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杀人之门》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杀人之门.txt

反正我想要个范本,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由他展开了第一回合的游戏。.18

名片似乎多少发挥了效果,本田小姐脸上的警戒神情淡了些。然而,她却依然一脸讶异地皱着眉头。“我没有订家具。我看你是不是真的搞错人家了?”

“可是,确实是这里没错。请问你自从搬进这间房子以来是不是一直都住在这里?有没有过长期空着房子没住人?”

“这个嘛……”从本田小姐的表情看来,她好像在回想什么。

“曾经有过吗?”

“只有半年前……我人在国外待了一个月,可是那段时间我没有将房子借给任何人,而且钥匙也在我手上。请问,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想一定是你弄错人家了。”她打算开门。

“请等一下。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让我看看房子?这么一来,就可以搞清楚是不是我弄错了。”

“恕我拒绝。我不会让来路不明的人进我的家门。”她使劲拉动门把。

“那么,你家的客厅里有没有伊莎艾伦的茶几呢?一张木制的大型茶几。”

听到我这么一说,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我是有一张木制的茶几,但我不记得是哪个品牌。”

“那么,餐桌是不是玻璃的呢?椅子是金属骨架,皮革垫的那种。”

本田小姐明显地感到惊讶。因为我说的准确无误。

“那些……本来都是随处可见的家具,不是吗?”

“所以我想请你让我看看房子。只要让我看过,事情就清楚了。”

她好像在犹豫,她并不想让陌生男子进到房子里,然而自己家里却确实有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家具。是不是有谁擅自使用过我家呢?——她的脑中一定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么……”她开口说。“我在这里,你进去看。不过,请你别乱碰那边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你。”

本田小姐任大门开着,人一动也不动。我从她身旁穿过,踏进室内。一进屋,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里面是客厅。我打开门。

墨绿色的沙发、水晶灯、黄色的窗帘,一切都和之前看过的一模一样。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家具过目不忘。那张茶几正是伊莎艾伦的产品。

“怎么样?”本田小姐不安地问我。

我不能回答是这间房子没错。要是我那么做,她八成会报警吧。把事情闹大对我绝非好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偏着头说。“感觉好像是这间屋子,又好象不是。毕竟在那之后又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请你仔细看清楚!如果事情弄得不清楚,我心里也会觉得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家里的家具和我说的完全吻合,她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等我回到公司,说不定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再跟你联络。抱歉,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本田小姐爽快地告诉我电话号码。我将它抄下来。

“你真的没有把钥匙借给谁过吗?”

“没有。”

“请问,你知道这里房东的联络方式吗?我想由我们公司方面询问房东。”

然而,她却一脸不悦的表情。“如果真有必要问,要问房东的人也是我。毕竟如果被房东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过那种事,我说不定会被赶出去。”

“如果你没把钥匙借给别人,应该不会被怪罪吧?”

“我不希望房东认为我是个麻烦人物。我是经过一番严格的审查才租到了这间房子的。房东说过,如果我惹出一点小问题,就会请我搬出去。”

她不打算让步,我只好退一步。

“那么,你问过房东之后能不能把结果告诉我?请打刚才名片上的电话告诉我,我会感激不尽。”

“我知道了。可是,我还不知道会不会问房东。”

“是吗。我认为你还是跟房东联络一下比较好。”

道完谢后,我离开了她家。接下来,她将会度过一段不安的日子吧。然而,从她的样子看来,似乎不会向房东询问这件事。

一般而言,房子出租后房东或房屋中介公司都会保管一份备用钥匙。我想知道那一份钥匙的下落,却又不能背着本条小姐自作主张出面询问。但仔细一想,就算房东和房屋中介公司知道寺冈理荣子的所作所为,也不可能告诉我实情,而就算他们不知道,也不会承认房子可能被人乱用。

寺冈理荣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潜入别人的屋子勾引我呢?她不单单只是勾引我,还破坏了我的家庭。

唯一剩下的线索就是银座的酒吧,然而经讯问后,她告诉我的那家酒吧却不存在。我打到一家店名相似的酒店,却没有一个名叫寺冈理荣子的酒家女在那里工作,从前也不曾有过那样的女人。

我总算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样的圈套。也就是说,寺冈理荣子打从一开始就存心接近我、勾引我,破坏我的家庭,然后再一走了之,消失无踪。

问题是,她的目的何在?破坏我的家庭,对理荣子有什么好处?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银座或六本木的酒店街徘徊。我确定理荣子一定在做酒店工作。既然如此,说不定能在哪里遇见她。然而,我却没有勇气到那些陌生的店一间间地询问。

就这样毫无斩获地过了两个月左右,有一天仓持打电话给我,问我要不要到他公司看看。就像他之前说的,他在一个月左右前自立门户了。

我不想去,但说不出口。我跟他借了一大笔钱,能够平安度日,都要拜他的金援所赐。

仓持的公司位在日本桥的小舟町,一栋七层楼建筑的五楼。仓持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一脸困惑前来的我。“我等你好久了。本来想早点跟你联络的,可是很多事情要忙。”仓持的心情很好。

办公室里摆有二十多张桌子,过了晚上七点,还有十名左右的员工留下来加班。每个人的年纪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

“证交所收盘后,你们还要工作吗?”我问。

“证交所收盘后才是我们工作的开始。我们会根据今天的收盘结果拟定明天的作战策略,有时候晚一点还要跟客户联络。所谓时间就是金钱。”

一个看似高中生的女性员工为我和仓持端来咖啡。

“年轻人真多啊。”我看着她的背影说。

“大部分都是今年刚毕业的年轻人。”

我看着顺口回答的仓持。“都是没经验的人吗?”

“有两个是我从之前的公司带过来的员工。不过,其他都没经验。”

“这样……”

“安啦!”仓持一手拿着咖啡杯,嗤嗤地笑了。“这份工作生手也能做,只要再教他们专业知识和技巧就行了。”

他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本小册子。“你看看这个。”

册子上的标题是《创造机会月刊》。好像是上个月的过期杂志。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预测报导穿插着图表,介绍今后哪家公司的股票会上涨。

“这是我们公司开始发行的出版品。做得很棒吧?这是签顾问契约时的武器唷。我们会先请对方公司订阅这本杂志。”

“是哦。可是,重点在于这些预测报导是否准确,对吧?”

“那当然啰。所以我会命令跑外务的员工,连这一起让客户看。”仓持拿出一份剪报。那似乎是从工商报纸上剪下来的,一篇有关“Tronics的股价窜升”的报导。Tronics是一家半导体厂商,他们似乎不到过去成本的一半,开发出制造太阳能电池的技术,使得股价飙涨。

“你再看看我们公司的报导。”仓持打开《创造机会月刊》。“你瞧,这边。”

看到他打开的那一页,我发出“啊”的一声。上面的报导揭露Tronics申请到电池制造技术的专利。“太厉害了。你们怎么掌握到这种消息?”我真的非常惊讶。

“这是商业机密。看过这两篇报导之后,大部分的客户都会想要订阅一阵子看看。”仓持贼贼地笑,点烟香烟。

“嗯,大概吧。”

“我说田岛,你要不要来帮我?”仓持吐着烟说。“我想要将这里当做基地,进而夺取天下。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布下坚固的磐石,目前这样还不算完整。你如果来的话,虽然称不上是完美,至少会接近完美的状态。如此一来,我就能成为一国之主了。”

“你这么说不是很奇怪吗?就算没有我,你也已经是一国之主了。毕竟你都已经盖好这么壮观的一座城堡了。”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依旧用手指夹着香烟,手掌在面前挥呀挥。“你不懂啦。光有城堡这座建筑物,没有软体是不行的。有了城堡、军队、武器,你认为接下来还需要什么?”

不知道,于是我摇头。仓持说:“优秀的家臣,或者叫做智囊团。唯有这些都齐备了,我才能成为国王。”

按照仓持的说法,这间办公室是城堡;十多名部下是军队,而集资的技术则是武器。

“我是个生手,不可能成为你的智囊团。”

“没那回事,你可以的。我刚才不是也说过了吗?有没有经验没关系。我会教你该怎么做。”

我苦笑。“你想要的是智囊团,对吧?所谓的智囊团,就是代替你思考,不足你欠缺的部分。如果是你培育出来的人,根本不能成为你的智囊团,毕竟又没有高于你的智慧。”

“你或许没有帮我赚钱的智慧。但是,一个经营者需要的并不只有这点,也需要能了解部下的资质,使其团结一致的智慧。不管从事何种工作,都需要懂得做人处事的经验。”

“话是那么说没错,问题是我在目前的公司也只是一个基层员工,从来不曾带过一个部下,更别说是当经营者的左手了。”

“没那回事。既然我都这么说了就错不了。我们是一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朋友,我最了解你了。就某个层面来说,我比你还要了解你自己。”仓持用一种充满信心的口吻说。

“我办不到。我一点自信都没有。老实说,我连辞去现在工作的勇气也没有。”

“哈哈,难不成你在怀疑我的公司可能会倒闭吗?”

“老实说,是吧。”说完,我低下了头。“虽然我承认你有做生意的天分。”我半讽刺半认真地说。

“我知道了。那么,不然这样吧。你只要先挂名做我们公司的董事。然后,我希望你出席每个月一次的董事会。我会在不妨碍你工作的日子举行董事会。这样如何?”

“你为什么那么需要我的名字,非得做到这种地步不可?”

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皱起眉头,将椅子拉到我身旁,然后将手靠近嘴边,以免被部下听到。

“老实跟你说,我需要大人。”

“大人?”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些人说是部下,其实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小鬼。不过,反正他们只是小兵,倒也无妨。但是,一旦遇到紧要关头,还是得大人出面才行。这个时候光靠我一个人,说服力是不够的。万一被客户看轻了,这份生意就吹了。这就跟做医生或律师一样,一定要获得客户的信赖,所以我需要大人。你懂了吗?”

我不是不懂仓持的言下之意。但是,对于自己的名字被用在这种目的上,我还是无法释怀。

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问我:“我说,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虽然我是不太想提起啦……”

“哪件事?”

“就是,”仓持嘴唇几乎动也不动地说。“我借你的钱呀。”

“噢……”听他这么一说,我只好垂下头。“我会设法尽早把钱还你。”

“话是这么说,但你大概没有办法还吧?何况你还要付赡养费给对方。”对方指的是美晴。

“那倒是……啦。”

“所以啊,我之所以这么提议,也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如果你成为我们公司的董事,我就能付薪水给你,而你也就可以从中还我借给你的钱。”

我眼珠子往上翻地看着他,然后又低下头。“你没有理由为我做到那种地步。”

“事到如今,我不准你再说那种话!再说,我有理由。你只要好好以董事的身份,努力为我工作,就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而公司也会赚钱。这岂不是三赢的局面吗?”

我听他这么说,思绪有些混乱。想到自己目前的状况,我应该对他的提议心怀感激才对。即使再怎么深交的朋友,大概也不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吧。然而,我却憎恶他,甚至三番两次想要杀他。

我抬起头,正视仓持的脸。

“怎么了?”他问我。

“你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如果你想要一个挂名的董事,想找多少有多少吧?应该不见得非我不可。”

仓持淡淡一笑,并且掏掏耳朵。“这我刚才应该也说过了。我们介绍朋友给你认识,而你娶了她,却为你带来莫大的苦难。我想,我该以某种形式向你道歉。”

“就算是这样……”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继续说。“如果我只是因为内疚就将重要的职位交给你的话,公司马上就会倒了。我刚才用了家臣这个字眼,不过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1528?~1582>,安土时代的武将,通称十兵卫。侍奉织田信长,担任近江坂本城主,人称惟任日向守,后来成为丹波龟山城主,奉命支援攻击毛利,却在本能寺袭击信长,迫使其自杀。而后仅十三日即在山崎败给丰臣秀吉,于小粟栖<地名>遭农民杀害。)也是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1534~1582>,战国安土时代的武将,信秀的次子。大破今川义元于桶狭间,征战四方。一五六八年拥足利义昭上京都。一五七三年消灭幕府。筑安土城,致力于统一天下的雄图霸业,却在京都本能寺遭明智光秀袭击,举刀自裁。)的家臣。明智光秀的实力虽然可靠,却不能将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自己的头颅割下的人当做家臣。当我要找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时,我的身边似乎只有你一个。”

我大感意外,眼皮眨了好几下。仓持所说的内容,还有他讲话时的表情,竟然带有至今我几乎未曾见过的羞涩。

“怎么样嘛。要不要帮我?我想这对你应该是个好消息。”

“是啊……”我要他让我再考虑一下,说完就离开了。然而,当时我可以说已经下定了决心。

从下一周起,我以董事的身份每周到仓持的公司一次。但说是董事,其实主要的工作就是金钱和人员的管理,特别是考核员工的工作表现,并将其反映在员工的薪资上。

至于重要的买卖股票,仓持几乎都不教我。根据他的说法是,管钱的人不用知道那些事情。

“你上班的公司也是那样吧?居于要职的人会知道窗帘的布料和书柜的零件吗?我们就像是交响乐团的指挥,指挥没有必要弹奏乐器。”

从资金流入的情形看来,说仓持的公司大赚特赚也不为过。大把大把的钞票不断进账。大学刚毕业、脸上稚气未脱的年轻人,不断以百万、千万为单位,将钱赚进公司的口袋。一开始,我不太清楚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不久之后便知道那些是想买股票的客户寄放在公司里的钱,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钱完全没有在流动。

“如果只是依照客户指示说买就买,说卖就卖,顾问公司不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吗?所以,客户将买、卖的时机也委托我们决定。钱之所以都没有流动,是因为时机未到。”仓持流畅地回答我的疑问。

“可是,你不是将那些钱拿去转投资吗?一旦时机来的时候,要是没钱不就糟了?”

“到时候再从别的地方挪钱过来不就得了。一旦进入我们公司的钱,不管是谁的钱都一样。”

“可是,那样会混乱。”

“所以,”仓持拍拍我的肩膀,“为了避免混乱,才要请你当管钱的人呀。”

但实际上我已经混乱了,一周只看一次钱的进出状况,根本无从掌握钱的流向。而且,虽然说我是管钱的人,平常存折和印章却都是由仓持在保管。我只是名义上的管理负责人罢了。

有一天,我上班的家具公司放假,于是我决定上午到仓持的公司去。到公司时,仓持还没来上班,一个他从之前公司带来的名叫中上的男人,在办公室一角的会议室桌为新进员工举行研习会。其他员工大多外出。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平常一样过目只有一堆数字的文件。

“总而言之,要看穿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中上拉高音量说。

我不自觉地侧耳倾听。

“事业成功的人很聪明,不会因为好听话而上当受骗。只要你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对方起疑心,所以,遇到那样的人说话要尽量保守,不要夸张。在谈话当中,穿插一些证券公司方面发布的消息,自然可以增加说服力。当然,对方可能会露出觉得无趣的表情。因为对方认为,明明应该可以赚到更多钱。这个时候,你们要这样回答:‘天底下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就像您有今天的地位,应该也不是轻易建立起来的吧?’这么一来,对方就会开始信任我们。”

我觉得他说的话很可疑,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来。

中上继续说道:“对于继承到土地、财产、领到退休金,或突然领到一笔横财的人,要尽量说些扰乱他们思绪的话。话术请参考刚才发下去的讲义。我说过好几次了,首先要让他加入友谊会,诀窍在于先催促再说。不管说什么都行,反正就说些危言耸听的话让对让紧张。例如动作不快一点的话独家的明牌就要跌价了,或是特惠期间就要结束了。一旦对方同意加入友谊会,我们就能收取顾问费。不过,你们听好了,一开始千万别报低价,首先要将价格哄抬到一百万左右,如果对方犹豫的话再一点一点地降价。只不过,每降一次价,都要打电话回公司装出好像在跟上司商量的样子。就算是降价,也必须给对方一种‘特别给你折扣’的印象。但是,绝对不能降价低于十万。连那一点小钱都要斤斤计较的人,就不要理他了。另外,我刚才也说过了,绝对不准说:‘拜托您,请您加入。’我们要装得比他们伟大,所以说话的态度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不会害你,加入吧。’用这种说话方式就行了。再来,如果对方委托我们买卖股票,绝对不要忘了最最重要的一点!”

中上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我不禁伸长了脖子。中上凝视着新进员工一轮,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收下的钱绝对别还对方!这是铁的法则!”

三十五

仓持到公司上班后我将他拉到外面的咖啡店。一进咖啡店,点完咖啡,我立刻表明我想辞职。听到我这么一说,仓持到底也吃了一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你在抗议我给的薪水太少了?”他的脸上露出浅笑。

“不是那么回事。我说过,我不会帮你做骗人的生意。”

“骗人的生意?我觉得你的说法有些不妥吧?”

“你那种拉客入会的手法,哪里不算骗人?”

我大致告诉他中上在新进员工研习会上说的话。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等到我说完之后他还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喝了一口服务生送上来的咖啡之后,还是一副不打算开口的样子。

“你倒是说句话呀!你是社长吧?难不成你要说,那是中上擅自做主干的好事?”

“不,我不会那么说。”

“所以呢?”

“好啦,你听我说。”仓持在我面前摊开手掌。“我知道你心里很不舒服。除了穗积国际的事情之外,东西商事也让我们留下了不好的回忆。你一定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对吧?我告诉你,我也一样。何况现在我自己是经营者,要是发生什么事情,被警察通缉的可是我自己啊。既然如此,你认为我会做出那种危险的事情吗?”

“可是,事实上,中上他……”

“他只是在教导新进员工应付客人的方法,对吧?如果只是笑脸迎人,像我们这样的生意根本做不成,所以还是需要某种程度的虚张声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本来就是推销的基本原则。东西商事不也是极力灌输员工这个概念吗?”

“别提那家公司!那是例外。”

“其他公司也一样,大家都这么做。特别是证券顾问这一行,如果不是能说善道、精明干练的人,根本混不下去。这一行很竞争,光说些漂亮话是赢不了竞争对手的。”

“可是,中上说:‘收下的钱绝对别还对方!’”我瞪着仓持。“他还说:‘这是铁的法则。’不还给客人寄放在我们这里的钱,不是很奇怪吗?”

听我这么一说,仓持皱起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和缓了下来。

“并不奇怪。那是铁的法则。”

“你说什么……?”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侵占客人的钱。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客人把钱拿回去。好比说,我们让客人买A股这支明牌,假设客人因此而赚钱,这个时候别傻到让客人卖掉A股,拿回全部的钱。你可以让客人卖掉A股,但要想办法在让客人买B股这支明牌。也就是让钱流动。这么一来,客人和我们公司的关系就不会断了。如果不这么做,客人怎么会增加呢?这是简单的算术。你懂吧?”

我皱起眉头,看着仓持的脸。他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仿佛在说:“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还是无法释怀。

“但是中上说话的语气感觉起来却不像你说的那样。”

“那家伙的情绪经常过于激动,所以讲得过火了吧。我会提醒他的。不过,他要说的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意思。你别担心!”

“如果客人就是希望我们还钱怎么办?”

“那就还钱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办法绝对不让客人这么要求。”仓持对我眨了眨眼,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这么晚了,再拖拖拉拉下去,该赚到的钱可就要飞了。”他拿起桌上的账单。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还有什么事?”

“买卖股票需要证照吧?你有那种证照吗?”

霎时,我看到仓持的目光转为凶狠,但那只是一刹那,很快地他脸上的表情随即恢复成从容的笑。“当然啰。你别把心思放在无谓的事情上。”

“下次让我看看你的证照。”

“嗯,下次吧。”他又看了一眼手表。“糟糕。那么我赶着回公司,拜拜。”他三步并两步地冲向收银台。

他离开咖啡店后,我望着玻璃门,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我想辞职的事又被含糊带过了。

我无法全盘接受仓持的说辞,然而每次和他争论总是如此。他总会看穿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先准备好答案,让我完全无法反驳,到最后,心中只感到一阵怅然。

然而,我决心这次绝对不再被他蒙混过去。就算仓持再怎么会抵赖,只要稍加深入调查,一定能马上知道公司是否从事非法活动。我想,以中上那种干部级的资深员工而言,口风一定很紧,不过应该能够顺利地从年轻员工嘴里探出口风。

不过,下定决心后没有多久,我自身就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有天当我在家具卖场工作时,一个比我资浅的员工走近我身边,在我耳边低声说:“昨天,我看见了一个田岛先生的客人。”他的话语中带着弦外之音。

我看着他的脸说:“我的客人?谁啊?”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一个一年前独自到店里来的女客人,长得挺漂亮的,不过感觉有些粉味,大家都在传她一定是个酒女……你不记得了吗?”

我瞪大了眼睛。独自到店里来的女客人并不多,而且还给人酒家女的感觉,那么我只想得到一个人。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寺冈理荣子……小姐吗?”

资浅员工偏着头。“啊,好像是这个名字耶。”

“她在哪里?她在哪间酒店?”

看到我劈哩叭啦地接连发问,资浅员工脸上的贼笑敛去,表情变得有点畏缩。

“在六本木。一家位在六本木大道再进去一点的店……。呃……,我应该有拿那家店的名片。”他掏出皮夹,从里面拿出名片。“就是这个。名片背后有地图。”

名片上写着“Curious松村叶月”。

“这个叫叶月的就是她吗?”

“不,她当时在坐别的台。她身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超级露背装,跟之前看到她时的感觉有点不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是她没有错。她叫……寺冈小姐吗?那个人第一次到店里来的时候,是我为她办理入会手续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她发现你了吗?”

“不,应该是没有,而且我也没有叫她。”

“是哦……这张名片可以给我吗?”

“可以啊。如果田岛先生想去那家店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资浅员工的脸上,带着一抹曲解的笑。他大概是被激起了好奇心,而且期待能免费喝到酒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事情想要和她联络……。再说,那家店的消费一定很贵吧?”

“贵倒是还好。毕竟,我们都去得起了。那并不是什么高级酒店,女孩子的素质也不太好。老实说,这个叫叶月的也长得不怎么样。”

“是哦。没差啦,反正我又不会去。”

“是吗?如果要去的话,记得找我。”资浅员工的话里带着半认真的语气。

那天一下班,我简单用过晚餐便火速赶往六本木,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进店里找她。因为在四周都是人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好好说话,而且她也未必会到我的位子上坐台,反倒是可能一看到我,就会一溜烟地消失无踪。

我的目的在于确认那家店的位置,以及理荣子是不是真在那间店里。我想,今天只要达成这两个目的就行了。我按照名片背面的地图,马上就找到了“Curious”。黑色的招牌上印着白色的字,好像在一栋白色大楼的三楼。

问题是该怎么确认理荣子在不在。我观察大楼的入口,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其中也夹杂着酒女,但不知道是不是“Curious”的人。我在想,要不要随便抓个人,如果正巧是“Cruious”的员工,就问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做寺冈理荣子的女人在店里工作。但是,如果这件事传进她耳里,她一定会提高警觉,因此最后我只好待在稍远的地方监视。

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反正距离打样还有好一段时间,于是我决定拟定计划之后再来一趟,于是就离开了那里。

这个时候,又有人从大楼里出来了,一看就知道那两个人是客人和酒女的关系。一个看似四十五、六岁的男子,身穿剪裁合宜的西装,轻轻挥着手离开女人身边。在此同时,男人说:“那么,再见啰,叶月。”

“晚安。下次去吃法国料理唷。”

“好啦好啦。”男人边说边离去。目送男人离去之后,叫做叶月的女人转过身去。

“啊,等等。”我对着她的背影出声叫唤。

她回过头来,脸上立即浮现酒女应有的笑容。“什么事?”

“今天理荣没来上班吗?”

“理荣?我想想……”

我从她的表情看出,她们店里没有人叫那个名字。仔细一想,寺冈理荣子也未必是真名。

“那可能是我弄错名字了。昨天她有上班,穿着大红色超级露背装的那位。”

叶月看着我,偏着头。她心里说不定在想,这位客人昨天有来店里吗?她同时应该也在搜索,关于身穿红色套装的女人的记忆。

“噢,你说的一定是公香小姐。她今天有上班。请进。”她笑容满面地伸手请我进电梯。

“不,我等一下还得去别的地方。晚点我再来。”

“那么,你最好在十一点以前来唷。她今天上早班,十二点以前就会回去了。”

“我知道了。谢谢。”

“请问尊姓大名?”

“啊……我姓中村。不过,我想她应该不记得。”

“中村先生是吗?我会告诉她一声。”

在叶月的目送之下,我离开了那里。腋下和背后都是汗。

她叫公香啊……

公香听到叶月转述后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她到底想不到来的人是我吧。中村这个姓氏随处可见。说不定,她现在正拼命想着是哪个客人呢。

时间还早,我决定去咖啡店坐坐。那里虽然看不到“Curious”的那栋大楼,但可以看到从六本木大道出来的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边喝咖啡边注视着大马路。

突然间,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之前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仔细一想,原来那并不是我自身的经验。从前像这样走进咖啡店,等酒女从酒店里出来的是我的父亲。我那沉溺女色,失去一切的笨蛋父亲。那个不光是财产,连辛苦得来的牙医头衔都失去的父亲。

难道我现在和当时父亲做的是同样的事情?

我摇摇头。绝对没那回事。当时父亲眼里完全没有家庭,只是一味地想要得到女人而埋伏。现在的我不一样,我想要知道破坏我家庭的始作俑者心里真正的想法,并试图抓住她。

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悄声地对我说:“你和你父亲做的是完全相同的事。结果还不是一样吗?被女人玩弄于鼓掌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不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根本就是重蹈覆辙。”

自我厌恶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我努力着想将这种感觉抛诸脑后。咖啡融在嘴里分外苦涩。

我在咖啡店里,耗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才离开。时间快要十一点了。

当我再度来到能够看见“Curious”正面的地方,立即隐身在路边的宾士车后面。进进出出的客人好像比刚才更多了。有许多穿着十分类似的酒女。我定睛凝视,心想绝对不能看漏了理荣子,不,是公香。

十一点半多,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心想:“不能老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于是转移了好几次阵地。当我要再度回到宾士车后面时,大楼里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必定是寺冈理荣子。虽然她化妆的方式和发型有所不同,但全身发散出来的气氛和从前的她一模一样。

她往六本木大道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总觉得若是突然出声叫她,会被她逃掉。不过,若是闷不吭声地抓住她,弄得她尖叫可就糟了。

我心想:“如果她搭上计程车,可就麻烦了。”幸好她步下了地下铁的阶梯。那一瞬间,我下定了决心:“好,要跟就跟到底!”总之,先查出你住在哪里再说。

地下铁月台上人很多。我把心一横,干脆就站在她的正后方,但她却没有发现到我。

她在中目黑下车,我和她间隔几公尺,尾随在她身后。我不知道她会在哪里下车,刚才买了较贵的车票,顺利地通过了剪票口。

出了车站要跟从到底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轻女性走夜路往往注意身后,因此我低着头,以免被街灯照出脸部。我决定就算她跑起步来,也不要慌张地追上前去。反正我知道她工作的酒店,也知道她在哪个车站下车。我不用着急,只要肯花时间,迟早会查出她住的地方。

然而,她却不如我想的那般对夜路感到不安。她几乎毫无警戒心地走到了一栋公寓前。那栋公寓面对马路,有一整排窗户,我数了一下,是一栋五层楼建筑,但一楼好像没有住家。

她没有回头,从公寓的正门进入。不久,便消失在自动上锁的玻璃门那一头。

我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着屋子的窗户。灯光明灭的窗户各半。我聚精会神盯着,绝对不能看漏丝毫的变化。

过不多久,四楼右边数来第二扇窗的灯亮了。

隔天我下班之后马上前往中目黑。时间才八点多。

我从马路对面,抬头看着前一天确认过的窗户。屋里的灯没开。我尽可能不让人看见地接近公寓。自动上锁的大门左侧,排列着各个屋子的信箱。此外,还有一间管理员室,但这个时间管理员室里好像没人,窗户的窗帘是拉上的。

我确定没有人后,溜进玄关,站在一整排信箱前面。依照窗户的位置,我很笃定寺冈理荣子家不是四〇二号房,就是四〇七号房。我看着一整排信箱,觉得四〇二号房的可能性比较高。

我从怀里取出某样东西,是我特地在午休时间跑去买来的。

那是一支镊子,而且还是一支颇大号的镊子。

我将镊子伸进四〇二号房的信箱口,发现里面有东西,接着用镊子夹住里面的邮件,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最上面一封是化妆品公司的广告邮件,收件人是村冈公子。

我确信,一定是这个没错。公子应该是念作“KIMIKO”吧。

为求慎重起见,我也偷看了四〇七号房的信箱。里头的明信片抽出来一看,很明显地收件人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于是我将明信片放回信箱里。

我将村冈公子的邮件揣入怀中,赶紧离开公寓,心想等到回家之后才能好好地看看邮件的内容。要是在这里拖拖拉拉,受到居民的盘问可就麻烦了。

我一回到家,连衣服都没换就马上打开偷来的邮件;一共有四封,其中两封是广告邮件,另外两封分别是个展的邀请函和美容院的介绍信。

我对此感到失望。光靠这些东西根本无法知道她是何方神圣。她好像有朋友是画家,但横竖一定是店里的客人吧。再说,就算知道她常去的美容院也没用。

然而,我没有必要感到沮丧,光是知道她的真名就是一大收获,何况接下来要偷出邮件也不愁没机会。

说来奇怪,我突然有种发现新乐子的感觉。事实上,隔天我也前往村冈公子的公寓,去偷出邮件。当然,偷邮件的时候我顺便将前一天偷出的邮件放了回去。虽然收信时间有些延迟,但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有人偷看她的邮件吧。

当时,还没有“跟踪狂”这个说法。如果有的话,无疑是在指我的行为。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检查邮件,推测村冈公子的日常生活和交友情形。要不留痕迹地打开信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总觉得,越难开的信封里面的资讯就越有价值,所以丝毫不觉得麻烦。当我取出她的信用卡账单时,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剧烈的心跳平息下来。

村冈公子似乎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之所以一天到晚收到高级名牌商品的型录,大概就是因为她从前买过的关系。就独居的人而言,她的电话费算是高的。毕竟,她信用卡上扣款的金额足以让我瞠目结舌。分期付款的金额好像也不少,这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美晴。

虽然我搜集了这些资讯,但就达成真正目的而言,这些资讯根本派不上用场。她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种事?又为什么只有那一段日子住在别间公寓里,佯称那是自己的家?

我也想过算准公子在家的时候突然登门造访,可是她未必会说真话。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她还会将事情闹大,找警察来。到时只要没说我偷了邮件,应该不至于会遭到逮捕,但一定会对今后的行动造成莫大的阻碍。而且,她很可能会再度逃得无影无踪。

我一定要取得铁证之后再直接去见她。要获得这样的证据,我所能想到的还是只有偷取邮件。

就在我整日偷人邮件时,社会上正逐渐发生严重的变化——股票开始暴跌。即使对证券交易一无所知的我,也知道仓持的公司正处于危险的状况。

我打电话到公司想问问情况如何,却没有找到仓持。不光是仓持,其他干部好像也都不在公司里的样子。负责接电话的工读生尖着嗓门,告诉我一直有客人气冲冲地打电话进来,他很头痛。

我试着打电话到仓持家,接电话的是由希子。“您好,这里是仓持家。”她报上姓名的声音显然在害怕什么,知道是我打来的才松了一口气。

“仓持在家吗?”我问。

“这两、三天都没回家。不过,他倒是有从外面打电话回来。”

“他在哪里?”

“他也不告诉我。只说过一阵子就会回来。”

“还有谁打电话来吗?”

“很多人。甚至有人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就算我说外子不在家,对方怎么也不肯相信。可是,为什么他们会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呢?”

我想大概是威胁工读生说出来的吧,但我没说出来。

挂上电话后,我不禁窃笑。仓持终于陷入困境了。至今为止,他总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这个世界可由不得他横行无阻。那家伙身上的羊皮终于被掀开了,骗人的伎俩终于会被拆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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