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柏皓霖双手接过。
会议结束后,柏皓霖拿着资料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刚坐定,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请进。”柏皓霖将资料放进右边的抽屉,应道。
“柏医师,下班后我们要去医院看懋老大,你要不要一起?”秦思烨探了个头,问。
对范国懋,柏皓霖依旧没有丝毫好感,虽然他已经认同了他的做法,并且开始追随他的脚步,可是在情感上柏皓霖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厌恶他,就像厌恶着另一个自己,所以在范国懋因胃癌住院的近半月,柏皓霖三番四次推掉了同事们约他去医院看望他的邀约,自己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他就是不想面对他,或许,柏皓霖真正不想面对的是自己的另一面。
“不了。”柏皓霖简短地回绝。
“真可惜,我们原本是想私下讨论杨进坤的案子呢。”秦思烨嘟着嘴,嘀咕着。
“范医师也在跟进那起案子?”柏皓霖耳尖,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
“当然了!”秦思烨点头,“虽然懋老大住院,但他还是首席法医官嘛,我们需要向他报告进度。话说懋老大真是厉害,我和刘医师检查了两遍尸体,他却一眼就看出了纰漏。”对此,秦思烨钦佩不已。
“什么纰漏?”柏皓霖虽然知道这两起案子不会与范国懋有关,但对他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受害人被刺中的第一刀的伤口周围有一滴不属于受害人的血,懋老大说这是由于在刺人的时候,刀锋通常会出现倒滑现象,有可能凶手伤到了自己。”秦思烨解释道。
想必这是范国懋的经验之谈。柏皓霖在心里冷哼着,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范国懋的轻蔑,他继续问:
“DNA的检验结果呢?”
“还在等检验处的消息呢!柏医师,下班后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吧?”秦思烨再一次邀请他。
“我真的有事,不过你们买探病礼物的话,算我一份。”柏皓霖让自己的态度看起来尽可能地诚恳和充满歉意。
“哎,那好吧。”秦思烨有些失望。
秦思烨离开后,柏皓霖将门锁上,拿出资料仔细阅读。
两起案件的第一现场虽然都是在酒店,但一间在城东,一间在城西,其间并无联系,除了凶手在死者身体刻上“天诛”外,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从仅有的资料上更看不出死者之间有何联系。
杨进坤的案子没什么线索不足为奇,但文田的尸体是上周六发现的,所得的信息却少之又少,只知道凶器、死亡时间、案发酒店的基本情况以及文田的妻子的口供和她的不在现场证明,现在又发生了杨进坤的案子,警署高层才急于破案。
柏皓霖翻到警方询问文夫人的笔录。对于丈夫的癖好,文夫人表示并不知情,也不知道丈夫有情人,仅从字面上的记录,柏皓霖无从知晓文夫人是否在说谎,但他对文田的尸检报告却产生了疑问:
“没道理。”柏皓霖低喃着,“毒理检验没有查到任何可疑药物,从尸体上看不像死者曾反抗过,杨进坤还好说,文田的手脚并没有被缚住,他为什么不反抗?”
柏皓霖愁眉紧锁,陷入沉思:
是毒理检验没有查出来?还是其他原因令文田无法反抗?
在思路陷入僵局的一瞬间,柏皓霖想到了范国懋:
如果让范国懋重新验尸,或许……
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柏皓霖狠狠地摁了下去:
我在想什么?怎么能够让范国懋插手?如果被他知道,他一定会……
柏皓霖似乎又看到范国懋站在解剖台前,手拿电锯,将一具新鲜的尸体切开,鲜血向四周飚溅开来,染红了他的视线。
“啪!”柏皓霖重重地合上资料夹,将那些画面挤出脑海。
虽然他明知道范国懋已经身染重病,不能再杀人,也知道范国懋刀下的亡魂全都是罪恶滔天之辈,但他依然无法释怀,或许令柏皓霖真正感到恐惧的不是范国懋,而是他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像范国懋一样以杀戮为生、噬血成性的连环杀手!
“铃——”桌上的电话尖叫起来,柏皓霖不禁一颤,将自己的思绪从遐想中拉了回来,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平常的语调接起了电话:
“你好,心理支援处。”
“柏医师,杨进坤的妻子来了。”郑警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是他的语气生硬,声音冷淡,不难听出他极不情愿地给柏皓霖打电话。为了表明自己并非向柏皓霖求助,他又补充道,“我本来也不想劳你的大驾,但赵署长坚持要你到场。”
“谢谢,我马上来。”柏皓霖装作没有听出郑警司语气中的不快。
放下电话后,柏皓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慢慢地吐出,刚刚激荡的心情已平伏了许多,他将资料放进抽屉后,到三楼的问询室。
郑警司已经站在二号问询室外的单透镜旁了,他瞥了一眼柏皓霖,又将目光放到里面的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士身上。
问询室里的女士应该就是杨夫人了。她的头发花白、面容憔悴,背有点驼,看起来格外瘦小,她穿着老旧的黑色衣裤,显得有些土气。此刻她正捏着一张又皱又湿的手巾,时不时地拭着眼里的泪水。
负责询问杨夫人的是一处的徐警长,他刚走进问询室,杨夫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警官,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领回我丈夫的尸体?”
“很快,我们会通知你的。”徐警长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夫人,为了找到杀害杨局长的凶手,希望你能配合我们。”
“我认识了三十年的男人赤身裸体地在酒店房间里被人杀害,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你想从我口中打听什么?”杨夫人带着怨气反问。
“之前你有没有发现过你丈夫的一些可疑之处?”徐警长感觉到这个女人正处于敏感时期,话也说得尽量婉转。
“可疑之处?”杨夫人冷笑着,“如果你是指经常晚归、带着一身刺鼻的香水味和酒味回家的话,当然有!”
“那你知不知道对方是谁?”
“你以为这是电视剧?我会将那对奸夫淫妇捉奸在床?少傻了!只要他每月按时拿家用,我才懒得过问!”杨夫人愤恨地说,但神情却有些黯然。
“有没有他常去的地方?”徐警长不死心,他不相信一个女人真的能装傻充愣到放任丈夫在外面乱来的地步。
“明知道他在外面做一些对不起我的事,我何必还去自讨没趣?”杨夫人冷笑着,但她也不笨,从徐警长的话中听出端倪,“你们认为是他外面的女人杀了他?为什么?为了钱?”
“目前还不能盖棺定论,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徐警长模梭两可地说。
“你们可以找黄部长问问,他们经常在一起,老杨不会告诉我的事情应该会告诉他。”
“请告诉我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徐警长将一张纸和一只笔递给杨夫人
“黄威,国土资源局的副局长,是老杨一手提拔的。”杨夫人写下一个号码。
“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再联系你的。”
“如果不是让我领回老杨的尸体,就不用再联系了。”杨夫人倒还直接。
问询到此告一段落,郑警司见已有了进展,心中的大石头略微放下了一些,他见柏皓霖一直没有说话,道:
“柏医师,怎么样?看穿她真正在想什么了吗?”他的语气酸溜溜的,还带有一种耀武扬威的味道。
“郑警司说笑了,所谓‘心理学可以透视人们的心灵’的说法其实将心理学神话了,我其实和大家一样,只是偶尔运气好一点罢了。”柏皓霖微微带笑,谦逊地说。
郑警司的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他得意地扬了扬头,抬着下巴离开了。
看着郑警司好似一只骄傲的公鸡一般踱步向刑侦一处走去,柏皓霖觉得好笑。
柏皓霖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在经过刑侦五处时,透过落地玻璃,他看到易云昭正在与一名陌生的青年说话,这名青年长得白白净净,但打扮得流里流气,给人感觉他不务正业。
柏皓霖担心易云昭的老毛病又犯了,便走进五处,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易云昭见柏皓霖走过来,向他点点头,却并没有打断青年的话,只听他说道:
“蒋玉不会无故消失的!我听她的女伴说,前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有一名中年男子将她从工作的地方带走了!”他看起来有些着急。
“这不是第一次了吧?”易云昭蹙着眉反问,与青年似乎很熟。
“当然了……她偶尔会遇到一些出手阔绰的老板。”青年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但我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却关机,要知道,她绝对不会这么长时间关机的!!”
“你们之前吵过架没?”易云昭又问,似乎并不相信他的措辞。
“没有。”青年嘴上说没有,头却轻轻点了点。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请巡警部门的同事在巡逻的时候帮忙留意。”易云昭想打发他离开。
“易警官,你说话一定得算话啊!!”青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只能尽力。”易云昭没有平日里遇到案件时的热情,态度极为冷淡。
青年离开后,易云昭这才向柏皓霖解释说:
“他叫罗世军,是我以前在青龙警署时逮捕过的小混混,因为几次都犯到我手里,也算是熟人了。”
“他是来报失踪案的?”
“嗯,他女朋友在花牌坊上班。”花牌坊是TMX市红灯区的代名词,整条街全是夜店,其中有高级会所,也有普通的“按摩房”,在这里上班的女性几乎都是靠身体赚钱,蒋玉也不例外。
“他刚才说了谎,在不久前,他才和他女朋友吵过嘴。”柏皓霖觉得易云昭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怎么知道?”易云昭对青年的话并不相信,但也不像柏皓霖那般肯定。
“你问他有没有与女朋友吵架时,他说没有,却轻轻点了点头。”柏皓霖见易云昭颔首,继续道,“这是因为他的大脑在编造故事的时候,肢体不能同步的缘故。他的身体出卖了他。”
“我就知道不是外星人绑架!!”易云昭对自己的判断正确兴奋不已。
“当然不是了。”柏皓霖无言地说。
“我本来也不太确定,根据我的观察,外星人一般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实施绑架行为,即使会,他们的科技也能将受害者的一切信息从他人脑中抹除,除非挖掘到深层记忆,否则根本不会察觉!听你这么一说,她离家出走的可能性很大啊!”
“……”对于易云昭的幻想症,柏皓霖虽已思空见惯,但还是无言以对。
“不对,罗世军靠她吃饭,没可能与她吵翻的,顶多就是绊了几句嘴,而且他说蒋玉的手机关机,没道理啊!”易云昭开始喃喃自语。
“但他也说了,她偶尔会遇到一些阔气的男人,或许她陪他们到外地旅游去了。”柏皓霖见易云昭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提醒道。
“旅游?也挺有道理,可是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会不会游荡到银河系外去了?”
“或许他们根本不想别人打扰!”柏皓霖已快到极限。
“还有另一种可能!”易云昭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严峻地看着柏皓霖,“带她走的那个男人其实是一个科学怪人,他正在研制一种使基因变异的药物,只是这种药物尚在实验阶段,他不敢冒然对自己使用,就选中了蒋玉!说不定现在蒋玉已经拥有了超能力!!”他说完见柏皓霖转身离去,大声喊道,“柏医师,你去哪儿?你也觉得很有说服力吧?”
柏皓霖加快了离去的脚步,权当没听见。
回到办公室,柏皓霖重新拿出案件资料,又仔细翻阅了一遍,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他有些泄气地揉着鼻梁,目光却落到两起案件的尸检报告上。
一个是勒毙,另一个则是被刺死,手法不尽相同,但死者身体都被刻上了“天诛”。
等等!!柏皓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资料中找出杨进坤的尸体照片,其中一张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胸膛上五个乌黑色的伤口,虽然伤口的排列并没有任何规律,却让他想到一个他一直忽视的问题:
明明一刀就可以刺死,为什么凶手却连刺了五刀?
折磨!凌虐!是的,杨进坤对于凶手来说是特别的存在!所以她前四刀避开了要害,她想要感觉刀锋刺入杨进坤的躯体时,鲜血溅洒的快感;她想看着杨进坤扭曲的面容呈现的绝望的表情;她想听着杨进坤发自肺腑的呻吟和求饶!
相比而言,文田所受的痛苦要少很多,如果不是刻在尸体上的两个字,从犯罪行为上几乎看不出是同一人所为。
杨进坤和文田,一个是国土资源局局长,另一个是手握实权的警官,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或者说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
柏皓霖进入警署的资料库,在搜索栏中写上了文田和杨进坤的名字,过了几秒,电脑显示“搜索完毕,没有结果可显示”。 柏皓霖想了想,从搜索栏中删去了文田的名字,过了一会儿,电脑又显示“搜索完毕,没有结果可显示”。
柏皓霖皱起眉头,看着屏幕上的字陷入沉思:
杨进坤甚至连一次超速行驶或是酒后驾车的记录也没有,更别提其他,难道找错了方向?可是杨进坤的记录完美得毫无瑕疵,这本身就有疑点——他老婆也说了,他经常晚归,身上还有香水味和酒味,不可能一次也没有被交警查到吧?说不定他的违法记录就是被文田从警方的系统中清除的!
越想,柏皓霖越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可惜这只是他的猜想,没有真凭实据。
如果可以将已经清除的记录找回,或许会有转机!
柏皓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警署的电脑支援处从属于支援部,除了日常工作外,如果警署的电脑、网络出现问题,他们也要负责维修。电脑支援处的两名警员与柏皓霖也算熟悉,所以当柏皓霖问及能不能查到被清除的违规记录时,他们没有多想,如实回答:
“办法倒不是没有,但需要层层签报报批才能恢复记录,少说也要一个月吧?”
“一个月?这么久!”
“这还是保守估计呢,两年前警署的系统版本升级,本来只需要两小时,结果弄了三个星期,官僚主义害死人啊!”
“不过——,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坐在右边的警员沉吟道。
“你是说特别权限?”左边的警员顿时明白了。
“什么特别权限?”
“简单来说,就是职级不一样,所能查阅到的资料也就不一样,据说警员和警司查阅资料的权限是一样的,但从警督开始,职位越高,所能查到的信息也越多,就拿你说的那种情况,恐怕只有署长以上的级别才能查到,听说他们的权限可以看到所有的原始记录,包括后来被删除或是修改过的,但不能查看更高级别或是同级别所做的修改,只能看到下级的。”
“你的意思是说警署的高层不仅可以查到谁更改了记录,还能看到最原始的记载?!”柏皓霖为之一振,如此一来,不仅是杨进坤的违规记录,说不定连当年父亲被害的真相也隐藏其中!!
“当然了,只是你可别指望那些高层们会去查看这些,就算真有猫腻,说不定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没人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虽然柏皓霖不知道如何得到高级权限,但至少也为他提供了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
柏皓霖刚走出电脑支援处就看到秦思烨正迎面走来,她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水果篮,应该是给范国懋的探病礼物。
“秦医师,”柏皓霖突然叫住了她,“你们几点去看范医师?”但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自己这么问,分明是想向范国懋求助,这是他打心眼里不愿想,更不愿做的事。
“大概七点,你要去吗?”秦思烨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不了,探病礼物请算我一份。”柏皓霖打消了潜藏在心里的冲动。
“没问题,你能亲自送去就更好了!”秦思烨还想说服柏皓霖,他却只是笑了笑,她也不便强人所难。
恢复记录不可行,找赵署长借查阅权限?赵署长喜欢做表面文章,他虽在司马警监面前表示希望尽快破案,但由于两起案件并不都是在白虎警署的辖区发生,即使破不了案,与他的关联也不大,更何况官场上有太多见不得人的事,万一有什么绝密信息从他那里泄露,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肯定不愿拿自己的乌纱帽冒险!
柏皓霖回到办公室,重新思考。
杨夫人还算开明,任由杨进坤在外面寻花问柳,那文夫人呢?她虽然在笔录中否认了自己知道丈夫外遇,却无法判断她是否在说谎。
看来有必要再次询问她!
根据警署的要求,正式询问证人是需要证人到警署,并且由两名以上的警员到场,问询结束后,证人还需要在笔录上签字,这就意味着要将文夫人请到白虎警署,而她的笔录是由青龙警署负责的,警署与警署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赵署长绝不会同意这么做。
不过这也难不到柏皓霖,他快步向五处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易云昭正往外走,柏皓霖叫住他:
“云昭,我记得你是从青龙警署调过来的吧?”
“嗯,怎么?”易云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你认识青龙警署交通安全部三处的文田警司吗?”
“我是刑侦二处的。”言下之意是他们的工作八杆子也打不着,当然也是互不认识了。
“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不管易云昭是否认识文田,柏皓霖都只需要借他以前在青龙警署工作过的身份。
“现在?我正准备去花牌坊。”
“你去花牌坊干什么?”柏皓霖不解。
“罗世军给了我蒋玉工作地点的电话,我刚刚打过去确认,那边说了一些话让我有点在意。”即使不相信报案人的话,但还是会确认的警察,恐怕整个警署就只有易云昭一人。
“云昭,你应该知道,纵然真有外星人,他们也不可能无聊到去绑架一个……”柏皓霖感觉易云昭的妄想症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或许当初他在赵署长面前替他求情,并把他收入自己麾下,根本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是,他们说最近有不少女孩都失踪了,蒋玉是第六个。”易云昭的眼里透着说不出的担忧。
“他们报案了吗?”柏皓霖有些吃惊,这么多人失踪,的确不正常。
“没有。那些女孩几乎都是没有亲人的,或是亲人并不知道她们从事什么工作,没有人真正关心她们,所以也没有人去找她们。”所以易云昭更加不能坐视不管。
“我跟你一起去。”柏皓霖道。
TMX市西柳街,花牌坊
西柳街有一扇牌坊,它不是为了纪念某个贞洁的女子,最初修建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好看,所以被涂上了多种颜色,绚丽多彩地耸立在街口。后来也不知为什么,整条西柳街被夜店侵占,成为了TMX市有名的红灯区。每到夜晚,不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孩们就在这里开始她们赖以生存的工作,有的只是陪酒,但更多的是用自己的容貌、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尊严卖笑。
她们的下场通常都很悲惨,最好的结局就是赚够了钱,自己开店,但只有头牌才能这么好命;次一点的则是被人包养,如果能为老板生个儿子,母凭子贵,或许后半辈子还能衣食无忧;再次一点的就是自己赎身,改头换面后随便找个人嫁了,但却会终日提心吊胆,怕被以前的熟人认出。
由于社会地位低,很多客人都不把她们当人看,她们只是客人的玩物,对她们自然极不尊重,在家里对妻子不敢做的事,对她们敢做。所以为了找到些许自尊,不少女孩在被人包养的同时也养小白脸,蒋玉和罗世军的关系就是如此。
蒋玉工作的地方叫好逑屋,里面不算大,仅四十平米的店里就摆放了近十张环形沙发。这间店是卖酒的,女孩们的薪水从酒中提成,如果要带女孩出台,客人则要向老板交纳租金,像蒋玉那样离开好几天的,租金自然不菲。
易云昭和柏皓霖到好逑屋时是下午三点多,店门虽然开着,但里面几乎没有客人,女孩们正坐在店里聊天,她们看到两人进来,热情地招呼起来:
“两位帅哥,里面坐!”
“警察,”易云昭亮出警员证,“你们老板呢?”
“老板没来。”女孩们也不知警察到此有何贵干,替老板掩饰。
“你们都认识蒋玉吧?”柏皓霖见女孩们对他们心存戒蒂,开门见山地说。
“认识,你们找蒋玉?她前天晚上出台了,还没回来呢!”一名身穿蓝色连衣裙,看起来极年轻有朝气,脸上却被浓妆涂抹的女孩回答。
“你们不担心吗?她有可能被人绑架了!”易云昭正色道。
“应该不会吧?”女孩们面面相觑,似乎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才两天而已,有时候出台会有好几天呢。”
“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失踪?”柏皓霖问。
“嗯,这倒是真的,这附近有好几个女孩都不见了,不过有可能被人包养了,也有可能赎身了,倒没听说过被绑架的。”一名穿着高腰牛仔衣和紧绷的牛仔裤,身材超S形,但长相一般的女孩回答。
“是啊,一旦要脱离这行,肯定是要低调点的。”
“失踪是很正常的啦,也许是好事呢!”女孩们都附合着说。
听了她们的话,柏皓霖觉得不无道理,或许是他们多虑了,倒是易云昭不死心:
“你们谁见过带走蒋玉的人?”
“拜托,我们每天要见那么多人,谁还记得啊!”女孩们觉得回答他们的问题捞不着一点好处,开始变得不耐烦了,有几人已经回到沙发上,开始涂指甲油。
“出口处有没有安装摄像头?”易云昭又问。
“这里怎么会有摄像头?”女孩们哄笑起来,好像在嘲笑一个问厕所里有没有电视机的笨蛋。
“云昭,我们走吧。”柏皓霖觉得再问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那请把最近失踪的女孩的名字告诉我。”易云昭对柏皓霖的话充耳不闻,他拿出笔录本,认真地说。
虽然不耐烦,但女孩们还是不敢得罪警察,她们七嘴八舌地说了五个女孩的名字和她们工作的地方,两人道了谢后,离开了好逑屋。
“云昭,也许没有失踪案,是我们想多了。”柏皓霖已觉得没有必要再跟下去,相比之下,他更想快点到文田家,听听文夫人的证词。
“是有这个可能,但我总觉得事情不对。”易云昭环顾四周,看到前方二十米处有家叫LADY的店,据好逑屋的女孩说这家店有一个叫Lucy的女孩在前段时间失踪了,他快步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柏医师,我去问问,你在这里等等。”
柏皓霖对易云昭过分的执着感到无奈,只得跟上他。
LADY比好逑屋奢华许多,店的装簧极有欧美情调,店的中央是一个舞台,上面插着三根钢管,舞台旁边围着十几张桌椅,右后方是一个吧台。这里的尺度大胆,女孩们只穿比基尼上班,令她们看起来就像让人随意挑选的货物。
现在时间尚早,女孩们还没有上班,所以易云昭和柏皓霖刚走进店,一名站在吧台里,正整理着酒瓶的吧员叫住他们:
“两位,还没开场呢,晚些来吧。”
“警察,”易云昭亮出警员证,“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叫Lucy的女孩?”
为了迎合店的风格,不少女孩们都为自己取了一个外国名字,Lucy当然不是她的真名。
“啊,有啊,不过她离开了。”吧员道。
“离开?你知道她在哪儿?”易云昭追问。
“不知道,我只是听其他人说她可能被人包养了,有两周没来上班了吧?”
“你们老板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上周还在骂呢,说她没良心,就算她回来了,保证金也不退还。”
“这种现象是不是不太正常?”原本觉得这么做只是多此一举的柏皓霖也警觉起来。
“是不太正常,保证金可不少呢,不少女孩都是借钱交上的,除非她真的傍上了大款,不在乎那些钱了。”吧员撇撇嘴。
“你知不知道她最后跟谁接触过?”
“不知道。”
“她跟谁比较要好?”易云昭不死心。
“没有吧?”
“好的,谢谢你。”易云昭在LUCY名字的旁边打上一个勾。
经过核查,五人中有三人失踪,另外两人则确定为赎身从良了,即使如此,这个数字依旧惊人,因为这仅仅是他们目前探听的情况,真正失踪的人数不知有多少。
“柏医师,这么多人失踪绝不正常。”看着笔录本上三个名字,易云昭深感责任重大。
“我知道,云昭,我们先去一个地方,然后再回警署后向刑侦部报告此事。”柏皓霖看看表,此时已经下午五点,现在去文家正合适。
“去哪?”易云昭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重要。
“青龙警署交通安全部三处的文警司上周去世了。”既然需要易云昭牵线搭桥,这事自然也瞒不了他,柏皓霖据实相告,只是隐瞒了他的死因。
“上周什么时候?”易云昭像是嗅到猎物的猎犬,全身都警觉起来。
“上周六。”
“那岂不是……”易云昭闻之色变。
“怎么了?”柏皓霖也跟着紧张起来。
“今天晚上是头七?!人在死后的第七天是要回魂的!柏医师,难道我们是去捉鬼?!”因为激动,易云昭的声音颤抖了。
“我们只是去上柱香。”柏皓霖深知如果不是患有妄想症,易云昭将会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警察,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这只迷途的羔羊引回正道。柏皓霖停下脚,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瞳,说:
“云昭,我们生活在科学昌明的时代,鬼怪只是古人无法解释一些自然现象时而凭空想像出来的。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在坟地飘荡的鬼火其实是糜烂的生物体释放出甲烷产生的蓝色火焰;鬼压床则就是由于身体过于疲劳引起的睡眠瘫痪症;还有,濒死之人看到一道白光降临以为是天堂的召唤,实际是大脑处于停顿状态时所发生的化学反应。你如此聪明好学,这些道理不是你不知道,而是你不想知道!”
“柏医师,或许有的事的确可以用科学解释,但也不能以偏概全!美国的档案馆里就有一个代号为‘X’的秘密档案库,其中记录了一万两千多起神秘事件,其中的一万一千三百起经证实是正常事件,但有七百起是现有的科学无法解释的!之所以鲜为人知,是因为政府的禁言。”易云昭表情异常严肃,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政府绝不像他们宣传的那样真正地允许言论自由,表面上的民主只是在无关痛痒的问题上任由国民谈论,一旦涉及敏感问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会真正地做到所谓的自由、民主!”
“云昭,你电视剧看太多了!《X档案》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柏皓霖强调。
“《X档案》中不少事件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并非完全无中生有!”易云昭非常笃定,“比如里面提到的罗斯威尔事件和费城实验都确有其事,还有……”
易云昭开始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柏皓霖却失去了与他争论的兴趣,他知道要治好易云昭的妄想症就必须要找到令他妄想的源头,可现在,他实在没有这个精力。
TMX市南张街216幢D座
文府位于TMX市南张街,在这条街的房屋均为两层的跃式,有一个后院或是游泳池。能在这里居住的都是家境殷实的小康家庭,警司的薪水虽然不低,但要住在这条街,恐怕必须有更加雄厚的家庭背景。所以还没见面,柏皓霖就对这位文夫人有些好奇了。
——若是文夫人娘家非富即贵,那她就没有必要为丈夫的外遇忍气吞声,早就闹将起来,还是她真的不知道丈夫特殊的嗜好?
按响门铃后,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开了门,她的长相清秀,身着素装,脸上未饰粉黛,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好,我们是文警司的同事,今天头七,来给他上柱香。”柏皓霖说明来意。
“请进。”女子将他们迎进屋。
屋里的布置并没有独特之处,只是屋里并没有放着文田的牌位或是相片之类的东西,清冷得不像有人过世。
还有一位女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看起来也是二十来岁,与气质端庄的文夫人相比,她显得有些中性,一头黑色的直短发,身着好似王子装的白衬衣,打着黑色的领带,戴着白色的手套,只是她的神情没有半分悲忿,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令她看起来不像来吊唁,倒像是讨债的,此时,她正冷冷地打量着柏皓霖和易云昭。
“请坐。”开门的女子看来就是文夫人了,她比柏皓霖想像得年轻许多。
“文夫人,我曾在青龙警署任职,受到文警司的照顾,听说他去世了,想来给他上柱香。”易云昭虽与文田并无交情,但态度很诚恳。
“谢谢你的关心,我想他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话虽这么说,文夫人却神色淡然地说着客套话,并没有提及上香的事,“你们喝茶还是咖啡?警察应该都习惯喝咖啡吧?”
“不用麻烦了,”柏皓霖道,“文夫人,我听说文警司死于心脏病?”因为担心此事传出去有损警署的形象,警署高层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文田死于心脏病。
“是的。”文夫人在回答的时候不自觉地耸拉了一下眼皮。
“你们结婚多久了?”柏皓霖又问。
“快一年了。”文夫人轻声回答。
“文警司死在酒店,你知道吧?”柏皓霖试探着问。
文夫人身子一颤,眉毛不由地上扬,像是不愿回想似地,她别过脸,求救般地看着那位短发的女子,那女子握住她发抖的手,柔声道:
“怡莲,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然后转头向柏皓霖道,“你们其实不是来上香的吧?”她的语气生硬且带有敌意,就像保护孩子不受侵害的母亲一样。
“请原谅,我们也只是听到了一些风声。”柏皓霖说着望向易云昭,让他说话。
“是啊,青龙警署的同事说文警司的死有蹊跷。”易云昭按照柏皓霖告诉他的说道,“我们曾受文警司的照顾,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人都已经死了。”短发女子的极不客气地说,话语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轻蔑。
“请问你是……”柏皓霖问。
“我是怡莲的好友,廖雯雪。”廖雯雪出于礼貌做自我介绍。
“廖小姐,听你这么说,文警司的死难道另有内情?”柏皓霖趁机将问题抛给她们。
“你是警察,你都不知道?”廖雯雪也不笨,反问柏皓霖。
“我们只知道文警司在酒店身亡,死因是心脏病,但总觉得不太对劲,文警司正值盛年,身体一向不错,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死于心脏病?”柏皓霖道。
“难道是意念杀人!”易云昭听了柏皓霖的话,大胆推断。
文夫人和廖雯雪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什么。柏皓霖趁着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将她们的思路引回来:
“后来我们又听到一些风声,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相信你也一定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文夫人能不能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们?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柏皓霖诚恳地看着文夫人。
文夫人握紧衣角,轻咬下唇,似乎在犹豫,廖雯雪见状,劝她:
“怡莲,告诉他们吧,反正见不得人的又不是你。”
听了她的话,文夫人像是吃了定心丸,方才道:
“上周五,他打电话给我,说是要出差,周末不回家了,我也没想太多,可是周日上午,就接到了警署的电话,说他被人杀死在酒店房间里,我当时就傻了。后来警署派人来接我去问话,后来他们给我看了一些照片。”可能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文夫人说话显得没有条理。
“什么照片?”易云昭问。
“他死的样子的照片,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说他是在与情人幽会时被杀的。”
“即是说你之前并不知道文警司有情人?”柏皓霖盯着文夫人。
“嗯。”文夫人说话的时候又不自觉地耸拉了一下眼皮。
柏皓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提问。易云昭却不相信文夫人所说:
“丈夫有外遇,妻子一点也察觉不到吗?”
“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本来就是警察,反侦察的手段自然是高明得很,况且怡莲很单纯,根本不会把人往坏处想。”廖雯雪为文夫人辩解。
“的确。”柏皓霖同意她的看法,“我们先回警署查一查,有什么消息再联系你。”他说着站起身。
易云昭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他,柏皓霖用眼神示意他离开,易云昭才悻悻地起身,道别。
一离开文府,易云昭就忍不住了:
“柏医师,你没觉得她们有问题?”
柏皓霖当然知道有问题,但他却不说,反问道:
“有什么问题?”
“家里没有牌位,而且文夫人和她的朋友在说到文警司的时候,都用‘他’来特指,显得极不亲近。”
“观察得不错。”柏皓霖夸赞道,只是这些还并不能证明她们有问题,所以他又说,“不过没有牌位可能是因为文夫人信仰基督教或是天主教,这两个教的教义是信上帝,不拜死者;或是因为文警司有外遇,文夫人性格虽然看起来软弱,但心里一定很恨他,所以家中不设牌位是可以理解的。还有一点,文夫人知道文警司有外遇!”
“你怎么知道?”易云昭有些纳闷,他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在我问到‘文警司是否死于心脏病’和‘是否知道文警司有情人’的问题时,文夫人的眼皮耸拉了一下,而在提到其他问题时,她却没有这个动作。说明她在回答这两个问题时,说了谎。”
“为什么我提出质疑的时候,你反倒站在她那边?”易云昭不明白了。
“文夫人的性格比较软弱且没有主见,而廖雯雪刚好相反,性格极为强势,且有很浓的保护欲。若是我们继续询问文夫人,她一定会挺身而出,我们反会陷入被动,只有下次再找机会了。”柏皓霖解释道。
“原来如此,”易云昭点点头,又问:“柏医师,这起案件真的不是意念杀人吗?”
“我用我十年的薪水跟你保证,绝对不是!”柏皓霖就知道易云昭没那么容易走出他的幻想,“云昭,不如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我查这起案子,你查花牌坊的案子,如何?”柏皓霖不敢奢望在短时间内让易云昭恢复正常人的思维,只能慢慢引导他。
“行!”就算柏皓霖不说,易云昭也要查下去。
“时间不早了,”柏皓霖注意到现在临近七点,“云昭,我先送你回去,明天我再去找刘警督谈花牌坊的事。”
“谢谢。”易云昭无不感激地说。
送易云昭回家后,柏皓霖开车回家,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在走到一个岔路口等红灯时,他看到一个左方的标牌上写着:“TMX医院,前方一千两百米”。
范国懋就在TMX医院接受治疗,要不要去探望他呢?
柏皓霖有些犹豫。
从李鹰失踪后,他就一直在避免与范国懋见面,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他不想知道范国懋会用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表情看他。
胜利?嘲弄?
他几乎可以想像范国懋会对他说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你逃不出你的宿命”云云,而这正是柏皓霖最不愿面对,也最不愿去想像的!!
纵然他以一己之力铲除了TMX市最大的贪官——李鹰,但杀人就是杀人!从本质上,他与李鹰之流没有区别!!
“嘟嘟嘟——”后方的车辆见绿灯已亮,柏皓霖还没有动静,开始用喇叭声催促他。
柏皓霖拉回自己的思绪,发动汽车,向右方的岔路驶去。
但不见范国懋就可以改变自己手上沾血的事实了吗?
柏皓霖扪心自问。
不是,他只是在逃避!他只是不敢直面自己选择的人生!!他只是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蜕变!!
可是柏皓霖也非常清楚,纵使给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他也依然会走同样的路!!
是啊!既然会做一样的选择,为什么还要再逃避?
就算不去看范国懋,也无法改变过去!更不能改变将来!!
既然如此,还不勇敢地面对?!
柏皓霖突然一个急转弯,向TMX医院驶去。
TMX医院,住院部B幢12楼1203室
范国懋居住的病房是单人间,里面电视、冰箱、空调、电脑一应俱全,当然了,费用也不便宜,一般都是有着丰厚福利保障的公务员才会住这样的病房,若是自己掏腰包,恐怕就没有多少人舍得了。
柏皓霖走到1203室的门前,从门牌的名字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他长吸了一口气,这才敲响了门,等听到里面传来极微弱的应答声后,他推门而入。
范国懋对于柏皓霖的到来有些吃惊,原本靠坐在病床上的他费力地直起了身子,将手中的书放到一边,示意柏皓霖将门锁上,才道:
“来了。”他的神情有些冷漠,却挑起了他的眉毛——这是一种友好的表示。
“嗯。”柏皓霖走向他。
现在的范国懋已是骨瘦如材,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由于化疗,一头青丝早就掉得精光,所以他戴着棕色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