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想要个范本,也就答应了他。于是,就由他展开了第一回合的游戏。.6
我吞咽下一口口水,却感觉到口干舌燥。我忍受着舌头黏在口腔上的感觉,悄悄地走出小巷,尾随在父亲身后。
志摩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们父子在她后面,径自往车站的方向走。那时早已过了最后一班电车发车的时间,她大概打算拦计程车吧。而父亲应该也很清楚她平常总是在那一带缆车。
父亲加快了脚步。要是在追上她之前让她坐上车,可就没戏唱了。我小心翼翼地不被两人发觉,也加快了脚步。
我在想,父亲打算如何犯罪呢?一旦到了车站,就算是深夜,无论什么行动都会被人看见的。要是突然挥起菜刀砍人,必须马上引起骚动。难道父亲已经有所觉悟,纵使被人看到也要执行杀人计划吗?刺杀她之后父亲就只能逃跑,在没有预备逃走用的车辆的情况下,他认为能够顺利逃脱吗?还是他认为只要杀了她就了无遗憾,即使当场被警察逮捕也无所谓?
我边走边想象自己是杀人凶手儿子的情景。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得快要发抖,但事实上,我的心里仍对此有所期待。杀人凶手的儿子——我总觉得这句话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我期待自己能够得到那股力量。
要是别人知道我是杀人凶手的儿子的话……
应该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我了吧。不仅如此,所有人一定会对我退避三舍。他们心里会想:“别惹恼他!那家伙很可怕,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毕竟,他身体里流着杀人魔的血液。”想象大家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自己的感觉还不赖。
志摩子在离车站数十公尺前的一栋大楼前停下脚步。她看着马路前方,大概是在等计程车吧。
父亲沿着建筑物的墙壁走去。志摩子面向马路,没有察觉到父亲。我感觉心脏狂跳,手心开始冒汗。
父亲走到她的背后时,先停下脚步,左右观望四周。我一看到父亲四处张望,马上躲到身旁一台可口可乐的自动贩卖机后面。此时我离父亲大约有二十公尺的距离。
父亲将手伸进外套的内袋里,并且缓缓地靠近志摩子。我的脑中浮现父亲拿刀直接刺进她背部的情景。
然而,父亲的举动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他紧挨着志摩子,站在她背后。
这个时候,来了一部白色计程车。
她的手举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她明显察觉到背后有危险。父亲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白色计程车从他们面前驶过,两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好一阵子。他们身旁只有一个客人摸样的人不知道在对酒家女说什么。客人对酒家女死缠烂打,企图将她弄上手,酒家女想用手肘给他个拐子吃,又碍于他是熟客,不能对他摆出臭脸,所以感到很头疼。
终于两人动了起来,不过他们的动作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很不自然。父亲跟在志摩子的斜后方,右手环抱她的肩;左手在她的背后游移。他的左手里确实握着那把菜刀。
我看志摩子的模样,很清楚她全身僵硬。虽然从后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是表情紧绷,而且脸色铁青。父亲的表情应该比她更不自然。志摩子的脸看着正前方,父亲注意周遭的情形,但就是没有余力回头看。
两人在第一个转角转进一条狭窄昏暗的马路。马路上没有路灯,连外头大马路上的霓虹灯也照射不进来。
我停下脚步,从转角探出头来观察两人的行动。只见他们走进一条小巷子,我也快步跟进。
当我走进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女人微弱的尖叫声。我赶忙靠近,悄悄地查看情况。父亲背对我站着。志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身洋装的裙摆零乱,好像是被父亲推倒的。
“你知道你把我害得多惨吗?”父亲的声音经由小巷墙壁的共鸣而产生回音。他的背影看得出来,他激动地肩膀上下摆动。
“我不知道。是那家伙擅自动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家伙指的应该是殴打父亲的男人吧,也就是志摩子的男友。
“你完全没提过那家伙。我,一点也不知道,你身边有那样的男人。”父亲激动地语塞,讲起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我怎么能说?我可是陪酒卖笑的,怎么能对客人说我有男人呢?”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骗我是吧?”
志摩子用充满憎恶的眼神抬头看父亲。酒女欺骗客人哪里不对?——我心想她的嘴里说不定会溜出这句话。然而,她的眼神却突然变得软弱,似乎是想起了父亲手上拿着菜刀。
“我也觉得我有错。我并不想骗你。”
“你说谎!”
“我是说真的,所以才会急着早点要和那家伙分手。我不想一直欺骗你,而且也不知道那家伙要是知道你的事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可是……我迟了一步。我真的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我没骗你。求求你,请你相信我。”这女人说话的口吻变成了哀求的语气。
不可以被那种人骗了!我在心中呐喊。杀掉她算了!就是她害得我们今天这么穷途潦倒的。这样的仇恨千万不能忘了!我希望自己的呐喊能够传到父亲耳中。
“那你为什么逃走?!”父亲问。
“因为我害怕。我想你一定很生气。我想,不管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原谅我。再说,我没脸见你。我真的觉得对你很抱歉……。其实,我很想和你当面说清楚。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一点背叛你的意思都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我从志摩子的话中完全感觉不到一丝诚恳。然而,关键是父亲心里怎么想。我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心中不安了起来。
“我……我……因为受伤的后遗症,不能再当牙医了。甚至连老家都不得不卖掉。亲戚也和我断绝关系。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虽然我知道道歉也无济于事,但我除了道歉,还是只能道歉。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也很恨他。我打从心里恨他,居然让你遭遇到那样的不幸。我不知道几度想要找他报仇,可是我凭我一介女子的力量根本毫无办法。我懊悔到几乎无法入睡。”志摩子巧妙地将所有责任推到男友身上,并将自己说成了受害者。
“你和他还有来往吗?”我感觉父亲的声音里有些微妙的变化。我很着急。父亲的怒火正逐渐平息。
“怎么可能还有来往。我连他出狱了没都不知道。我恨他,而且老实说,我不想再被他缠上。我刚才说我是怕你才逃走的,但我更不想让他发现。”
我心想,这女人尽挑好听的话讲。先把自己讲成是逼不得已,然后再说一大堆理由把过错全推到男友身上。显然她认为这么做才是上策。
父亲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作何表情,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
志摩子抬头看着父亲,脸部出现了态度改变的征兆。她的恐惧之色敛去,渐渐恢复成一种游刃有余的表情。她整理裙摆,端坐原地。“不过我想这种话说再多也没用,你一定不可能会原谅我的。你打算杀了我,对吗?你打算杀了我,所以才会带菜刀来,对吗?你用那刺我就会消气了吗?”
父亲看着自己手边。他的目光应该是落在菜刀上。那把半夜用儿子的魔导师磨的菜刀。
“要是你那么做就会消气的话,”志摩子挺起胸脯,做了个深呼吸。“就请你用刀刺我吧。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补偿,但至少可以平息你的愤怒。”
她的双手在胸前交握,闭上眼睛。
父亲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心明显动摇了。大概是因为事情发展完全和他脑中的剧本不一样。他原本或许以为,要是志摩子破口大骂心中的怒火会更加炽烈吧。
父亲的左手无力地垂下,握在手中的菜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并不想刺你……”父亲低声说。
“你大可以刺我。”
父亲摇摇头:“那种事,我办不到。”
志摩子再次深呼吸。这次是对自己一生一次的好戏顺利演出松了一口气。但父亲却没有发现到这一点。她缓缓地站起来,拂去连身洋装上的泥巴。“这次我非得躲得远远的才行。”
父亲抬起头说:“躲得远远的?为什么?”
“因为,”她握紧手提包。“我没有脸见你。你一定光是想到我在这里就很不愉快吧?我明天起就从你眼前消失。”话一说完,她从父亲身旁穿过,往我这边走来。我慌张地将头缩回来。
“等等,”父亲出声叫住她。“我一直在找你。我有话想要问你。我想知道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事到如今,你不是全都知道了吗?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此时很明显地,两人的立场已经完全对调。我的眼前浮现志摩子那张骄傲自满的脸。
下一秒钟,我听到一句令人无法置信的话。
“志摩子,我们重新来过吧。拜托你,我们重新来过。”
我小心翼翼地偷看。这次看到的是志摩子的背影。父亲在她面前,两膝着地。
“什么重新来过?那是不可能的。我可是害你不浅的女人,不是吗?”
“不,仔细一想,我没有道理恨你。不管怎样,我只想跟你在一起。好吗?志摩子,拜托你。”
“可是……”
“算我求你。”
我看到父亲双手着地、低头哀求的样子,脑袋里一片混乱。原本想要杀那女人的父亲,竟然向她伏首乞求。
我离开了那个现场。父亲的形象彻底在我心中幻灭。不,或许应该说我对父亲薄弱的杀人意志感到失望。父亲终究也是杀不了人的。
我搭计程车回家。过了两个小时之后,父亲才回来。当时,我躺在睡铺中,却还没睡着。
回家的父亲喝着啤酒,不时哼着歌。
迎接那个荒唐可笑的结果之后又过了十多天,暑假便结束了。这个夏天没发生过一件好事。不但被江尻阳子甩了,还见识到了父亲愚蠢的一面。好久不见的同学看到我晒得比任何人都黑着实吓了一跳,但这一身古铜色不过代表了一段痛苦的回忆。
父亲在那之后又变得经常外出了。只不过,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外出的目的和之前完全不同。父亲总是高高兴兴的,注意服装仪容,而且没再带那把菜刀出门。
彻底被志摩子吃定的父亲,摇身变成了她上班酒店的常客。我从父亲带回来的火柴盒知道了这点。与其说是感到生气,反而更觉得可悲。
一心以为和志摩子重修旧好的父亲,整天眉开眼笑,假日好像也都和她见面。我想起几年前和他们一起去银座时的情景。父亲受到那么惨痛的教训,却完全没有学乖。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两个月左右之后,某个星期六,我一个人弄泡面当午餐。我打开早报的社会办,一边侧眼看报,一边将面条送入口中。我很喜欢看社会新闻,特别是杀人案件,不论是多么小的报导,我都会仔细阅读。
那一天的社会版里没有杀人案的报导。不过却刊登了一则学生在学校跳楼自杀的消息。我起初侧眼读着,接着停止了吃面,随即将报纸拿在手上。我的食欲瞬间消失无踪。
那间学校是江尻阳子念的高职,而跳楼寻死的正是江尻阳子本人。
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放学后。在傍晚六点半社团活动之前,一切都很平静。晚上快七点的时候,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家去了,校园里没剩下几个学生,而还留下来的人正好目击到事情的经过。他们看到有人从对面校舍的窗户往下跳。
那是一栋四楼高的校舍,江尻阳子从四楼的窗户跳下来,摔落在水泥地上。
尸体的头盖骨破裂,脸部遭到强力撞击,光看尸体根本无法辨识出死者是谁。不过从死者身上的学生证得知,她是一年级的江尻阳子。在调查教室之后,并没有发现类似遗书的物品。
我反复看了好几次那篇报导,怎么也无法相信。我无法想象,那个深深吸引我的开朗的阳子,竟然会烦恼到想要寻短。
我的心情陷入无尽的悲伤。虽然失恋很苦,然而和江尻阳子一同度过的时光依旧是我重要的宝物。无论是在上课或是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在脑中回想起关于她的一切。她的笑容总是填满了我的心。
我也很在意仓持,但是我尽量避免想起他,因为他的出现会成为快乐回忆中的唯一污点。
阳子死亡两个星期后,有一通电话打到我家来。由于父亲不在家,于是我接了那通电话。
“嗯,请问是田岛家吗?”感觉上是一位年长女性的声音。
“是的,不过我父亲现在不在家。”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父亲,而是一位名叫田岛和幸的人,请问他在吗?”
“我就是。”
听我这么一说,电话中的女性发出“噢”地一声。
“我姓江尻。我是江尻阳子的母亲。”
“啊……”事情太过突然,让我说不出话来。
“请问,你知道阳子的事吗?”
“嗯,我知道。我们一起打工。”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欲言又止,大概是难以启齿吧。我察觉到她想要说的事。
“如果您要说的是自杀的话,我知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噢,果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沉默了。感觉她好像在犹豫什么。我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因而感到不安。
“嗯,我想跟你谈谈有关阳子的事,可以吗?”她的语调生硬。我知道她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打电话来的。
“可以是可以,什么事呢?”
“这个……我想要当面跟你谈。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哦……”
听到她这样说,我实在感到忧心,但是我还是回答:“好吧。”她问了我家的住址:“不知道等会儿是否方便登门拜访?”那时是晚上六点多,我回答:“可以。”
挂上电话后过了四十分左右,她出现了。鹅蛋脸和大眼睛与阳子神似,不过阳子母亲的眼角有点下垂。
父亲还没回来。这个时间他要是不在家,一定会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不用说,和他一起吃饭的人自然是志摩子。
管理员室里放着简陋的沙发。我请阳子的母亲坐下,自己坐在管理员专用的椅子上。
“我听阳子提过你的事。说在打工的时候经常受你的照顾。”
“哪里,我才受阳子的照顾。”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要请你老实地回答。”阳子的母亲低着头说。“你和阳子是不是在交往?”
“您是说……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的意思吗?”
“嗯,是啊。”她的眼珠往上看着我。
我马上摇头。“完全没那回事。我们只是很要好而已。”
“真的?”
“真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江尻阳子的母亲极力想要看穿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是不是在骗人。她紧闭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道出了这一点。
“今年夏天,那孩子确实是和某个人在交往。她念的是女校,所以我想,要是她有恋爱对象的话,一定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
“不是我。”
“是吗?”
“是的。”
“就算你们没有意识到彼此是男女朋友,该怎么说呢?嗯,你们有没有发生什么踰矩的事情?毕竟就各种层面来看,到了夏天人都会变得比较开放,不是吗?所以……”她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闭上了嘴。感觉好像是后悔自己说太多了。
在她说这些之前,其实我本来打算说出仓持的名字,但听完她的话,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察觉到了江尻阳子自杀的原因。眼前的这位母亲想要调查出女儿自杀的详细原因。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和阳子只有在店里的时候会说话。两个人也不曾去喝过茶。”
阳子的母亲盯着我的脸,然后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吧?”我默默地点头。
隔天,我去见仓持修。我傍晚打电话给他,要他到附近的公园来。我坐在长条椅上等他。
“夏天之后就没见了,你好吗?”过没多久,他出现了。他的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爽朗的笑容,在我身旁坐下。“你说的急事是什么?”
“你知道阳子自杀了吧?”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阳子?那是谁啊?”
我不禁瞪大了眼。
“江尻阳子啊。和我一起在游泳池打工的女孩。”
“噢。”仓持张大嘴巴,点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个女孩子。咦?她自杀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星期左右前。”
“是哦,我完全不知道。我不太看报纸的。”
我确定他在装傻。要是他真的现在才知道的话,应该会更惊讶。毕竟,他们曾是男女朋友。
“你和阳子自从那一天之后就没见面了吗?”
“哪一天?”
“我们三个人不是去了一间咖啡店吗?就那一天啊。”
“噢,那时候啊。嗯,我自从那之后就没见过她了。”
看到仓持那张睁眼说瞎话的嘴脸,我真想一拳揍下去。我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我还有其他事想做。
“阳子好像怀孕了。”我把心一横,试探性地说。我边说边盯着仓持的表情。我不想看漏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霎时我看见仓持的脸上闪过狼狈的神色。
“是哦。这样啊。然后呢?”
“详细情形我是不知道,不过她可能是为这件事所苦才自杀的。但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那可真是不得了啊。”说完之后,他看着我。“田岛,你是从谁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跟阳子念同一间高职的朋友。这件事情在学校内好像成了一个大八卦。”
“是哦,成了八卦呀……”仓持盯着空中。他明显动摇了。
阳子怀孕这件事,不过是我从她母亲的话中推测出来的。看到仓持的模样,我知道我猜中了。同时,我确定他就是孩子的父亲。
“田岛,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如果你没别的事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他从长条椅上起身。
我想了一下,回答道:“嗯,可以。”
仓持快步离开了公园。他发现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所以才逃走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还好刚才没揍他。”我必须给他更大的惩罚。
我不会像父亲那样丢人现眼,也不会熄灭自己的怒火。我在心里发誓,我总有一天会完成杀人计划。
十二
父亲对志摩子执迷不悟,几乎每天晚上都外出,回来的时候往往不是深夜,就是隔天早上,要是遇到隔天放假,有时候甚至要到中午才会回来。
他白天只会在里头的房间睡大头觉,管理员的工作几乎都不管。管理员室不过是徒具虚名,其实常常放空城。不得已我只好在放学回家之后坐在管理员室里,而房客们仿佛等待已久似地一个个跑来抱怨。
“走廊上的灯什么时候才要换啊?乌漆抹黑的,很危险耶。”
“我不是说过雨水会从楼上的阳台漏下来吗?都已经过两个星期了,你还在拖拖拉拉个什么劲儿啊!”
“我不是说了,我家窗户下面有一只猫的尸体,你不快点帮我处理掉,我很头痛的。要是腐烂发臭的话怎么办?”
这些事我并不是没有传达给父亲知道。我一一记在管理日志上或形式上地写在黑板上,甚至直接告诉父亲,但父亲大都喝得醉醺醺的,从没见他留意过日志或黑板。
不过,好像还是有房客直接向他抱怨。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吃晚餐,父亲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公寓管理员要做的事情那么多,真是辛苦。”
“那是当然的啰。公寓管理员就是得把公寓弄得舒舒服服的,让所有人都住得舒适自在才行啊。”我心想,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鬼话啊?
父亲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说不定自己当管理员是个错误。看来还是该请人才对。”
我一听吓了一跳。我们就是没闲钱请人才会自己当管理员的不是吗?再说,要是不当管理员,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父亲完全没有心思工作了。他的脑中净想着成天和女人鬼混。他从前不是这么窝囊的。我打从心里憎恨那个叫做志摩子的女人。是她,让我尊敬的父亲堕落到这副德行。
“我说爸,你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我直截了当地说。
原本在扒饭的父亲抬起头来,用一种“你这兔崽子在说什么”的眼神看我。
“我觉得有喜欢的女人不是坏事。可是,也用不着每天出门吧?”
被我点出女人的事,父亲到底拉不下脸。他试图以愤怒的表情蒙混过去。
“你在说什么蠢话?哪有这回事?你这小鬼,少在那里大放厥词。我出门是为了工作应酬。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那么,你都和谁见面?是怎样的工作应酬?”
“那些事,跟你说你也不懂。”
“爸爸偷懒放着管理员的工作不做,到头来伤脑筋的还不是我。拜托你,把事情好好处理一下啦!”
“啰嗦!”父亲“碰”地拍了一下桌面。“还在靠我吃饭就给我闭嘴!不过是暑假打了点工就跩起来啦?工作可没那么轻松!”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正视父亲的脸。我没想到一个完全丧失工作意愿的人嘴里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生气,我反倒觉得可笑。如果这是玩笑话,也未免太具效果了。然而,父亲的表情是认真的。
“是那个人,对吧?以前一起去银座的人。”
父亲瞪大了眼睛。他大概没想到,儿子居然会发现他和志摩子旧情复燃。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继续说下去。“都是那个人害我们落到现在这个样子的,不是吗?”
“责任不在她。”
“所以你就原谅她了吗?”
“问题不在这。”
“你想见她是人性使然。可是,你也不用每天跑去他们店里喝酒吧?你们可以像一般的情侣一样,星期天约约会不就好了吗?”
“我就说不是那痒了嘛。大人有大人的世界。”父亲拿起报纸,走进管理员室。
我的指责绝对是站得住脚的。既然是两情相悦,就没有必要特地跑到店里去,假日见面有的是时间。我想父亲心里一定也是那么想。因为这样不但比较省钱,又可以两人独处。
不过父亲大概是害怕志摩子看轻他吧。他不想让她看到他落魄的一面。
在那之后,父亲还是继续到志摩子上班的酒店光顾。我看过酒店寄来的请款单,上头写着我怎么也无法想象的金额。原来父亲一直付给酒店那么多钱。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时的心情应该就像是在地狱的上空踩着钢索吧。我家的经济已经陷入窘境,存款也已见底,不知道父亲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待递减的数字。还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视而不见呢?
然而,再怎么视若无睹,也不可能从现实逃离。不久之后,我家的钱用尽。我在某一天傍晚知道了这件事。
那一点,父亲很稀奇地待在管理员室里。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泡面。我听见从管理员室里传来声音,父亲在和别人说话。因为太过稀奇,于是我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对方是房客之一,一个有两名小孩的家庭主妇,她的先生在民营铁路公司上班。我将门微微地拉开,偷看他们的情况。我看见坐在管理员专用椅上的父亲背影,看不见那名家庭主妇的脸。
“是,房租我确实收下了。这是收据。”父亲说。
“那么,管理员先生,那边的玻璃就请你快点修理。”
“好的好的。我下礼拜就修。”父亲只有那张嘴讨人喜欢。这种敷衍的口吻是他唯一学到的东西。
接着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父亲将那名家庭主妇给的房租放进了自己的钱包。按照之前的做法,本来应该是要收在里面的保险箱,等收齐所有房客的房租之后再一并拿去银行存。
我悄悄地合上门,因为我怕再看下去不知道还会看到何等丑陋的景象。然而天不从人愿,这次让我听到拨打电话的声音。
“喂,是我啦。你在做什么?……噢,这样啊。不,没什么事啦。我只是在想好久没吃好料的了,到店里去之前,要不要去吃……我想想,螃蟹怎么样?也差不多是螃蟹的产季了。”
我听着父亲的声音,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跌落一个黑暗的深渊。我祈祷父亲不要傻到这种地步。
但我的祈祷没有如愿。父亲出门之后我走进管理员室,先看了房租账本,上头记载一般以上的房客都已经付了房租。接着,我打开保险箱,里头只剩下一点散钱,连一张圣德太子也没有。
我在打开的保险箱前瘫成了一个“大”字,完全没有力气爬起来,就那么躺了好一阵子。
明明没什么积蓄却将刚收进来的房租挥霍殆尽,生活当然过不下去。再说,盖这间公寓时的借款也还没还完。
即使身处在如此拮据的状况,父亲还是没有恢复理智。他依然不断地光顾志摩子上班的酒店,不但如此,似乎还不时送她昂贵的衣服和首饰。
说不定父亲完全自暴自弃了。我想父亲已经做好了破产的觉悟,纵使破产也要将财产拱手献给好不容易回到身边的女人。我只能如此解释父亲的行为。对于右手残废、失去社会地位、财产和亲戚的父亲而言,他只能执着于志摩子这具年轻的肉体。
然而,没钱的窘境却残酷地反映在现实生活中。盗用房租应该是父亲的最后手段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夜里外出的次数大幅减少。要是他肯放弃志摩子的话,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可惜事情根本不是如此,他只不过是因为财库见底,无法再常常出门挥霍罢了。证据在于父亲一到深夜就会打电话:“喂,是我。你刚回到家吗?……怎么可能?我三十分钟前也打过电话给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回来?店应该早就打样了吧?……那就没办法了,不要弄太晚哦!”
当时,我不知道偷听过几次父亲嘀嘀咕咕讲电话的声音。父亲没办法再到店里去消费,相对地非常在意志摩子做什么。每天晚上一到志摩子差不多回家的时间,他就会拨电话。黑暗中听父亲的低沉嗓音,震动着屋里的空气,令人毛骨悚然。
话说有一天,那天是学校的创校纪念日,放假一天,我从早上就待在家里。中午过后,我出门去买文具用品,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父亲。我从父亲前往的方向判断他可能要去车站。
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父亲戴深色太阳眼镜和弓着的背影,可以感觉出他似乎想要避开旁人的目光。我马上尾随在父亲身后。我心想,这是第几次跟踪父亲了呢?
父亲买了电车票之后,我心中的疑虑较为确信。那一阵子,父亲搭电车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
我将票出示给站务人员看之后,便通过了剪票口,在月台上稍远的地方监视父亲。父亲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样子。他单手提着一家有名蛋糕店的盒子。不久,电车进站。我看到父亲上车,也跟着上车。
父亲在第三站下车。我没想到会这么近,不禁想:“这么近的地方,骑脚踏车都能到。”
那一带是住宅区,没什么商店,要持续跟踪并不容易。如果父亲回过头来的话,恐怕就会发现我。然而,父亲的心却全被等会儿要见的人给占据了。父亲到了一间白色全新的高级公寓前,非常自然地走了进去。我找了一个能够看见公寓外面走廊的地方,等待父亲出现。他出现在二楼的走廊上,在第二扇门口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从父亲的举动看来,我知道这是他的另一个窝。
等了三十分钟左右,仍不见父亲出来,于是我毅然决定进入那栋高级公寓一探究竟。
我站在父亲进屋的那扇大门前面,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可惜这里不像我家那间破公寓般简陋,什么也听不见。我束手无策地盯着门瞧,门上没有挂门牌。
过了一阵子,我听见了屋里传来声音,感觉门的另一边有动静。我慌张地从门前逃离。
我隐身在走廊转角观察情况。不久,大门打开,父亲走了出来,志摩子跟在他身后。他身穿毛衣搭配荷叶裙,头发自然地在脑后束成马尾。
“那么,我明天再来。”父亲说。
“等你。”志摩子说。
她目送父亲往楼梯走去。
我等志摩子进屋之后才迈开脚步。然而,就在我通过她的房门前时,大门竟然毫无预警地打开来,险些与走出来的她撞上。我紧急停下脚步,和一脸错愕的她四目相交。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是在几年前。我想她不可能会记得我,于是若无其事地从她面前经过住宅区,但就在我往前走了几公尺之后,她突然出声叫住我:“等一下。”
我只好稍微回头。志摩子朝我走来。
“你,是田岛先生的……”
我很意外,她竟然记得我。既然如此,我也就装傻不得,只好微微点头。
“果然没错。一阵子不见,你长大了哪。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因我当然不能说,只好缄默。
“你跟踪你父亲到这里来?”
我还是只能默不作声,不过这跟默认没两样。“这样啊。”志摩子理解他说。她双手环胸,端详着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回答没什么事。但脑中突然浮现了新的想法。
“我有事想拜托你。”我一改原本沉默的态度。
“拜托我?是哦。”她点点头,稍微想了一下之后说:“那进来吧。”
她二话不说地打开门。
一进门是一道走廊,里面有一间饭厅,饭厅的隔壁是和室,和室里有小茶几、电视机和衣柜,买一件看起来都是全新的。不过,我的目光却是落在角落的瓦楞纸箱。除那里之外,饭厅的角落也堆了许多瓦楞纸箱。
“我才刚搬过来,东西都还没整理。”
“你搬过来了吗?”
“是啊。”志摩子要我在椅子上坐下。我默默地坐下。
“所以,你要拜托我什么事?”她开始煮开水,并且从餐桌上拿出茶杯和茶壶。其中一个茶杯应该是父亲在用的吧。我想象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这里的模样。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她看到我紧张的样子,噗哧一笑。大概是高中生紧张的样子很滑稽吧。
我鼓起勇气说:“我希望你和我父亲分手。”
志摩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但嘴角马上放松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爱我爸爸。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和他交往吗?”我看着她的脸,抬起下巴。
志摩子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我不讨厌你父亲。而且他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他。这样不行吗?”
“你们不会结婚吧?”
“结婚?他完全没跟我提这档子事,所以我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心想,怎么可能?父亲分明想要让志摩子变成他所独占的女人。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解释道。“结婚并不代表一切。人长大之后,有些事情是很复杂的。”她一副想说“等哪天你就会知道了”的样子。
“可是,我家被你给害了。”
“此话怎讲?”
“我家完全没钱了。我爸最近都没去喝酒,对吧?他是没钱去。”
听我这么一说,她“哼”地冷笑一声。“怎么可能?你家有那么大一间高级公寓,房租收都收不完了。你爸没来店里,是因为在忙吧?”
“那不是什么高级公寓,而是一间破公寓。我们不但欠了一屁股债,而且我爸已经将这个月的房租花光了。”
“不会吧?”
“我说的是真的。所以,请你别再让我爸花钱了。”
“这……”
水蒸气从茶壶口冒出,发出“咻咻”的声音。志摩子关掉瓦斯炉的火,但没打算泡茶。
“你这么说,我很伤脑筋。是田岛先生自己要来找我的。这间屋子也是他租给我的。”
我哑口无言。其实看到父亲拿出钥匙的时候,我就察觉了这点。
这个时候,放在瓦楞纸箱上的电话响起。志摩子向我说声抱歉,接起话筒。
“喂……噢……那个,我现在刚好有朋友来家里。所以……嗯,好的。”她很快地挂掉电话,看着我说:“是店里的人。嗯……刚才说到哪?”
“你可以和我爸分手吗?”
听到我这么一问,她偏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口。“我会考虑。”
“我爸一定是脑袋有问题。”
志摩子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的脸,然后说:“也许吧。”
回到家后,父亲躺在电视机前面喝啤酒。我走进隔壁房间,坐在书桌前假装在做功课的样子,其实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愤怒。他让我们的生活过得如此寒酸,却让那个女人极尽奢华之能事。除了租高级公寓给她,他一定还买了家具和电器用品给她。
这个时候,我的心中第一次对父亲涌现杀意。当然,我不是真的想要弑父,但确实幻想过好几次。每当看到父亲像北海狮一样,邋里邋遢地醉倒睡着的背影,就会想要掐住他的脖子。
我也想过要杀志摩子。对于杀她的幻想心情上带有几分的认真。想到志摩子脸上浮现的轻蔑,我在脑中幻想过好多次用力掐紧她那细长脖子的情景。我想,我有足以杀人的动机。我不会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说起来,这应该算是一种正当的杀人行为。
然而,每当我想要付诸行动时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尽管杀害志摩子的幻想让我的情绪亢奋,但一想到事后一定会遭到警方逮捕,想杀她的念头就会打住。
在一个寒冷的傍晚,终于来了三个地狱使者。
三人一身西装革履打扮,年纪约莫三、四十岁,其中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提着黑色大公事包;另外两人则像手下一样站在他身旁。
金边眼镜男问我:“你爸在吗?”当时,我刚好在管理员室里。我告诉他,父亲人在里头的房间。三个人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打开了通往里头房间的门。
我听见父亲惊慌失措的声音。有人擅自进入家里,理应是生气,但父亲似乎是在害怕。三个人进屋之后,用力地甩上门。我几乎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只有一句父亲的话从门缝中泄了出来。他说:“我会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小,而且在发抖。
不久之后,三个男人打开门,走了出来。他们瞧也不瞧我一眼。金边眼镜男走出管理员室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那么,就下个月了。”
父亲在里头的房间低垂着头。
“什么下个月?”等到那三个男人回去之后,我问父亲。
“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
“啰嗦!”父亲突然躺在地上。“这事跟小孩子无关。”
看着父亲的背影,我确定即将发生不祥之事。
从那天起,父亲变得益发憔悴。不过我事后回想,或许父亲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憔悴不已了。他很清楚,将有索命的地域使者会到家里来。
父亲日渐消瘦。他气色很差,脸上总是浮着一层油光,眼窝凹陷,皮肤毫无弹性,脸颊的肉丑陋下垂。而眼睛充血大概是因为睡不好吧。
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时外出。他一定是去志摩子那里。我想,他大难临头,但仍想沉溺在短暂的快乐之中吧。
两个星期后,晚饭吃到一半时,父亲突然说:“和幸,你觉得住在松户的姑姑怎样?”
“住在松户的姑姑?”她是父亲这边的亲戚,没见过几次面。“什么怎样……?”
“你不讨厌她吧?”
“不会呀,既不讨厌也不喜欢……”
“是吗?”原本在吃素食乌龙面的父亲放下筷子。
“你暂时到松户的姑姑那边去。我会事先跟她打声招呼。”
“去她那边是什么意思?”
“嗯。我说和幸啊,我们很快就不能住在这里了。”
我想,该来的总算来了。筷子从我手上滑落。“这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