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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津田信三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4 20:17

康宏时不时地插科打诨,明美也会说上两三个段子,露台上呈现出奇妙的热络气氛,奥白庄的夜更深了。当然,直美和光太郎只是无聊地四处闲晃。并不擅饮酒的直美今天也喝了不少,醉得厉害。

“我先去洗个澡。”不久良子起身打了个招呼,也许是说话累了吧。就在离开露台时,她突然回头咧嘴一笑,“零点过后,我们来搞一次‘狐狗狸’。”

客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方桌,其余家俱全都移至角落。

桌上只有一张纸、两枚蜡烛。纸的中央画着一座红牌坊,牌坊的左侧写着“是”,右侧写着“否”。以左上角为起点,按五十音图顺序写上平假名,经过右上角、右下角、直至左下角,正好围成一圈。

良子坐在长桌边的中央,那张纸正对着她摆放。她的左侧是直美,正对面是明美,三人直接坐在地板上。光太郎蹲跪在明美左侧,神色不安;右侧的康宏满脸不屑地盘膝而坐。光太郎的身后,茂树独自一人靠在角落的沙发上,彻底成了旁观者。因准备晚餐而疲于奔命的美代,瘫坐在直美斜后方靠近入口处的地方。

遵照良子的指示,美代身后的门保持半开状态。客厅与走廊之间的窗户也事先开启一半。据良子说,这些都是‘狐狗狸’大仙来去的通道。

客厅的灯已经关掉,桌子两端的蜡烛吐出的妖异火焰成为唯一的光源。

良子慢吞吞地拿出一只小袋子――茶道中用来装茶壶的那种枣形袋,从中取出一枚略大于围棋子、形似扁平石子一样的东西,把它搁在纸中所画的牌坊上。

“这是朱雀神体的一部分。”

茂树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未说出口的“什么!”二字仿佛已回荡在客厅的每个角落。

良子似乎早有预料。她已经感受到了茂树的反应,但没有瞧他一眼。

与晚餐时相比,良子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缕阴森恐怖的气息逐渐弥散开来。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将呼唤‘狐狗狸’大仙。”说着,良子伸出右手食指按在石子上。接着明美做了相同的动作。“可以的话能不能不干”的想法全写在直美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上,不过也许是因为有更可怕的良子存在,所以她还是照做了。

三人各自伸出右手、伸出食指按在石子上。这情景在仅有的两点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三人纹丝不动的身形,使得诡异程度逐步升级,客厅也为一种无可言喻的奇妙氛围所笼罩。光太郎等人已开始频频环顾漆黑一片的四周,目光忐忑不安。

不久,良子开口道:“大仙,大仙,请进来。”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放在红牌坊上的石子。

“大仙,大仙,请进来。”

停顿片刻后,唯有良子的呼唤声在客厅内静静回响。

“大仙,大仙,请进来。”

蜡烛的火焰一瞬间爆起。就在这时,“大仙,大仙,欢迎光临寒舍!”良子的凛然之声,庄严肃穆、徐徐传来。无法想像平日里的良子和她是同一个人。

良子歇了一口气,问道:“大仙,你是,人类吗?”

片刻后,只听得“滋,滋,滋,滋滋”的声响,承载着三根食指的石子一点一点地移动,最后在“是”字上停住了。

良子逐个看过明美和直美的脸庞,显出满意的样子。接着,石子像是在确认三人的反应,又缓缓回归原先所在的位置———牌坊。

“大仙,大仙,你能不能回答我们的问题?”石子移到了“是”,回应了良子的确认。

之后,良子开始提问。

“大仙,今天我没盯着的时候,美代有没有好好干活?”

(否)

“大仙,有人在帮美代一起干活么?”

(是)

“大仙,现在这个人在客厅里么?”

(是)

“大仙,这个人是谁?”

(石子不动,等了一会儿仍是不动)

“大仙,光太郎喜欢美代么?”

(否)

“大仙,有人喜欢美代么?”

(否)

“大仙,美代很反感我们是么?”

(是)

“大仙,美代想报复我们是么?”

(是)

“大仙,美代最恨的人是谁?”

(石子缓慢移向纸的四周,“良……子”)

“大仙,是否该惩罚美代?”

(是)

“大仙,给什么样的惩罚好呢?”

(蓑……虫)

“大仙,什么时候开始呢?”

(现……在……开……始)

“大仙,如果让美代变成蓑虫,就没有可供使唤的杂役了。”

(有)

“大仙,你是说有人可以替代美代么?”

(是)

“大仙,这个人是谁?”

(有)

“大仙,请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

(有,有,有)

“大仙,现在这个人在屋子里么?”

(是)

“大仙,这个人是光大郎么?”

(石子不动)

“大仙,这个人是ONAMI么?”

(石子不动,直美的肩头一颤。注:“直美”的日文发音为NAOMI,一音节之差。)

“大仙,茂树有喜欢的人么?”

(是)

“大仙,这个人是谁?”

(石子不动)

“大仙,茂树喜欢的人在屋子里么?”

(是)

“大仙,请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

(有)

“大仙,茂树喜欢的人是我么?”

(石子不动)

“大仙,康宏有喜欢的人么?”

(是)

“大仙,这个人是谁?”

(明……美)

康宏刚想抗议,但似乎被当场的气氛所压倒,没能出声。

“大仙,明美喜欢康宏么?”

(否)

石子回归牌坊,良子停顿片刻后,开始用一种变调的声音继续提问。

“大仙,Y是不是成佛了。”(注:日本认为人死后会立即成佛,可能类似西方的升入天堂)

(否)

“大仙,Y为什么会死?”

(坠……楼)

“大仙,Y是否心怀怨恨?”

(是)

“大仙,Y对谁心怀怨恨?”

(所……有……人)

“大仙,‘所有人’指的是全班同学么?”

(是)

“大仙,全班同学都出席了Y的葬礼,就算这样Y还会生气么?”

(是)

“大仙,Y会不会诅咒?”

(石子不动)

“大仙,Y具备诅咒我们的力量么?”

(石子不动)

“大仙,Y是怎么死的?”

(坠……楼)

“大仙,Y是自杀么?”

(否)

直美的脸霍然转向良子。

“大仙,Y是因为事故么?”

(否)

“大仙,Y是从学校屋顶掉下来而死的么?”

(是)

“大仙,Y是自己跳下来的么?”

(否)

“大仙,Y是被推下来的么?”

(石子不动)

“大仙,Y是他杀么?”

(石子不动)

“大仙,Y是被谋杀的么?”

(是)

“大仙,Y为什么会被杀?”

(欺……凌)

“大仙,Y是被欺负,然后被杀的么?”

(是)

“大仙,欺负Y的人是谁?”

(所有人)

“大仙,杀害Y的人是谁?”

(所有人)

“大仙,对Y直接下手的人是谁?”

(石子不动)

“大仙,对Y直接下手的人在屋子里么?”

(在)

“大仙,请告诉我这个人的名字。”

(在)

“大仙,Y知道自己是被谁杀的么?”

(是)

“大仙,能把Y召唤到这里来么?”

(能)

“大仙,那么就请把Y召唤到这里来吧。”

(是)

“大仙,Y已经在这里了么?”

(是)

“大仙,请你问一问Y,她是被谁所杀。”

(是)

“大仙,你问出来了么?”

(是)

“大仙,杀害Y的人是谁?”

(石子不动)

“大仙,杀害Y的人是谁?”

(石子不动)

“大仙,杀害Y的人是谁?”

静悄悄的客厅里,一个细微低沉的声音说:“是……你!”

一瞬间整个客厅被真正的寂静所笼罩——“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紧接着,发出疯狂咆哮的良子抓起摆放在屋角的西洋灯向美代扔去。美代急忙缩头,西洋灯从头顶飞过、裂开,碎片如雨一般洒落。总算反应过来的康宏阻挡住向美代扑去的良子。放在平时可能只会袖手旁观,但是看良子的眼神像是要来真的,事情不妙。连茂树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摆开架式以便随时能助康宏一臂之力。

“敢耍我,我要杀了你!你给我去死,去死!”

不住吼叫的良子神色凄厉。美代低垂着头把身子缩成一团,鲜血从衣服各处滴落下来。康宏站在两人中间,身体略微前倾向良子伸出双掌,茂树站立在他的身旁。直美被良子摔灯时的反作力震得仰面朝天,此时才半爬起身,和吓呆了的光太郎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唯有明美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众人。

“真的,真的会死人的!”康宏喘着粗气说。

“我会杀了她!我会使出至今为止最厉害最恶毒的咒术。”良子恶狠狠地吐出的一字一句,像波纹一般传遍整个房间,包括直美在内,每个人都不寒而栗。

“美代的‘蓑虫’取消了。记住了,我一定会让你后悔。开学以后,等着你的就是地狱,比过去更可怕的地狱!”良子放下狠话后出了客厅。

留在客厅里的人一时怔立当场。预感到今后如良子所言真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每个人的身体都像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5分钟,还是10分钟, “我们睡觉去吧。”最先回过神来的明美说。

这句话似乎解开了众人身上的缚咒,大家缓缓起身。

直美紧随明美之后离去。康宏催促光太郎一起走,可是光太郎毫无反应。“搞什么嘛!”康宏一把抓住光太郎的手腕,连拉带扯地出了客厅。茂树若有所思地伫立了片刻,终究没有说一句话,回到了二楼自己的卧室。

美代蹲在那儿,许久才抬起头。“疯了,都疯了……”嘴里嘟嘟囔囔,手上却做着临睡前的准备。艰难地爬上长沙发横身躺倒,很快便就进入了梦乡。

经由“狐狗狸”大仙来去通道的走廊窗户,夜晚冰凉的空气侵入了客厅,然后扩散到深处的厨房和二楼,阴冷的气氛开始掌控这座山庄。不过,这寒意彻骨的气息与其说是“冷气”,不如说是“灵气”更为贴切。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岩壁庄被这不祥的预感死死包围。

二楼的窗口尚有几处灯火,分别是良子、明美和茂树的房间。不久,明美的房间暗了,但良子和茂树房间的灯还没有灭。还是没有灭。当深夜来临,整个奥白庄都已陷入沉睡之中时,灯才终于灭了。

如此直至天明,直至渡过这孕育了可怕惨剧的夜晚。

第二天清晨,露台上依然摆放着昨晚烧烤时用过的桌椅,早餐已经备好。起得最早的康宏从走廊望向露台。

“哦,早饭在露台上吃啊!肚子好饿,肚子瘪啦!”康宏推开窗门,一走进露台便在餐桌边就坐,一大清早  就吵吵嚷嚷的。

“光太郎还没有起床?茂树怕是要宿醉不醒了吧。”说归说,也不去叫醒其他人,只顾给自己倒上一杯橙汁,狼吞虎吞地大嚼熏肉煎蛋。明美看到的话,恐怕又会皱起眉头说“像猪一样”。

明美和光太郎前后脚走出各自的房间,来到一楼洗漱。良子、直美和茂树还没有现身。尤其是良子,大家都知道早上的她脾气比平时更坏,所以谁都不愿意去叫醒她。

光太郎洗完脸后进了露台,随后明美也到了。

“一大早就像个饿死鬼!”果然,明美嫌恶地看了一眼吃相难看的康宏。

“早上有食欲是健康的证明哦!”康宏丝毫不觉羞愧,看样子要连明美和光太郎的那份也一起吃下去。

“我只要咖啡就行了。”

“我,我也是……”

看着两人从壶中倒咖啡的样子,康宏说:“至于我,就来一杯饭后的咖啡吧。”

三人倦怠地坐在椅子上――康宏是吃撑了,明美和光太郎则是因为刚起床不久的缘故――喝着咖啡,开始谈论昨晚发生的事。

“那个所谓的‘狐狗狸’是有花样的吧。”康宏断然地说。

“怎么说呢,至少我没有挪动手指。”明美颇感兴趣地回答说。

“可是,她不是要遭殃了吗?”脸色青白的光太郎嗫嚅地说。

“被你这么一说,美代哪去了?”

“大概只做了一顿早饭,现在正睡着吧。”康宏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要是被良子发现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明美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下又要惹大祸了”。

“先不说这个,我们得为她想想办法啊。”

康宏和明美冰冷的目光凝视着执着的光太郎。

“想帮她很简单,你取而代之就行了。”

“有这个勇气吗?”

“……”同时面对两人的发难,光太郎只好默不作声。

“照我说,你这么可怜她的话,别跟我们在一起就行了嘛。结果,你还不是让她搬行李,使唤她干活?”明美步步紧逼。

“我知道你想在暗中帮助她,但是这对良子只会起反效果。真想帮的话,你啊……”

“没用的!”明美低声喝道,打断了康宏的话。

“什么?”

“欺负这种事,有时可以不分对象,但更多的情况下不是。良子更是如此。就算光太郎代替她,我也不认为良子会满意。”

一声不吭地听着两人说话的光太郎开口道:“我,我只是,至少大家对她的……”突然话音中断了。“哇”的一声,光太郎口中的鲜血喷洒在桌面上,紧跟着身子伏倒下来。

“光太……”

“啊……”

康宏的呼喊声与明美的惨叫声交错响起。随即和光太郎一样,两人口吐鲜血,康宏和着椅子仰天栽倒,明美的身子则滑落在桌椅之间。咖啡的芳香和血腥气交织在了一起。

房间的门被打开,看来确有低血压的良子出现了。她丝毫没有察觉到露台的惨象,敲了敲隔壁直美的房门。因为没有回应,良子变得有些焦躁,又敲了几下门。

“直美……”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打开门,几乎同时滚滚浓烟从屋内涌出,侵入了楼道。

“这,这是怎么了?”良子剧烈地咳嗽,怔在当场。

“啊,失火了?”赶紧回到自己屋里,拿出毛巾捂住嘴。

良子嘴里喊着直美的名字冲进房间,只过了一会儿又狂奔而出,匆忙打开露台的窗户,伸出脑袋拼命吸气、呼气。看来还是没有注意到露台里的情况。

休息片刻后终于能喘上一口气了,良子连滚带爬地穿过走廊,来到最里处茂树的房间。

“茂,茂树!直美……,直美她……”一边喊叫,一边握住茂树房门的把手。一开门便冒出了大量浓烟。

“咳……”浓烟仿佛是有意识地包裹住良子。她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只是拼命地咳嗽。

“怎么会这样……”良子背朝露台,嘴里轻呼“茂树”的名字,拢住眼神向屋内张望,不知何时身后的窗玻璃上映出了一个身影。

全身为黑色绒衣所包裹,戴着朱雀怪的面具。双手舒缓下垂,但右手却握着一把小斧。

朱雀怪缓缓抬起左手,悄悄地拍打窗户。“卡哒卡哒”,但是对面的良子毫无反应。

“卡哒卡哒”,朱雀怪继续敲打窗户,良子仍未知觉。

“卡哒,卡哒,卡哒,卡哒”,怪物不懈地敲打窗户。“啊”,良子回过神,向走廊左侧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

“哇啊……”岩壁庄里回荡起良子的惊叫声。

惊叫声宛如一声号令,朱雀怪举起手中的小斧,直接劈向面前的窗户。

嘎啦啦……,玻璃被击破,碎片撒向良子。

“不要!”良子抬双手护住颜面。破裂的只是窗户上半部分的玻璃。

朱雀怪做了一个类似高尔球中的挥棒动作,于是下半部分的玻璃也碎了。

啪叉……,这次碎片从下方袭击良子。

良子一边护着头部,仍不忘匆忙地向后迅速退开。

“你是……”良子只露出眼睛,通过两手之间的缝隙打量怪物。

但朱雀怪对良子的疑惑概不理会,径直越过窗框闯入走廊。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良子看到朱雀怪的脚下穿着运动鞋,而自己只穿着拖鞋。

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不利境地,良子如脱兔一般向走廊外逃去。与此同时,朱雀怪手中的斧子从良子的腹部掠过,嵌入了另一边的墙上。

“噗”的一声,鲜血从良子睡衣中渗出。

“呵……”一阵闷哼,良子低头凝视自己的侧腹部。眼见近在咫尺的朱雀怪正在使劲地拔墙壁里的斧子,良子只得再次落荒而逃。

啵,斧子脱离了墙壁。良子身后,朱雀怪紧追不舍。

狂奔中,良子一只脚上的拖鞋也被蹭掉。可能是玻璃的碎片划破了足底,走廊上粘粘糊糊地留下了一串不完整的血脚印。

朱雀怪边追边举起手中的斧子,斧口朝向自己,以相反的方向高高举起。

“哒哒哒哒……”良子拼命地逃。

“哒哒哒哒……”怪物拼命地追。

终于,良子跑到了楼梯口。身后传来破空的“呼”声,朱雀怪瞄准良子的后脑勺掷出了手中的斧子。

飞行中的斧子发出“霍霍”的回旋音,卡吃一声正中良子的右肩头。这股冲力使良子向前踉跄了一大步,从二楼翻滚下去直到楼梯平台。然而,朱雀怪也因用力过度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走廊上。

走廊里响起两人倒地时的声音。时间暂时在寂静中流淌。良子和朱雀怪都没有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

“唔……”从楼梯平台传来了良子的呻吟声。

“啊,嗯……”听声音像是要拼命地站起来。

身子一颤,朱雀怪也动了。

朱雀怪半撑起身子,手捂住脸,轻微地蠕动,然后慢慢地站起来。由于倒地时撞到了左膝盖,朱雀怪一瘸一拐地向楼梯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入绒衣,取出一件被布包裹着的薄长之物。

“嗤”、“嗤”、“嗤”,伴随着向前挪动的脚步声,宛如木绵的布散落开来;“嗤”、“嗤”、“嗤”,伴随着迫近楼梯的脚步声,纤细冗长的布飘扬起来。很快,布被完全解开,现出了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朱雀怪将菜刀持于右手时,恰好到达了楼梯口。从上往下看,只见良子靠在平台的墙壁上,坐起上半身正抬头观望。

一格又一格,发出“嗤嗤”的声音,朱雀怪走下楼梯。缠绕在右手的布,宛如路标一点一点地垂掉在楼梯上。

良子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望着朱雀怪。

“嗤嗤”,一格又一格,朱雀怪向良子逼近,放低右手的菜刀摆开架式。

“嗤”,还有五格。“嗤”,还有四格。“嗤”,三格。“嗤”,两格。“嗤”,只有一格了。良子突然奋起,说时迟那时快,斧子刺中了朱雀怪的左脚。

“啊……”朱雀怪一声惨叫,倒了下来。

良子全力向楼下冲刺,朱雀怪从背后挥下了菜刀。

“哇啊……”菜刀从腰间划过臀部。虽然伤口不深,但良子眼看又要失去平衡,只得马上紧紧抱住楼梯的扶栏,跌坐在地。

难道是因为坐着,所以甩出去的斧子没能使上什么劲吗?难道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就只有那么点吗?恐怕良子的脑海里曾经闪现过这样的念头吧。

在能够望见一楼走廊的楼梯中段,良子蹲身越过扶栏看着朱雀怪。

朱雀怪拼命地试图拔出刺入左腿的斧子。

“嗯哼……”拔出斧子的朱雀怪发出一声强忍痛苦的呻吟。立即扯过那块包裹过菜刀的布,开始包扎左腿的伤口。

良子似乎被迷住了心窍,只是怔怔地看着。

朱雀怪很快包扎完毕,把菜刀换到左手,右手握着斧子,再次缓慢地直起身。可是,“唔”的一声又摔倒了,看来所受的伤要比想象的严重。

“哇啊……”良子惊叫一声,似乎回过神来。想要逃下楼,但也许是因为腿肚子都软了,无法完全站起来,只能连滚带爬地滑了下去。

“嗤”、“嗤”、“嗤”, 朱雀怪凭借双肘匍匐前进越过平台后,腾身一跃向良子扑去,身子如蛇行一般窜下楼梯。

“啊……”良子发出惨烈叫声的同时,“哒哒哒哒”连同朱雀怪一起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良子起身后立刻向门口奔去。而另一边的朱雀怪则气定神闲,先是找到了脱手掉落的斧子和菜刀,然后朝门口方面走来。

走廊的尽头响起了“卡嚓卡嚓”的声音,接着又传来“砰砰”的敲打声。

“打不开!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良子绝望的叫声传遍整个楼道。

朱雀怪现出了身影。在这间发一刻之际,良子从朱雀怪身侧窜出,奔入洗手间。“嗒”的一声,门好像被锁上了。

朱雀怪慢悠悠地靠近,转动门把手。

“卡嚓卡嚓……”果然是锁上了。

“嘎滋嘎滋……”朱雀怪开始用斧子劈洗手间的门。

“嘎滋嘎滋嘎滋嘎滋……”木屑飞散,眼看洗手间的门就要垮了。

吧嗒……,门突然被打开,清洗液喷中了朱雀怪的面部。良子冲出洗手间。

朱雀怪一时有些露怯,然后立即去追赶朝里屋逃去的良子。面具的眼孔非常小,所以眼睛里并没有沾到多少清洗液。

朱雀怪进入厨房,“铿”的一声面部被平底锅砸中。良子手持菜刀,向踉踉跄跄的朱雀怪杀来。

恪……,良子的菜刀被弹开。

“咦?”菜刀无法刺入使得良子大吃一惊,瞬间露出了破绽。

噗……,朱雀怪的斧子发出低鸣。从水平方向撩来的斧子,削去了良子上臂的一块肉,鲜血迸流。同时朱雀怪左手的菜刀狠命刺出。

噗滋……

菜刀扎进了良子的左腰。朱雀怪从快要倒下的良子身上抽出菜刀,这次是刺向背部。

想用双手拔掉背上菜刀的良子在厨房里到处乱窜,就像在跳某种奇妙的舞蹈。

朱雀怪双手持斧迂回到良子的背后,瞄准右小腿肚,斧口向斜上方撩去。

嚓……,就像用小刀切入熟透了的水果,肉翻卷起来。

“唔啊啊啊……”良子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倒在地板上。

朱雀怪拔出背上的菜刀,飞起一脚把良子踢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像楔子一样用菜刀抵住良子的右掌,然后抡起斧子,一下就把手腕切断了。

突突突……,鲜血四处喷溅。

“啊……啊哈……”良子在厨房的地板上翻滚,已经发不出正常的叫喊。

朱雀怪安详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观赏浑身血污的良子在地板上狂乱爬行的样子。

不久,朱雀怪端平斧子,目标已经确定。

就在良子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一瞬间。

呼……,斧子横切呼啸而过。

噗滋……,良子的肚子被齐刷刷地划破。下一个瞬间,鲜血“嘶嘶”喷射的同时,肠子从“一”字形裂开的腹中淌出来。

很快,淌出来的肠子“嘶溜嘶溜”地垂落到地板上。

“啊啊啊,不……”良子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用双手――右手手腕前的部分已经消失――拢起不断流出的肠子,拼命地想要塞回肚子里。她已经顾不得朱雀怪的存在,看来一心只想把放回仍又溢出、宛如吸水膨胀后的巨型通心粉一样的肠子塞回自己的肚子。

朱雀怪冷冷地注视着良子的举动,缓缓举起斧子。

对准在地板上挣扎、已处于狂乱状态的良子的头部,斧子逐渐扬起。扬起,停止不动。然后,砍下。“嗖”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斩落。

啵……,听声音以及手上的感觉和切西瓜时没什么不同。

良子全身痉挛。血腥气里还混杂着其他臭味。良子失禁了,粪尿的臭味和呛人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不断扩散开来。

朱雀怪面对仍在不停抽搐的良子再次举起斧子,狂吼:“你,去死吧!”

岩壁庄恢复了平静。

虽然为浓重的血腥气所笼罩,但寂静支配了时间的运行。

然后,只有朱雀怪的身姿从这座舞台消逝。

但是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觉察到。

也许。

看了笔记本上所记载的案情实录(?),我想过自己来调查这件案子。说归说,像我这种既不是侦探也不是犯罪学家的外行,能做的不过是去图书馆浏览当时报纸的胶片,查找与该事件相关的报道。然后就是尽可能地找到当时杂志上的报道,仅此而已。

通过调查,我明白了以下事实(?)。

一直没有回来的良子等人引起了良子家人的不安,他们联系了朱雀神社的亲属。听说相关人员为探查情况来到岩壁庄已是案子发生一周后的事。

也就是说,人死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首先在厨房里发现了被大卸八块的良子。这里需要注意的是,死状比笔记本里所写的还要惨。换句话说,良子不仅被砍断了右手、剖开了肚腹、割掉了脑袋,她的四肢也全被切断,更不可思议的是,现场找不到头颅。

发现人良子的伯父当场呕吐,随即报了警。

通过警方的搜查,在二楼露台发现了康宏、明美、光太郎的尸体,又在客房找到了茂树和直美的尸体。

据说康宏、明美、光太郎的死因是农药中毒,并且从咖啡壶里检出了农药成分。奇妙的是,茂树和直美竟然是被大量燃烧的松叶熏死的。一般情况下,被烟呛着时人会醒过来,但是当天晚上这两人似乎喝了不少酒,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丢了性命。

调查到这一步,我基本确信美代就是本案的凶手。且不说她是唯一一个未被确认死亡的当事人,只要读过笔记本,都能看出她有明显的动机。除了美代,没有人做得出这样的杀戮行径。

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我又了解到:发现六人尸体的五天后,在岩壁庄的山崖下找到了美代的尸体。是坠崖而死。而且根据尸检结果,美代的死亡时间很有可能早于其他六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假设美代先死,那么杀害六人的究竟是谁?

对了,美代的死到底是他杀?抑或是美代决心跳崖自杀,而这成为导火索,导致了岩壁庄连续杀人案的发生?

但是,究竟是谁,为什么?

是为美代复仇吗?

这么说来,案发前一个被称为Y的学生因不堪欺凌而自杀,说是为她复仇也并非不可能。

但是,究竟是谁?

难道说案发当时除了这七人,另有一人也在岩壁庄内?此人即为凶手,趁人不备伺机下手,一口气杀掉了所有人?

可是,怎么躲藏也很难逃过七个人的耳目吧。就拿这笔记本来说,一些章节表明罪犯随时都在监视七人的言行举止。

不行了。我只能思考到这一步,思考到这个程度。就像最初说的那样,我唯有热切盼望某一天、某个人能够为我解开这个谜。

心里有了这个念头,于是我独断地将“记录”发表于此。

如开头所写,我再次声明:岩壁庄连续杀人案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听说是在二楼书斋――良子祖父的房间――的书桌上,找到了良子被割下的头颅。

传言,随意滚落的头颅上,还佩戴着一张朱雀怪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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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省略部分说明:根据小说的设定,每读完一篇笔记,在破解真相之前会有怪异现象发生。这次,是“我”——三津田信三前往飞鸟信一郎家的途中,被形似朱雀怪的影子追赶。紧急关头,朱雀怪消失。“我”到达飞鸟家后,得知飞鸟信一郎已解开谜团,也因此追赶“我”的朱雀怪才会消失。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飞鸟信一郎问道,神情舒缓了一些。

“相比前面几篇,这个故事相当怪异,或者说是恐怖吧。”对于刚才还被朱雀怪影逼得走投无路的我来说,仅用“恐怖”一词远远无法表达心中的感受。

“确实,有些恐怖。”信一郎也似有同感地轻声说。

嗯?我略感吃惊地望着信一郎,窥视他脸部的表情。

以前几乎没听见飞鸟信一郎说出过“恐怖”这两个字。这篇《朱雀怪》里的内容确实难以令人心情舒畅,但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信一郎会害怕。而且,信一郎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在以前可不多见。谜团不是已经解开了吗?难道还没有……

“这就是所谓的‘无人生还’吧。”心中略感不安,所以想从另一个角度切入话题。

“你说的是‘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吧。”

“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信一郎用这串冗长的名字来称呼那些以“主要出场人物全部被杀”为体裁的推理小说。其中的代表作有S.A.蒂尔曼的《六死人》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

(注:S.A.蒂尔曼(Stanislas-Andre Steeman),法国作家,《六死人》写于1932年。)

名字来源于《无人生还》的原书名。不过,原书名也不是“Indian”,而是“Ten Little Nigger”。由于“Nigger”是歧视用语,因此后来改成了“Indian”。但是有一段时间,连“Indian”也成了歧视语,这一来是不是得改成“Ten Little Native American”呢……

玩笑归玩笑,个人以为就体裁而言,《无人生还》这个标题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可能是有感于自己所取的这个名字,信一郎侃侃而谈起来。

“国外有斯蒂曼的《六死人》、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雅克玛尔/塞内加尔的《第11个小印第安人》;国内有西村京太郎的《杀人的双曲线》、夏树静子的《无人生还》、绫十行人的《杀人十角馆》,均可归于此类。但是,要说一部作品怎样才算是‘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还真不容易。”

“那么‘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经过这一番问答,我认为信一郎估且还是完成了解谜过程,否则应该更着急上火才对。

一放宽心,说话也开始跑题。甚至有了稍稍享受一下纯粹的解谜乐趣也无何不可的念头。

“能称之为‘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的推理小说,须具备以下必要条件:1、案件发生的舞台与外界完全隔绝。2、登场人物被完全限定。3、案件终了时,登场人物全部死亡——至少读者如此认为。4、没有人可能是罪犯——至少读者如此认为。大致是这四条吧。”

“原来如此。”

“不过,”信一郎继续道:“能严格满足这四个条件的推理作品屈指可数。”

“况且,大体上但凡是本格推理都能满足第一条和第二条吧。第一、二条也被称为‘暴风雪山庄模式’即是明证。更不必说这第二条了,所有推理小说不都是这样的吗?”我把自己的这些朴素的想法提了出来。

“你错了。这里所说的‘限定’是指:将所有登场人物完全无差别地、同等地放置于舞台之中。”

“……”

“确实在本格推理中,被害者、发现者、警察、侦探以及其他相关人员,无论是二十个人还是三十个人,最终仍可以说登场人物被‘限定’了。但问题是,对这些人物的处理是千差万别的。也就说是,对于所发生的案件而言,登场人物并非处在对等的地位。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职业、与案件的关联等等,纷繁芜杂,可谓一人即持一种立场。正是因为营造出了这样的局面,作者才能做到将罪犯隐藏其中。然而在‘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中,由于极端的环境设定,所有登场人物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与案件发生关联。舞台的聚光灯平等地照射到每一个人,照射到所有人,且所有人也都必须接受照射。”

“我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限定’也有限定人数的意思。”

我终于理解了信一郎想要表述的意思。

“以过去的作品为例,最多也不过十人左右。”

“不过这也可称之为‘暴风雪山庄模式’,不是吗?”信一郎重复我刚才的话。

“所以,重点是在第三条和第四条。”

“也是,‘所有人都死了’正是这一体裁的精髓所在嘛。”

喜欢迪克逊.卡尔的我,对克里斯蒂、奎恩等作家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不过客观地讲,看了克里斯蒂的小说,比如《无人生还》、《罗杰疑案》、《东方快车谋杀案》等,我认为即使作品整体糟糕透顶,就凭书中那些绝妙的点子也理应给予十二分的评价。更何况,非但不糟糕,简直是精彩绝纶……。如果把同一体裁的《六死人》和《无人生还》放在一起进行比较阅读,则一目了然。

当时,人们在毫无予备知识的情况下读完《无人生还》后,经受的是一种怎样的震撼啊。“啊?所有人都死了?”这么想着——然后揭开真相——那一刻的震惊无与伦比!着实羡慕那些人啊。

“其实,说第一条和第二条是掩人耳目的条件也无何不可。”信一郎继续话题。

“在深入探讨之前,先说说‘暴风雪山庄模式’。假设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舞台中也放进十个人,那么两者有何区别呢?单纯地看,一边假设十人中有三人被害,那边另一边就是十人中有十人被害。也就是说区别在于被害人数。登场人物越少,每发生一起命案后锁定嫌疑犯的工作也就越容易。如果是六个人,一个人被害那么罪犯就在其余五人之中;第二个人被害那么罪犯就在其余四人之中……依次类推,范围越来越狭窄。不过,为了使读者无法轻易锁定罪犯,作者会在此处搞些花招,比如犯罪现场是密室、若干人有不在场证明等。正因为如此,‘暴风雪山庄模式’才得以成立。然而在‘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中,登场人物确确实实地在不断减少。而且,能够成为罪犯‘隐身蓑’的密室或不在场证明等要素均不存在。反过来,密室或不在场证明都是能够破解的,但‘死’无法破解。可能成为罪犯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获得了一种绝对无法破解、被称为‘死’的不在场证明。可以说这是两者最大的差异。我认为,第三和第四个条件,尤其是满足第四个条件是最最重要的。”

“‘没有人可能是罪犯’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许是推理文学的终极主题。

“这么一想的话……”信一郎脸上浮起高深莫测的笑容。如此愉快的笑容,今晚还是第一次见到。

“泡坂妻夫的《失控的玩具》和《死者的轮舞》,也许称得上是‘十个印第安小孩模式’中的佳作。”

确实。当年,《无人生还》的读者们,震惊于‘所有人都死了’这一体裁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悬疑气氛,即“究竟谁是凶手?”。可惜,当代人已无法体会到那种震撼的感觉。不过我们尚能在《失控的玩具》中体味到“谁是凶手——正确地说应该是:理应是凶手的人物并不存在,那么谁能成为罪犯?”这一构思所带来的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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