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柏皓霖和骞正东回到了白虎警署。将骞正东带到问询室后,柏皓霖又以拿资料为由,暂时离开了。
拿到相关资料后,柏皓霖并没有马上进入问询室,而是走到单透镜后,观察着骞正东。
骞正东如同一只困兽般,在问询室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双手叉腰,一会儿右手撑着下巴,心情极度烦躁。
过了一会儿,邱氏夫妇推门而入——他们是柏皓霖请来的,不过他只告诉他们此人是一个重要证人。
骞正东看着这对满脸苍桑的夫妇,愕然,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邱母拉着他的手哭诉起来:
“小伙子,你是我们小纬的朋友吗?你知道谁害了他吗?”
“你们是……”骞正东想缩回手,无奈他们的力道太重。
“我们是邱纬的父母,”邱父相比邱母镇静一些,“小伙子,你贵姓?”
“我姓骞。”也许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父母,骞正东显得有些不安。
“哦——”邱父拖长了声音,显然他并没听邱纬提起过他,“我们听警方说你是重要证人,我们老两口先谢谢你了!”
“我其实……”骞正东想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被邱母的呜咽声打断了:
“呜——,我们邱家就这么一个儿子,那个挨千刀的杀人犯还有没有良心啊!谁不是爹生娘养的啊,他怎么就那么狠心,那么狠心……,呜——”
“不好意思,我老伴儿到现在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邱父也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我们听办案的警官说这个杀人犯有背景,可能不太好办,小骞,你能够站出来为我们普通百姓讲话,我们,我们替邱家谢谢你了!!”
邱父、邱母说着就要给骞正东下跪,惊得他一身冷汗,忙不迭地扶起他们:
“两位,快起来!别这样,我受之不起啊!!”
“我们两条老命,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报答你的。”邱母哽咽地说,“从今生后,我们一定每天吃素念佛,为你祈福祝祷!如果有来世,我愿意做牛做马来报答你为我们小纬所做的一切,所以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替我们小纬讨回公道啊!!”
“大妈,您别这样,我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他们越是如此,骞正东越是羞愧难当。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非常感谢你!!”邱父紧握着骞正东的手,不愿松开。
柏皓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走进问询室,招呼二老先行离开,待他们走后,他向骞正东尴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才刚到警署,还有点手忙脚乱的。”他说着做了“请坐”的手势,然后打开文件夹,拿出几张相片一一排放在桌上,“请问你认识他吗?”
骞正东看了一眼相片,就迅速将眼色移开,并作干呕状——相片是解剖邱纬时照的,虽然主要是照颈项以上的部位,但依然可以看到胸腔被人剖开的痕迹。
认人其实只需要一张相片,但柏皓霖有意识地强迫骞正东正视这惨不忍睹的场面,以加强他的愧疚和罪恶感。
“不,不认识。”骞正东答道。
“不认识?”柏皓霖一边重复着他的话,一边从文件夹里拿出通讯记录,给他来了个马后炮,“可是这里显示你曾经在死者生前与他通话近两分钟。”
“我不记得了,可能是打错了吧?”骞正东想塘塞过去。
柏皓霖抬腕看着表,自顾自地说:
“喂,你好,是某某某吗?不是?对不起,打错了。”
骞正东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到十秒。”柏皓霖给出结论,却没有正面揭穿他的谎言,只是看着他。
骞正东用手捂着脸,身子有些发颤,也不知是哭泣还是害怕。
“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柏皓霖说话了,“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你不利。”
——骞正东的表现让柏皓霖感觉到此人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因惧怕而不敢言语,所以他才要攻破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听了柏皓霖的话,骞正东捂着脸的手慢慢放在桌上,双手微握,他咬着下唇,眉头紧皱。
“我要先向你道歉。”柏皓霖话峰一转。
“什么?”骞正东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其实一直怀疑你就是凶手,不过现在我觉得我可能错了。”柏皓霖道。
骞正东苦笑着。
“法医说刺穿颈动脉的是一只钢笔,也就是说事情失去了控制,对吧?”
“唉——”骞正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和严副去找邱纬只是想和他商榷一些事宜,把他叫到竹林后我们说明了来意,邱纬却告诉我们他改变主意了,严副一怒之下夺过我手中的钢笔向他刺去,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倒下去了。”
“这些话你愿意在法庭上说吗?”事情有了进展,柏皓霖也欣慰不已。
骞正东想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
“不过我还想知道你们为什么去找邱纬?”柏皓霖又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严副的秘书。”骞正东垂下眼睑,没有说实话。
不管怎么说,邱纬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现在要证明易云昭的清白也很容易:
“那麻烦你将刚才告诉我的话写成证词。”柏皓霖说着将准备好的纸笔递给他。
骞正东接过,正要落笔,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
“对了,怎么没见你的同事?”
“我的同事?”
“嗯,昨天他到司法部找过我,手里还拿着那只钢笔,其实只要你们验出上面有严副部长的指纹也可以指证他。”骞正东毕竟在司法部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身份能够保密。”毕竟他以后还要在这个行当里混,若是被人知道他出卖了自己的上司,没人会雇他。
柏皓霖从他的话中读到了信息:看来给警署施压的应该不是严副部长——身为他的秘书,骞正东还不知道易云昭被停职的事。
“他被停职处分了,所以我们需要你的证词证明他是清白的。”柏皓霖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或许还能引起他的同情心。
“你说什么?他被停职了?”骞正东大骇。
柏皓霖正想回答,骞正东却将纸笔推回到柏皓霖面前:
“我不能跟你们合作!”
“什么?”柏皓霖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让他有如此大的反应。
“如果你有逮捕令,我就要请律师;如果你没有,抱歉,我要走了!!”骞正东说着昴然站立,重新掌控了主动权。
“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柏皓霖对他的反应错愕不已。
“不知天高地厚!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斗!”骞正东冷嗤道。
“程斌吗?”柏皓霖也不准备隐瞒了。
“哼,他只是一家商社的董事长,哪有那么大的权利?”骞正东阴恻恻地说,似乎并未把程斌放在眼里。
邱纬说撞死赵刚的悍马车上有四人,现在已经知道了其中的三人,最后一个起着决定性因素的人物是……?
柏皓霖正想问,骞正东已然走到门边,在离开前重重地摞下一句话:
“听着,我在这间屋子里所说的话在我离开后将不算数——没有律师在场的供述是无法成为法律依据的,如果你有一点法律常识的话就应该明白!如果你不想和你的同事一样落得被停职的下场,最好闭嘴!!”他说完重重地关上门,快步离开了。
骞正东走后,柏皓霖的心情无端地沉重起来。
易云昭等在骞正东家楼下已经快三个小时了,他站在昏暗的路边不停地对着双手哈气,跺着脚,想让身子暖一些。这两天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四周寒风冷冽,身子都快被冻成冰棍了,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易云昭顾不上向自己提抗议的胃,再一次看了看表。
快八点了,下午他特意到司法部打听过,骞正东比平日走得早一些,就算有饭局,差不多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经过之前的谈话,易云昭感觉到骞正东的良心并未被泯灭,或许可以说服他。
正这么想着,一辆轿车在夜幕的掩护下向骞正东住的公寓楼驶来,易云昭满心期盼地伸长脖子,可是车辆的远光灯将他晃得睁不开眼,他本能地将手背挡住眼睛,待车子从自己跟前驶过,看了车尾的牌号才确定不是骞正东。
易云昭有些失望,他一边继续搓着手,一边向路边张望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辆车开了过来,这次易云昭认出了这是骞正东的车!!
他急忙躲在了一边,避免他看到自己后逃跑。待骞正东的车驶入停车场,易云昭才从暗处走出,不过他并没有打算追进去,而是准备守株待兔。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说服他!易云昭在心里下着决心。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骞正东还没有出来。
“怎么这么慢?”易云昭嘀咕着向停车场张望。
正好刚才驶进去的第一辆车从停车场飞速驶出,一个急转弯连带着刺耳的拔尖声,很快就在易云昭的视线里消失了。
易云昭又等了一会儿,依然没有等到骞正东,他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他已经打听过了,停车场没有直通公寓楼的通道啊,难道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正在车里亲热?
易云昭不想寒风继续这么傻等下去,他走进停车场。
停车场里已停放了不少车辆,由于属于公共场所,只有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在入口处搭了一个简易的收费亭并住在里面,算是看守了。
走了约莫五十米,易云昭远远地看到骞正东的辆车,他加快了脚步。
“嗒嗒嗒嗒”,诺大空绝的停车场内回响着易云昭的脚步声,当他走到骞正东的车旁时,脚步声嘎然而止,当他看清楚车前的影像时,易云昭只感觉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闷棒,令历经考验的他也几乎站立不住。
骞正东的那辆深蓝色轿车的车玻璃和车门上被喷上了一抹散发出妖异气息的鲜血,鲜血缓慢向下,慢慢凝结、滴落。
骞正东则靠坐在旁边另一个辆的车门边,双眼鼓得又大又圆,瞳孔中映照着前方的血色,他的颈项已被尖刃割开,露出鲜红的血肉,甚至还能依然可见断裂的血管。
易云昭被眼前的一切愣住了,他僵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报警?他现在还被警方通辑,报警无疑是自投罗网;离开?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不!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凋零,他不愿自己像个懦夫似地逃离现场。
尸体一旦被移送到警局就与自己绝缘了,所以易云昭必须自己想办法找线索!
易云昭半蹲在骞正东面前,双手合十以示尊重,然后掏他口袋里的东西,希望能够发现属于凶手的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真的从骞正东的西装内包里拿到一个黑皮本,他快速翻看着。
黑皮本上详细记载了严祟江的行程记录,无非就是开会记录、饭局之类的。易云昭记得邱纬来报警是10月24日,所以他索性将10月23日那页全部撕下,趁着四下无人,迅速离开了现场。
此时的易云昭并不知道,骞正东的死只是为一首死亡葬歌吹奏的序曲。
罪与恨
10月30日 阴
骞正东死了!
据范国懋的尸检报告,他是被人割喉致死,对方的手法干净利落,如果没有医学背景,那应该是职业杀手。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我并不是不相信他所说的话,而是太相信了!我甚至觉得这应该是他一手策划!!
可我知道不是范国懋干的:骞正东虽符合他选取受害人的规则,可是手法却大相径庭。况且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改变他的杀人模式!
最有可能致骞正东于死地的人便是严祟江和他的靠山!
那些连兽性都荡然无存的家伙!!他们害了一个、两个还不够?旦凡威胁到他们的人全部都要不择手段地除去?若是他们知道他因为恐惧没有选择与警方合作会做何感想?后悔吗?!
不!!他们不会!!
“……,据报道,昨日东柳街一处停车场内发生了一起恶性抢劫杀人案件,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车内,一个清澈明快的女中音正播报着热点新闻,柏皓霖却烦燥地将广播关闭。
抢劫杀人?是的,抢劫杀人案件最不容易破案,因为有双重动机——抢劫和杀人。警方表面上积极着手调查,实际已经开始在大众言论中埋下案件无法侦破、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的伏笔。
柏皓霖将车驶进入警署的停车场,刚走了两步就看到秦思烨正站在她车的尾箱处,正吃力地搬着什么,出于礼貌,柏皓霖问:
“秦医师,需要帮忙吗?”
“哎呀。”秦思烨从杂乱无章的尾箱中抬起头来,“皓霖,你来得正好,帮我搬下这个吧?”她指着尾箱里放着的两箱布丁。
柏皓霖二话不说,将两箱布丁搬下车。
“你不问我买这么多布丁做什么吗?”秦思烨见柏皓霖什么也没问,忍不住了。
“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吧?”柏皓霖礼节性地笑了笑。
“布丁是给同事们吃的,最近他们都挺辛苦。”秦思烨说到这她拿着两根吃布丁用的勺子在柏皓霖眼前扬了扬,“嘿嘿,其实我的目的是这个!”
“这是什么?”柏皓霖虽然这么问,但心里并不想知道。
“上面的图案可以拼成一副画,为了这个我买了好多哦,现在终于找到缺的最后两张了!”秦思烨将勺子紧握在手,孩子气地笑了。
柏皓霖敷衍地笑了笑。
“皓霖,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秦思烨又问。
“似乎没有特别的爱好。”
“说嘛说嘛,肯定有的!只是你自己可能还没有发现而已。”秦思烨撒姣道。
“偶尔看看书什么的。”经她这么一问,柏皓霖发现自己真的没什么爱好,就连在大学里参加社团也只是为了拓展人脉,而不是真的感兴趣。
“那你喜欢看什么书?”秦思烨刨根问底。
“侦探小说或是人物传记之类的。”柏皓霖有些后悔跟她打招呼了——她太活泼了!而柏皓霖偏偏喜欢安静。
“诶——”秦思烨拖长了声音,作冥思状,“看来你有着很强的好奇心,也很有野心哦,还有,喜欢挑战困难但个性谨慎。”她说完又笑着解释道,“我虽然是学法医病理学的,不过也修过心理学哟,嘻嘻,班门弄斧了。”
“这么说秦医师一定喜欢漫画了?”喜欢漫画的人性格开朗,容易接近,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正是秦思烨的性格。
“哎呀,你怎么知道?”秦思烨有些吃惊。
“我也学过心理学。”柏皓霖淡淡一笑。
说话间就到了法医鉴证处。两人走进法医处时,范国懋正与一名助理法医一起将骞正东的尸体放入冷冻柜,他看了柏皓霖一眼,又迅速将眼神移开,装作与他不熟。
“啊,是昨天那个。”秦思烨认出了骞正东的尸体。“懋老大,验尸结束了吗?”
“嗯。”范国懋应了一声。
“呃——,那我先将东西分给其他同事,小赵,来帮我一下啦!”秦思烨招呼助理法医。
两人抱着两箱布丁出去了,法医处只剩下范国懋和柏皓霖,两人对视着,柏皓霖的眼里带着敌意,范国懋的眼底却如一潭死水,平静如镜。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范国懋打破了僵局。
“但我也知道不是你。”柏皓霖冷冷地说。
“对方极有可能是职业杀手,而且是左撇子。”范国懋道。
“左撇子?你的验尸报告怎么没说?”柏皓霖对他的话持怀疑态度。
“我不会把所有的证据都写在验尸报告里,你应该清楚,我的目的可不是让他们坐大牢!”
“为了执行你那所谓的‘正义’?” 柏皓霖嗤笑一声。
“每朝每代正义的标准都不同,唯一不会改变的是:正义永远是暴力最强者说了算!”范国懋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柏皓霖不想与他理论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这不是件小案子,你很快就会亲眼见识如今的‘正义’!”
“你怎么知道?”柏皓霖反问。
“这就是你应该继续向我学习的地方。”范国懋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虽然你在某些方面达到了我选择接班人的标准,但还是太嫩了。”
“你真的觉得我会变得和你一样?!!”柏皓霖愤怒了,他撰紧拳头,随时都会向他挥过去。
“我绝对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你与我是同一类人!”范国懋不理会柏皓霖的愤怒,一字一句地说,“只是你尚未觉醒而已。”
柏皓霖努力压制着自己想打人的冲动,他咬紧下唇,眉头紧锁,鼻梁微皱,拳头不由自主地发颤,但他还是忍住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焰,不让其暴发:
“随你怎么想!但你左右不了我的命运!”他说着转过身,准备结束这次不愉快的谈话。
“是的,你现在可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与欲望,却只能让它们越积越深,最终有一天,它们会像炸弹一样爆炸,没有人可以阻止,包括你自己!”范国懋继续道。
“我知道怎么排解压力,不用你教!!”柏皓霖甩下这句话,向大门走去。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准备离开时,只听背后“咚”的犹如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秒之前还在情绪激昂与他争论的范国懋此时瘫坐在地,他的右手吃力地撑着地面,左手狠狠地按住胃部,由于太过用力,以至于身子都在发抖。
柏皓霖虽然讨厌他,但也不能丢下他不管,他走回去,拉住他的左手,想扶他起来。
“帮我,帮我……”范国懋脸色煞白,双唇蠕动着,却因巨痛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只得用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抽屉。
柏皓霖明白了他的意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他的抽屉。里面的东西排放得整整齐齐,一眼就看到左下角放着三个药瓶,他也顾不上看,抓起药瓶交送给他。
范国懋几乎是将药瓶一把抢过,将其打开,从里面倾倒出十几颗药丸,送到嘴边,仰头吞下。
吃了药后,范国懋的神色已经好了许多,柏皓霖这才端详着药瓶,其中一个写着:维柯丁。
柏皓霖知道维柯丁是一种强力止痛剂,对缓解疼痛有着相当显著的功效,只是长期服用容易造成身体和精神上的依赖,如果范国懋不是个瘾君子,那他一定……
“你这不是普通的胃病吧?”
“胃癌,晚期。”范国懋撑着地面,蹒跚地站起来,声音却平静如常。
“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找人继承衣钵?”
范国懋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不去化疗?”柏皓霖又问。现在医学昌明,癌症发现早都还有得治,范国懋自己就是医生,他应该早有察觉。
“早晚都是死,我不想浪费时间。”范国懋平淡地说。
柏皓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杵在哪里,暗自为他感到悲哀。
“你出去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范国懋看穿了他的心思。
柏皓霖一言不发,离开了法医处,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正想进去,可耳畔却回响着范国懋的话,总觉得心神不宁,索性离开了警署,想让脑子清醒清醒。
寒风四起,树木被风吹得“呜呜”作响,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呐喊。这对只能在公园过夜的易云昭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易云昭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倦缩着身子,手脚冰凉,又冷又饿,身心已疲惫不堪,可他却没有丝毫睡意,满脑子都是骞正东的惨状。他拿出从他的黑皮本里撕下的那页行事历,再次端详着:
10月23日 18:30 与C、L在寒舍会餐。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C、L”代表了两个人,程斌的程字的拼音首写字母正是“C”,据易云昭推测,“C”应该是代表了他。按照这个逻辑,“L”又是什么人呢?最后一个人姓李?刘?黎?林?连?龙?……?单凭这个字母根本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易云昭有些丧气地坐直了身子,沉沉地吐了口气,心情如灌了铅一般地沉重。
就这样坐着真相也不会闲来无事来此挠个痒,易云昭将行事历折好放到贴身的地方,离开了公园,经过思量,他准备再到骞正东住的地方去看看。
根据以往的经验,警方应该从现场采集到了不少证据,也应该找相关的证人录取了证词,不会再派人守在那里,他想知道警方有没有发现是谁杀害了骞正东。
易云昭从衣裤包里翻找着,加上硬币,总共只有23.5元,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即使如此他也不准备放弃。
易云昭到公园附近的超市买了两块面包又到洗手池喝了点水,这就算是一顿了。从公园到骞正东所住的地方尚有两个街区,他也没准备坐车,一路小跑过去,权当是锻炼。
果不出所料,警方只是在案发地点拉起了黄色警戒线,并没有派人驻守。
易云昭微微松了口气,他走向收费亭,老人正坐在外面,他一手拿着已经被茶垢染得漆黑的茶杯,一手拿着报纸翻看。
“请问——”易云昭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警方的犯罪嫌疑人,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只是准备随时逃走。
“又是来问前天晚上那起杀人案的吗?”老头已经被警察、记者、好事者问过无数次,对易云昭的到来已是见怪不怪了。
“是的。”易云昭见他没认出自己,放心了一些。
“警察说了,这是机密案件,不能随便透露给人知道。”老头嘴上虽这么说,可拇指却轻轻摸娑着食指和中指,暗示易云昭要给开口费。
“啊!”易云昭如梦初醒,他急忙从裤包里把剩下的钱连同硬币一起塞给老头,“我就只有这么多了。”
“你怎么比我还穷?”老头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把纸钱全都捡走后才悠悠地说,“那天晚上很黑也很安静,我正在屋里打盹,就听到外面有车过来了,我就走到窗边收费,当时的时间是八点三十七分。”因为停车场的收费是记时的,每一个收费卡上都要写上时间,所以他才记得这么清楚,“我又在屋里接着打盹,外面又有一辆车来了,我看了看表,时间是八点五十三分。”
易云昭点点头,与他那晚看到的基本相符。
“又过了一会儿,第一辆车突然冲了出来,幸好我惊醒,吓得我急忙把横栏拉起。”
“你看清楚司机的长相了吗?”易云昭回想到当晚的情形,也觉得第一辆车的司机有很大的嫌疑——他像是故意在停车场里等着骞正东,杀了他后迅速离开现场。
“看到他的侧面,反正不像是好人。”老人撇撇嘴,满脸不屑,对对方的长相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那后来呢?”易云昭有些心虚地问,他想知道老人有没有看到自己。
“到了九点半,又有一辆车来了,我把收费卡给了他,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男的跑出来,脸色铁青说里面死人。我跟去一看,哎哟妈呀,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血,就赶紧报了警。”
“警方有怀疑的对象吗?”易云昭见他没提到自己,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进去的时候他应该在打盹,没有注意到他。
老头正要说话,突然,一只手拍了拍易云昭的肩,惊得他一身冷汗。他骤然转身,看到来人后微微松了口气,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柏皓霖!
“云昭!”柏皓霖见到易云昭,欣喜不已。
“柏医师,是你!”易云昭虽并不讨厌柏皓霖,但戒备心还没有放下,他快速思考柏皓霖会不会将他带回警署,所以声音也冷淡了许多。
“我们到那边去说。”柏皓霖不想旁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易云昭犹豫了一下,但他也感觉到柏皓霖对他没有恶意,也跟了去。
两人走到一处无人之地,柏皓霖先开口了:
“云昭,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才对,你不是不出外勤吗?”易云昭反问。柏皓霖是警署的心理顾问,从属于支援部,算是协警,协警除了法医外,是不到现场办案的。
“是啊,所以我是私下来看看。”柏皓霖知道易云昭对自己还有戒心,先回答他,“你呢?”
“我曾到司法部找过那个人,所以有些在意。”易云昭简短地说。
“云昭,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曾把骞正东带回警署,他已经说了邱纬之死的来龙去脉,可惜……”柏皓霖面露惜色,“当他知道你停职后,神色大变,说对方是我们绝对斗不过的人,然后就走了。”对此,柏皓霖一直在后悔,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或许事情不会变得这么糟,至少易云昭的不白之冤可以洗清了。
“说到邱纬,我在案发现场捡到了这个。”易云昭从怀里将密封袋里的钢笔拿出来,递给柏皓霖。
“据骞正东所说,邱纬是被严祟江所杀,他当时已决定与警方合作,没有理由说谎。可是现在他已死,即使有了这个证物,也无法证明杀害邱纬的是严祟江还是骞正东!”骞正东是严祟江的秘书,钢笔上即使有严祟江的指纹也不足为奇。
易云昭抿抿嘴,思考着是否把行事历的事告诉柏皓霖。
他的小动作瞒不过柏皓霖的眼睛,他已经看出易云昭还隐瞒了一些事,却没有道破,反而问:
“对了,云昭,这么长时间你还没回家吧?”
“嗯。”
“我听李警司说监视你的警员已经基本上被撤回来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你暂时还是别回去。在案子查明以前,你先到我家暂住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怕连累你。”易云昭有些感动。
“这样——”柏皓霖想了想,拿出钱包,将里面的钱全都取出来,大约有一千多,“我身上也没带多少现金,你先拿着应应急,有需要随时对我说。”
“这怎么行!!”即使现在易云昭身无分文,他也不愿拿这笔钱,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欠柏皓霖这个人情。
“有什么不行?我又不是送给你,是借!等你的冤屈洗清后,可要双倍还我!”柏皓霖调侃着将钱一股脑儿地塞到易云昭手里。
“那,好吧。”易云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下来。
“我回去先找李警司想想办法,如果有消息,我怎么联系你?”
“我联系你吧。”
“成,那你小心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是偷溜出来的,先回去了。”柏皓霖说着就要离开,刚走两步,易云昭突然叫住了他:
“柏医师。”他追上他,“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到过这里。”
柏皓霖疑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本来是准备再见见骞正东——我觉得他并不是坏人,只是被形式所逼,迫于无奈。”他见柏皓霖颔首同意自己的看法,又道,“我在这里等着他,也看到了一辆车急驰而去,应该就是凶手,只可惜当时车灯太晃眼,我没有看到车牌号。我见骞正东一直没出来,就到停车场找他,却发现了他的尸体,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我只能离开现场。”
柏皓霖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的作法。
“不过在离开之前,我从他身上拿走了这个。”易云昭从贴身处拿出行事历,递给柏皓霖。
柏皓霖快速扫视了一眼,也明白这是一个重要线索:
“C?L?”
“嗯,我想过,‘C’可能是指程斌,但‘L’嘛——”易云昭说到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我想办法把这条线索查下去。云昭,我与严祟江见过面,不方便盯梢,如果你有时间的话,跟着他应该会发现线索。”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有时间。”与之前相比,易云昭的心情已然好了许多。
柏皓霖笑了笑,将行事历还给易云昭:
“那我先走了,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复职。”
易云昭点点头,目送柏皓霖远去。
柏皓霖回到警署便径自来到李警司办公室。根据上次他尽心尽力协助自己来看,柏皓霖觉得李警司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前辈,他也想将云昭的消息告诉他。
听了柏皓霖的简述,李警司长长地舒了口气:
“云昭还好我也安心了。只是明知道他是冤枉的,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他说着难过地垂下眼睑。
“李警司,这是云昭交给我的。”柏皓霖拿出密封袋中的钢笔,“如果能让它作为证据被采纳,也许云昭的嫌疑就能被洗清。”
“不管怎么说,都一定要试试!”见有了希望,李警司也为之一振,“我与这件案子的检控官还有点交情,我去说服他。”
“好,静候佳音。”
事情先就这么定下来了。
柏皓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钢笔,思考着应该如何从中提取有用的信息。正想得混然忘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悄悄被人推开了。
“想什么呢?”秦思烨的声音从柏皓霖的耳畔响起,当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秦思烨双手撑着桌沿,她的鼻尖离自己的鼻尖仅有三根手指的距离,她并没觉得不适,相反,脸上还挂着甜美的笑容。
柏皓霖本能地一推,椅子往后滑行,直到紧靠着墙才停住: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说谈不上严厉,但绝对冷漠。
“串门啊!咦,你手上拿的什么?钢笔?”秦思烨没有感觉到柏皓霖的冷淡,目光落到了他的手上。
“嗯。”柏皓霖淡淡地应了一声。
“上面的是血迹吗?”秦思烨径自走过去,蹲在柏皓霖身边,盯着他手上的钢笔,“诶——,这么看的话还真像是邱纬那件案子的凶器呢!”
“如果它就是凶器,我们有办法从上面查到有关凶手的线索吗?”柏皓霖察觉到这个女孩虽然大大咧咧,又极孩子气,却有着非常敏锐的观察力和出人预料的想法。
“很容易啊!”秦思烨直起身子,胸有成竹地说。
“容易?!”柏皓霖从拿到这只钢笔开始就在思考,至今也没有想到可行的办法,可是她仅仅看了半分钟就说容易?这令柏皓霖大跌眼镜。
“不过我先问一个问题,邱续那件案子有嫌疑人了吗?”秦思烨问。
“嗯,不过那名嫌疑人也会用到这只笔,所以不一定能做为呈堂证据。”
“这跟会不会使用没关系啦!”秦思烨摆摆手,然后顺手拿起柏皓霖桌上的一只笔,开始示范,“使用笔的时候会留下拇指和中指的指纹是那当然的咯,”她右手握笔,左手指着自己握笔的手,“但是要用笔杀人肯定不能用这样的姿势啦!”她说着紧紧地握紧笔的中后部位,“只有这样才能刺得下去,所以上面一定有凶手的掌纹!每一个人的掌纹是不一样的……,哎,你去哪?”她见柏皓霖还没听她说完就冲出去,叫道。
“谢谢!”柏皓霖匆忙道谢,直奔向指纹检验处。
易云昭在白虎区司法部外徘徊,正想着应该怎么接近严祟江,一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向他走来,问:
“请问这时白虎区司法部吧?”
“嗯。”易云昭点点头。
“啊,总算找到了。”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自顾自地说,“我的眼镜掉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
“那个……,我在这里。”易云昭看着正对着一棵树说话的男子,汗颜。
“你也是在这里工作吗?”男子很健谈。
“你是新来的?”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
“是啊,我是秘书学校毕业的,刚被推荐到司法部工作。”他说着拿出名片,双手递上,“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多指教了。”
“该不会,你就是严副部长的新秘书吧?”易云昭接过名片,作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啊,你怎么知道?!”男子吃惊不小。
“你最好还是别去了。”易云昭压低声音。
“为什么?”
“因为诅咒!”
“诅咒?”男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严副部长不知是不是命中克秘书,他的秘书三年换了五个。前两天在全市闹得沸沸扬扬的抢劫杀人案知道吧?死者就是他的秘书!”易云昭煞有介事地说。
“这、这怎么可能……”男子往后退了两步,面带惧色。
“这世界上真的有诅咒!”易云昭用无比阴森的声音说,“你知道一颗名为‘创世者之眼’的黑钻石吗?传说它原本镶嵌在印度创世之神梵天的神像上,被人摘除后,这颗钻石便有了诅咒之力,多名持有它的人都相继跳楼自杀;还有一个叫阿蒙拉的彩纹棺也是世界上有名的咒物,购买它的人不是在运送的途中出车祸就是被烧死在自己的房里,但离奇的是这具彩棺却毫发无损;更别说巫毒、降头、蛊术等等。你想,严副部长位高权重,得罪的人肯定少不了,想必是其中一个人对他下了咒,可是严副部长福星高照,咒术被反弹到了他最亲近的人身上,没错!就是他的秘书!!所以他们才会一个个地死于非命!!”
听了易云昭声色并貌地解说,男子吓得脸色铁青:
“我,我还是告辞了,麻烦你,麻烦你帮我向严副部长说一声对不起!!”他就像踩了风火轮似地跑开,才跑没几步就重重地撞到了司法部的外墙上,痛得他吡牙咧嘴,还大叫着,“诅咒!!一定是诅咒——!!!”
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身影,易云昭汗如雨下。一个大胆的想法也油然而生。他将他给他的名片放到包里,信步走进了司法部。
前台的接待员认出了易云昭:
“怎么是你?还没找到笔的主人吗?”
“这次不是了。”易云昭拿出名片,双手递给她,“我是严副部长新来的秘书蒋中毕。”
“那太好了,我们以后是同事了。”接待员冲他笑道,“严副部长的办公室在六楼的6103室,我先帮你打电话知会他。”
“谢谢。”
易云昭来到6103室,敲了敲门,里面却没反应,他试着推开了虚掩的门,发现还有一个里间。
听到严祟江说“请进”后,易云昭才走进里间:
“你好,我是新来的秘书易……蒋中毕,请多多指教。”他双手递上蒋中毕的名片。
严祟江从文件里堆里抬起了头:“开始工作吧!”
“嗯。”易云昭没想到这么顺利,看来骞正东死后,严祟江就一直忙得不可开交,现在看到易云昭就像见了救星似地。
“这些文件帮我整理好,我下午开会时要用。”严祟江甩出三本有一尺厚的文件,“再整理两份讲演稿,一份明天下午给我,另一份周五早上给我,要保证演讲的时效是十分钟至十三分钟,题目和材料都在这里;”他说着又将两本文件夹堆在上面,“另外,我的行事历你也要尽快给我。暂时就这些了,你去做事吧。”
易去昭光听他讲就已经头大,他抱着厚重的文件往外走,正要出去就听到严祟江叫住他:
“对了,你需要24小时待命,你的手机号是多少?”
“我的手机昨天被人偷了,还没来得及买。”24小时待命,不要人活了?
严祟江二话不说,从抽屉里顺手拿了一个前段时间流行款式的手机抛给易云昭,“拿着。”从手机外表来看,它几乎没有被用过。
易云昭道了谢后退到外间,将文件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一边抹汗,一边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顺利混进来了!
可是……
易云昭看着桌上如小山般高的文件,欲哭无泪。
指纹检验处是支援部最忙碌的地方,检验结果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出来。与其干等着,不如做点其他事,所以下班后,柏皓霖来到寒舍,这次他不是来会朋友,而是来取衣服的。在说明了来意后,服务员很高兴地将他引到了茶室。
过了一会儿,陆亚茗穿着校服手里抱着柏皓霖的衣服来到了茶室,从她红彤彤的脸色来看,她应该刚回家,听说柏皓霖来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奔至茶室。
“劳你费心了,谢谢。”柏皓霖注意到陆亚茗穿着TMX学府大学部的校服,会心一笑,“你也在TMX学府念书?”陆亚茗生在名门望族,又有超高的茶艺,能够进入TMX学府不足为奇,他这么问只是为了打开话匣子。
“是的,才刚念大一。”陆亚茗细声细气地说,由于是跑过来的,还略有些喘气。
“好怀念的校服。你念什么?”柏皓霖笑了笑,看得陆亚茗的气喘得更不匀了。
“营养学。不过参加了茶道社。”陆亚茗低下头,不敢看他满是温柔笑意的脸。
“蛮适合你的。”
“谢谢。”陆亚茗声如蚊叮,脸颊更添一层羞赧的粉色。她将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柏皓霖,“这是您的衣服,那天真是谢谢您了。”
“太客气了。如果可以话,能否帮我一个小忙?”柏皓霖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不知是什么事呢?”陆亚茗好奇地望向他,可是与他的眼神相撞,又迅速垂下头。
“想请你帮我查10月23日晚上到贵宝地用餐的一位客人。”
“这个——”陆亚茗有些为难,“因为餐厅一向是家姐负责管理,我去帮你问问她。”
“那麻烦你了!”
“请随我来。”陆亚茗站起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此时已是华灯初上,寒舍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陆亚茗的姐姐陆菀钰是餐厅的负责人,自然少不了到大堂看管。陆亚茗问了餐厅的服务员,知道她正在厨房,柏皓霖不方便跟进去,便在外面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