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杀人之门》作者:[日]东野圭吾【完结】 > 杀人之门.txt

反正我想要个范本,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由他展开了第一回合的游戏。.5

店长对钱管得很严,不过要是店里没客人,我们聊天她也不会讲话。而不仅如此,只要稍有空闲,我和阳子就会溜到凉爽的地方去,因此我们经常有机会两个人独处。

阳子家是单亲家庭,念小学的时候,父亲因胃癌去世。从那时起,就全靠母亲帮人做和服过日子。当她一听到我也是和父亲相依为命时,仿佛遇上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事般眼睛眨呀眨地说:“是哦,真巧耶。”

“不过,阳子真开朗,总是笑眯眯的。我觉得你真了不起。不像我,常被人说个性阴沉。”

“我妈跟我说过:‘你呀,没有什么优点,所以至少要笑口常开唷。’再加上我天生就开朗,毕竟我的名字里有个太阳的阳嘛。”她说完后,又微笑地补上一句:“你也很开朗呀。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当时她的声音和笑容不知几度出现在我的脑中。我想,大概到我死都不会忘记吧。她是我一生中遇见过的美好事物之一。

那份工作还有几个附带的好处。那就是中午可以任意吃店里卖的东西,霜淇淋更是爱吃多少就吃多少。这的确很令人高兴,不过最让人期待的莫过于可以到游泳池游泳。贩卖部下午五点关门,工作结束后到六点游泳池关门前,可以尽情地游泳。

我和阳子几乎每天工作结束之后都会一起去游泳。我们比赛谁游得快、相互追逐,在水中嬉戏,就像小学生一样嬉笑玩耍。她穿的是学校规定的蓝白条纹连身泳装,那身古铜色的肌肤总让我看得目眩神迷。

我想,我是真的恋爱了。真希望这份幸福能够持续到永远。

时序进入八月后,不速之客来访。

那天大概是阴天的关系,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我很高兴能有多点时间和阳子说话。

当工作告一段落,我心头小鹿乱撞地想“又可以和她说话”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

“一支霜淇淋。”

当时我背对着柜台,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即使天气热到人不动也汗如雨下,听到那声音的刹那,我全身上下的汗毛还是竖立了起来。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仓持修那贼贼的笑容。看来他已经察觉到店员就是我了。

“仓持……”

“嗨,你气色挺好的嘛。”

仓持比国中的时候看起来更像大人了。他的身材抽高,一身游泳装扮,修长的身上有着恰到好处的肌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发问,他滑稽地张大嘴巴。“我才想问你哩。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卖霜淇淋?”

“打工啊。”

“这我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在做这种投资报酬率低的工作?”

“没有你说的那么糟啦。”

“是吗?看起来好不到哪去。”他很快地环顾店内一周。“不过话说回来,我在等你的霜淇淋。”

“啊,抱歉。”

当时阳子离开去上厕所了。我一边将霜淇淋装进蛋卷饼干上,一边心里想,她最好暂时别回来。我下意识地不想让她和仓持见面。事后回想,那可说是一种惊人的直觉。

然而,仓持接过霜淇淋,付完钱之后,却不肯马上离去。他一边吃霜淇淋,一边和我东扯西扯。我敷衍地回应他,心想:“下一位客人怎么不快点来。”但偏偏这时候就是没人来。店长依旧不知道跑到哪里纳凉去了。

自从那次鲷鱼烧事件以来,我就没再和仓持见过面,所以不知道他进了哪间学校。他一只手拿着霜淇淋,臭屁地说他进了一般高中,在学校还参加了英语会话社和网球社。

“英语会话社还好,网球社不是很花钱吗?”

“还好啦。我用学长送的旧网球拍,学校不用场地费,请教练也不用花钱,真是赚到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训练很严格,不过忍耐一年就好了。反正学长没在看的时候还可以摸鱼。再说,我又不想要变成正式的网球选手。”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啊。我感觉又被他上了一课。我就是讨厌严格训练和花钱,才没参加社团的。

这个时候,阳子回来了。她应该是看到了我们的样子,于是问我:“你的朋友吗?”

“小学同学。”我回答。

“是哦。”阳子对仓持微微一笑。“你好。”

“你好。”仓持也以笑容回应。“你也是高中生?”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我叫阿修,仓持修,你呢?”

“我姓江尻。”

“江尻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感觉好像会叫美代子。”

他的玩笑话让阳子笑得更阳光了。她的表情让我感到紧张。

她回答自己叫做阳子。仓持又接着问她名字怎么写。对于不认识的人,当时的他早已练就不让对话中断的交际本领,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里的工作到几点?”仓持问我。

我不想回答,因为我猜想得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就在我犹豫不说的时候,阳子从一旁回答:“到五点半。”

“那么,还有三十分嘛。这样的话,我等会儿去换个衣服,然后五点左右再来,看回家路上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咖啡店坐坐?”

“这个嘛,可是……”我看着阳子,内心祈祷她会拒绝。

但我当时的祈祷也没如愿。

“我可以呀。”她说。这么一来,我就非去不可了。

“我也可以。不过,仓持你没有带朋友一起来吗?”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那就五点见。”仓持举起一只手,人总算是走了。

“他很风趣耶。”目送他离去后,阳子说。她对仓持的亲切令我很在意。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会讲话。”

“他说一个人来,我想他一定很喜欢游泳。”

“是吗……”我歪着头回溯小时候的记忆,印象中他并没有特别喜欢游泳。

“今天不能游泳了耶。”我试探性地说。我想要强调快乐的时光被不速之客打扰的心情。

“那就请他等一下再换泳衣,三个人一起游到六点再去咖啡店也行呀。”

“不,算了。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去更衣室了。”我说。我可不想让仓持看到阳子穿泳装的模样。

仓持五点准时来报到。他身穿方格花纹衬衫,配一条白裤子。两者看起来都是高档货。

他带我们到最近的闹区,直接走进一家咖啡店,感觉他对这里很熟。

仓持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我也跟着他点一样的,但我完全不知道美式咖啡是怎样的饮料。我既不知道它和普通咖啡哪里不同,也没喝过真正的咖啡。阳子点了一杯牛奶苏打。

我们坐在咖啡店里,由仓持主导话题。他变得比国中的时候更会讲话了。举凡最近看过的电影、艺人的八卦、流行事物、音乐等,仿佛有源源不绝的话题可讲。而我,只能出声附和,对他说的内容时而感到佩服,时而感到惊讶,间或喝着不知道哪里好喝的淡咖啡。

阳子变得异常多话。我不但第一次听到她是滚石合唱团(Rolling Stones)的歌迷,而且在那之前,我压根儿不知道她和一般的少女一样,会注意流行动向。当她提到未来的事时,脸上甚至还浮现出平常不曾看见的严肃表情。

仓持不单单是口才好,似乎也很擅长让对方说出真心话。他不动声色地撒下众多诱饵,然后立即看穿对方吃下的是哪一种诱饵。看穿这一点之后,他再怂恿对方,或是装作对对方的话感兴趣的模样,有时还故意唱反调,营造出能让对方畅所欲言的气氛。在他面前,任谁都会变成说话高手,但说话的人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是在他的如来佛掌中翻滚,按照他的脚本演戏。

我们在那间咖啡店里混了两个小时,几乎都是仓持和阳子在说话,我只有在一旁听他们聊天的份。

走出咖啡店后,他说要送阳子回家。

“因为我等一下得去一个地方,刚好跟阳子同方向。”他看着手表说。

我想起他在刚才聊天的过程中,巧妙地问出了阳子家在哪里。

早知如此,要是我也说“一块儿走”的话就好了。只是我家和阳子家的方向实在差太远了,这句话根本说不出口。我期待阳子拒绝,可是她没有。我甚至觉得她对仓持的话表示欢迎。我们一起走到车站,在那里和他们两人告别。我从月台的另一边看着两人上电车,他们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聊得好不开心。

当我回到白鹭庄时,管理员室的灯还是暗的。我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入管理员室,没有打开灯直接走到里头,纸门的另一面共有两间房间和厨房。那里是我们父子的居住空间。

父亲日夜期盼的公寓约在一年前完成。父亲在不管成本收益是否划算、许多前提尚未明朗化的情况下,决定破土动工。但是跟银行借的钱根本不足以盖好房子,于是父亲向已断绝关系的亲戚低头,而最后愿意借钱的则是父亲最亲的堂兄。不过,那位伯伯也要父亲瞒着伯母和其他亲戚。当然,他还特别叮咛父亲,这是最后一次借钱。

感觉上,父亲想盖一栋高级公寓,但就预算来看是不可能的事。这里的交通不算方便,收不到好房租。最后,父亲决定盖一栋以单身人士和学生为出租对象的公寓。一、二楼共十六间房间;入口处隔了一间管理员室作为我们的新家。

就像先前担心的一样,经营公寓并不简单。花费比想象中的还要凶,每个月的收益不见起色。毕竟,光是没租出去的空房就有三间。还掉每个月的借款之后,剩下的钱只能勉强度三餐,因此我之所以打工,到不完全是为了见阳子。

父亲那天很晚才回家。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又喝醉了。当时,父亲经常和一个名叫前田的男人在一起。他总是拖着醉醺醺的父亲回家。前田在附近的小钢珠店工作;父亲经常去那家小钢珠店,而前田好像都会偷偷告诉父亲,今天哪一台最有可能中奖。乍看之下,他是一个亲切的人,实际上却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我并不喜欢那个中年男子。

父亲一进屋里,整个人就倒在管理员室的地上,开始鬼吼鬼叫些莫名其妙的话,嘴里还流出口水。

“你怎么醉成这样?”我对父亲说,话中隐含着对前田的抗议。反正前田一定是靠父亲的钱白吃白喝,拉着父亲一间接一间地买醉。

“哎哟,我本来说要回家了,是田岛先生要我再陪他喝一下的嘛。”

我心想这一定是骗人的,但还是歉然地说:“老是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起。”

“我是没关系,反正早上不用早起。不过,田岛先生是怎么了呢?整个人好像突然变得很奇怪。”

“变得很奇怪?”

“嗯。我们在关东煮的店喝酒时他还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可是当我们前往下一家的路上,他却突然停在路边,一直朝着完全无关的方向看。我问他怎么了,他也说没什么,但那之后就变得很奇怪。明明不太会喝,却开始大口大口地灌酒,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德行。”

父亲在看什么呢?是什么会让父亲如此失控?

前田大概是怕我要他帮忙照顾父亲,逃也似地回去了。我从壁橱里拿出一条毛巾被,盖在躺在地上的父亲身上。我想都夏天了,躺在地上睡应该不会感冒吧。

隔天一早,当我醒来时,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电视机前看报纸。他皱着眉头,装出一脸不高兴的表情,明显是要我别问昨晚的事。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烤土司、煎荷包蛋,解决了早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家开始有了自己要吃东西自己想办法这种不成文的规定。父亲几乎天天在外吃饭,而我则经常吃速食,有时候也会去超市买熟食回来吃。

吃完饭后,我急急忙忙出门。酒醉的父亲不重要,我比较关心的是阳子。

她比我还早上班,已经穿好围裙了。她看到我所露出的微笑表情,和昨天之前的一样。

“后来怎样?”我提心吊胆地问。

“昨天吗?”

“嗯。”

“没怎样啊。我们就直接回家了。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仓持很风趣耶。他知道好多事情。”

“是吗?”

“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从小学就很受欢迎了吧?感觉是班上带头的。”

“那家伙吗?不,没那回事,他挺不起眼的。”

“是哦,感觉不像耶。”阳子头微偏,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噗哧一笑。

“倒是田岛你应该很安静吧?听说你在朗读国语课本的时候,因为声音太小,老是被老师骂。”

“那家伙连这也说了吗?”

“有什么关系,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说得轻松,这对我可是一个大问题。我对自己的少年时期感到自卑。如果可以,我不想让她知道当时的自己。不但如此,我也想要隐瞒祖母被毒死的谣言,更不想让她听到随着田岛家没落,我在学校惨遭同学霸凌的事。

我一边像平常一样卖霜淇淋和果汁,一边在心里祈祷仓持永远不要再来。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的祈祷如愿,一整天都没看到他现身。五点下班的时候,我心情愉快地对阳子说:“那么,我在那个游泳池畔等你。”

那里是我们在下水前集合的地方。然而,她却双手合十,一脸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啊,这样啊。”

“抱歉,改天吧。”

“那就明天啰。啊,明天放假,那么后天……?”

“好啊。再见。”她微微挥手,走出贩卖部。

我心中感到不安与落寞,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今天变得好遥远。

那一天,父亲在管理员室里。他看到我,要我晚饭叫外卖。对父亲而言,这事一件稀奇的事。因为他老是说:“反正既然都要付钱,当然是去店里吃比较省事。”

吃饭的时候,父亲和平常不大一样。他平常对我的高中生活总是不闻不问,那天却问了。话虽如此,他看起来却不像认真在听我说话。他摆出一副和儿子交谈的样子,却完全心不在焉。电视上在转播巨人战,即使父亲支持的选手被三振出局,他也没像平常一样激动地拍桌子。

我看得出来父亲很在意时间。吃完饭后,他看了好几次时钟。当指针过了十点,父亲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会晚点回来。你门窗锁好先睡觉。”

我默默地点头,可是父亲却连看都没看我。

都已经夏天了,父亲却穿着外套出门。我知道他刚才不但确认过钱包,出门前还整理过头发。

过去好像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形。就是上国中之前的那年,父亲迷上了一个叫做志摩子的酒家女,每天晚上外出。我能从父亲山上嗅出和当时一样的气氛。

我不安地想,他该不会又在哪个女人身上乱花钱了吧?真是如此的话,这回会是哪里的女人呢?父亲只要跟女人扯上关系,不幸就一定会降临。他和小富搞婚外情之后导致离婚,迷上志摩子之后又失去工作。我可不想再遇上灾难了。

但另一方面,我又会梦想这个世界上的某处有一个女性能够拯救我们。我想要吃热呼呼的家常菜。我需要心灵上的平静。我心想,萎靡不振的父亲如果和一位好女人再婚,说不定就能恢复昔日的可靠。

父亲接近凌晨两点的时候回来。我假装入睡,竖着耳朵听着父亲的动静。父亲一反我所料,没有喝醉,感觉好像坐在餐桌前。

父亲既没摊开报纸,也没有打开收音机。每当他酒醉入睡,就会发出如雷的鼾声,但我也没听见。

我悄悄地起身,将脸凑近纸门的缝隙,看到了父亲伛偻的背影。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浮现出背心内衣的形状。

餐桌上放着瓶装酒,好像是回家路上买的。

父亲喝了一口酒,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看不到他的脸,不过眼神应该是盯着某一点。

隔天游泳池放假,我整天待在家里看高中棒球赛和漫画。父亲魂不守舍地坐在管理员室里。

入夜后,父亲又开始准备外出。

“你又要出去啊?”我试探性地问。

“嗯。”父亲只是点点头。

“你去哪?”

“我……有点事情。”父亲像先前一样,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出门了。

不会错!父亲一定是去找女人。

看夜间棒球转播的时候,我也坐立不安,频频看时钟。巨人队赢也好,输也罢,我都不在乎。

我十点离开家门,目的地是附近的小钢珠店。

小钢珠店已经关门了。透过玻璃可以看见店内,前田边走边用团扇对着脸扇风。我敲敲玻璃门,引起他的注意,往我这边看过来。他一脸意外的表情,帮我打开玻璃门。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如果是要找你父亲的话,他今天没来唷。”

“这我知道。我有事情想要请问前田先生。”

“这可真难得哩,你居然会有事要问我。什么事你说吧。”

“之前,我爸喝醉酒的时候,前田先生不是跟他在一起吗?我想请你告诉我,你们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去了哪里?”

“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去了哪里?”前田皱起眉头。“噢,你要问我那时候的事啊。离开关东煮的店之后,我们去了一家叫‘露露’的酒店。不过,跟你说这个,你也不懂吧?”

“那家酒店在关东煮的附近吗?”

“说近也近,走路的话……大概十二、三分左右吧。”

“可以告诉我那家关东煮的店和叫做‘露露’的酒店在哪里吗?帮我在这里画出大概的地图就可以了。”我递上从家里带来的便条纸和原子笔。

“啥?搞什么,你要去好你父亲啊?这样的话,不同特地跑一趟,打电话给他就行了吧?我告诉你‘露露’的电话号码。”

“不,我不想打电话。”

“那么,我帮你打。你应该有急事找你父亲吧?”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反正,你只要告诉我地点,剩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是哦。好啦,随便你。不过,我不太会画地图唷。”

前田总算在我递给他的便条纸上画起了直线、四方形和圆形。那地图确实画得不好,但勉强能够知道大致的地点。

“谢谢你。”我收下地图,向他道谢。

“你跟你父亲说一声,告诉他我说:‘不可以太让儿子担心。’”

我微笑点头,在心里回了他一句:“还不是因为你拉他去喝酒害的。”

地图上显示的地点是附近的闹区。不久之前,我和仓持以及阳子去的咖啡店也在那条街上,有一家路边摊。根据前田的地图,那应该就是关东煮的店。我走近一瞧,果然有香味飘来。

一条约能容纳五个人的长板凳上,坐了三个客人。因为布帘(* 原本是禅寺在冬季用来防风的垂帘。江户时代之后,商家将其印上店名用来招揽生意。)的关系,看不见他们的脸,不过没有一个背影看起来像父亲。

我看了看地图,再度迈开脚步。这条路通往“露露”,但我的目的地却不是那儿。

父亲喝得烂醉回家的那一天,前田曾说:“我们在关东煮的店喝酒的时候,他还像平常一样好好的。可是当我们前往下一家的路上,他却突然停在路边,一直朝着完全无关的方向看。”

据前田所说,后来父亲的样子就变得很奇怪。我很笃定父亲应该不是去“露露”,而是前往酒店途中的某个地方。

从关东煮的店到“露露”有好几条路。我将那些路全都走了一遍。一路上,有好几家酒店和小酒吧。如此一来,要是父亲进了其中的一家店,我要找到他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我死心断念,要回车站的路上,望向马路对面时,看到了一个在自动贩卖机买香烟的人的背影,不禁呆立原地。那一定是父亲的背影没错。

我马上躲到停在一旁的面包车后面,父亲似乎没有发现我。

父亲拿着香烟盒,走进身旁的建筑物。一楼的花店已经打烊了,二楼是咖啡店。父亲从楼梯走上楼。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抬头一看咖啡店,玻璃窗的那一头出现了父亲的脸。我吃了一惊,赶忙将头缩回。

然而,父亲根本没往我这边看。他的视线落在离我二十公尺处,咖啡店正对面的一栋大楼。那栋大楼挂着几间酒店的招牌。

我察觉到父亲好像在等人。他等的人一定在一整排招牌的其中一家店里。

不久,有人从那栋可疑的大楼出来。我看见父亲趋身向前一探。

从大楼里出来的,是三名穿着花俏的女人,和两名看似上班族的男人。不用说,那些女人自然是酒家女。

父亲在咖啡店里看着他们,又恢复原本的姿势。看来他的目标并不是这写人。父亲的面前突然起了一阵白雾,他似乎在抽烟。

酒家女和客人在一阵卿卿我我之后,两名客人终于从大楼前离去。三名酒家女目送他们之后,消失在建筑物中。

过没多久,又有人从大楼里出来。这次是一名客人和两名女人。这两个女人并不是先前的那三个女人。

父亲和刚才一样,将脸贴在玻璃窗上,俯视他们。不过,父亲这次一直保持不动,虽然我站的位置距离很远,但是我知道父亲的表情僵了。

我再度看了两名酒女一眼,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身穿淡蓝色套装的女人,就是那个志摩子。她比之前见面的时候还要消瘦了些,原本脸就小的她,下巴看起来更加尖细了。

没想到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工作……

父亲和前田去喝酒的那天夜里,一定是偶然看到了志摩子。他想起了不愉快的过去,才会喝到烂醉。

我原本以为父亲说不定会从咖啡店里冲出来,然而父亲却只是隔着一层玻璃俯视着她。我想志摩子一定做梦也想不到,受她之累而灾厄连连的一对父子就在咫尺之遥。她送走客人之后,和另一个酒家女有说有笑地走进建筑物里。

我看见父亲重整坐姿,没有起身离席的意思。

我又在原地待了二十分钟左右,但志摩子没有再出来。然而此刻差不多是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何况再待下去恐怕会让路人起疑,于是只好放弃,离开现场。

我在家里等到凌晨一点多,父亲才回来,看起来很憔悴。我想,像那样一直在咖啡店里枯等,当然会感到疲惫。

“你还没睡啊?明天要打工不是吗?不睡没关系吗?”父亲看着我的脸说。他那不悦的口气,或许是因为对我感到内疚的缘故。

“你这一阵子都很晚回来哦?”

“嗯……因为公会的关系,有很多应酬。”父亲坐在矮餐桌前,摊开手上的体育报。那大概是他在咖啡店等人的时候打发时间买的。

我比父亲先躺进被窝闭上眼睛,但是许多事情放心不下,根本睡不着。当我翻来覆去的时候,纸门开了,我睁开眼睛。

“你果然还醒着啊?”父亲站着说。

“嗯。有事吗?”

“噢……你有雕刻刀吧?”

“雕刻刀?小学用的倒是有。”

“那就行了。借我一下。”

“可以是可以……现在吗?”

“嗯。”父亲点点头,一副想不开的表情。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装有五支雕刻刀和磨刀石。我最后一次使用这套工具,是因为诅咒信事件,收到了二十三封写有“杀”字的明信片,跑到附近神社的鸟居上刻下二十三这个数字。

“你要雕刻刀做什么?”

“不,没什么。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爬起来找。”父亲说完后,拿着雕刻刀组的盒子,离开了房间。

我再度钻进被窝,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熟,不时转醒。每当我一醒来,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咻咻咻地,像是一种在磨什么的声音。父亲在做什么呢?我一面想着这个问题,一面进入梦乡。

隔天一早,当我在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还没起床。他昨天似乎弄到了三更半夜。我环顾室内,没有使用过雕刻刀的痕迹。雕刻刀组放在电视机旁边。我拿起来打开盒子,五支雕刻刀的刀尖依旧锈迹斑斑。心想这根本不能用,接着我看了磨刀石一眼,却发现有使用过的痕迹。印象中,我记得以前不曾用过磨刀石磨刀子。这么说来,父亲昨天夜里用过磨刀石,只不过磨的却不是雕刻刀。

我想了起昨天夜里听到的“咻咻咻”的声音。那正是在磨某种刀时所发出来的声音。原来父亲想要的不是雕刻刀,而是磨刀石。

我走到厨房,打开流理台下方的门,门的内侧有一个菜刀架。不过话说回来,我家几乎不开伙,所以家里只有水果刀和菜刀。

我发现菜刀的刀柄是湿的,拿起来一看,完全没保养的菜刀理应布满铁锈,可是此时非但刀锋闪着银光,连生锈的地方也少了许多。很明显地,父亲磨过刀。

和做菜无缘的父亲,应该没必要用儿子磨雕刻刀的磨刀石来磨菜刀。就算真的有其必要,他的目的也一定不是为了做菜。

那天的天气和往常一样,从一大早起就很热,但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我敢肯定,父亲打算杀死志摩子。

千万不能让他那么做——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想到志摩子把我们害得从天堂掉到了地狱,我觉得父亲要杀她是理所当然的。

我反而对别件事情比较感兴趣。那就是父亲打算用什么方法杀她呢?打算什么时候杀她呢?杀了她之后要怎么做呢?还有,他想要杀她的念头有多强呢?

在咖啡店里盯着志摩子的父亲,以及以前埋伏在仓持修家旁的自己,这两个影像在我脑中重叠在一块儿。当时,我没有成功地让仓持吃下毒药。虽然那是我自己不让他吃下毒药的,但事后回想起来,还是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失败。我自以为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却被他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话,三言两语弄得晕头转向,松懈了心情。原来我的杀人意念,也不过尔尔。

也许这样的说法很奇怪,但我想要父亲示范给我看。祖母去世的时候,有谣言说母亲下毒。要是那件事是真的话,当时的我也很想问母亲,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面对“那种事”的呢?

父亲磨好菜刀,是打算拿来当做凶器使用吗?如果是的话,我觉得好像还少了什么。用菜刀杀人的行为总让人感觉是冲动行事、漫无计划的。我希望父亲务必成为一个冷酷的执行者。我希望他能让杀人的念头在体内发酵,缜密地拟定计划,然后大胆地执行。要做到这点,下毒无疑是最适合的杀人手法了。那时候,那个装昇贡的瓶子,还藏在我的抽屉里。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告诉父亲这件事。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父亲夜里不再出门。但相对地,他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认为他可能在想杀人计划吧。

因此,即使我人在游泳池贩卖部工作,一颗心却也是悬着。我在想,父亲会不会在我工作的时候跑去杀死志摩子。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能够当场亲眼看见父亲杀死她。

当然,我也不是整天都在想这件事。还有另一件事令我烦恼不已。

我想,江尻阳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不管怎样,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心情产生了变化。内在的变化也会显现于外在。她一天天地改变,那令我着迷天真少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纯真无邪的笑容原本是她迷人的地方,但现在她的脸上却经常露出忧虑的表情。可偏偏这种不曾见过的表情,更为她增添了成熟的魅力。

“阳子,你最近有点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准时机,决心好好地问她。那时刚好没有客人。

“没什么呀。”她笑着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和之前有些不一样。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烦恼呢。看你经常想事情想得出神,不是吗?”

“噢……我没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挥挥手。“谢谢你担心我。”

“如果没事就好。嗯……对了,今天还是不行吗?”

“今天?”

“游泳啊。工作结束之后,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游泳?就像之前一样。”

“噢。”她的笑容变得僵硬。“对不起,我有事耶。”

“是哦。那就算了。”我也试着挤出笑容,但应该只会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不自然吧。

打工结束后一同去游泳的乐趣完全被剥夺了。只要一到下班时间,阳子就像是被什么催赶着似地,匆匆忙忙回家。

我很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是从见到仓持那天开始。自从那天以来,她就变了。

但我不愿意去想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在我心里,除了不想让别人抢走我喜欢的女生,也不想让别人玷污了她的纯洁。

“那么,下个星期三如何?”我问。

“星期三?”

“嗯。打工也快结束了,那是最后一次休假了吧?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约阳子。后来,我不知道后悔了几千几万次,要是早一点约她的话就好了。

她一脸抱歉地双手合十。“对不起。星期三我有事了。虽然我也想跟你约一次会……”

“噢,这样啊。既然如此……,嗯,那就算了。那么,我只能再见到你五天耶。”

“啊,对耶。时间过得真快。”她扳起手指算了算日子之后说。

我们的打工到中元节为止。

到了下个星期三,我去了最近的百货公司。我心想,既然会约不成,至少送点什么礼物给她。

话虽如此,不曾和女生交往的我,完全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我在首饰专柜和女性用品的楼层逛了好几圈,最后买了一条平凡无奇的手帕。我原本想买条更美的,但都贵得离谱,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隔天,也就是打工的最后一天,我从一大早起,满脑子都在想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她。

“你今天也有是吗?”我趁工作的空挡,试探性地问。

“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忙。”

“你真辛苦。”

“还好啦。”她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下午五点,暑假的打工结束。领完打工费之后,我和阳子一起走出游泳池,往车站而去。

“嗯……,十分钟就好,你可以陪我一下吗?”

她一脸意外地回头看我,好像有点困惑。

“我有东西想要给你。所以……”

阳子垂下双眼,一手放在头上向我道歉。“对不起。我在赶时间。”

“这样啊……”我边走边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那么……这给你。”我将纸袋亮在阳子面前。她总算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

“一点小礼物。本来想送你更实用的东西,可是想不到什么可以送。”

她从袋子里拿出手帕,脸上硬挤出笑容。“哇,好漂亮。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买来送你的呀。”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不用啦。是我自己要送你的。倒是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说不定再找你出来。”

阳子拿着手帕低下头,默不作声,好像在犹豫什么。

“你怎么了?”

“嗯,啊,告诉你电话号码是没关系,”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我说:“不过,我有男朋友了。所以,嗯,就算你打电话给我,我想我大概也没办法出来。”

“啊……”我呆立原地。倒不是因为没想到事情会这样,而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白。

“啊,我没别的意思,只要你把我当做普通朋友,跟我见面就行了。”

“抱歉。我不擅长处理感情这种事。”她将手帕放回袋子里,递给我。“这,我不能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不用还我。请你收下。”

“可是……”

“真的没关系。况且,像这种图案的手帕,我也不能用。”

“是吗……,那么,我就收下做纪念好了。”她将袋子放进包包里。

我们再度往前走,但我的心情好沉重。我的初恋就这么简单地落幕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通过车站的监票口之后,我说:“那个和你交往的人,我该不会认识吧?”

阳子显得不知所措,但看来不是很惊讶。她大概也预料到我已经察觉到了吧。

她一语不发地点头,紧抿着唇。

“是嘛,我就知道。”我叹了一口气。“今天等会儿也要见面吗?”

“嗯。等她也打完工之后。”

“是哦。”我没有其他该问的问题,也不打算让她受折磨。

我们在上月台的楼梯前停下脚步。我和她要搭不同的电车。

“那么,保重。”我说。

“嗯。”她点个头,步上楼梯。电车好像刚好进站,当我走上月台的时候,已经不见她的芳踪。

我到套餐店解决晚餐后才回家。父亲则在超市里买来烤鸡肉串,当做啤酒的下酒菜。他已经喝光了三大瓶酒。

我看了酒瓶一眼,走到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回到客厅,坐在父亲面前问他:“我可不可以喝一杯?”

父亲惊讶地瞪大了眼。“搞什么,你还是高中生,别开玩笑了。”

我心想:“没好好工作的人凭什么这么说我。”但我闷不吭声。电视上正在转播夜间棒球赛,我别过头去看电视。

过一会儿,我察觉父亲在倒啤酒。转头一看,他将啤酒倒进了我的杯子里。我向父亲道谢,灌下啤酒。沁凉的口感和恰到好处的苦涩在嘴里散开。那并不是我第一次喝啤酒。

“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父亲问我。

“不,没有。倒是爸爸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喝酒就喝罢了。”

“我也是。”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幕滑稽的画面。我们父子俩居然都因为忘不了离开自己身边的女人而在喝闷酒。

后来大概是酒精发挥作用,我睡着了。之后因为听到了某种声音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等到醒来一阵子之后,我才想到那是玄关大门的声音。

当时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多,到处都看不到父亲的身影。

我一惊之下跑到厨房去,打开流理台的门一看,那把菜刀不见了。

我的心跳加速,全身发热,腋下却冷汗直流,不禁打了个颤。

我急忙换穿衣服,离开家门。我的口袋里放着今天刚领的打工费。一到大马路,我马上拦下一部计程车。当时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搭计程车。我告知目的地后,计程车司机露出惊讶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一个高中生竟然在夜里要去不该去的地方吧。但他没有拒载(* 日本司机基于下列四种情形,得拒载乘客。一、在车内做出违反法令规定、公共秩序及善良风俗,且不听从制止、指示者。二、酩酊大醉、服装不洁,可能造成其他旅客困扰者。三、无人陪同的重病患者。四、身患传染病的患者。)。

我在车站前下车,和那一天晚上一样走路过去。卖关东煮的路边摊也一样在营业。

我和之前一样走到同一个地方,抬头看那间深夜营业的咖啡店,果然在窗户的那头发现了父亲的身影。他一直盯着对面的大楼入口。那姿势宛如一座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可惜的是,没有车停在附近,我只好走到马路对面,躲在小巷子里。小巷子有小便和呕吐物的痕迹,发出阵阵恶臭。

不时有人三五成群地从那栋大楼出来,却不见志摩子的身影。

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以上,志摩子总算出来了。她独自一个人,身穿朴素的连身洋装,好像是要回家。

她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小巷前面穿过。

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此时父亲正跟在志摩子的身后。

十一

父亲微微弓起的背部,释放出一股无以言喻的迫人气势。我确信,父亲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下定决心要跟踪那个女人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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