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想要个范本,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由他展开了第一回合的游戏。.10
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我躲在电话亭后面盯着一户人家——香苗的家。我曾送她回这栋有小型庭园的日式宅院过几次。
我心想,这是我第几次像这样埋伏等人了呢?很久很久前,我在仓持卖豆腐的老家旁边埋伏过。几年之后,我跟踪过迷上酒家女的父亲。而父亲当时也在等待从店里出来的酒家女。
我不太清楚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大概有两个小时了吧。或许是因为每当有人出现时,我就很紧张,所以感觉时间格外漫长。
晚上十点的时候,一部车停在屋子前。我清楚地看见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香苗。当看到开车的男人时,我屏住了气,那是参加联谊的成员之一。当然,他也和我同宿舍。一个名叫芝山的男子。
两人的身影霎时在车里交叠在一块儿,接着副驾驶座的门打开,香苗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成熟的连身洋装,好像不曾在和我约会的时候穿过。
香苗站在家门前,直到车子离去。车子走远后,她转身走进家门。我在她背后喊:“香苗!”
她回过头来,表情僵硬,面露畏怯和狼狈的神色。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对着低下头的她说。
“你为什么会和那种家伙见面?”
“爱跟谁见面是我的自由吧?”
“那我怎么办?打电话给你也都不接。”
香苗开始闹脾气,闷不吭声。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香苗!”
“别那么大声啦,家里会听到。”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知道了。那我就坦白说,我已经决定不再见你了。”
“为什么?”
香苗叹了一口气,将刘海拨上去。
“对不起,我喜欢上别的人了。我总不能脚踏两条船吧?所以……”
“你……”
“毕竟,人的感情是会变的。还是说,一旦开始交往就绝对不准变心?非得一辈子在一起才行吗?”
“我没那么说,只是……”
“再说,”她抬头看我。“和幸,你得辞掉工作了,不是吗?”
我嘴巴张开,全身僵硬,下意识不断眨眼。“你在说什么?”
“芝山先生都说了。他说,打哪种危险的工,若是公司知道了,一定二话不说就开除。”
“你跟芝山说我打工的事了吗?”
她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咬着嘴唇。我抓住她的手臂。“是不是?”
“好痛,放开我。”
“回答我!你是不是告诉芝山了?”
“痛死了。来人,救命啊!”她的声音传得老远。
玄关内的灯亮了。门内出现人影。我放开香苗的手。她按住我刚才抓的地方,冲向玄关。“快点,快开门!”
我跑起步来,听见背后有人发出怒吼。
回到单身宿舍后,我闷不吭声地待在房间。我本来想去找芝山,又觉得那么做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不久之后,小衫回来了。我不动声色地向他打听芝山的事。
“我不太清楚那个人。他好像比我们大三岁吧。那天联谊,他是去代打的。”
“他在哪个单位?”
“不晓得。你干嘛问他的事?”
“没什么。”我含糊其辞地回答。
大我们三岁,也就是说芝山和藤田是同期进公司的。他当然认识藤田。很有可能是他从香苗那里听说我的事之后,再告诉藤田,而藤田死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人事部的也一定是芝山。
我跌坐在椅子上,觉得全身虚脱。
十九
人事部建议我主动辞职,这样的话,公司还会发点离职金给我。
“你还年轻,得为将来打算。被开除和主动辞职听起来可是两回事唷!未来假如你到别家公司上班,对方一定会向公司打听你的事,到时候你不想被说得很难听吧?再说,我们公司也不会讲主动辞职员工的坏话。”之前那个人事部的瘦小男子不时皱起鼻子,轻描淡写地说。
这次面谈一开始他就给我看一份文件,上头记载着询问某位证人的调查结果;内容是有关田岛和幸从事泯灭良心的副业。对方的名字保密,但我猜一定是芝山。
我想就算我此刻依然采取否认的态度,人事部大概也不会停止调查吧。最后他们一定会找香苗问话的。事到如今,我不能期望香苗会为我说谎。
“就由你主动辞职,可以吧?”瘦小男子一脸巴不得我立即答应的样子,低头盯着我瞧。
“好吧。”我点头。我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耐性。
当天,我告诉小衫我要离职了。大概是从那起刺伤事件以来,关于我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他没有太过惊讶,但还是露出一脸沉痛的表情。
我希望他知道真相,于是我将和穗积的关系、香苗漏露消息等事情,原原本本地对他说。他听我说完后,拼命揪着他引以为傲的飞机头。
“都是那次的联谊不好,对吧?要是我没介绍香苗给你认识的话,你也就不用辞职了吧?”
“你不用放在心上。错在我自己要去做那份可疑的打工。再说,你也警告过我,最好别和香苗交往。”
“那女人果然是个骗子。”
“她让我上了一课,以后我会小心女人。”
小衫无力地点头,低声说:“女人真可怕呀。”听到他这句话,我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窝囊。我发现自己和从前父亲犯的是同样的错误。
我得赶紧思考下一个落脚处。因为公司规定员工自离职日期一周内必须搬出单身宿舍。
但我无处可去,也不想住在亲戚家。再说,自从工作以来,我就和所有亲戚断绝了来往。
等到宿舍里的同事都去上班后,我在房里翻阅就业杂志。我不对薪水挑三拣四,我需要的是提供住宿的公司。然而,不管我再怎么降低条件,要找一家肯中途雇佣一个既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证照的人的公司实在很少。如果还要求附住宿的话,那更是少之又少。
我一直找不到下一个适合的安身之处,时间却无情地流逝,就在我开始感到焦躁不安的时候,一个危险人物打电话来了。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仓持修。
他问我要不要见个面。
“我想听听之后的事,而且我也有话要跟你说。”
我应该严词拒绝,告诉他我们没有必要见面。我应该认定将我逼上今天这种绝境的就是这个男人。然而,我还是答应了和他见面。老实说,我想和人说说话。如果能够说些心里的话,对方是谁都无妨。重点是我好寂寞。发现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更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中。但接近约定时刻,我还是出门前往车站前的咖啡店。
“在那之后怎么样?”仓持斜坐在椅子上,一看到我就问。
我咬着下唇,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瞪着他,叹了一口气:“我辞掉工作了。”
“果然,”仓持一副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是女人出卖你的,对吧?”
我没有回答。仓持冷哼了一声。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会被赶出那间宿舍吧?”
“嗯,我会想办法。”
“有地方住吗?”
“我正在找。”
“你能在宿舍待到什么时候?”
“再三天吧。”
仓持对我的回答满意地点头,脸上露出别有含义的笑容,然后趋身向前对我说:“不然你要不要到我住的地方?老实说,我最近搬到一个挺宽敞的地方,地点一样是在练马。为了下一个工作,先静下心来准备也不错吧?”
我看着他奸诈的笑容,缓缓地摇头。“我不会再答应你的邀约了。”
“你说那是什么话?”仓持苦笑。“你在恨我找你去穗积打工吗?本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但是我有骗你吗?打工性质和穗积的内情我事前都跟你讲过。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答应的。你的公司知道这件事跟我无关。我实在不想这么说啦,但是你被刺伤,被公司开除,可都是你自己捅出的纰漏唷!”仓持简直像洋片里的电影明星一样,挥舞着双手说。
我无法反驳。他说的一点没错。可是我却不想承认。
“好啦,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要是你真的无处可去,记得跟我联络。希望你在三天内找到地方。”
我含糊地点头。“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不,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过今天还是算了。时机不对。”他抓起账单,往收银台走去。
我认为这个时候没理由住进仓持的屋子,而且至今为止只要一和那个男人扯上关系就绝对没好事。
就这样,到了最后一天。在那个快走投无路的晚上,小衫对着在打包行李的我说:“决定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之后,告诉我一声。”
“嗯,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对着一脸认真的小衫回答,一股怅然若失的心情向我袭来。我相信今后大概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之前也是如此。之前国中的同班同学木原,以及那些只要对我敞开心扉的人,到最后一定会落得别离的下场。
“虽然相处短暂,不过能和你同住一间房间真好。”
“是吗?”我看着他。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超级无趣的家伙呢。可是你不但教了我许多事情,而且还做了令人惊讶的决定,该怎么说呢……嗯,你这个人很出人意表。”
“因为这样所以才得辞去工作呀。不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我这么一说,小衫愁眉苦脸地低下头。
“田岛你是个可以信任的男人。我啊,很少相信人。不过你不一样,我不认为你会对我说谎。”
“是吗?其实我也有很乱来的地方。”
“只要住在一起就会知道了啦。人就算在外面摆出好人的样子,一回到家就会露出真面目。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你哦,所以大概知道你的个性。”
“或许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对小衫敞开了心扉。一开始我还认为他是个素行不良的混混,但和他长期生活下来,才渐渐发现他拥有和外表迥然不同的性格。
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要解开对仓持修的各种疑问,和他住在一起是最快的捷径。想要看穿他至今的言行是谎言一箩筐或是发自真心诚意,说不定这是最好的方法。
这个想法紧紧地攫获了我的心。原本,我深信和仓持同居绝对没好处,但现在想来却没那么糟。
直到那天深夜我仍然犹豫不决。毕竟要住进仓持家,心里多少还是会有所抗拒,但我更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你用这间房间。不好意思,有点窄就是。”
仓持指着一间一坪半的和室。他的住处是一共两房一厅,和之前一样一进门就是厨房,不同的是里头有两间房间。虽说是两间房间,其实不过是用纸门隔成三坪和一坪半大的房间罢了。据他所说,这间旧房子比之前住的地方离车站还远,但相对的房租比较便宜。
“不用客气,你就随意使用。冰箱里的东西你也可以吃,只是没放什么好东西就是了。”仓持笑着,然后竖起食指继续说:“我们要尊重彼此的隐私唷!我可不想弄得彼此不愉快。”
“同感。”我说。
“好了,接下来吃晚饭吧?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不,那倒是没有。”
“那太好了。要是还得为吃的事情费神的话,不免让人觉得烦躁。”
“你也不挑食吗?”
“几乎不挑。不过只有一种食物我不想吃。”
“什么?”
“豆腐和豆腐渣。”说完,他的嘴角往下撇。“毕竟,我从小就一直吃那种东西,大概把一辈子的份都吃完了吧。”
我想起他家的豆腐,点了点头。
那一天的晚餐是仓持煮的炒青菜和味增汤。虽然不是什么工夫菜,但我还是很佩服他那利落的动作。看来他至今都是自己开伙。
“老是吃外卖或外食,会营养不均衡。而且花费也吃不消。”吃完饭后,他抽着烟说。
会做菜、讨厌豆腐和豆腐渣、喜欢的香烟品牌是七星(SEVEN STAR)——这些都是至今我所不知道的事。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我问。
“脚踏实地的工作。总归一句话,就是推销员。”
“又是推销员?这次是卖什么?”
“金子。黄金。”
“金子?之前是宝石,这次是金子啊?”
“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嘛。我就说是脚踏实地的工作了。”
“该不会又是老鼠会,卖假东西吧?”
仓持耸肩苦笑。“这次不是那种骗人生意,而是我们推销员挨家挨户登门推销商品。不会说‘只要招募会员,就有佣金可领’那种好听话。”
“那是怎样的公司?”
我开口一问,仓持就到房里去,拿了一张名片回来。名片上写着“东西商事”的公司名称。仓持隶属于业务一课。
“这家公司我听过。是东西电机的相关企业,对吧?”
“变成相关企业了吗?印象中是有关系没错。”
“东西商事啊……这家公司应该没问题吧。”我定定地看着名片,喃喃地说。东西电机是日本前五大的家电厂商。“亏你进得去这样的公司。”
“朋友介绍我进去的。不过,我不是正式员工。做推销员的几乎都是临时员工,一旦业绩不佳,马上就会被炒鱿鱼。”
“听起来很辛苦。”
“公司有规定业绩,要达成目标很辛苦。不过,只要习惯也很有意义。公司会依照业绩好坏,发给临时奖金。虽然我刚才说一旦业绩不佳,马上就会被炒鱿鱼,但其实人手不足,上头经常在问有没有认识有干劲的年轻人。”
听到这里,我沉默了。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这让我想起了他找我去穗积打工时的事。
“前一阵子,我不是说有事要跟你说吗?”仓持说。“其实就是这件事。要是你还没找到下一份工作的话,我可以介绍你进去。”
“要我当黄金的推销员?”
“不是老鼠会唷!”仓持贼贼地笑。
我考虑一下之后摇头。“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拒绝。我接下来打算从事脚踏实地的工作。”
“我不是说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了吗?不过,我不会勉强你。”他收起自己的名片。
就像仓持说的,这是一份脚踏实地的工作。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穿上朴素的西装出门上班,回到家最早也是晚上八点左右。回家之后按摩脚部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说是四处登门拜访,脚走得很酸。
在那一段期间,我也在找工作。我想进一家正常的公司上班,却怎么也找不到,结果只好靠打工度日。一开始是搬运冷冻食品,然后是到印刷厂排版,再来是大楼的清洁工。每当拿着拖把拖地时,看着和自己同辈的男人精神抖擞地昂首阔步,到底有一种屈辱的感觉。不能一直这样下去的焦躁不安,经常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家事由我和仓持共同分担。我只付给他三分之一的房租,家事各分担一半。他对这点没有怨言。他对于我的厨艺不如他,似乎也不太在意。虽然我心里认为其中可能有陷阱,但是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生活。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和他同居对我而言,明显是一个有利的抉择。
我不太清楚仓持的收入,但确实比同辈的上班族丰厚。他好像经常领到奖金,销售成绩应该很亮眼吧。
重点在于仓持这个人的性格。我很难看到他的真面目,或者该说我连他是否有另一面也不清楚。他对我很好,对任何人也都会表现出适度的关心。越和他在一起,我越觉得至今对他的认识有误。我甚至开始觉得,他的言行之中不带有任何的虚伪和企图。
有一天晚上,吃晚饭时他再度提起他的工作。
“你这样一直扫地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你可能以为现在还年轻没关系,但要是不趁现在累积实务经验,未来出路会越来越窄唷!我不会害你的,要不要到我们公司面试看看?你没问题,一定会胜利录取。我也会帮你美言几句。”
要是以前的我,即使听到他这么说,一定立刻当场拒绝。然而,当时的我却拒绝不了。事实上我参加了几家公司期中招募的面试,却都没有录取。我感到走投无路心中焦躁不安,对仓持的疑虑也减轻了。
“不过,我没办法做推销员。”
“不做看看怎么知道?先做做看,觉得不行的话再辞职就好了。”
我紧闭双唇,只是沉吟,于是仓持说:“我明天和上头的人说说看。他们应该随时都愿意面试。”
“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啦!包在我身上!”仓持拍拍自己的胸脯。
三天后,面试在位于池袋的公司举行。仓持借给我西装和白衬衫,还带我到理发店去,叫理发师帮我理个一般社会新鲜人参加应征用的发型。
当天我盯着一头和五官不搭的发型,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与仓持一同前往东西商事的总公司。替我面试的,是一位名叫山下的男人。他的年龄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五官轮廓深邃,将一头卷发全往后梳。
山下根本没仔细看我的履历表,劈头就问:“你想要钱吗?”
他一看到我不知所措、穷于回答的样子,又不耐烦地问了一次:“怎样?不想要钱吗?”
“当然想。”
“那该怎么办才好?”
对于这个问题,我无法马上回答。山下双手环胸地盯着我。
“既然来了我们公司,如果你想要钱的话,你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卖黄金。黄金卖出去,公司就赚钱,也才能付你薪水。你能做的事就只有卖黄金。我希望你尽可能多卖一些。要做到这点,就要思考效率,必须排除所有不必要的浪费。所谓的浪费,有很多种。要是浪费体力、时间的话,生意就不用做了。另外,还要注意一点就是不要做无谓的思考。你该思考的只有如何将黄金卖出去这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思考都是无谓的浪费。知道了吗?”
“思考销售对象的事情也是无谓的浪费吗?”听我这么一说,山下用力地摇头。
“如果是为了卖黄金,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不用去思考不买黄金的人的事。因为那种人跟我们公司没有关系。千万别忘了这点。知道吗?”
被山下这么一说,我不禁侧眼看了仓持一眼。他微微点头。看到他的样子我回答山下:“我知道了。”
“OK,录取。那么快点去拜访客户!”
山下从位子上站起来,吓了我一跳。“接下来马上去拜访客户吗?”
“当然啊。你有什么意见吗?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们公司不许无谓的浪费。”
山下离开之后,我看着仓持。他大概看到我露出一脸错愕的神奇,哧哧地偷笑。
“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总之,顺利录取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就出去推销吧,伙计。”
“伙计?”
“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搭档。”仓持用手拍拍公事包。
我搞不清状况地离开公司,搭上西武线,在保谷车站下车。
“接下来要去的是一个叫川本的老婆婆家。她孤家寡人一个。你只要在旁边听就行了。老婆婆大概会提出很多问题,你可以适当回答。只不过,我希望你注意一件事情,在老婆婆的面前,绝对不要提起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
“像是要她买黄金之类的。我们绝不主动提这件事。”
“可是,那样就不是推销了,不是吗?”
“安啦。对付那个老婆婆,就是要用这种方法。”
仓持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嘴角的线条稍微和缓了下来。
川本房江的家是一间不太大的独栋日式建筑。仓持向对讲机报上姓名后,马上就听见有人回应:“等一下唷。”不久,玄关的门打开,探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她有一头银发烫卷得非常漂亮。
“你很烦耶。不管你来几次都没用。”老夫人说。不过,相对于他那拒人于千里外的话语,表情却很和蔼。
“我只是来向您打招呼。我有了一个新的伙伴。”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问我。
“我叫田岛。”说完,我低头敬礼。
“他才刚进公司,还没有名片。等名片做好之后,我们会再登门拜访。”
“你这么说。就是想找理由跑来嘛。你一定以为总有一天能做成生意,对吧?”川本房江瞪着仓持。
“关于这点,我已经放弃了。”他在面前挥挥手。“造访府上纯粹是趁工作之余过来的。今天也是因为有一位客人住在大泉学园,所以回来的路上顺便绕到这里。”
“不好意思。我没办法把你当成客人,招待你进来坐。我想我之前也说过,我儿子成天在我耳边念,不准我买那种东西。”
“是的,这我知道。我想,您不用勉强。”仓持打开公事包,从中拿出一个小纸袋。那是途中在池袋的百货公司买的。“这是一点小意思。”
老妇人的表情倏地亮了起来。“噢,这是桃山堂的最中(* 一种日式甜点,两片糯米制成的饼干,中间夹馅料。)吧?这好意思吗?”
“请收下。这是用我的零用钱买的。”仓持用一只手捣住嘴吧,仿佛在讲悄悄话。
和她闲聊一阵子之后,我们告辞离去。到最后一刻也没提到黄金的事。“那样好吗?”我问。
“安啦。那个老婆婆就是要用这招。你如果到这一带来的话,也去看看她,跟他聊个五、六分钟就行了。”
“可是,她不会跟我们买黄金吧?这岂不是山下先生说的浪费力气吗?”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突然停下脚步,用手肘顶我的侧腹部。
“安啦。”他贼贼一笑。“这个做法是山下先生教我的。”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我怀疑自己说不定又踏入了另一个陷阱。
二十
第一份工作结束后,隔天一上班,公司要我和仓持到会议室去。会议室里有好几组和我们一样的两人小组。我问仓持即将举行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别具深意的笑容,低声说:“课程呀。”
“课程?”
“让新近人员学习推销的诀窍。不用紧张,我刚进来的时候也上过这种课程,你马上就会习惯了。”
我心想:“如果是为新近人员开设的课程,为什么仓持也在这里呢?”此时,之前负责面试我的山下走了进来。“全员到齐了吧?那么,我们开始我说话技巧的课程。请各组成员面对面坐好。”
我和仓持依照他的指示,将椅子搬动成面对面的形式。
“接下来,各位新同事请将资深前辈当成客人推销。前辈记得修正新同事不妥的部分,请认真练习,开玩笑或讲废话的人将会被扣薪。那么,开始。”
山下一下完指示,就有几个人开始对话。他们好像已经接受过几次这种课程了。像我这种第一次参加的人,完全抓不到要领,只感到手足无措。
“怎么了?快点说句话呀。”仓持小声地催促我。“不然的话,可是会挨骂的唷!”
“该说什么好?”
“我是客人耶!先从打招呼开始吧。”
就在其他人叽叽喳喳的讨论时,山下对我和仓持发出怒吼。“你们两个,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开始练习!”
“快点!”仓持招手催促我。
我干咳一声,然后开口说道:“您好。”
“你是谁?要是推销商品的话,恕我拒绝。”仓持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说。
“我是东西商事的员工。我在想,不知道您对买卖黄金有没有兴趣……?”
当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仓持摇摇头。“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回答他有兴趣的。再说,你一开始就没必要报上你是东西商事的员工。首先要这么回答:‘我不是来推销商品的,只是想要请教您一下年金的事情。’你说说看!”
我像鹦鹉学语地将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年金怎么了吗?”仓持又演起了客人的角色。
看到我支支吾吾的样子,他稍稍趋身向前对我说:“接下来的台词有点长唷!您知道之前的预算委员会修订法律,年金从明年度起可能会缩水吗?……记住了没?”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仓持又说了一次。但我还是记不得,他反复说了几次之后,我才终于能够朗朗上口地说出同样的话。
“OK!继续。对方一定会说不知道,而你要这么回答: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年金给付额最高会减少一半。不知道您方便让我看看一些存款资料吗?如果有存折的话,自是再好也不过了。好,你说说看!”
“那是真的吗?”我一般注意山下,一面发问。
“什么东西是真的?”
“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的时候,年金会减半?”
“我不知道。”大概是害怕挨山下的骂,仓持的嘴巴几乎没有张开。“那不重要。你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照本宣科就行了。”
我心里在想:“那样真的好吗?”但还是照仓持说的做。接着,课程依然继续。
“我很清楚你要说什么,可是我得跟儿子商量看看才行。”仓持说。
“我知道我这说法有点危言耸听,不过孩子都会觊觎父母的财产。有很多案例是父母靠买卖黄金增加了存款,结果孩子开始巴望父母的财产,最后落得亲子不睦的下场。我想,一开始最好对孩子保密。”我回应道。
“可是,这又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看我还是和其他人讨论一下之后再……”
“跟其他人讨论更危险唷!这的确是一笔大数目,不过您只要把它想成又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只是换个地方存钱就好了。如果您只是将钱从邮局改存到合作金库,应该不会找人讨论吧?要是您那么做,等于是让人知道您手上有大笔金钱,反而更危险唷!”
“可是,我很少会换地方存钱。”
“那是因为利率差不了多少,对吧?可是银行和我们公司的利率可是差了三倍之多唷。银行的年利率顶多百分之五,我们公司却高达百分之十五。再说,要是您将钱存到我们公司的话,市公所就不会知道您有很多财产了。还是您认为年金从明年开始缩减一半也无所谓?”
事后回想,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但是反复几次练习下来,这些内容竟然能够不经大脑地脱口而出。不光如此,在不断试图说服对方的情况下竟然慢慢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当然,让我们陷入这种错觉也是这堂课的目的。这堂早上的课程持续进行了三天。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当存款金额超过一定额度时年金就会减少一半。这事一种巧妙利用老人心理的话术。毕竟,老人疏于接触这方面的讯息,而且听到年金相关资讯又很难不在意。而一开始不提东西商事的名号,是为了借由年金的话题让老人错以为我们是市公所或其它相关人员。
然而,这间公司最可疑的一点,莫过于和对方签下购买黄金的契约之后,却不将实物交给对方。相反地,只交给对方一纸保障支付利息的证明文件。正因为如此,才会需要“您只要把它想成又不是买了什么东西,只是换个地方存钱”这种话术。
我虽然感到可疑,却没有完全掌握它背后的恶质之处。我天真地以为,从事这种生意的做法多少有点强硬,但只要老人们能够拿到比银行利率还要高的利息,终究对他们有利的。
进公司一个星期左右,我和仓持被叫到山下的面前。他抬起下巴,眼珠子向上翻地看着我们。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星期你们一件契约也没签到。只有你们两个挂零。”
“对不起,我们已经进展到临门一脚的阶段了。”仓持辩解地说。
山下不耐烦地摇摇头。“那种话我不想听。你们听好了,在奥林匹克的比赛上,光是骁勇善战没有人会开心吧?没有赢得胜利,就没有掌声。你们输了,还不觉得可耻吗?”
“对不起。”仓持低下头。一旁的我也学他低下头。
“仓持,”山下说完后看着我。“果然是他拖累了你吗?自从和他一组之后,你的情况就很糟。”
“不,没有那回事。我认为田岛很努力。”仓持马上予以否定。“我想是我自己不够成熟。”
一想到仓持在袒护我,我觉得受辱而全身发热。我想要反驳些什么,却想不到任何反驳的话。事实说不定真的是我拖累了他。
山下靠在椅背上,轮流看着我们的脸。“没办法。暂时先做拜访兜售好了。这么一来,他应该会慢慢习惯推销吧。”
“我知道了。”
“拜访兜售?”
“你教他。”山下说。“我想三角签应该很适合。”
“三角签吗?好啊。我试试看。”
我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和仓持一起离开山下面前。
“三角签是什么?”我边走边问。
“别问那么多,你看了就知道。”
我们走到公用的办公桌。推销员没有个人专属的办公桌。
仓持不知道从哪里拿来彩色纸、口红胶、印泥和某种印章。我拿起印章在纸上盖盖看,盖出了“中奖”的文字。
“这是什么?”
“抽签的材料啊。要这么做。”
仓持在彩色纸背面盖上“中奖”的章之后,有字的部分朝内,对折成一个三角形。接着再用口红胶牢牢地黏住边缘的部分。
“一个完成。”说完,他微微一笑。
“三角签啊?”
“这个要做一百个左右。我负责盖章折纸,你负责黏浆糊。”
我完全不知道做这个有何用意,但看来只好先做再说。这个动作很简单,只要将仓持递过来的纸黏上浆糊,无需任何思考,只要默默地动手就行。我觉得这并不是推销员该做的工作,但决定先将这样的疑问赶出脑海。
当我做好三十个左右的签时,新的疑问又浮现脑中。
“我说,‘中奖’的签会不会太多了?”
仓持听到我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先是张嘴哑然,然后表情渐渐转为笑容。“安啦。”
“为什么?你打算让中奖几率是百分之几?”
“一百。”
“咦?”
“百分之百。全部的签都是中奖的签。这是理所当然的啊。不中奖的签,做了也没用。”
“可是这么一来,为什么要抽签?”
“你别管那么多,乖乖地找我的话做就好了。你马上就会知道了。”仓持继续作案。
我看着默默动手的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曾经看过和眼前相同的情景,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看过。
做完一堆“中奖”的三角签之后,仓持拿来一个装文件用的大型信封,将签放进去。
“好,那么我们走吧。”
“去哪?”
“推销啊。那还用说。走,出发了!”
东西商事的总公司在那栋建筑物的五楼。一进电梯,仓持马上按下B1的按钮。在那之前,我不曾去过地下室。
“地下室有什么?”
“停车场。”仓持让我看他手上的车钥匙。“今天要开车代步。开车兜风壮阔。不过,两个男人气氛热不起来就是了。”
“由你开车吗?”
“别担心!我的驾照可不是考来好看的。你别看我这样,我开车很谨慎。”他说,他一满十八岁就考到了驾照。
那是一台白色的轻型轿车。上车前仓持交给我一张文件;上头并列着三十人左右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及年龄等个人资料。有的人的资料中,还记载了存款金额、家庭成员、兴趣等。名单上的人有两个共通点。一是住在池袋附近;二是所有人都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首先我们去上面数来第二个名叫宫内的人她家。我记得地址应该是在江古田。”仓持边开车边说。
宫内公惠的栏位中,资料记载如下:“丈夫去年因癌症去世,目前独居。原本预定和长男夫妇同住,但因长男外派海外工作,回国日期未定,因而作罢。存款金额约八百万元,仰赖年金度日。”
“这些资料是怎么搜集到的?”我问。
“基本上就是不断地打电话。如果是老人接的电话,就适当应对,然后深入交谈。据负责打电话的人说,许多老人话都很多,要让话题延续并不用耗费太多力气。他们在聊天过程中,会不经意地询问老人的家人或存款的事,而大部分的老人都会毫不起疑地说出来。”
“如果接电话的是年轻人呢?”
“这种时候就二话不说,直接鸣金收兵。我忘了告诉你,他们都是在白天打电话。白天有年轻人接电话的人家,就不是我们公司的客人。”
“总而言之,”我瞥了一眼名单之后说。“就是看准了老人独自在家这一点吗?这份文件就是为了这一点所搜集的资讯。”
仓持直视前方开车,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因为老人好骗吗?”
“骗?谁骗谁?”仓持依旧看着前方说。“卖黄金是骗人的行为吗?”
“那对象为什么尽是老人?”
仓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车靠左停下。他松开安全带,对着我说:“我说田岛,你忘记面试时的内容了吗?我们要思考的只有如何卖黄金这件事。会以老人为对象,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卖得出去。如果有容易推销的客人,跟不容易推销的客人两种,当然是挑容易推销的客人啊。”
“老人容易推销,是因为他们的判断力差啊。”
“是吧。我们抓住这个弱点下手有错吗?就算我们不这么做,也会有人趁机敲他们一笔。这些人可能是没做什么事却索取高额报酬的帮佣;或是极尽奢华的老人之家的经营者;也可能是强迫推销一些莫名其妙的健康食品的人。可以确定的是,缺乏判断力的老人总有一天会把钱拱手送人。既然他们一定会把钱送人,送给我们不是很好吗?这有什么不对?”
“与其说是送给我们的,我倒觉得是我们用抢的。”
仓持肩膀微颤笑道:“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嘛。爷爷奶奶们可是付钱买黄金的耶。不但买到了黄金,还可以拿到利息,有什么好不满的?再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继续说:“瞧你把我们讲得像是在夺人钱财似地,问题是你到今天为止成功地抢到一块钱了吗?想抱怨的话,等你签到契约之后再说!”
被仓持这么一抢白,我毫无回嘴的余地。仓持大概是说完了心里的话,开始发车前进。
“刚才山下先生说,你在和我搭档之前的成绩好像很不错哦?”
“是不差。”
“和我在一起不好下手吗?”
“不会不好下手,只是有点客气吧。”
“客气?对谁客气?”
“倒也不是对谁客气。而是之前和我一组的家伙很强悍,受到他的影响,连我也变得强悍了。而现在我常常觉得自己好像太温和了。”
我慢慢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因为在我面前你没办法狠下心来把事做绝吗?”
“不晓得。”
“别在意我,你尽管放手去做吧。我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
“我并没那么想啦。”
我想,这或许是个好机会。如果顺利的话,就能看到仓持的本性。
宫内公惠的家位于江古田车站步行几分钟处,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建筑。她承租这个房子住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年了,今年七十三岁,除非搬去跟儿子一起住,不然应该是离不开这里了。
那栋房子没有街门,玄关的门直接打开就是大马路。仓持按下门旁的门铃。不久,出现一个身穿花纹罩衫的瘦弱老太婆。
“您是哪位?”
“我们来是想要请问您有关年金的事情。请问,您是宫内公惠女士吗?”仓持开始施展课堂上的说话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