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光亮蔓延开来,黑暗消失了,我跌入了另一个光亮的世界。我站在一间简洁的砖瓦平房卧室里。一张古式的双人床,一个红黑色的写字台,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正对着床放在写字台的中央。这不是我外婆生前住的房子吗?!我想着,都十几年了那舍平房早已没有了。现在那里是一栋接一栋的楼房,这里为何那么象我外婆的家?
带着疑惑我迈步走出了卧室,走进了客厅。旧旧的八仙桌放在客厅中间,板凳在它周围整齐的围着。两把竹编椅子和从前一样依着茶几靠右方的白灰墙放着。外婆正坐在其中的一把竹椅上摇着手中的蒲扇想着什么。那一神一态跟十几年前一样不曾改变。
“外婆!外婆!”我不顾一切的跑到她面前钻进她怀里,喜悦的眼泪夺眶而出。外婆被突忽迩来的我震住了,好一会才激动的伸出苍白的双手抱住了我。
“孩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外婆不平静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外婆这是那里?您不是死了吗?”我边擦着泪水边问。
外婆眼神里满是疑惑,她说:“我是死了呀!可当我有意识后就在这里了。这不是我家吗?”
我拼命的摇着头说:“不是,这不应该是您家,您去世后不久您住的房子就被拆除了,那片土地上现在屹立着一层层的楼房。”
“那我现在在那里?!”外婆自语着萎颓的缩靠进椅子里。
我从外婆身边站起来,走到大门前去拉门的把手,我想打开门走出去看看这是那里。当我伸手抓门把的时候,把手从我手心穿了过去。我翻覆试了几次都抓不住碰到我手就变成透明的把手。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开始发冷。不死心的我找来一把榔头,向木门砸去,榔头碰不到木门。向砖墙砸去,榔头碰不到砖墙墙面。寒意从我心里升入脑中,我惊恐的后退两步愣在那里。
“孩子不要费劲了,没有用的,我什么方法都试了就是不能走出这房子。”回过神的外婆离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叹息着,从我手里接过榔头放回了原处。
我努力回忆着自己走进来的过程但是没有头绪。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表,表停留在十二点上没动。为什么表不走了?我边想边用力的拍动着自动表,它依然纹丝不动。
“外婆把您的表给我看看。”我转身来到外婆面前拉起她的手。她手上的表也停留在十二点上没走动。我记得外婆去世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表在这里不走动?为什么我们的表都停在十二点上?我陷入了思考之中。良久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我们都是在十二点来到这个地方的!时间在这里是静止不动的。
“外婆我知道这是那里了!”我虚弱的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
外婆拉起我的手放在她怀里。我表情痛苦的说:“外婆您其实被困在这里十几年了,这里不是您的家,这里只是您家的影子,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影子。”
“什么影子?乖孩子外婆被你弄糊涂了!”外婆直摇头。
“我说的影子只是个比喻。我们生活的空间是用时间来测量的,时间就是世间万物兴衰的度尺。所以才有了生老病死,过去,现在和未来。而在这里我们的表都不走动。我没猜错的话,时间在这里是静止不动的。既然没时间的控制就没有生老病死,过去和未来,只有现在。”
“我不是死了吗,那现在的我是什么?”
“是灵魂!”我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
“那你怎么来了?我最亲爱的孩子,你可不要吓我!”外婆脸色焦急。
“不要担心我没事,我因该是灵魂出窍,来这里之前我在睡觉。”
“那你为什么会灵魂出窍,为什么会来这里?”外婆看着我。
“记得我在看您的照片,然后就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被叹息声弄醒了。我寻着怪异的光来到了这里。”
外婆不安的说:“那是我想你的时候发出的哀叹声,没想把你引到了这里。”
“都是我的感觉,都是我的感受,因为我试图去感觉,试图去感受,我们才能如此交流。如果您不想我,不叹息,我怎么会看见您呀!说不定我的到来能帮您走出这个孤寂的世界。”我安慰着她。
是呀,这个地方的出口到底是何处?!我站起身来四处寻找。屋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怪异,就在我快失望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屋顶。这屋里的光很柔和,但是它不是灯光,而是屋顶瓦缝里穿透过来的。不同的瓦缝透的光色都不同,蓝,白,红,绿,黄,五道光束在半空中互相交汇融合成了屋内的自然光线。我想起佛教经书里所提到的五色
“外婆,快来!”外婆无息的来到我身边。“您能回忆起有意识那瞬间所感受的东西吗?”我问。
“记得当时我在无边的黑暗中看见了几个光环。”
“是不是不同颜色的光环?”
“好象是有点颜色不同。”外婆努力的回忆说。
“您是不是走进了黄色光里?”
外婆诧异的看着我说:“是的我比较喜欢黄色,你怎么知道的孩子?”
“这就对了,我到这里也是被黄光引来的。说明这个空间的入口是黄光。”
外婆不解的问:“那与离开这里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您来这里之前所见的因该是五色光环,您看这屋顶瓦缝透过来的光束刚好就有五种颜色,出口就在这里!这就是佛经中所说的五色。”我继续说:“佛经里的五色是五佛的护身色。白色是为人之纯洁心灵,黄色为大地,红色为火焰,蓝色为天空,绿色为江河。但是从现在看来,我觉得五色光因该和转世有关系。白色光是转世成人之入口,黄色光是我们常说的异度空间的入口,红色光是沦落为幽灵的入口,蓝色光是转世为畜生的入口,绿色光是非人界的入口。您只是进了异度空间是能够出去的。”
外婆抬头看了看:“我该如何穿透那光束,你说的白色光是转世成人的入口,把握有多少?”
我苦笑着说:“不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现在只证明了黄色光是异度空间的入口,至于白色光是不是转世成人的入口,就不可而知了。”
“那我去试试吧!我听你的选白光。”
“不行,万一我分析错误其不是害了您,我怎么能让外婆去冒险!”我情绪不稳定的说。
外婆笑了,伸出消瘦的手,把我拉入了怀里。“傻孩子不要难过,有些事情是必须要选择才有结果的,我不怕结果是什么。只要不困在这个地方永无至尽的孤寂,去那里都不重要,你选的我不会怪你。”
我抬头看到外婆用期待的眼神,望着那一束束色彩各异的光芒。
我离开了外婆的怀抱咬咬牙说:“我们找把镜子用镜子对光的反射原理,把无法直达地面的光束接下来转照在您身上,您一定可以出去。”
外婆和我忙碌起来,把客厅里桌子周围的四张板凳,搬到桌面上重叠起来。我找来外婆常用的那面梳妆镜泪淌满面的爬上了桌面。
“孩子我信你,不用但心!”外婆仰头看着我慈爱的说。
我下定了决心跨上了板凳,把手中的镜子伸向一个瓦缝里透过来的白色光束,白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耀眼有力的光柱。光柱落在外婆身上微笑的外婆身体开始迅速模糊起来,她伸出渐已透明的手向我挥动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我面前。
在我撕心的呼唤中,黑暗随着刺耳铃声冲入我的脑子里。
我猛然坐起身来,床头边柜子上的闹钟还在疯狂的响着,我伸手关掉了它。清晨晨曦显露的光芒穿过窗户温暖着满屋。我感到脸上有泪水,伸手轻轻的擦了擦,原来是场梦!我直直的倒在床上,转头发现电脑还没有关,外婆那照片还在对着我微笑。我想到了梦中的情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此时的自动表整欢快的走着,时间是凌晨十二点零五分。我再度起身,仔细查看是凌晨十二点零五分,我顺手抓过闹钟,闹钟上的时间是早上六点零五分。难道这不是梦是真的!我真的去过什么异度空间?我呆呆的看着电脑,此时的电脑显示器已经自动关闭了,那里黑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花神》(人妖)
牡丹为花中之王,北地最多,花有五色、千叶、重楼之异,以黄紫者为最。八月十五是牡丹生日,洛下名园有牡丹数千本者,每岁盛开,主人辄置酒延宾,若遇风日晴和,花忽盘旋翔舞,香馥一场,此乃花神至也,主人必起具酒脯罗拜于花前,移时始定,岁以为常。……正黄色十一品。御衣黄,千叶,似黄葵。
——引自清·陈淏子著《花镜·卷三·花木类》
四百年灰飞烟灭,四百年时间消殆如指间银沙,被握起,又落下,淌在萋萋芳草间,固守我的长眠。我在黑暗窒息的地底,缅怀着我的生平。冰河洗剑,银鸢踏月,一切都被时间践踏地支离破碎,空余一盏心灯在黑漆漆的棺材中,我永不消散的灵魂。
玉琀蝉压在舌底,几百年了依旧冰凉地沁脾,我早已没有了让它温润的体热,只是由它禁锢着我的灵魂,四百年如一日。我始终不愿意离去,就算是被封锁在没有空气没有阳光的墓室里,被钉死在漆黑如甬长过道的棺材里。我不需要空气,不需要阳光,我只消在这里休息,几百年了也不愿离去。
我听见墓室外面虫鸣的声音,阳光应该很灿烂,我甚至能听见外面花朵疯狂的生长发出的细微挣扎的声音,那是我四百年前播下的种子啊。芍药,剑兰,月季,玫瑰,辛夷……应该是万紫千红的世界啊!然而我这下面却冰冷孤寂得很,甚至很长时间才能听点一滴水珠落下,那些水珠年复一年的落下,堆积成一道道锥形的钟乳。我躺在棺材里看不到,可我确确实实可以感觉到。
天授一年冬,武皇心血来潮,要在寒冬赏百花,众花伶惶恐而至,悉心照料,终于腊月,百花齐放,新艳相角。腊梅清冷,月季新纯,剑兰傲骨……就连一载一瞥的优昙也吐蕊。惟独花冠牡丹,孤枝零叶,在百花间黯然失色。武皇大怒,罪罚于花伶银月,将一人一花逐出西京长安,放逐至东都洛阳。牡丹既到洛水,忽吐嫩蕊,一夜间齐齐开放,锦似云霞。武皇听闻,复大怒,焚牡丹于洛水边上,一时间,喧喧洛阳,竟成花冢。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人在拨弄墓门前的长草,哗啦啦。是有人找来了?四百年的安宁居然就要被人打破了。我放松了四百年的心弦一下子似乎紧绷起来,在那弦上架一粒水石,时时刻刻准备将它发出去,袭击那个破坏安宁的罪人。轰轰的声音,是墓门被推开了,浓浓的青草味弥漫进来,湮没这地底下四百年腐朽的霉味。轻轻的脚步声,行行顿顿,在穿越了所有的墓室之后,人的呼吸的味道越近了,均匀而有频率。我很惊讶在发现了埋藏四百年宝藏的古墓后,这个人还能如此镇定,脚步仍然是轻轻的,一步一步,迈到棺木前,我提一口气,突然,在死去四百年后发现已经不在需要氧气了,于是扣紧手指,随时准备扑上去掐那人的颈脖。
棺材盖被重重的挪开,轰隆一声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升腾起一阵烟尘。四百年的朽味,在潮湿的墓穴中趋散开来,令人作呕。我感觉到了人的体温,他就站在我旁边,平扶着棺材的边缘,把头俯下来端详我四百年不变的容颜。我依旧闭着眼睛,和任何瞑目死去的人一样,面庞是平和安详的,可我死去的时候痛苦万分,鸠毒化作千万只细小的虫子,侵噬着我每一寸的肌体内脏,生不如死,我本不该瞑目。那个盗墓者的头低得很下,垂下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我一动不动。他就这么端详着,端详着,就像在端详庙里的菩萨。我将眼睛睁开,与那个沉溺的人对视,他仍盯着我看,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眼睛睁开了,直到知道我抽动嘴笑一笑,他才猛的一惊,本能的抬起身子向后靠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脖子被我牢牢的掐住,我坐了起来,伸着四百年未见阳光的苍白的胳膊,死去的皮肤下没有血液流动,但是仍然有感觉存在,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大力得多。
我就这么掐着他,看他眉头紧锁脸色发紫痛苦万分的样子,可他居然没伸手来掰我的手指,任由我至他于死地,眼睛里是一望无边的死寂。看他脸色渐渐青紫,嘴巴也微微的张开了,我知道,地狱之门正为他敞开着。将死时是个很痛苦的过程,四百年前我就体会过,那种窒息的感觉只会让你期盼这个过程尽早的结束。我看着他清癯的弥留的脸,突然把手一松,任由他跌到在地上。
我从棺材里站起来,白色的尸袍扫过楠木的边缘,抖了起来。我跨出棺材,第一次在这个清醒的沉睡了四百年的墓穴里来回走动。百年沉积的霉味,滴水而成的钟乳,以及百十箱陪葬的器物,一切熟悉至极又陌生万分。我走回到棺材边,盯着地上的不速之客,青色的衣袍,苍白的容颜,我突然对他产生一种无限的依赖。看他手旁落下的一个纸包,零零落落的滚出粒粒的花籽,原来他是在上面播种的那个人。我拾一颗起来,放在指间来回撮着,看到那个人微微的睁开眼睛,直至他万万不可相信的坐起来,一言不发看着我。我揩掉手上的粉末,站起来拍拍衣服,对他说:“带我走。”
大周延载年上元,武皇亲驾洛阳,乌纱布衣俱出城三十里相迎。见十里长龙,浩浩荡荡。城内百花,一时齐放,唯不见牡丹芳踪。武皇悻悻,牵引旧怒。濒临洛水,见茸茸芦苇,岸上草庐,鲜花围绕,众星拱月般护其间棵棵枯枝,并一女俯首而跪,娥眉凤眼,举止不卑不亢,有宠辱不惊之气。武皇端视其面,视其甚久,与其数语,众人皆不知其意。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河面上的风吹得芦苇一荡一荡,扬起芦花阵阵,也飘起她冠上的锦带。她看着我,如同审视一个多年不见天日的犯人。“这些枯枝烂叶都是些什么?”她问我。“那是花。陛下。”我低着头,回答她。“哦?”她踱起步来,将信将疑,“这些真个是花?也罢,就当它们是吧。那么你说说,这些都是些什么花?”她对我说。“回陛下,这些是牡丹。”我回答她,我不能不回答她,她是居高临下众人皆惧的皇帝。她眼色稍变,又说:“牡丹?这些怎么会是牡丹?”语气里有着不难察觉的摈弃,“长安的牡丹是怎么样的?你以为只有你见过吗?银月?”我将头抬起,看着她华贵的锦袍,上面刺绣着尊龙,说:“不敢。陛下自怒焚牡丹于洛水,它们便永这样了。”我看见一丝愠怒在她脸上一闪即逝,说:“要真是牡丹,那么,你就让它们再开一次,让我瞧瞧。”她的语气是平静的,向她一贯来所表现出的那种临危不惧的气魄,所以她才得以压制住朝廷的芸芸众臣,然而我却对她不屑一顾,不温不火的对她说:“未到花开时,陛下。”“我会在洛阳等着,等着你的牡丹吐蕊。”她抬着肩膀走出去,像进来时那般高贵,她留下一句话:“你有这个能耐,银月。记住,七天为限。”
还是浩浩荡荡,那一行人,金碧辉煌的驾车,晷牌,愈行渐远,惟独我的牡丹,枯枝零叶,在春华时分仍旧孤单。它们不会开放。
我步履轻盈的跟在他身后,长长的裙裾拖在身后,轻拂着尘封的石板路。他走得很慢,并且从不回头。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恐惧,毕竟,我是个行尸走肉的躯壳,是个亡灵,而他是个人。我跟在他清瘦的身影后边,看他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直至阳光在他的青衫周围映出一个光圈,我才不由停了下来,百年未见过的阳光,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毫不留情的刺痛我的眼睛。我于是抬起手,用袖子遮住了那光线。他也停了下来,第一次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似乎少了一些死寂,但仍旧落寞。他说:“我们晚上再走。”
我看见了他的牡丹,硕大的花圃里,一盆一盆的争香斗艳。满天星,千堆雪,似荷莲,首案红,天香锦,玉版白,黄鹤翎,紫兰魁……我看见破落的厅堂上方的牌匾:折枝堂。花开堪折枝。后边落款是竟徽宗钦赐。尘封数百年,世间已千变。如今的洛阳城,早已没有往昔的风华绝貌,没有了当街一歌的绯衣姑娘,亦没有了车水马龙后的达官显贵。唯一余下的,只是破败的街道与匆匆过客,或许还有这花开一旬的牡丹。我亦不想探究这一切的根源。
这是洛城姚家,誉满京华的姚黄之乡。然如今已非大唐大周的太平盛世,在兵荒马乱下,还有什么人会去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花草?我弯下腰,埋首在那些花朵中,嗅着久违了的花香。馥郁沁脾,迷迭心神,令人欲罢不能。我直起身子看他,正在给每株花上肥,苍白清癯的脸隐隐透出孤寂来。他刨开一层土,再从衣襟里掏出那个纸包来,抖开,有颗颗花籽滚落到他手心里,他很小心的取一颗,埋在盆里,盖上土,站了起来。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扦插?然而玉琀蝉在舌间打着转,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天地见静寂得有如一座死城,就像我的墓穴。“那不是牡丹。”倒是他先开的口,指着刚种下的盆子,他停一停,看我的眼神高深莫测,瞬息万变。他走过来,对着我指间那朵开着嫩黄花朵的牡丹说:“那是御衣黄。”
姚允,我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姚黄者,王中之王,怎又落到了如此田地……
七日之期,犹如倒翻的黄历,等撕掉最后一页,我的生命也就意味着停滞消亡了。牡丹仙子不会来,牡丹不会开,银月不会死……百姓们这么传。我并不畏惧死亡,我把心种在了花下,我死了,花还继续开。
前三日,芦花荡漾,迎春屹然,牡丹仍旧枝干叶落。武皇每日派人过来,查看花开的踪迹,可三天总是扑空。第四日,原本摇摇欲坠的枯叶开始凋落,片片的飘下来,倒有秋风扫落叶之感。五、六日,三尺高的花杆如枯柴般插在河畔,好不孤单。武皇亲自来了,她远远的看着这些,河畔的风刮过,那些茎竿如同干柴,竟一根根折断。她静静的看着这一切,风扬着她大红的锦缎,君临城下的风范一丝不差的表现出来。过了很久,她平静的对站在芦花间的我说:“银月,你放弃了最后的机会。”我莞而释然。
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而今的北邙山上坟冢集集,我想,四百年前,当武皇下令把我葬在这里的时候,是压根不会想到后世竟会有如此多的人,废尽心思,用尽手段,以求葬身此处吧。芳草萋萋,碑陵遍地,北邙地下,一定藏着无尽的宝藏,单我的墓室里盛放的宝贝,已经是价值连城了。
“连城易脆。”他说,青色的衣摆随着风扬起来,噗啦着打在一尺多高的野草上。他脸色凝重,是我未曾见过的,拳头也紧握起来,指节发白,嘎嘎作响。“就像这大宋江山,多好一块连城壁,而今也被金狗霸占了半壁江山。”我眯起眼睛,遥看山脚下巍峨洛阳城,只有死寂可以形容,城墙残缺不全,街道凌乱不堪,十里长亭外耷拉的酒旗,也仿佛在嘲笑历史对人的捉弄。“给我说说吧,怎么一回事。”我对他说,于是,他找了一块大石头,倚坐下去,望着西边沉沉落日,长长嘘出一口气,也不说话。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才听见他说:
“——先是大唐的覆灭,一个小小的节度使废掉了李唐的皇帝,取而代之的是五代、十国。连年战乱,苦不堪言。而后,太宗皇帝——大宋的太宗皇帝陈桥兵变,一度登上皇位,将各个分裂的藩镇统一起来——这些无关紧要,自不必多说。”我默然,在墓室里回忆过往的这些年里,世上居然会有如此沧桑的变化。“……宋、辽、金并立着,向来是游牧的辽人开始定居,慢慢的壮大了起来,吞并了幽云十六州,居然成了大宋最危险的敌人!大宋一度与金结盟,联合抗辽,没想到——”他开始摇头,强忍着悲愤继续说,“——没想到还是给颠覆了,居然不是辽,却是盟国金!”我听见他的手指嘎嘎作响,一拳砸在石头上,有血渗出来。我默然的接受这一切,毕竟这是历史,是不可逆转的事实。“金狗掳走了徽宗、钦宗,徽宗的胞弟在建康称帝,自立为高宗。而后以淮水为界,北为金,南为宋——便是今天的局面了。”
我默默的解读着这一切,忽然发现了这洛阳城如此衰败的原因:“那么,这洛阳,而今是金地了?”我问他,见他咬紧了牙关,眉头锁得更紧,狠狠说:“那又怎样?大宋的百姓又岂会向金狗称臣?”顿时,他眉宇间居然有了少见的傲然。我复归沉默,这一切,对于这乱世中的生灵涂炭来说,或许再凄惨不过了,然而在于我,一个行尸走肉,这一切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月亮升上中空,深蓝的天幕上居然闪着几颗星,伴着春虫的鸣叫一闪一闪。风吹得长草呼啦呼啦的作响,城下似乎又有鸡鸣狗吠——想必又是金人闹出的乱子。“那这洛阳城里的人呢?总不会一股脑给全杀了吧?”我问他,想知道昔日熙熙攘攘的洛阳城如此死寂的缘故。“都逃了。”他说,“金狗到处在抓乱党,看到碍他们眼的人就杀,于是能走的就都走了,走到南方大宋的地方去。”他抬头看着天上的罗芒星,在江南的莺歌燕舞里,是否同样可以看见北天里这颗最亮的星?“那你为什么不走?”我又问他。“走!笃定是要走的。死也不死在这被金狗糟蹋的地方。”他又停下来,叹息一声,接着道,“等牡丹开败了,我便走。”我复看他一眼,牡丹花开二十日,二十日后,他便动身下江南。
又坐了许久,直到月下中天,我才站起身,拍拍衣服,叫他:“走——”然而只发出了一个音节,我便木住了,呆看着眼前这两个彪形的汉子,一脸狰狞,满身酒气的向我们走过来。“好你个小丫头的……”我听见一个人说,趔趄的向我扑过来,我却依然站立着不动。猛然的,却被一个人往后一拉,看见青色的身影很快从我身边掠过,一拳抽在那个大汉的下颌上。“金狗!”我听见他咬牙切齿的骂,却被那个汉子一拳打回来,几欲跌倒。我上前扶住他,还听见他狠狠的骂:“金狗……凭什么占了汉人的地方还来欺负汉人……”我心里亦是汹涌澎湃,一股不知怎样的情绪在脑里窜着。人还没站稳,却感觉手臂给人狠狠一抓,是那个金人。我的手向上一划,居然一把将他推出去,右脸上是被指甲划伤流血的痕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力气。“臭丫头,敢动你大爷!”他咬牙切齿的骂,并示意另一个金人在后头守住,卷了袖口,一步一步向我们走过来,指节握得噼里啪啦,臃肿的身材一步一步的逼近,被我搀着的姚允一下子用了劲,将我推开,向那个人扑了去,又是一拳砸在他脸上,打得他鼻子汩汩的流出血来,却还是免不了被打了回来,落到另一个金人手里。那个大汉径自向我扑过来,两个拳头举得高高的,大喝一声向我头上劈下来。我冷不妨一伸手,抓住了他的前襟,用力一撕,兹啦——顿时间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了,手还悬在空中,腹里的血水溅了我一身白衣。姚允似乎也看得呆了,原本和那个人撕打的手停了下来,而另一个金人,口半张着,看着我死白的脸掺着猩红,突然间大叫起来:“鬼——”却被回过神来的姚允一拳一拳的打在下颌上,脖子扭了去,跌在地上,死了。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看着我在长长的野草上揩干净满是血的手指,什么都不说。我望向他,看他一脸迷茫,说:“你忘了,我不是人。”
离宫里,森严得如同长安城冷寂的大明宫。富丽堂皇却毫无生气。我跪在地上,地上平整得铺上了毯子,我看着那些花纹,默默听着宦官读完了旨喻,然后默然的接旨。那一缎黄绫,就这么主宰着我的命运。我的身前并排站着三个太监,托着三个金盘,一匹白绢,一盅鸠毒,一把利剑。“谢皇上赐死,谢皇上赐奴婢选择的机会。”我站起身,在三个太监面前默然的走过,最终停留在那只金樽前,端了起来,望着里面猩红的液体,印上唇,然后一饮而尽。鸠毒犹如万千枝麦芒,刺激着我的肌体,吞噬着我的内脏,我卧倒在地,七窍里流出血来,我渐渐看不到人影,也听不见声音,最后的印象又是一旨圣喻:“厚葬侍花女伶银月……”
那些日子里,我飘在我的身体之上,看他们入殓,出殡。来到北邙山上,把棺材抬进了那间墓室,我跟着那些人进去,听见他们的嘀咕:“一个花伶,何必费那么大的工夫,还有那么多的陪葬……”吱吱的声音,是他们把盖子抬了上去,那么沉的楠木,三个人费了不小工夫啊。那一刻,我决定了,回到我的躯体里去,就算永世不在重生,也无所谓了,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怎样,我都是行尸走肉而已。
回去的时候,东方已经吐白。灿金的云霓下淡淡的映出来太阳的影子。一路上他走得极快,似乎是要极力摆脱这座坟茔密布的山冈。我也便只跟在他后头,同样一言不发,
方一踏上街道,便看见了满街的秽物。斜倒的旗杆,不知道从哪家鸡舍里拖出来的稻草铺得满街道都是。他稍稍有些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留时间去动容。生死一挥间,在这样风雨如晦的乱世里,或许他真是看得多了,就要麻木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人逃离故土,远走江南,去忘却一段不甚光彩的历史。
到了街道尽头的姚家,朱门高槛,如今却连个应门的五尺之僮都没有。恐怕整座府第只有后院的几株牡丹微微的透出些生气来。到了中堂,我抬头看那块匾,那个附庸风雅的皇帝,而今又是怎样看待这花开折枝的呢?
“啊……”
我听见后院的一阵怒吼,冲了过去看,见姚允正抱柱怒吼着,本以血迹斑斑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朱漆的柱子上,淡青的血脉凸了出来,像是要爆裂一样。我看见他身后的花,一株一株全都败落了,枯槁的枝条,垂着薰黄的朵儿,一夜间它们居然凋零至此。
“金狗……金狗,一定是那些金狗!”
他大喊道,一下子把大片的盆子一同掀了翻,劈里啪啦的一阵破碎声,盆子里的泥也一并散了开来,裹住牵牵绕绕的须根。他一下子又定了下来,随后懵懂的支吾,“怎么会……怎么会……”复又将那些没有破碎的瓷盆都给拾好,还在喃喃自语。
半晌,又看向我,说:“怎么会是这样?一定是那些金狗!”
“不,”我说,声音不大不小,却使得他狠狠的震住了,疑心的看着我,不可质否,“你说什么?”
于是我再说了一遍,很清楚的告诉他:“不是那些金人,是它们自己。”
“什么意思?”他松开手,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你不知道,载延年的时候,一夜间,它们就凋零成了什么样子。”我说。
“什么载延年?”他问我。
“大周载延年。”我说,“你忘了它们的品性?”我一字一句的回答,伸手去牵那些羁羁绊绊的枝条,轻轻一碰,那些枯朵便掉落了。死亡是如此的容易,没有了心或者是心不在躯壳里,生与死其实是一样的。
他终于平静了下来,盯着我手里的干花,忽然低低的唤一声:“银月。”
春犹在,花却败。
牡丹花开二十日,而今却只开了五日不到,便是一朵一朵的凋谢了。正又是应了那句老话:连城易脆,绝艳易凋。
我去驿桥边送他,默默的,在夜色中等着南方来的客船。
“从洛水下大运河,就能到临安了。”他说,折了一枝芦苇在手里圈着,心不在焉。
“那是好。”我望着黑夜下白茫茫的芦花荡,风吹得他们哧啦哧啦的作响,复又勾起我四百年的回忆。那时也是这么的,在洛水旁的芦花荡里,与花为伴,却没想到绝望的到来是如此迅速。
“银月——”他唤我一声,悠忽不定的眼神瞟向我,“你往后想怎样?”
我是浅浅一笑,往后?我确实是没有考虑过,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未来还是个空白。
我刚想回答,然而,船靠岸了。
指了指他背后的客船,我对他说:“喏,催你呢。”
他回头看了一下,乌黑的蓬船,隐蔽得很好,不会被金兵发现。
他向着我,再看了一眼,后又说了声:“保重。”便登上了船。
哗啦一声水响,船夫支起了橹,船离了岸。看他负手站在船头,神色凝重,我又匆匆叫一声:“姚允——”他让船夫停了下来,站在矮舷旁,等着。
我低了头,不假思索的吐出了一直含在口里的玉琀蝉,抛了过去。羊脂白的一块玉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光亮。我看见它的光芒在他掌中一闪而逝,被他紧紧地握住了。
“把它种在花下!”我冲他喊,“种到御衣黄的下面!”
欸乃一声,船夫复又支起了橹,划了开去,我看见他,久久地站在船头,夜风吹地青衣猎猎作响。
天慢慢亮起来,却没有见到太阳。
我感觉灵魂在迅速地扩散,因为没有了那块玉石的缘故。我转身往回走,穿过凌乱的街道,来到巷子深处的姚家府第。最后看一眼那块牌匾,折枝堂。我轻笑一声,转去了后院,看着一盆一盆合满土的瓷盆,却没有百花争鸣。我抱了一盆土,里面埋着一颗花籽,他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花。再把朱门阖上,往北走,出城,来到凄凄北邙山。
我一路往上走,越过无数的坟茔。春日里莺飞草长,这里是格外的妖艳。我看见大片的花草,芍药、月季、杜鹃……乃至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都聚集在这一处,便匆匆的赶过去,不多远处,果然是我的墓穴。半掩的石门让长草给遮掩着,没有人会发现,除了他。我侧身走了进去,抱一盒土,土里埋一颗花籽,穿越了许多甬道,过了许多座墓门,终于再次见到了那张厚厚的楠木棺材。
“滴答——”依旧是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打在尖锥的钟乳上。依旧听得见外面的虫鸣,很远处斜斜得映出长草的影子,太阳出来了。
我将那盆土放在棺木的旁边,把厚厚的盖子拖了上来,最后看一眼这里的陈设,一道道锥形的钟乳,百十箱的陪葬,以及那一盆不知道何时才会开放的小花……呵呵,永远和过去一样啊。
虫鸣得更加嘶哑了,一声一声的像扯着心肺。我快快地跨了进去,理了理衣裳,坐下,躺下,拉阖那张棺盖,闭眼……
没有了灵魂的镇压,没有了往事的羁绊,我睡得无比惬意。没有记忆的困扰,没有斗争,只有一株无名的小草陪着我,直到睡去,不再醒来……
再有将来,我愿意去做一株牡丹,一株御衣黄,那样的花开欲醉,沁人心脾。
如果再有将来的话……
《清明冥纸》
山风阵阵,冥纸灰纷纷扬扬,像柳絮浮在空中不断地舞,柳棉的白色风衣鼓着满满的风,飘出波纹,她的眼睛红肿着,泪水不断往外溢,她说她好久没流过这么多眼泪了,她觉得好畅快。柳棉独自一人一动不动地站在父亲的坟前,像一个山鬼等着路人。她不是为了父亲哭泣,那些眼泪是被烟熏出来,被冥纸灰辣出来的。
这是座简陋的坟,坟上的草密密地长着,坟脚下是火烧过留下的痕迹,这是柳棉第二次来上父亲的坟,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候上山的路还很清晰易见,山脚空旷,人烟罕至,而现在山下是个庞大的碎石工地,上山的路被砾堆堵住,被草遮住,柳棉怎么也想不明白,每年都有人来上坟,为什么会成了现今这副模样。
柳棉盯着父亲柳棡的照片,柳棡是在柳棉出世前去的,奇怪的是柳棉竟不觉得缺少什么。柳棉没有见过柳棡,母亲裕灵留给她的关于柳棡的照片全在她4岁那年烧光了,连裕灵。那场火起得突然,柳棉和裕灵猝不及防,母女俩被困在火中,柳棉很安静,没有哭没有闹,确切的说她不害怕。房子在火势中迅速倒塌,人们在最后的救助中,发现了裕灵焦黑的尸体,尸体下压着年仅4岁的柳棉。当时的柳棉已停止了心跳,医院的手术室里医生轮流挤着她的心脏,当他们摘下口罩表示无能为力的时候,柳棉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只是她已经失去了半边脸。
想着,柳棉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脸,肤质柔嫩光滑,她又伸手摸了摸左脸,肤质依旧是柔嫩光滑,她满意地笑。
幸存下来的柳棉和奶奶住在一起,她不卑不亢的活着,她有着令人惊艳的左脸和令人恐惧的右脸,所以上学的时候,她总是贴着右边的墙走路,上课也总是坐在同学的右手边,她的左脸令人联想不到右脸令人作呕的模样。柳棉的人缘很好,她的朋友很多,多得她数不过来,她很幸福,她觉得。
柳棉就这样立在柳棡坟前回想着过去,她相信父亲可以感应到她的心理,她觉得柳棡是这样的熟悉,又这样的令人难以接近。
柳棉仔细地观察着柳棡的照片,她觉得在哪见过他,他的脸刚毅有力。柳棉想不起来,她以为对于父亲无论怎样都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莫名的亲切感,就算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
柳棉从出世那天起就恨着母亲,没来由的,她认为如果柳棡不和裕灵在一起,那么会平安无事,柳棉的恨深入骨髓。
柳棉总觉得她的前世和柳棡的前世有什么纠葛,所以上天才没安排他们今生相聚,他们也怕再一次的纠缠不清。这样想着,她便不来上父亲的坟,她觉得应该顺应天意。只有一次,那一次奶奶拖着她来上父亲的坟,她背着坟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任凭奶奶怎样唤她。下山的时候,奶奶摔了下去,死了。柳棉站在山腰,一直站着,她没有哭,她说,这是上天的惩罚。亲戚们对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惊皇失措,只有柳棉,只有她,沉静地站在那里。他们以为她吓着了,其实没有,没有。
从此后,每至清明,柳棉都会跟着亲戚们上奶奶的坟、上母亲裕灵的坟,她对着她们的照片笑,告诉她们虽然她毁了容但她和快乐,很幸福,因为她有那么多的朋友有那么多亲戚疼她。可是,她从不上父亲的坟,从不,没有人奈何得了她,没有人。
柳棉有一种气质,有另一种魅力,不论她怎样的丑陋,她都会有很多人疼,走到哪都一样。柳棉对着父亲的坟,她感到父亲正在唤起她的记忆,关于前世关于今生。
柳棉像山鬼一样站在冽冽风中,冥纸灰继续在她身边绕着,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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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柳棉的胸前一阵振动,她举起手机。
“喂,阿棉,你上哪了?”年含的语气里略有一丝火气。
“小含。”
“今天可是我生日,你要敢给我迟到的话——自己看着办吧。”年含甩下这句话就挂了机,柳棉觉得扫兴透了,她可是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来祭奠父亲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来祭坟,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有谁在唤着她,引诱着她,从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柳棉紧了紧风衣,决定不再想下去,她要下山。
上山的时候,柳棉翻过砾堆,摸着路一点一点爬上来,好在这山一点也不高,所以到达柳棡的坟没费多少力,但上山容易下山难,柳棉小心翼翼挪动着身子,脚腕却不时地被丛生的草、藤缠住,她觉得这一些都是父亲为了挽留她而施的法术。她笑笑,随即打消了这个幼稚的念头。终于只要一步就可以到达砾堆了,柳棉跳下去,左脚腕被什么缠住,狠狠撕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沾湿了她雪白的裤脚。柳棉回过头去,只有剑麻一簇簇地长在路口。然后她再次翻过砾堆,走出碎石工地。
柳棉向左拐,路坑坑洼洼,右边是一条发了臭的小河,左边是破旧残缺的一座又一座生产瓷砖的小瓦房。柳棉走到路口,看到左手边的两根石柱,她停下来,向左转了90°。石柱底下有1分米左右的水泥圈,柳棉知道这是文物。她仔细辨认着石柱上的字,但似乎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看清,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石柱顶端夹在中间的拱形横梁上刻着“第及花探”四个大字,她想了想了,依照古人的习惯应该是“探花及第”,她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迟钝。四个大字下还有一行小字,她看不清,石柱上刻着的对联她也看不清。她感到那么困惑。
于是,柳棉踩到水泥圈上,伸出手去摸了摸石柱,她想看得清楚些,她凑上眼,蓦地,她觉得曾经和谁在这里山盟海誓过,她感到不可思议。她恐慌地退下来,她不愿去想,她感到那么不安。
柳棉的胸前有一阵振动,她迅速抓起电话,仿佛这通电话可以救她的命一样。
“柳棉,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现在在哪,我再给你10分钟,10分钟内你还不出现的话,我就跟你绝交!”年含每次都这么冲。
柳棉沉默不语。
“喂,阿棉,阿棉你说话呀!”年含对于柳棉的沉默感到害怕,“阿棉,阿棉你怎么了?阿棉!”
“小含,今天是清明。”柳棉说。年含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小含,你多给我半个小时,我会赶到。”柳棉合上电话,右拐,朝公路走去。
路过一家私人幼儿园,很漂亮的绿色,一辆卡车从巷子里退出来,眼看着就要碰到柳棉了,结果,车子一歪,陷在田里,有3个轮子挂在马路上,剩下的全陷下去了。柳棉觉得是柳棡在暗中保佑她不受任何伤害。
柳棉在公路上拦下一辆红色的士,驰向年含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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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年含应声去开门,柳棉冲她笑。年含打了柳棉一拳:“我们的大美女肯出现了?”只要柳棉到了,还能有什么火气,年含想。
“生日快乐!”柳棉笑,递给年含一个红包,年含不客气地收下,虽然年家有的是钱。
“走,我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
“还有我不认识的?”
“当然了。”
“我看还是免了,我要不小心抢了你的风头,又要闹了,我的小美女。”柳棉揉了揉年含的脸,年含笑,领她进门。
柳棉窝进沙发,大部分的人她是认得的,年含拿了罐饮料给她,她摇了摇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我想喝这个,你帮我泡。”年含接过,冲了一杯过来:“这是什么茶?很好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