓霖的建议,“皓霖,谢谢你,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太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柏皓霖谦逊地说。
陈浩离开后,柏皓霖静静地思考着:
看来神秘人士在向自己传授经验的同时,也为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难题,这或许根本就是他的一箭双雕之计!
不过这也表明,那位神秘人士在白虎警署的可能性极大,否则他怎么会如此了解警方的动向?正好白虎警署的三位法医全是男性!难道他就在其中?!
柏皓霖急忙找出张辉案子的备份资料,在法医检验栏后看到法医的签名:
周成祖。
由于先前调查过支援部的警员,柏皓霖对他有些印象。
周成祖今年四十三岁,是医科大学病理学专业毕业,四年前举家搬到TMX市,也从以前城市的警署调到了这里,仅仅四年就荣升为白虎警署的首席法医官。大伙儿对他的评价是稳重、敬业,对他的私生活知道得并不多,只晓得他婚姻幸福,有一个念国中的儿子。
难道是他?可是对神秘人士的侧写中有一项很重要的标准就是单身,而周成祖有家人,他很难在家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在五年之内杀了那么多人。
柏皓霖不敢确定,他找出另外两名法医的资料进行比对:
范国懋,38岁,丧偶无子,十二年前他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他已经怀孕的妻子,也失去了他健全的左腿,现在他走路需要依赖拐仗,也许是因为这个,他的性格内向,不愿与人接触。
刘家杰,31岁,是TMX医院心脏外科的医师,在警署兼职值夜班,因他与其他警员接触的时间不多,对他的私生活并不了解,只是警员们都觉得他不苟言笑,举止也有些傲慢,不太好相处。
三人中除了范国懋因有明显的身体缺陷可以完全排除外,周成祖和刘家杰都不能完全洗脱嫌疑,看来有必要亲自会会他们!
法医鉴证处就在柏皓霖办公室的旁边,现在他决定去串串门。
法医鉴证处与白虎警署开放式的办公环境不同,是全封闭式的,建筑面积约有五十平米,屋子中央是三张解剖台,靠墙处放置着两张办公桌,右边的墙角放有三个储物柜,除此之外,四面的墙壁都是由一个个的冷冻柜堆积而成,在尸体没有人认领的情况下,会暂时搁置在此,一扇厚厚的铁门将法医鉴证处与外隔绝,所以警员们戏称为生死门。
柏皓霖推门而入,正好看到周成祖用一个小型电锯将死者的右手锯下,听到刺耳的电锯声,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神秘人士肢解袁建时的情景。柏皓霖只觉得胃部好似被一只手无情地搅动,他别过头,捂住嘴,极力阻止想呕吐的冲动。
听到了开门声,周成祖回过头,见是柏皓霖,一边继续工作,一边说:
“柏医师真是稀客啊。”周成祖看起来比他实际年纪年轻很多,高挺的鼻梁,得体的打扮,举止很文雅,可以称得上是一名美男子。柏皓霖在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和法医们打过招呼,平时就很少接触了,所以与他们并不太熟悉。
“周医师,叨扰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看看吗?”柏皓霖压制着不适,走向他,却极力将眼神从尸体身上移开。
“可以啊,只要你的胃受得了的话。”周成祖将锯下的右手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柏皓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周成祖,周成祖一见柏皓霖的表情就明白了:
“这名死者出现了死亡痉挛。”死亡痉挛通常会发生在死亡的瞬间,法医在检验时会扳不开手,唯一的办法是将手锯下,放进微波炉加热。
“对不起,虽然我也知道一点医学常识,但对法医学却不太了解。”柏皓霖满是歉意地说。
“没事,我们都已经习惯了。”周成祖摆摆手,不以为意,“趁他还没熟,说说你找我什么事吧?”
“不知您有没有听过法医心理学?”柏皓霖也不拐弯抹角。
“在法医周刊上看到过,好像是一门新的心理学科。”
“是的,最近事情少了很多,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做一份法医心理学的研究报告,或许可以帮上忙。”
“你这么上进,难怪赵署长那么赏识你,没问题,你想来随时都行。”周成祖一口答应。
“谢谢你,那以后就要打扰了。”柏皓霖注意到周成祖满口答应的同时,右肩微微耸动,这说明他言不由衷——他知道如果自己直接找赵署长,赵署长肯定也会同意,倒不如现在做一个顺水人情。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响,断腕已经加热完成,同时屋子里也弥漫着一股肉被烤糊的味道。
周成祖拿出断腕,轻轻扳开手指,从掌心中取出几根黑色的短发,将其放进证物袋中,封好,放在一边。
柏皓霖观察着这名死者,这是男性,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身上也有多处瘀伤,死因是头部被重击导致的大量出血。
“怎么样?”周成祖见柏皓霖斜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死者,问。
“罪犯用钝物多次击打死者,说明他当时处于极度的愤怒,他身上的瘀伤说明他们当时有过争执、搏斗,也就是说死者不仅认识凶手,还很熟。”柏皓霖道。
“你怎么知道是多次?”周成祖反问。
“周医师,你这是在考我了,”柏皓霖笑了,“颅骨是最硬的骨头,它能承受的力是每英寸八十磅,所以用钝物击打头部时,第一次不会出血,除非多次打在不同的部位。”
“很不错嘛,看来你下过苦功。”周成祖点头道。
“以前在医学院的时候学过一点。”柏皓霖谦虚地说。
两人正说着话,铁门被撞开了,一名助理法医推着放有尸袋的推车走进来,后面跟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范国懋。
“外卖来了?”周成祖回头问道,他们习惯称亲自到现场带回的尸体为“外卖”,这是法医之间的戏称,但在外人听来却是怪异之至。
“嗯。”范国懋说着看了一眼柏皓霖,又望向周成祖,似乎在问他柏皓霖为何在此。
范国懋虽然比周成祖年轻,可从外貌上看,他却比周成祖年长,他长着一张国字脸,身材魁梧,但面色苍白,由于腿脚不便,他总是杵着一副拐杖,看起来又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这位是柏皓霖,警署的心理医师,他想研究法医心理学。”周成祖简短地解释道。
“哦。”范国懋没有表情地应了一声。
“打扰了,范医师。”柏皓霖礼貌地说。
“没什么。”范国懋小声地说道,他杵着拐杖,缓慢地走到推车前,想和助理法医一起将尸袋抬到解剖台上。
“我来吧!”柏皓霖见他行动不便,主动帮忙。
范国懋也不推拖,待柏皓霖和那名助理法医将里面的尸体合力抬到解剖台上后,他才戴上塑胶手套,开始做尸检,柏皓霖则站在他的旁边观看。
这名死者是一名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女性,她的眼白部分有瘀血,皮肤青蓝,嘴唇发蓝,颈上有两处明显的掐痕,是典型的窒息致死。
范国懋在查明了死因后,开始用小刀刮指甲里的物质,将其放在一张纸上。
“这些东西有用吗?”柏皓霖问。
“如果死者曾经反抗,她的指甲下就会留下凶手的皮肤纤维,有了皮肤纤维就能检验到凶手的DNA,虽然现在并没有建立广范的DNA数据库,但如果有了嫌疑人,就可以进行比对,从而锁定凶手。”范国懋解释道,他的语速平缓,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
柏皓霖点点头,他也明白了神秘人士为何要帮他处理徐东平的尸体——他勒住徐东平的时候,徐东平抓了他的脸,虽然没有流血,但指甲里一定留下了他的皮肤纤维,如果当时警方找到他的尸体,就可以从中得到柏皓霖的DNA,这也是神秘人士所说的“足令将你送到死刑场的致命错误”,这也更加证明了神秘人士是一名专业法医!!
“现在的案件多是冲动杀人,不是掐死,就是用刀捅,还有就是重物击毙,也不知对你的研究有没有帮助。”周成祖一边将他处理完毕的那具尸体放进冷冻柜,一边说。
柏皓霖淡淡地笑了笑,他感觉到周成祖并不希望自己呆在这儿,却装作不知。
范国懋把纸上的物质装进证物袋后就准备将尸体放进冷冻柜,柏皓霖奇道:
“咦,不用解剖吗?”
“在能确定明显死因的情况下不需要解剖,”周成祖抢答,“除非死者家属要求。”
柏皓霖嘴上没什么,心里却不认可周成祖的答案,虽说这两具尸体都可以判断其死因,但解剖中或许可以发现更加细微的证据,比如可以确定他们生前是否被性侵害、可以从他们的气管中找到死亡时所处的环境、从他们的胃液中找到他们曾吃过什么诸如此类。这些看似没用的细节,却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帮忙找出凶手。
“你还需要再看看吗?”范国懋礼节性地问。
“嗯。”柏皓霖开始仔细端详着。
死者的身体没有特别之处,只是她指甲上的有几条不太明显的白色条纹引起了柏皓霖的注意,他问道:
“这个白色条纹说明了什么吗?”
“可能是营养不良吧?”范国懋推测道。
“会不会是中毒呢?”柏皓霖问,“我记得有时候中毒,指甲上也会出现白色条纹。”
“哈,如果死者真的已经慢性中毒,为什么凶手还要掐死她?这不是画蛇添足么?”周成祖不同意柏皓霖的看法。
“或许我们要找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凶手,另一个则是谋杀未遂。”
“那做个化验吧。”范国懋似乎并不喜欢与人争论,他想拔下死者的头发,可轻轻一抓,几十根头发轻易脱落,他的动作僵了僵,却不动声色地放进了证物袋。
现在法医鉴证处已没什么事了,柏皓霖不便再留在那儿,他向两人道了谢后,退了出来,通过这次短暂的接触,他已对他们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相比而言,周成祖更擅长交际,范国懋则有些自卑,这可能与他的行动不便有关;在工作上,周成祖虽更专业,但较为自负,不愿意接受不同的意见,范国懋可能不如周成祖细致,他的脾气却很好,表面是一个不易亲近的人,但还算比较容易相处;另外,周成祖嘴上说欢迎自己,实际却并不希望自己呆在那儿。
可是现在的资料太少,柏皓霖还不敢轻易得出他们中谁是神秘人士的结论。
柏皓霖来到毒理检验处,检验人员正将周成祖送来的那些头发的发根剪下,放进试管。
“请问这桩案子是哪位警官负责?”柏皓霖问。
检验人员瞄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单,答:
“四处的章敏。”
“另一桩呢?”柏皓霖望向放在后面的签了范国懋名字的证物袋。
“五处的易云昭。”
“易云昭?”柏皓霖重复道,他不是质疑易云昭的能力,只是觉得现在他并没有准备好处理这种案子。
“尸体是他发现的,警署有一个规定:谁发现的尸体,谁有优先处理权,除非他放弃,案件才会重新分配。”
这可有好戏看了。柏皓霖在心里道。
趁着检验报告还没出来,柏皓霖到五处找易云昭,想了解发现他尸体时的情况。
和大多数时候一样,易云昭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桌面上拼了一半的拼图发呆,柏皓霖走进去,向他打招呼:
“云昭。”
“柏医师。”易云昭回过神,道,“找我有事吗?”
“我刚刚在法医那里,听说你发现了一具尸体?”柏皓霖开门见山地问。
“嗯,我早上去公园晨跑的时候看到一只狗一直对着一个灌木丛叫,就过去看了看。”易云昭简短地说。
“仅仅因为一只狗对着灌木丛叫就判断出不寻常,看来你拥有了不得的观察力,这是你的天赋哦!”柏皓霖由衷地说。
“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诅咒。”易云昭并不因柏皓霖的夸赞感到高兴。
“难道你要放弃吗?这可能是一桩大案子,也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柏皓霖劝道。
“我当警察可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易云昭瞥了他一眼,平淡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或许可以借此克服你内心的阴影。”柏皓霖知道刚才自己的话伤了易云昭的自尊心,改口道。
易云昭没有说话,身子却往前靠了靠,似乎在附合着柏皓霖的话。
“我在法医室看过那桩尸体,的确有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一起跟进。”
易云昭盯着拼图,似乎没有在听柏皓霖的话,但他却拿着一块拼图看似漫不经心地在把玩着,却迟迟没有将它落下。通过他的这个小动作,柏皓霖知道他正在思考自己的话,没有催他。
过了许久,易云昭才微微点了点头。
“云昭,现在查到死者的身份了吗?”柏皓霖见他首肯,问。
“暂时还没有。”易云昭道,“我已经请巡警部的同事在公园附近发出公告了。”
“那好,如果有消息也请知会我。”
“嗯。”
次日,TMX白虎警署,柏皓霖办公室
柏皓霖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的是那具无名女尸的毒理报告,她虽然死于窒息,可是却已经慢性铊中毒,就算不杀她,她也很快会死。
柏皓霖拿着报告快步向五处走去,他想在第一时间将这条重要线索与易云昭分享,可是易云昭并不在他的位置上,问及旁人无人知晓他的去向。
柏皓霖知道易云昭并未对自己展开心霏,他将毒理检验报告放在他的桌上后就离开了。
虽然他对易云昭极感兴趣,但目前他并不是首要目标。
柏皓霖来到法医处,正好遇到刘家杰准备离开,他上前向他打招呼:
“刘医师,这么巧。”
“你是谁?”刘家杰瞄了他一眼,冷冷地问。
刘家杰总是梳着中规中矩的头发,穿着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衣裤,却时刻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孤傲脸孔。
“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旁边办公室的柏皓霖,算是警署的心理顾问吧。”虽然以前就已向他介绍过自己,但柏皓霖还是微笑着再次做了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刘家杰没有说话,径自打开属于自己的储物柜,脱下白大褂,拿出一套黑底深蓝色粗直条的西服套装。
“听说刘医师也是TMX医院心脏外科的医师?”柏皓霖见刘家杰不理会自己,又问。
刘家杰抬抬下巴,点了点头。
“即在极负盛名的TMX医院上班,还要到警署兼职,很辛苦吧?”柏皓霖一边说,一边望向他的储物柜,发现里面还搁置着一套类似样式的西服套装。
“还行。”刘家杰敷衍道,他换好衣服后,用生硬的语气对柏皓霖说:“我要走了,如果你没什么要紧的事的话,可以等另外两个医师来了再说。”
“我只是来看看,请自便。”柏皓霖冲他礼貌地笑了笑,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目送他离开。
刘家杰走路的时候手臂很夸张地来回摆动,可是腿却像踩高跷一样僵硬,由此可见此人十分傲慢,但又希望能够在别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说话时习惯高抬下巴,说明他优越感和自尊心都极强;他的服饰品位很奇怪,一般的上班族不会这样穿着,更不会放两套西服在工作的地方,他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也就是说,刘家杰的性格与神秘人士的侧写相符,可是他工作繁忙,会有时间跟踪、杀人、肢解、藏尸吗?
现在看来三名法医都在某些方面符合神秘人士的条件,但某些条件又极不符合,他们中究竟谁才是自己追寻的鬼魅?连柏皓霖自己都没了把握。
如果不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就是神秘人士隐藏得太好了!!
柏皓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一会儿,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
“喂?”
“……”听筒那头没有人说话。
“请问是哪位?”柏皓霖再一次问。
“柏医师吗?”电话那头这才传来易云昭的声音。
“是云昭啊,你看到我放在你桌上的化验报告没?”柏皓霖知道易云昭对于是否应该找自己还在犹豫,所以主动询问。
“我不在警署,”易云昭简短地说,然后道出了自己打电话给他的目的,“柏医师,请问你有没有对会弃尸的凶手进行过心理研究?”
“研究谈不上,只是看过相关的资料。抛尸是因为死者与凶手有关联,凶手不希望有人发现死者;不就地抛尸说明风险对凶手来说比较大,但又不会远离凶手熟知的地方。”柏皓霖道,“你在抛尸地吧?你在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印记?”
“脚印倒是有几组,但死者的身份还没查到。”易云昭现在还没有头绪。
“抛尸地离公路有多远?”
“挺远的,估计有四、五百米,但周围是灌木,不会有人留意这里。”
“云昭,你已经离凶手很近了。”柏皓霖说。
“什么意思?”易云昭不明。
“一般来说,凶手抛尸会选择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可是这个凶手却将尸体放在人来人往的公园,说明他希望有人能发现她。”
“失踪七年才能定为死亡,凶手这么做是因为财产?”易云昭猜测。
“目前不便推测,另外,抛尸地点离公路较远,说明凶手有辅助工具将尸体运到这里,云昭,你在灌木外看看,有没有什么印迹。”
易云昭二话不说,拔开灌木丛,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果然,在灌木丛外十米开外处,发现细窄的呈三角形的轮胎痕迹:
“有一个好像是三轮车的痕迹!!”他的声音有点激动。
“很好,你先假装察看,然后突然抬头,看看左右,有没有人正看着你这边,要特别注意公园的工作人员。”柏皓霖道。
易云昭按柏皓霖的话一一做了,果然,他看到自己斜后方有一个年纪在二十出头的花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我看到他了。”
“云昭,把他带回警署问话,先不要打草惊蛇。”
“嗯。”易云昭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易云昭将那名花匠带回警署,他先将他带到审讯室,然后回五处拿毒理报告,却在门口遇到柏皓霖,他向他扬扬手中的报告单,笑道:
“是拿这个吗?”
“是的!”易云昭对柏皓霖未亲临现场就能找到嫌疑人钦佩不已,“你怎么知道他会在附近观察我?”
“你发现的轮胎印不是三轮车,而是手推车,是用来装化肥、泥土的,知道手推车放在哪里的一定是在公园工作的人,他既然选择他工作的地方作为抛尸地点,就一定会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想知道警察查到了多少。”
易云昭点点头,道:“我想审问他,你有没有空?”
“当然,但我不在方便呆在审讯室。”柏皓霖说着拿出一个耳塞递给易云昭,“这是我从支援部借来的,我就在玻璃后面,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
“嗯。”易云昭接过耳塞,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邀请你?”
柏皓霖抿嘴一笑,没有回答。
两人准备妥当,易云昭拿着相关资料走进审讯室,柏皓霖则站在了单透镜后面,观察着嫌疑人的一举一动。
易云昭先拿出一张死者的照片给花匠看:
“认识她吗?”
“秀云!!”花匠一把抓过照片,惊愕不已,“她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死了,昨天上午在公园里发现她的尸体。”易云昭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花匠紧紧地握着照片,痛哭流涕。
“你们是什么关系?”易云昭停了停,待他情绪稳定一些后,继续问。
“她是我妹妹,”花匠擦了擦眼里的泪水,“她从小就身体不好,前段时间被查出得了白血病,医院告诉我们,就算找到骨髓匹配者,也需要花三十万,我们家境不太好,可能秀云为了不拖累我们才……”说到这,他又泪如泉涌。
“她不是自杀。”易云昭道。
“什么?!”花匠惊道,“那,那是……”
“她……”易云昭正要说话,耳机里传来柏皓霖的声音:
“云昭,别告诉他太多,问他愿不愿意尸检。”
“她的死因还不太确定,只有尸检才能查明,所以我们需要你在尸检同意书上签字。”易云昭随即改口道。
“尸检?”花匠脸色徒然一变,“你们要把我妹妹像杀猪一样切成几块?!这么无理的要求我怎么可能同意!!”
“云昭,先拖住他,问他家里除了他们兄妹外,还有没有其他人。”柏皓霖又道。
“那么你们的家人呢?”易云昭压了压心里的火,依言问道。
“我爸死得早,是我妈把我们兄妹拉扯大的,她也绝不会同意尸检。”花匠见易云昭没有坚持,声音也小了一些,“警官,我什么时候能把我妹妹的尸体领回去?”
“这是谋杀案,要等找到凶手以后,”易云昭道,“为了早日破案,让你妹妹入土为安,希望你能提供你的指纹和DNA样本。”
“要这些做什么?”花匠警觉地问。
“排除你的作案嫌疑。”易云昭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们怀疑我杀了我妹妹?!”花匠怒道。
柏皓霖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提醒道:
“云昭,别逼他,他们是兄妹,就算在死者身上找到他的DNA,也无法说明是他杀了她。”
“发现她尸体的地方怎么那么巧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如果你没杀他,为什么鬼鬼祟祟地在我后面偷看?如果你没杀他,为什么不同意尸检?”易云昭忍不住了,拍案而起,“你其实就是凶手!!!”
“你,你有什么证据??!!”花匠吼道。
“证据就是你的职业!!”易云昭大声道,“什么你妹妹得了白血病,都是你杀人灭口的借口,真相是你妹妹发现你在种佩奥特仙人掌!!”
“……,那是什么东西?”原本气急败坏的花匠听了易云昭的话,正要爆发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的问号。
“别装蒜,佩奥特仙人掌可以用来做毒品,但不如罂栗显眼,是新的毒品提取物!!”易云昭义正言辞,“可惜你打错了如意算盘,你妹妹发现了你的秘密,并且威胁要报警,在情急之下,你将她杀害!!”
“那种佩什么仙人掌我根本就没听过,就算如你所说,那也需要大量培植、提炼,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得到!”花匠反驳道。
“哼,那是因为你用了分身术!!”易云昭冷哼一声,用已经看穿一切的眼神瞪着他。
“分身术?!影分身术?!”花匠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问题。
“你承认了!”易云昭一个剑指指着他的鼻尖。
“承认个鬼!!你以为这是漫画啊!!”花匠彻底崩溃。
玻璃后面的柏皓霖阻止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混乱不堪,他知道现在已经不可收拾,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云昭,分身术是不可能的,先将他扣留二十四小时吧。”
把花匠关在了拘禁室后,柏皓霖把易云昭叫到了自己办公室,不等他说话,易云昭先开口了:
“我很肯定他是凶手!”
“云昭,拜托你回到现实中来好不好?”如果是其他人,柏皓霖可能已经放弃了,“这只是一桩普通的案子,请你用普通的方式思考,OK?”
“这已经是最普通的方式了!”易云昭有些委屈,“我原本想说他灵魂出窍。”
“那我应该谢谢你了,”柏皓霖知道与他争辩也余事无补,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就算不是凶手,也是帮凶。”。
“为什么?”
“你把照片拿出来时,他哭了。”
“有什么问题?”易云昭不太明白,哭不正是代表他悲伤吗?
“《礼记.乐记》中说过:‘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简单来说就是心动为性,性能发声。意思是声音与说话中当下的心理活动有着密切的关系,比如害怕的时候声音会发抖,激动的时候声音会变得高亢,情绪低落时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心情好的时候,声音就会显得清亮,”柏皓霖解释道,“而他的哭声中没有哀恸之情,反蓄恐惧之意,其中必定有诈。”
“我还以为心理学是西方的东西?”易云昭倒是第一次听说。
“学识不分国界,医书《黄帝内经》中就把人的性格、行为进行了分类;兵法书《六韬》里也详述了种种看穿对方心思的方法。淳于髡、孔子的学生颜回都称得上是古代的心理学专家,还有《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和司马懿合唱的空城计,更谓是叹绝千古的心理学教材,你有兴趣的话,我以后慢慢告诉你,”柏皓霖话峰一转,“这件案子最难的是双重谋杀,我们无法确定她哥哥在本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我查过,铊本身就致命,更何况它还是放射性元素,带有幅射污染,一般情况下根本买不到,只有一种专业的杀虫剂里含有微量的磷酸铊。他哥哥是花匠,也许用的就是这种杀虫剂。”易云昭道。
“云昭,是时候申请搜查令了。我去请法医再做一次尸检。”
“嗯!”
柏皓霖向范国懋说明了来意后,他很乐意配合。
在将死者的尸体重新抬到解剖台后,范国懋拿出一副铅线手套递给柏皓霖:
“铊有幅射,一般来说应该将她隔离,我们也要穿上防护衣才能靠近,不过所幸她体内的铊极少,戴上这个就可以了。”
“那味道应该很怪吧?为什么死者会不知道?”柏皓霖奇道。
“毒不一定是服下的,也有可能是通过皮肤渗透。”范国懋说着拿起手术刀,准备解剖,“如果你不舒服的话,可以不用留在这里,我会把报告复印一份给你。”
“没关系。”柏皓霖嘴上虽这么说,但双手已经开始发凉,胃也极不舒服,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这里。
范国懋用解剖刀在死者的身上画出一个“Y”字,然后将外部的皮肉翻在两边,露出内脏,然后利索地取出死者的胃。
柏皓霖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以抑制强烈的呕吐感。
范国懋将胃里的残留物质倒入一个玻璃器皿后开始检查其他器官,说:
“铊会引起脱发、内出血,最多10-14天就会死,根据目前死者的身体状况,她应该是一周前被下毒的。”
“范医师,其实在第一次做尸检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了死因不寻常吧?”柏皓霖直言道。
范国懋手中的解剖刀并没有停止工作,只是他的眼睑轻动,却没有说话。
柏皓霖见他不想谈,也不再追问。
法医室里静得只听得见解剖刀划过死者尸体的声音和范国懋取出器官的怪异声音,柏皓霖时不时地会移开目光,以缓解视觉上的冲击,在解剖快结束的时候,范国懋突然说话了:
“周医师不喜欢别人质疑。”
“什么?”柏皓霖对范国懋没来由地话摸不着头脑,但他很快明白他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所以你没有提出你的看法?”
范国懋又沉默不语,柏皓霖几乎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范国懋才道:
“我以前也是像你一样,是一个满腔热情的年轻人。”他瞄了柏皓霖一眼,“希望你不会被残酷的现实击垮,虽然我不想泄你的气。”
听了他的话,柏皓霖在心里暗自冷笑,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刚到警署的柏皓霖,以前他的确满腔热情,想靠自己的学识闯出一番事业,但何文泽的死给了他太大太大的打击,这个打击足以击垮他心中向往已久的正义之路。
此时门被推开了,周成祖和一名助理法医推着一具新的尸体走进来,他看到柏皓霖也在,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问范国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