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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怪
三田津信三
至于我是什么人?这根本无关紧要。问题是这里所记载的原稿,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而且这其中的内容究竟是虚构,还是无限接近现实的真实事件改编而成的?是何人,为何而写?
本人吏属某大学附属机构――民俗学研究所,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常有机会访问地方上的村落,做一些实地调查工作。那一次我为调研S地各村离村人员家产处分的现状,赶赴K村,有幸在那儿参观了某旧宅的土窖(至于地名不便在这里透露)。要说这个土窖是民俗学相关资料的宝库也毫不为过,可惜未被许可长时间滞留,也无法自由地四处走动。阅览一些调研所必须的文献,鳞选一些允许借出的、少得可怜的资料,仅止于此。
不过说起这个土窖,还真是一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地方。就连我这个看过各地不下10来处土窖的老江湖,也是头一次体验到那种说不出来的阴森气氛。打个比方的话,就感觉土窖本身是一个有意识的活物,正不断地窥视我。
就在那时,我在行李侧旁发现了一本略有些破旧的笔记本。笔记本显然与土窖中的其他文献和资料格格不入。我想也许是哪个家人不慎丢失的吧,于是拿着笔记本出了土窖,打算归还原主。
可是,在资料的处理问题上,乡下老式家族所特有的那种傲慢无礼的态度,让我不得不疲于应付,结果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一回来就想起了这个碴。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把笔记本拿走,麻烦可小不了,所以想在归还资料的时候,偷偷地一块儿放进去。笔记本就这么丢在一边,直到今天都没好好地看一下内容。
终于完成了资料的整理和分析,也写成了一篇尚令人满意的调查报告。释然之余,随手翻了翻笔记本,惊呆了。笔记本里详细记载了10年前S地一个名为“岩壁庄”的山庄里发生的高中生残杀案。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人物均使用了化名,但原稿所记载的内容毫无疑问是关于那个案子的。
当年我还是学生,无时不在关注这起被媒体疯狂报道的残忍案件。然而,即便是极尽煽情地鼓动起了大众的猎奇心理,最终还是留下了诸多谜团,成为一桩悬案。
现在,可称之为案情实录的原稿就在我的手边。是的,显然这是一个与此案相关的人物,用完全客观的文字撰写的案情实录,除此无他。
可是,越读我的头脑越是混乱。初读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再读三读的过程中,逐渐转化为一种无可言喻的奇妙情绪。原稿绝对不会告诉我真相。读了一遍又一遍,疑问仍是纷至沓来。
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写下这笔记?“岩壁庄”杀人案的凶手又是谁?
下面,给出笔记的全文。
“听说啊,爬这片半面坡的途中,有时明明没有其他人,也会从后面传来‘喂’的一声招呼。”正抬头张望山坡的良子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带着嘲弄式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面前这条伸往远处的坡道未经铺设,处处高低不平,仿佛是将人吞噬后留下的遗迹。
“什么呀这是,好恐怖……”
总是像裹腰巾一样紧随良子鞍前马后的直美,脸上已堆出恐惧的表情。
“是不是回头看的话,就会变成石头?”康宏打趣道。
“不是,而是会被朱雀怪吞噬掉!”
一瞬间良子脸露愠色。就算是开玩笑,良子也极其讨厌有人反驳或否定自己的话。不过不爽的表情没有持续多久,她就把矛头转向始终战战兢兢的美代。
“我的行李就拜托你喽。”良子将自己的行李丢到美代面前,直美也马上依样画葫芦。
“还有我的。”先前明美一直在无聊地眺望四周的风景,见此情景理所当然地放下了手中行李。
“唔,女生欺负起人来真是了不得,比朱雀怪还可怕哩。我说你们都带了些什么哪,为什么女生们的行李总是这么多?”康宏揶揄似地看着三个女孩,没有打抱不平的意思,反倒脸带轻薄的笑容,把自己的和身边光太郎的行李一起故作郑重地堆放在美代的脚边,然后飞快地离去。
“啊不,我……”一时之间光太郎想要拿回被康宏抢走的行李。
“哟!光太郎对美代很温柔嘛。你喜欢恐龙?”良子摆出一付细细打量对方的姿态,故意起哄似地说。光太郎随即低下了头。
“只有我一个人不拿出来,这可不公平。”听着袖珍录音机的茂树冷眼旁观,多少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于是毫不迟疑地把行李“托付”给了美代。
“美代,就冲着把你带到这来,你也得好好感谢我们才是,做这么点事情也是天经地义的嘛。”
说话时良子没有回头。她和明美并肩而行,直美紧随其后,康宏走在三人之前,光太郎和茂树则落在后面。
突然,良子回头喝道:“或者,你想变成Y那样?变成一只蓑虫,然后从学校的屋顶上跳下去,让大家给你举行葬礼么?”
面对堆积如山的行李,正手足无措的美代瞬间脸色大变。
“我们六人和你是去山庄游玩,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拉你。不过这么一来,你要是变成Y那样可不关我的事哦。”
这番类似形势分析的话就像一个蹩脚编剧所写的台词,是特意说给美代听的,尽管凡当事者无人不知其中的意思。良子抱着双臂俯视美代,脸上浮起傲慢的神色。
反复强调一些所有人、尤其是本人也自知的事情,让当事者坐立不安、无地自容。这样的勾当她干得比什么都起劲。
光太郎多少有些神色不安,茂树则事不关已,其余四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充当看客。
Y是这一行人的同班女生,完全被其他同学孤立,也是全班欺凌的对象。尤以良子等人最甚。
至于为什么要欺负她,恐怕没有人能说出明确的理由。非要追究的话,也许是因为她神情有些阴郁、动作迟缓招人上火、又是个乡下人,居然还长得非常可爱。不过,对他们和她们来说,什么理由都无所谓。总而言之,Y正在不断发送“我是一个可以被欺负的人”的信号,这信号又凑巧让良子们接收到了,如此而已。
“我会搬的。”美代小声嘀咕,又像是在叱责自己。她开始拿起行李往身上背。
“那家伙在自言自语!”直美喜不自禁地向良子打小报告,好似立下了奇功一件。
“美代,自言自语和顶嘴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你不是不知道吧。”良子狠狠地瞥了美代一眼,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和明美并肩而行,一边还在谈笑着什么。
“果然一到奥白庄后,就宁静了很多,好啊!”良子兴奋地说,空闲的双手左右摇摆,像是在做广播体操。
位于朱雀连山霰之岳山脚的白庄一带,明治中期被开拓为贵族阶层的别墅地。到了昭和年间,又不断有民间的财阀在这里建造别墅。为了与原先贵族的别墅相区别,遂根据地形关系分别取名为“上白庄”和“下白庄”。
良子的家族世世代代担任朱雀神宫的神官,在当地拥有莫大的权势。现在继承神官一职的是良子的伯父,而良子则与父母住在东京。即便如此,从小到大,每逢暑假和正月良子都会回乡省亲。
良子的曾祖父,在比上白庄更远的地方—几乎接近霰之岳本体的奥白庄,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山庄“岩壁庄”。良子经常洋洋得意地告诉大家暑假时她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而现在要赶赴的地方正是这个“岩壁庄”。
尽管公路一直延伸至上白庄的中段,到了夏天旅行旺季时还会开通公共汽车,但看这环绕四周、郁郁葱葱的原生态林,已颇有些深山老林的味道了。
不过,从白庄到神神栉还保留着过去运送木材时使用的道路,近年来又不断输出山菜等物产。因此,略有些偏远的奥白庄除了交通不便外,并非是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个山坡太讨厌了!”良子一如既往耍起小性子,难不成还没走多远就想喊累了么。
另一边,被杂草和碎石绊得东倒西歪的美代,拼命地跟在六人身后。尽管身处避暑佳所的深山,豆大的汗滴仍不住地往下流淌。这样陡峭的坡道对城市长大的她来说,就算是平时也不容易对付。
“这么慢可不行。”为了不让顺风耳的直美听到,这次美代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加快行进的步伐以示自勉。
美代拼劲十足也是情有可缘的。她从来就是一个典型的易受欺凌的孩子。几乎所有会被全班同学欺负的孩子,就算升了年级、转了学校,程度或有改变,受欺负的命运则是一成不变。美代的情况属于程度较轻的那种,被欺负也不会到过激的地步。这是因为有比美代境遇更等而下之的牺牲者,这对美代而言实在是一种幸运。
不过,Y在升入中野原高中之前,还是初中生时就已经是受欺凌的对象,而且相当过分。美代知道这些。也许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步Y的后尘,每念及此她都感到万分恐惧。美代能够堪堪忍受良子等人的欺辱,主要也是因为Y的存在。在美代看来,Y就是种姓制度中最下层人群中的一个。
“有比我更低贱的人,有比我更凄惨的人”应该是美代一直以来的想法。恐怕她已经下意识地感到自身处境堪忧,因而变得胆怯。也许美代还怀有这么一种选择意识,即:自己能活到第十七个年头,也是因为一直存在比自己更会遭受欺辱的人。当然,能为其灌输此种意识的人又总能在她身边出现。
就是这样的美代,最近也起了些许变化。本人或许还不自知,但目光敏锐的良子肯定已隐隐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愤怒,指向良子们以及全班同学。要说以前没有愤怒那是说谎,不过怯弱的一面占了上风吧。特别是在遭受欺辱的过程中,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只想赶快结束好早些回家。至于感觉到愤怒,那是在自己屋里或是浴室里一个人的时候。
然而,在进入暑假之前的某一时刻开始,某种自暴自弃的态度初现端倪。感觉像是长年积累的某种事物就要喷薄而出。当然面对良子时仍是完全的唯唯诺诺,除此之外说不清是什么方面正在逐渐发生变化。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打湿了美代的脸颊。她急剧地喘息,咬紧牙关向坡道上望去。
扭曲变形的凹凸布满整个半面坡。如果从下往上看,坡道本身犹如活物,婉延起伏、回旋翻滚。
令人不快的坡道上,康宏打头阵、良子和明美并行,直美一步不拉、光太郎和茂树殿后,美代落在更后面,几乎是在匍匐前进。
大家默不作声,走在最前面的康宏忽然回头问道:“嗨,这里为什么叫‘半面坡’?”
此时良子那颗充满可怖恶意的内心,想必已透过她的眼睛显露出来。
“这个嘛……我不是说过么,爬这里的山坡时,有时会从后面传来‘喂’的一声招呼。条件反射地想要回头看,可是一想到在这深山里谁会呼叫自己呢,身体就僵直不动了。也就是说头只回了一半,所以叫‘半面坡’。”
“回头会看到怪物,是这样么。”
“对,朱雀怪……”
“那是什么样的怪物?”光太郎难得地插了一句。
“怎么说呢?有的头上只有一张血盆大口、长一条腿;有的蓬发巨嘴、体形如球;有的只长着脑袋;据说有各种各样的形态哦。”听良子的口吻感觉她不是在热情地解说,似乎只为试探光太郎的反应,看他有没有害怕。
果然良子不打自招,乐不可支地问:“光太郎,害怕了么?”
“这些事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康宏又问。
“小学的时候,每次来这里避暑,都有一个从神神栉村过来帮佣的老太婆,她经常会在临睡前给我讲以前的故事。”
“哇,来这里避暑啊,大户人家果然与常人不同。”
“那是个有点惹人讨厌的老太婆。也难怪,毕竟是Y老家那旮旯出来的。”
康宏吃了一惊:“Y的家乡是在这一带么?”
话音未落,不时何时已摘下耳机的茂树加入了话题:“有的时候是人。”
“人?是说朱雀怪么?这样的话,还能说是怪物么?朱雀的人,朱雀人,一点也不可怕嘛。”康宏迎面泼来冷水。
“有好几种说法,”不理睬康宏的打岔,茂树淡淡地说,“是的,有这么一件事。从前有一个旅行者,为了翻越霰之岳来到这片山坡,走着走着,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回头看,只见一男子也在坡道上行走。旅行者向他打了声招呼说‘坡很陡啊’,可是男子连头也没抬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虽然觉得对方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但古人云‘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便想等男子上来后携手同行。可是男子脚程很慢,一直到不了跟前。无奈之下旅行者只好自己赶路。不料马上就感觉身后有异,吃惊地回头再看,原先还远远落在后面的男子已近在眼前。陷入恐慌的旅行者加快脚步,这时就从身后传来‘喂’的招呼声。心里想‘是男子在和自己搭话吗’,转身到一半时,又感觉声音来自更后面的地方。可是除了自己和男子,坡道上应该没有其他人。于是旅行者转过一半的身形,就此僵硬。”
茂树停顿了片刻,观察众人的反应。直美半抱住良子,已经害怕到不行。康宏和光太郎完全被故事所吸引。良子和明美虽然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但看得出正在仔细地听。略处下方的美代则呆立原地,连流下来的汗水也忘了拭去。
“这时,又听到‘喂’的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完全转过身去,只见那男子也已停下脚步。果然,看不到男子身后有其他人。话虽如此,声音似乎也不是男子发出的。再次感到害怕的旅行者正想撒腿就跑,听到了第三声‘喂’。显然声音是从男子的后方传来,然而男子的身后确实没有其他人。旅行者吓得魂飞魄散,问那男子‘刚才是有什么声音吧’,而男子仍是低着头。尽管已经浑身发软,旅行者仍奋力发足,这时又传来‘喂’的一声。还是来自男子的后方。恐惧到极点的旅行者大叫‘谁,是谁’,男子蓦然转身,答道‘是我’。男子的后脑上长着一只巨大的睛睛,颈下有一张血盆大口。他就这样背着身,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一口将旅行者整个吞下。这个就是所谓的朱雀怪。”
茂树一口气说完后,似乎对这个话题再也不感兴趣,正要重新打开袖珍录音机,康宏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样的故事?”
面对康宏的询问,茂树罕有地迟疑片刻后说:“我对民俗学略有兴趣。这里流传着一些比较特殊的民间传承,称之为宝库也不过分。一部分民俗学家还把这一带当作研究的对象呢。”
“你小子真是怪人一个。”
康宏的语气似佩服、又似惊讶。茂树不为所动,专心致志地听他的录音机,仿佛在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
“被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其他老婆子说过的故事里,也有类似这样的。”良子转向茂树,但察觉到他漠不关心的态度,只好催促明美继续赶路。
良子和明美走在了最前头,直美奋力追随。再往后是康宏和光太郎,茂树则悠然自得地踱步而行。而美代还在呆愣愣地望着前面的众人。
大家一声不吭地再次向坡顶进发,就在茂树抵达半面坡中点之际。
坡上传来了一声“喂……”。
一刹那,每个人都像被定住了身形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似乎也瞬间变得阴气沉沉,让人一时产生错觉:彻底的“寂静”仿佛吞没了整个半面坡。
然后,六个人同时回头,每人脸上都现出无可名状的表情。
数秒钟的停滞,紧接着无数的石块飞过来。美代抛开行李,弯下身子抱头哭喊。即便如此,石块仍是毫不留情地持续袭来。
“呜呼”一声惨叫,被砸出的鼻血滴落在坡道上。
“敢耍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良子的高声怒喝在奥白庄的上空回荡。
霰之岳山脚与山体的连接部分掘去一块后,建起了这座“岩壁庄”。庄如其名,背侧及右侧均面对岩石的山壁。
从规模和气氛而言,与其说是个人的别墅,倒不如说更像一座小型旅馆。与白庄其他有历史可循的别墅相比,建筑风格略显骄奢孤傲,似乎是受到了建造者性格的潜移默化。
一进山庄众人便纷纷涌入客厅,七倒八歪地躺倒在沙发上。
相比良子自己的家,山庄显得非常朴素。但是木质地板及家具表面散发出的光泽营造了一种优雅恬静的氛围,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然是奢华到了极至。
客厅里摆放着四个单人沙发和两张长沙发,哪一个看起来都是那么楔合身体的曲线,使人能充分享受至身其中的舒适感。这片颇具某种凝重之感的空间,此时却被一群完全不合时宜、且品行低劣的高中生所占据。
“头发都乱啦。对了,去冲个澡吧。”良子对一路搬运行李的美代连个“谢”字也不说,粗暴地从她手中夺过行李。取出梳子,打理起她那头值得夸耀的长发。大概是为了模仿良子,直美也埋头在自己的包里找寻梳子,明美则取出化妆盒开始补妆。
“如今的女生都这么好打扮啊。”插科打诨的又是康宏,不过女生们没一个搭理他,身边的茂树一贯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挑选新磁带。
离二人稍远的长沙发旁,光太郎从美代那儿拿回自己的行李,轻轻说了声“谢谢”的同时,一脸不安地朝这边瞥了两眼。
“在那傻站着干嘛!大家忙着赶路嘴巴都干了,快把饮料拿出来!”良子严厉地吩咐美代。
“饮料,在什么……”
美代稍显迟疑的语气让良子浑身不爽,手里的梳子立马飞了过去。“还用说,当然是在厨房里。少磨磨蹭蹭,快去拿!”
美代转身一路小跑,听到背后的康宏喊:“我要可乐哦。”
“我要姜汁汽水。”这是明美的声音。
“嗯,我要什么呢……”直美想和良子点同一种饮料,可是眼见良子情绪不佳,不敢开口问她。
“除了咖啡,别的什么都行。”难得茂树也提出了要求。
“噢?原来茂树不喜欢咖啡啊。”良子似乎有些意外,同时为知道了意中人的喜好而感到高兴。
不久,美代捧着盘子回来了。盘中有三杯可乐,橙汁、冰咖啡各两杯,还有一杯姜汁汽水。
无人吭声。美代也不分发饮料,只是呆立地望着良子。
沉默仍在延续。
良子锐利的目光投向美代,终于开口道:“搞什么呀,杯数拿多了!”
“啊,这个……”
“有话快说!”美代惊慌失措的样子让良子愈加上火。
“是为了让大家有挑选的余地。”
“什么?”
“为了能挑选……”
良子脸上浮现可憎的笑容,口吻中明显带着嘲讽之意:“哟,美代也长大了嘛。就是,就是,为他人着想可是很重要的哦。尤其是对你这样的孩子来说。”
“不过遗憾的是,我想喝的是――冰茶。”良子脸上的笑意更盛。
美代紧咬双唇,再度转身向里面的厨房跑去。通往厨房的走廊对于“山庄”而言太过漫长,美代边走边小声念叨着:“等着瞧,等着瞧……”,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平时厨房完全不用,就像样板房一样熠熠生辉,异常整洁。
冷藏库里似乎没有冰茶,美代只好将茶叶包浸入烧开的水中,再直接放入冰块冷却。为了不使茶味变淡,又加了些红茶。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客厅,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在冰茶里吐上几口唾沫后摇匀。
“看不出来的。”自言自语过后,端着仅盛一个杯子的托盘回到客厅。
不幸的是,良子魔高一丈。
“啊,冰茶来了。不过喝了冰咖啡后已经够了,还是你喝吧。啊对了,美代你把大家的行李搬到各自的屋里去。至于你睡觉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将梳子(可能是直美帮着捡回来的)粗鲁地扔进包,良子一边用双手抚弄头发一边发号施令。
“只有我……吗?”美代的声音逐渐减弱以至于都快听不见了。
“不服么?你一个人就用这么大的客厅,难道还不好?”良子的大嗓门不由分说地当头劈来。
“不过仔细一想,还真有点浪费呢。这么多沙发也没必要。这样吧,完了你把其中一个长沙发搬到我屋里去。”
不多嘴的话就好了,一股子悔意全写在美代的脸上,但是来不及了。美代把盛着冰茶的托盘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肩扛手提地抱起良子等几个女生的包。
“大家的房间分别在哪里?”
“自己找!如果搞错了,还得请你再背一次哦。”良子脸上再次浮现可憎的笑容,看着因不堪重负而摇摇欲坠的美代。
“我的就,就不用了。”光太郎正迟疑要不要把行李递过去,就传来了良子歇斯底里的吼声:“快让她搬!”正此同时,一个沙发靠垫向他呼啸而来。
“因为光太郎是个见色起意的人。”康宏吃吃地笑道。看到良子严厉地瞪视着自己,立即收起笑容,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模样。
良子用目光把康宏扫视一遍后,说道:“谁敢这么做,就罚他披蓑虫。”光太郎不禁打了个冷战,随即放开了手中的行李。
马上把光太郎的那一份也抱起来,踉踉跄跄地出了客厅。美代的脸色白里透青,显然曾在烈日下长时间搬运行李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美代叹了口气,向二楼走去,从叹息声中可以感到她正在放弃、并且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客厅里传来明美的声音:“谁告诉我,蓑虫到底是什么东西?转入这所学校后,我就一直想弄明白。”听口气像是在声明“其实我隐隐地知道一些哦,只是太好奇了”。
“这个嘛,最好去问问那位身为巫女,对蓑虫、狐狗狸(一种降灵术)、火舞、唤起、香典回礼,还有咒语术样样精通的良子大人。”
尽管康宏这么说了,但良子本人似乎下定决心要来个一问三不知。片刻之间有些冷场,结果康宏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中野原高中有一种叫‘蓑虫’的游戏,或者说仪式也行吧,反正就是很早以前就有的玩意儿。至于蓑虫,你应该知道‘隐身蓑’这种东西吧。一穿到身上,就会变成透明人,谁都看不见的那种。”
“嗯,就是古籍里常说的那个吧。”
“换句话说,对披上蓑虫的家伙,大家就会‘木知木觉’。”
“什么叫‘木知木觉’?”
“就是无视的意思,无视!这家伙会被全班同学无视,就像完全透明了一样。”
“看不见的人。”茂树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对啊,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推理小说是吧。”康宏随口附和了一句,接着说:“但是,这里也有默认的规则。比如上课、野外活动,或是集体讨论的过程中,总有没办法无视那家伙的时候。这时可以例外,搭理一下对方也行。”
“不过,就算这样也得蓑虫的那一方先来接触才行,反过来是绝对不行的。”难得茂树接下话茬。
“哇,这种东西都想得出来。”明美大为叹服。
“那么,现在是谁在当蓑虫?”
“没有,现在没有人了。以前Y是蓑虫……”康宏的眼晴瞥向光太郎,“再不注意的话,你会比美代先变成蓑虫哦!”
“我说,Y是不是算成自杀了?”明美无所顾忌的话,让康宏一时手足无措,只好求助地看着一旁的茂树。
“一个高中女生,被欺负苦了就跳楼自杀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当然,要让她本人来说的话,和被谋杀也没什么两样吧。不过反正又不是真的。”茂树的话里不掺丝毫情感。
“不是真的?是说不是谋杀吗?”
“又没人真的下手把她推下去。所以不是事故就是自杀,结果就算成自杀了。”
“没有遗书吗?”看起来明美很热衷这个话题,但茂树似乎已经厌倦,只是敷衍了事地回了一句,“嗯,有还是没有呢……”
“不是有遗书么?说什么‘因为个人原因’之类的。”良子说着,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喂喂,这又不是辞职申请书。其实上面写的都是对良子她们如何怨恨之类的话。”康宏将垂下的双掌提到胸前,扮成幽灵的样子。
“如果Y有这个胆量,就会在自己的葬礼举行前做些什么了。”良子若无其事地说。
“比起葬礼来,‘火舞’就更厉害了,不是吗?”
“火舞?”明美一脸惊奇。
“暗中信奉基督教的教徒被压制的事,你听说过吧?”茂树又一次充当解说者,这让康宏感到有些意外。
“知道啊,这又怎么了?”
“说是压制,其实到最后就是拷打。其中就有灌水和火焚这两种刑。”
“把人绑在十字架上,然后下面堆放柴草点燃,是这个么?”
“不对,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把蓑衣披在身上,然后点燃蓑衣。这么一来人就会被烧得到处乱窜,所以取了个名字叫‘火舞’,看着有趣极了。”
“低级趣味!”
明美皱起了眉头。直美早已扮出害怕的模样,觊觎着良子的脸色,心里琢磨是否该依偎到她身边去。良子本人则饶有兴趣地倾听茂树的解说。
“在中野良高中,所谓的‘火舞’是指从‘蓑虫’身边走过的时候,故意去撞她一下肩。但凡有一个起了头,其余人就会纷纷模仿。一次次的撞击下,‘蓑虫’东倒西歪,就像在跳舞。这就是对‘蓑虫’施行的火舞刑。”
“哇,你们还真能想啊!”明美打心眼里佩服。
“欺负人也是分等级的。不会因单纯的临时起意就去做。”不知为什么,康宏的话里透着一股子得意劲。
“那么‘香典回礼’呢?”
“啊,那个嘛。有同学死了爷爷奶奶的,就上他家烧一柱香。第二天遇见,就问他要‘香典’的回礼,说穿了就是‘拗分’啦。”
“什么呀,这是。”明美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开玩笑的!”康宏的情绪十分高涨。
意识到自己被捉弄的明美,眼神游离于众人之外,说道:“可是,死的话……”
“不是很好吗?”良子面对明美,“人死了就不会再受欺凌。然后还能像现在这样,让我们追忆一番逝去的故人。”
“可不是吗?说不定巫女大人一发慈悲,还能把‘狐狗狸’大仙给请出来呢。”这边康宏话音未落,那边就响起了良子的怒骂。
“干什么呢你!偷听我们说话?混帐东西!”良子抄起盛满冰茶的杯子,砸向仍抱着行李站在客厅门口的美代。
“畜生,畜生!”美代走在楼梯上,不停地咒骂。身体因沉重的行李而不断摇晃,每迈出一步,就感到浸透衣衫的冰茶水粘粘糊糊甚是难受。美代心情极度恶劣,皱起了眉头。
“我不会像Y那样,绝对不要变成你那样……”美代的肩膀簌簌颤抖,如果良子在场,立刻就能觉察出这并不仅仅是因为行李的重量。
把行李搬上二楼还算顺利,但是哪个房间是哪个人的自然是一概不知,所以只好数次往返于客厅和二楼之间,打听每个人的客房分配情况。如此这般,总算把行李都搬完了。
但是根本没有休息的时间,刚回到客厅良子就发布了下一个指令:“今天晚上打算在露台上吃烧烤,你快去把木炭点着了。”
二楼有能够望得见岩壁的露台,地方极为宽敞,就算建造一幢可住下大户人家的房子也是绰绰有余。要在那里吃烧烤,首先一整套器具自然少不了,除此之外桌子、每人一张椅子、各种材料还有木炭,统统都得搬过去。更何况,点燃木炭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想着美代是不是又会傻站在那里,不料她已经识相地赶在良子怒吼之前,难得迅捷地移动了身形。但是良子仍然没有放过她:“怎么还没把沙发搬到我屋里去?等一下我要上楼去放松一会儿,你动作得快点!”
心里其实明白得很,就算把沙发搬过去良子也不会用。这还不算什么,到了明天她就会说这沙发碍手碍脚的快给我搬下去。
但是,美代除了老老实实地把沙发抬进良子的房间,别无选择。
“都给我记住了,都给我记住了……”美代不断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食物和调理器具的准备倒是很顺利,果不其然木炭怎么也烧不起来。想拿点燃的报纸当火种,可是点着木炭之前火苗就熄了。美代没有烧过木炭,对其中的决窍一概不知。但是如果完不成任务的话,不知道良子又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
一次又一次点燃报纸,然后不停地扇动扇子。原本在露台上只要静下心来,就会感觉有阵阵凉风袭来,但此时美代的周围却是热浪滚滚。
良子来露台晃了好几次。
“怎么还没点着?真是个蠢货!”
“再不快点的话天都要黑了。”
“就算是Y,现在也该点着了。因为她是乡下来的嘛。”
“啊?怎么还没好!我肚子都饿了。”
“你呀的,真是没用的东西。说不定你还不如Y呢,难道不是?”
“你呀的,去死吧!死不死?”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而来。由于反应过于激烈,每一声辱骂都会使美代的身子猛然一颤。虽然嘴上会说“等着瞧”、“畜生”、“都给我记住了”之类的话,但毕竟不敢和良子公然对抗。
康宏也露过两次脸,话语里透着一股冷漠:“还没好啊!我都快饿死了。”
再不点着木炭的话可就麻烦了。
光太郎来过一次。一度只是在屋内透过窗户窥探这里的情况,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走进了露台。
“我,我来……帮你点炭吧……”
美代对他孰视无睹,一声不吭地抡起可单手操作的小斧子,把块头较大的木炭敲碎。
沉寂的气息向整个露台荡漾开来。起初还抬着脸的光太郎慢慢地低下了头。煦风伴随着细微的声音,吹抚过静悄悄的露台。谁也不说话,过了不久光太郎就这么低着头转身离去了。
“愚蠢的家伙。”美代低声啐了一口。
“现在再来说这样的话,已经太晚了。”声音响了一些。
“你和他们都是一路货色!”比平时的说话声稍大一些了,不过那是在光太郎进屋后。
木炭总算点着了。按适当比例,混合添加敲碎后的炭屑和大块木炭。当火苗蔓延到新加入的木炭后,再用力扇风。
这时,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站着茂树。
茂树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生。并不积极地参与欺负活动,但也不特别加以劝止。更奇妙的是,总觉得他的这种态度并非出于“如果去劝的话自己也会被欺负”的想法,而是真的认为与自己无关。
“这地方除去造了这幢格调低下的建筑外,还真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注视了片刻炭火的茂树自言自语似地抛下这句台词后,快步走回屋内,丝毫不关心对方的反应。
美代把在厨房切好的蔬菜和肉搬过来,立即投入烧烤作业。点着木炭非常艰难,不过一旦燃烧起来后,火力就变得十分迅猛。只一会儿,勾动食欲的肉香便四处飘溢。
去厨房拿食物的时候,已经把炭火点燃的事通知了大家。康宏和光太郎头一个出现在露台。
“唔,看起来很好吃啊。”康宏夸张地猛嗅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立马抄起了盘子和筷子。
“搞什么嘛,自说自话地先吃起来了!”耳边响起良子的责难声。良子身旁站着明美,直美紧随其后。
“茂树呢?”良子问。
“马上就会来的。别管这个先吃起来再说吧。”康宏的脑子里除了烤肉已经不剩别的了。
“这可不行,光太郎,去把人叫过来。”语调虽然和缓,但显然是不容推脱的命令。
“喂喂,别让肉变焦了。”康宏横次里伸出筷子,把已经烤熟的肉片夹进自己的盘子。
“饿死鬼啊。”明美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牲口。然而这位康宏先生除了关心肉味是否上佳外,其他的一概置于脑后。
“我跟你们说啊,烤过的肉放长了会变硬的。”
竟然说出这么不害臊的话,直美觉得非常好玩。
“美代会吃冷掉的肉,不是吗。”
“对啊!”康宏对良子的提议极为赞同,“但是,肚子真的饿了。”还是一脸不舍的样子。
光太郎总算把茂树叫来了。
“太慢了!”康宏大声抗议,茂树毫无反应。
“那么,我们来干杯吧!”良子兴奋异常,把杯子递给茂树然后倒上啤酒。康宏自己动手,光太郎和明美拿起可乐。直美迷惘了片刻,终于决定效仿良子喝啤酒。
良子催促茂树给自己斟酒,茂树一脸不情愿地照做了。
“干杯!”伴随着良子造作的欢呼声,晚宴开场了。
“赶快烤,赶快烤啊!对了,这是你的那份。”
康宏像丢垃圾一样,把先前夹到盘里、现在已变冷发硬的肉片倒进美代的盘子。
“啊噢,美代,真有你的。受到男生这么亲切温暖的关怀,这还是头一回吧。”良子见缝插针加以取笑。
美代低着头,只顾一片接一片地烧烤生肉和蔬菜。其实她根本没有吃的时间。即使是又冷又硬的肉,能吃上就不错了。
吃喝了一阵子后,茂树罕见地向良子搭话。
“二楼左边走廊最里面的房间是谁的?”
“不要随便在人家里到处乱看嘛!”虽然嘴上抱怨,对茂树能主动和自己说话还是甚感欣慰。
“那个房间是爷爷的。他几乎不过来了,所以一直锁着。怎么了?”
也许是酒精作祟,良子摆出一付与高中生身份全然不符的风骚模样,向茂树频频献媚。
“啊,没什么,只是想那里可能有很多关于民俗学的书。”
“爷爷好像是有这方面的兴趣。”显然对良子来说,对话的内容是什么都无关紧要。
“屋子里是不是有很奇怪的面具?”
“哦,那个呀。”
“那是什么啊?”
“想让我说给你听么?”良子向茂树这边凑过来。
“跟我到那个房间去,一边看实物一边告诉你。”
明美索然无味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直美倒是兴致勃勃。光太郎害臊地低下头,好像那些话都是对自己说的;食欲丝毫不减的康宏还在大啃大咀。
“不用,在这里说就行。”茂树毫无情趣。
“哼!”良子别过头去,“那是爷爷从神神栉村的某个人家那儿抢来的,朱雀怪的面具哦。”
“哦!是什么样的面具?”看似只顾埋头猛吃,完全没在听两人说话的康宏突然插嘴道。
“很大的一个面具。表面光溜溜没有眼睛鼻子、可是摸上去又凹凸不平,有一种扭曲变形的感觉。下巴那儿有一张大大的新月形的嘴,特别吓人。”
“嘴张得再大,没有眼睛可就不能当面具戴了。”茂树手抚下巴,若有所思。
“把面具翻过来,可以看到相当于眼睛的部位有两个小孔。瞧正面那些木纹理和凹凸不平的表皮就觉得碜得慌,所以不太能注意到。可能这是以前神神栉村做祭典时用的器具。”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爷爷就从人家那抢过来啦!”康宏似乎醉得厉害,开始纠缠起良子。良子对他直接无视。
“茂树想要的话,我就把爷爷珍藏的资料都拿来给你看。”不知悔改的良子仍频送秋波。
无奈茂树依旧不解风情,只顾自言自语道:“汉字写成‘朱雀’时,大多读作‘SUZAKU’。可是这里都念成‘SYUZYAKU’,不知其中有什么含义。”
“‘SUZAKU’是什么东东?”从良子和明美之间挤出身位的康宏,只能拿脸朝向茂树。
“风水学里的四方之神啦。所谓四神指的是东西南北的灵兽。东之苍龙、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这四神又分别象征不同的地形:苍龙表河川、白虎表街道、朱雀表池海、玄武表山岳。江户和京都的城区就是按照四方之神的意境建造的。”
“俺可是啥都不知道。”康宏一脸傻笑地说,茂树对他不予理会。
“不知是不是因为本地对‘朱雀’的理解不同。从地理环境来看,应该是与象征池海的‘南’正好相反的‘北’,根本用不着看朱雀神社所在的朱雀连山,也该明白这里更接近山地。换句话说,这块地方本应该是北之玄武所指代的地形。”
“那么,从朱雀神社那儿能找到一些理由吧。”明美的话让茂树神情一凛。
“理由?什么理由啊?”康宏转而纠缠明美。
“朱雀神社啊。那里也有一些很有趣的传说呢……”
良子又向陷入沉思的茂树迫近一步。明美只一句话就使得他大为震动,这让良子感到很无趣。
茂树没有过多纠缠这个话题,随后又颇具技巧地不断从良子口中套出自己想知道的事。不过,冷静如斯的茂树也渐渐露出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