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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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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而可怕的事件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译者:林青

历史上的法国与英国隔海相望,互相往来须乘船而行。然而,突然爆发的一场猛烈的大地震,一夜之间使两国大陆连接起来:一块新的陆地诞生了!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当时,有一个人正走在这块处女地上,他成了从法国走到英国的天下第一人!随后,他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冒险之举,终于成了新领地的总督。并和心爱的姑娘终成眷属。

 序

第一部

 一 求婚   二 渡海

 三 西门,永别了   四 灾难

 五 处女地   六 胜利

 七 “目光锐利的人”   八 战斗的小径上

第二部

 一 船骸的侧面   二 沿着电缆

 三 并肩而行   四 战斗

 五 “头目的报酬”   六 地狱

 七 为黄金而斗争   八 新地的高级专员

元月四日发生的重大而可怕的事件,其后果对西方两大国家影响之深刻比战争更为厉害。五十年来,许多书籍、回忆录、研究资料、真实的叙述和虚构的故事都由此事而起。一些见证人叙述了他们的印象,报纸收集了他们的文章。科学家发表了有关的著作。小说家从中想象出一些从未经历过的悲剧。诗人也吟唱有关它的内容。这悲惨的日子以及这日子之前和之后的情况都已显露无遗。同样显露出的还有此事对全世界二十世纪中的精神、社会、经济、政治方面的影响。

但仅缺少西门·迪博克的叙述。奇怪的是,只是通过一些常被认为是离奇古怪的报道才知道了他首先由于偶然机会,接着由于他那倔强的勇气,后来由于他那明智的热情使他投入冒险行动中时所起的作用。

今天,当各国人民聚集在英雄战斗过的场地上的高耸的雕像四周时,似乎已可以对传说提供一种不会使现实显得逊色的装饰。要是我们觉得这现实大接近这英雄人物的私生活,我们应当感到不安么?

西门·迪博克是完全属于历史的人物,在他身上,西方的心灵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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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求婚

“啊!这真可怕!”西门·迪博克大声说,“爱德华,您听着。”

年轻人把他的朋友从摆在小楼阳台上的桌子旁拉开,指给他看《最后消息报》,那上面有一则一位骑摩托车的人刚带到新湾的电报,这电报是用粗大字体印出来的:

五月二十九日布洛涅:一条刚进入港口的渔船的船主和船员今早宣称,在距英国和法国同样距离的地方,他们看见一只大船被巨大的倾盆大雨掀起,船身直立起来,船头倾斜,在几秒钟内就沉没了。

当时波涛汹涌,而直到此前为止一直十分平静的大海已那么不正常地翻腾起来,渔夫们不得不赶快划船逃跑,以免被风暴卷走。海洋当局已派遣两艘拖船到出事地点。

“喂,您怎么想的,罗勒斯顿?”

“的确,很可怕,”那英国人说,“前天是‘敦刻尔克城号’沉没,今天是另一艘,但都在同一海域中。这里有偶合……”

“这正是第二份电报所指出的。”西门继续念下去:

下午三时伦敦:在福克斯通与布洛涅之间沉没的船是鹿特丹—美国公司的横渡大西洋的“布拉邦特号”,它载有乘客一千二百人和八百名船员。没有找到一位幸存者。尸体开始浮出海面。

无可置疑,这可怕的灾难是像“敦刻尔克城号”在前天的沉没一样,是由于一星期来使加来海峡动荡的神秘的现象引起的,这海峡的好几艘船,在“布拉邦特号”和“敦刻尔克城号”沉没前,几乎遇难。

两个年轻人沉默下来。靠在俱乐部阳台的栏杆上,他们望着峭岩外的圆形的大洋。这时的海洋平静宜人,不发怒也不阴险,近处显出绿色或黄色的细纹,远处澄蓝得像天空,更远一点在静止的云彩下,像屋顶青石板那样呈灰色。

但在布赖顿上空,已向山冈斜照的太阳显现了,这时在海上现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阴险,阴险的海洋!”西门·迪博克低声地说(他的英语很好,但他总是和他的朋友说法语),“这阴险的海洋,它多美多吸引人!谁会想到它有那种毁坏和杀人的恶毒的任性!爱德华,今晚您要渡过英法海峡么?”

“是的,通过组黑文和迪埃普。”

“一切将会顺利,”西门说,“海上已发生两次沉船,它该满足了。但什么事使您急着要走?”

“明天早上我要在迪埃曾和一队水手见面,为了装备我的游艇的事。从那里,大概下午到巴黎去,在一星期内再到挪威去旅行。您呢,西门?”

西门·迪博克没有回答。他转身对着俱乐部的小楼,它的窗子上的爬山虎和忍冬正处在太阳的照射下。玩球儿的人已离开高尔夫球场,分散在彩色的大阳伞下。大家在喝茶。《最后消息报》在手与手之间传递,大家兴奋地评论着。有的桌旁坐着年轻男女,而他们的父母,或是一些老年的绅士在吃糕点和饮酒。

在左边,越过天竺癸的花坛可以看到高尔夫球场那稍微起伏的天鹅绒似的绿色草地。在很远的一端,一位由两个球童伴着的最后玩球者显出他高大的身影。

“巴克菲勒勋爵的女儿和她的三位女友一直在用眼睛盯着您。”爱德华说。

西门微笑起来。

“巴克菲勒小姐看我,那是因为她知道我爱她。她的三位女友看我,是因为她们知道我爱巴克菲勒小姐。一位爱恋中的男士总是构成一种形象,它对那被爱的人是愉快的,对没有被爱的人是不快的。”

西门说这些话时没有一点虚荣的语气。人们不会遇到一个比他更有自然吸引力和更富有朴素的魅力的人了。他脸上的表情、蓝色的眼睛、他的微笑、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某些特别的东西混合着力量、机灵、健康的愉快、自信、对生活的信心,一切都具有特别的有利条件,使他神情潇洒,令人着迷。

他非常喜欢运动。他是和那些崇尚体育和理性方法的战争年代的法国青年一起成长的。他的举动和他的态度表现出经过逻辑训练的和谐,而且显出能遵守智力活动的规律地从事艺术研究,拥有各种形式的美感。

事实上,学业的结束对他来说并不像对许多人一样,是新生活的开始。即使由于精力过度充沛,他不得不把精力分散一些于对体育的雄心壮志上和在欧洲与美洲的运动场上打破纪录上,他也从不让自己的身体显得比头脑更重要。在任何情况下,他每天都保留两三个小时单独静处,阅读并沉思有益于精神的事。他继续怀着学生的热情延长着学校生活和体育活动,直至形势命令他选择他的道路。

他非常热爱的父亲对此感到奇怪:

“西门,你到底要怎样?你的目的何在?”

“我训练自己。”

“目标在哪里?”

“我还不清楚。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总有一个时刻会到来,因此应当作好准备,武装自己,整理好思想,训练好肌肉。我将作好准备。”

这样,他到了三十岁。就在这年年初,在尼斯,由于爱德华罗勒斯顿的介绍,他认识了巴克菲勒小姐。

“我肯定会在迪埃普见到您父亲,”爱德华说,“他会感到惊讶,因为您没有如上月约定的和我一起回去。我该对他怎样说呢?”

“请对他说我还要在这里停留一些时间……或是不要说什么……我将给他写信……也许是明天写……或许是后天写……”

他抓住爱德华的手臂说:

“你听着,”他有时对他的同伴用“你”而不用“您”说话,“听着,要是我向巴克菲勒小姐的父亲提出求婚的事,你认为他会怎样?”

爱德华·罗勒斯顿显出惊讶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会儿说:

“巴克菲勒小姐的父亲被称为巴克菲勒勋爵。也许您不知道巴克菲勒小姐的母亲,那位可敬的康斯坦斯夫人已逝世六年多,她是英国乔治三世的一个儿子的曾孙女,因此按她的血统应列为皇家第八位。”

爱德华·罗勒斯顿怀着极大的热忱说这些话,以致那不尊重这些的法国人西门不禁笑起来。

“哎哟,第八位!那么巴克菲勒小姐可以达到十六位,她的儿女会是第三十二位!我的机会少了。关于皇家血统的事,我只能宣布我的曾祖父是猪肉熟食商人,他曾投票赞成把路易十六砍头。这不算什么。”

他拖住他的友人说:

“帮帮忙。巴克菲勒小姐这时是单独一个人。你去管着她的女友们,这样我可以和她说几分钟的话,时间不会再多……”

爱德华·罗勒斯顿是西门的运动伙伴,他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但脸色过于苍白,身体过于瘦削,由于身材过高他习惯于弯腰。西门知道他有许多缺点,其中的一些缺点是喜欢饮威士忌酒,到小酒店去闲逛,生活随便。但这是一个忠心的朋友,西门感到他怀有真实的感情和忠诚。

他们两人走过去。爱德华坐在三位女友的旁边,巴克菲勒小姐则迎着西门·迪博克走来。

她穿着一件非常朴素的布衣裙,没有任何时髦的装饰。从她衣袖的细纱中看到的手臂、裸露的脖子、面孔、前额都具有太阳和新鲜空气在浅褐色皮肤的人的身上引起的柔暖感觉。在她那几乎是漆黑的眼睛里有金色的闪光。她那像金属般发亮的头发在颈背上结成一个沉重的髻。这些细节只有长久观察才会看到,只有当人们为她美丽的全貌显示出的奇特形象而分心时才会看到。

西门·迪博克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在巴克菲勒小姐的温柔眼光之下,他脸色有点发白起来。

他对她说:

“伊莎伯勒,您下决心了么?”

“像昨天一样没下决心,”她微笑着说,“明天我会更下不了决心,当行动的时刻到来时。”

“但是……我们相识已有四个月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当无法挽回的行动将完成时,我询问您的理智……”

“更确切的是我的爱情。西门,自从我爱上您后,我还没有发现在我的理智和爱情之间有任何不相符之处。因此,明早我和您一起离开……”

“伊莎伯勒……”

“您宁可我明晚和我父亲一起走么?他向我建议,他强求我去作三四年的旅行。您选择吧。”

他们两人虽然在说这样严重的话,但在他们内心深处颤抖的感情并没有使他们的面容改样。在他们两人靠近时,他们似乎感到了和平与力量为他们提供的幸福。像西门一样,巴克菲勒小姐身材高大、仪态万方。他们模糊地感到他们会组成特殊的一对,命运会为他们准备更高尚、更激动、更强有力的生活。

“好吧,”西门说,“但请允许我至少向您父亲进行一些解释。他还不知道……”

“西门,他什么都知道。正是由于他和我的继母都不喜欢我们恋爱,他想使我远离您。”

“伊莎伯勒,我还是要去做。”

“那您就去对他说吧。如果他拒绝,今天就先不要再来看我了,西门。明天,中午稍前,我将在纽黑文港口。您在船的舷梯前等我。”

西门又说:

“您看到《最后消息报》了么?”

“看到了。”

“这次渡海您不害怕么?”

她微笑起来。这时他俯身向前,吻了她的手,再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巴克菲勒勋爵是英国的贵族,最初与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一个儿子的曾孙女结婚,她死后又与福勒贡布里泽公爵夫人结婚。由于他的第二位妻子或由于他自己的财产,他拥有一座城堡和它的近郊,从布赖顿到福克斯通,他几乎可以不用走出他的家门。现在他停留在高尔夫球场上,他那在远处的身影在起伏的场地上时隐时现。百门决定利用这机会去见他。

他坚决地走去。虽然伊莎伯勒已警告过他,虽然他通过伊莎伯勒和爱德华知道了巴克菲勒勋爵的真实天性和偏见,但他记得这位勋爵一直对他是很客气的。

这一次的握手充满善意。勋爵的面孔比起那又瘦又长的身体显得圆滚滚、胖乎乎的、过分红润,有点粗俗,但不缺文雅,显出满意的神气。

“年轻人,您大概是来和我告别的吧?您知道我们要走了,对么?”

“正是这样,巴克菲勒勋爵,正是因为这样,我有几句话要对您说。”

“好极了!好极了!我听您说。”

他用双手造了一个小沙堆,在这沙堆顶上放上他的球,然后挺起身来,拿住他的一个球童递给他的球棒,摆好姿势,身体挺直,左脚稍为向前,两腿稍微弯曲。他作了两三次模拟的动作以保证方向准确,又想了一想并计算了一下,然后突然挥动球棒,向下打去。

小球在空间跳动,立即斜向左面飞去,接着在避开一丛阻挡的树后,又回到右边,落在离球穴几米远的草场上。

“好极了!”西门·迪博克大声说,“打了一个漂亮的球!”

“不坏,不坏。”巴克菲勒勋爵说,同时又往前走。

西门不让自己对这种开始谈话的奇特方式感到不安。他直截了当地解释:

“巴克菲勒勋爵,您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他是迪埃普的船主,他拥有法国最大的商船队,对这方面,我不多说了。”

“迪博克先生是位优秀人物,”巴克菲勒勋爵同意地说,“上月在迪埃普我有幸和他握过手。是位优秀人物。”

西门高兴地继续说:

“至于我,我是他的独生儿子。我的财产由于是来自母亲方面,所以是独立的。二十岁时我曾乘飞机连续不着陆地横穿撒哈拉。二十二岁时我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在剑术和游泳两项运动中获得好成绩。二十五岁时我是全能运动的世界冠军。在此中间还搀杂着在摩洛哥竞赛中获得四次嘉奖令,预备役中尉的头衔、军事勋章、营救勋章。还有,不过我忘记了……我还是文学学士,我对希腊美学的研究获得法兰西学院的桂冠。现在,我二十九岁。”

巴克菲勒勋爵用眼角看看他,低声地说:

“不错,年轻人,不错。”

“对于将来,”西门立即继续说,“我将简短地说。我不喜欢计划,但是人们提议我在八月的即将举行的选举中竞选议员。当然,我对政治不甚感兴趣……但是,必要时……还有,我还年轻……我总会在阳光下占有一席之地,对么?只是,有一件事……巴克菲勒勋爵,至少是从您的观点来看……我的姓名是西门·迪博克……这个姓没有贵族的缀字……也没有头衔……不是么?”

他毫不尴尬地说,语气愉快而开朗。巴克菲勒勋爵也没有显出不耐烦,脸上一直保持着和蔼。西门笑着说:

“我了解地位的重要,我很想向您提供一份比较复杂地具有纹章、题铭和羊皮证件的族谱。可惜做不到!不过,必要时我们可以追溯我们的祖上到十四世纪。对,巴克菲勒勋爵,在一三五二年,马修尔·迪博克这位迪埃普附近布朗克梅斯尼城堡的农仆由于偷窃被罚打五十棍,但迪博克家的人从父到子继续勇敢地耕作。博克的农庄现在还在,博克是树丛的意思……”

“对……对……我知道……”巴克菲勒勋爵插话说。

“啊!您知道?”年轻人有点窘迫地说。

巴克菲勒以老绅士的姿态、打断别人说话的语气,显出他要说的话的重要性。

巴克菲勒勋爵说:

“对,我知道……出于偶然……上个月我经过迪埃普时,我调查了我的家史,我家原是诺曼底人。巴克菲勒这个字,您也许不晓得,是英语巴克维勒这个字的讹用。在征服者纪尧姆的军队中曾经有一个名叫巴克维勒的人。您知道在那地方有一个这样命名的郊区么?在十五世纪时有一个在伦敦签署、在巴克维勒登记的文件,通过这文件,巴克维勒伯爵,即奥普格尔和古雷勒侯爵,批准给予他的臣属布朗克梅斯尼对博克农庄拥有司法权……就是在这个农庄里,可怜的马修尔挨了棍打。奇怪的偶合,有趣得很……年轻人,您认为怎样?”

这一次,西门被击中要害。他不可能怀着更多的礼貌和坦率作出适当的回答。通过显示族谱的历史这件小事,巴克菲勒勋爵表示出,在他看来,年轻的迪博克的地位还比不上在有势力的英国贵族巴克菲勒伯爵、布朗克梅斯尼领主眼中的十五世纪的农仆。西门·迪博克的头衔和成绩:世界冠军、奥林匹克的胜利者、法兰西学院的桂冠、全能体育健将,这一切都在一位英国贵族的天平上毫无重量。这贵族意识到他的优越地位,对向他女儿求婚的人持此优越感作出判断。但西门·迪博克的优点是属于那种人们以出于不自然的客气和有礼的握手的恩惠而慨慷地确认的。

这位老绅士的表现和心意是那么明显,他的傲慢、偏见、严格、固执是那么清晰可见,以致西门不愿忍受被拒绝的屈辱。他用相当无礼的讽刺的口吻说:

“巴克菲勒勋爵,当然我无意像这样就变为您的女婿……在一两天之间就变成您的女婿,而没有获得这样特别受宠爱的优点。我提出的要求首先是在作为一个农仆后代的西门·迪博克为了得以与一位巴克菲勒家的小姐结婚所应完成的条件上的。我认为,既然巴克菲勒家族有一位祖先曾是胜利者纪尧姆的战友,西门·迪博克为了重新获得尊重也应征服……例如一个王国,像英国的一个胜利的私生子那样。是这样么?”

“年轻人,差不多是这样。”老贵族有点儿由于受到攻击而困惑地回答。

“也许,”西门继续说,“他还应当完成一些超人的行动,国际性的壮举,关心人类的幸福?首先要当胜利者纪尧姆,接着当赫尔克里和唐吉诃德①……那时也许可以相互理解。”

①胜利者纪尧姆(1027—1087)本为诺曼底公爵,后来成为英国国王。赫尔克里是罗马和希腊传说中的大力士。唐吉诃德是西班牙十七世纪小说家塞万提斯的杰作中的主人翁。——译注

“年轻人,可以相互理解。”

“这就是一切了么?”

“不完全是。”

巴克菲勒勋爵恢复了镇静,怀着好意地说:

“在很长的时间内,我要保证巴克菲勒小姐的自由。您得在一定时间内取得胜利。迪博克先生,您是否认为我把这时间定为两个月是过于苛求?”

“巴克菲勒勋爵,这太宽容了,”西门大声说,“二十来天就足够了。想想看,在二十天内表现我可以与胜利者纪尧姆相比,与唐吉诃德对抗,这对我足足有余。我从内心深处感谢您。巴克菲勒勋爵,不久会再见面。”

西门·迪博克相当满意这场谈话,因为可以摆脱面对老绅士的拘束了。他回到俱乐部的小楼。在谈话中,伊莎伯勒的名字甚至没有被提过。

“怎样,”爱德华·罗勒斯顿问他道,“您提出要求了么?”

“差不多。”

“回答呢?”

“很好,爱德华,很好,那个你看到的在那里把一个小球打入一个小洞的人,不可能不成为西门·迪博克的岳父。只要一点……我不清楚是什么……一个神奇的,一件改变世界面貌的大事。这就是一切。”

“西门,”爱德华说,“像这种事件是罕有的。”

“那么,我的好罗勒斯顿,希望事情按照我的和巴克菲勒小姐的意愿发生!”

“这是什么意思?”

西门没有回答。他看见伊莎伯勒从小楼中走出。

少女看见他时就停了下来。她离他有二十步远,表情严肃但微笑着。他们彼此交换的眼光中含有两个年轻人在生活的开始所互相允诺的柔情、忠诚、幸福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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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渡海

翌日,在纽黑文港,西门·迪博克得知前一天晚上六时左右,有一条八人驾驶的渔船在可以看见锡福德那个几公里远的小港口前沉没了。从海岸上人们可以看到飓风。

“船长,怎样?”西门问那位他在迪埃普认识的船长,此人将在这天的渡船上执行任务。“您认为怎样?又是沉船!您不认为这已开始令人不安么?”

“我知道,很不幸!”船长回答,“十五位乘客放弃登船,他们害怕了。但是,这不过是偶然事件……”

“船长,这些偶然事件重复发生,现在在英法海峡到处发生……”

“迪博克先生,在全英法海峡上,也许同时有几千条船。每条船都冒有自己的危险,但应承认这危险是微小的。”

“今晚渡海会顺利么?”西门想到他的朋友爱德华时间道。

“很顺利,在两个方向中都顺利。我们的船也是如此。‘玛丽王后号’是一条坚实的船,两小时可走六十四海里。迪博克先生,请放心,我们会顺利离开,顺利到达。”

船长的话虽然向年轻人作了保证,但不能抹去他心中的担心,这种担心在平时是不会触动他的。他选了两个舱房,中间有一个客厅将它们隔开。由于还有二十五分钟要等待,他便到海港码头去了。

他在那里看见的是一片混乱。靠近售票处、酒吧间、厅堂的地方,人们在黑色的台子上写着电报,一些脸带忧心忡忡的神情的旅客来来往往。有的人围着一些消息灵通人士,而那些人正在高声地说话而且打着手势。很多人要求退票。

“瞧,石灰岩老爹。”西门思忖着,他从那些坐在酒吧间的人中认出了他从前的老师。

他过去看见这位老师在迪埃普的街道上出现时总是习惯于走开,现在却走上前去坐在了老师的旁边。

“身体好吗,亲爱的老师?”

“是你,迪博克。”

老师头上戴着一顶过时的旧得发黄的高帽儿,像神甫般的脸上那肥大的双颊下垂到肮脏的假领上。作为领带的是黑色的带子。背心、上衣和外套上有退淡了的绿色斑点,衣服上的四个纽扣已掉了三个,这些衣着显得比帽子更古旧。

石炭岩老爹——大家只知道他的这个绰号——曾在迪埃普中学教授自然科学长达二十五年之久。他首先是一位具有真实价值的地理学家,他获得这绰号是由于他对诺曼底河岸沉积岩形成的研究。他的研究现已扩展到海洋深处,虽然已六十多岁,他仍拼命地热情地进行研究。去年九月,西门还看见这位身体肥胖、沉重、因风湿病而行动困难的人,穿上潜水服对圣瓦莱里一安一戈地域进行第四十八次潜水。从勒阿弗尔到敦刻尔克,从朴次茅斯到多佛尔,整个英法海峡对他没有任何秘密。

“亲爱的老师,您一会儿回迪埃普么?”

“正相反,我是从那儿来的。我知道了英国轮船沉没的事后,我在晚上渡过海峡……你知道……在锡福德和丘克梅尔河口之间的地域么?今早我已开始对那些游历过古罗马营地和看到一些事物的人进行调查。”

“怎样?”西门焦急地问。

“他们在离海岸一英里的地方看见波涛以极快的速度围着一个中心旋转,这中心向深处陷下。突然间,一条混杂着沙石的水柱直喷起来,然后像烟火那样落下洒到四面八方。这真壮观。”

“船呢?”

“船么?”石灰岩老爹似乎不了解这无关重要的细节,“啊!对,船么,它消失了。”

年轻人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说:

“亲爱的老师,坦率地回答我。您认为渡海有危险么?”

“你疯了么?这好像是问我打雷时是否应当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然,雷会落在这儿或那儿的……但周围总有空地。还有,你不是擅于游泳么?只要有点危险,你就立即潜入水中……不要犹豫!”

“亲爱的老师,您的想法如何?您如何解释这一切现象?”

“怎样解释?啊,这很简单。首先,你应记起一九一二年在索姆河发生的真正的地震。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这震动与英法海峡的一个地域的动荡偶合,这动荡发生时没有人发觉,但引起了我极大的注意,成为我近来研究的起点。还有,这种动荡在圣瓦莱里对面发生,我在那里看见目前的龙卷风的先兆。我记得,看见你在这同一地点潜水曾使我惊讶。从这里得出结果……”

“得出什么结果?”

石灰岩老爹中断了谈话,接着抓住年轻人的手,突然改变了话题。

“迪博克,你看过我写的关于英法海峡的峭崖的小册子么?没有看过,对么?要是你看了,你就会知道有一章标题为《二○○○年英法海峡将发生的事正在实现中》。你会知道,我预言了一切。不但是有关沉船和龙卷风的事,而且还有一些故事的预言。对,迪博克,不论二○○○年或三○○○年或下星期,我都认真地预言有一天将发生空前的使人惊愕但又是那么自然的事。”

他兴奋起来,汗珠从他的双颊和前额流下。他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个摩洛哥皮制的狭长带锁的皮包,这皮包既破又旧,样子和发绿的外套及发黄的帽子很相称。

“你想知道真相么?”他大声说,“就在这里面。这皮包里装有我的一切观察,一切假设。”

他把钥匙插进锁里,这时船码头那边响起惊呼的声音。酒吧间桌子旁的人都走光了。西门也不再管石灰岩老爹,跟上了那些跑入电报室的人群。

那里有来自法国的电报。其中之一报告每周来往于加来、勒阿弗尔和瑟堡之间的航船沉没的消息,并宣布在英法海峡底下的隧道倒塌,幸而没有人遇险。另一份电报,人们随着它的译出看到:“迪埃普附近的阿利灯塔看守人在清早看见五股水和沙几乎是同时在离海岸两海里的地方喷出,使沃勒和普尔维尔之间的海面动荡。”

这些电文引起惊慌的叫声。海底隧道的坍塌,使十年的工程化为乌有,几十亿法郎付诸东流……显然是一场灾难。但第二封电文的内容似乎更可怕。沃勒!普尔维尔!迪埃普!这是船只要经过的海岸的洋面!就是在这些遭到灾难的地域,这船将在两小时后到达——出发时经黑斯廷斯和锡福德,到达时经沃勒、普尔维尔和迪埃普!

人群冲向售票处,包围了码头经理和副经理的办公室。二百位乘客冲到船上去取回他们的包裹和箱子。那些惊慌的人们,在箱子的重压下弯着腰,冲上即将离开的火车,好像海堤、码头、峭崖的堡垒都保护不了他们免遭可怕的灾难。

西门发起抖来。别人的惊惧使他深受感染。这连续发生的神秘的现象意味着什么?他似乎只能接受一种自然的解释。什么样的看不见的风暴使一个平静的海洋深处变得如此波涛汹涌?为什么这些突然而来的飓风发生在有限的圆圈中而且只影响一定的地域?

在西门的身旁,嘈杂声加强了,出现了各种场面。其中有一场面使他感到难过,因为它是发生在法国人之间的,他更清楚他们所说的话。这是一家人:父亲、母亲都还年轻,还有六个儿女,最小的只有几个月,睡在母亲怀里。妻子绝望地恳求她的丈夫:

“我们呆下来,我求你,没有什么强迫我们……”

“我的可怜人,是有事必须走……你看到我合伙人的信……而且,说实在的,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我求你……我有预感……你知道我不会错……”

“你愿让我单独渡海么?”

“啊!那不行。”

西门再也没听下去。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可爱的妻子的呼喊,当母亲的痛苦的表情,这时候她正用眼睛看着她的六个儿女。

他走掉了。时钟已指向十一点半,巴克菲勒小姐大概在路上了。当他走到码头时,他看见了一辆从街道转角处出来的汽车,在车门口出现了伊莎伯勒浅棕色的面孔。一下子他的许多坏想法都消失了。虽然此前他只须等少女二十分钟,虽然他不怕痛苦,但他知道这最后的二十分钟是难过和焦急的。她会遵守诺言么?不会有意外的阻碍吧?现在伊莎伯勒到来了。

在前一天,他们为小心谨慎起见,决定在上船之前不再相见。但西门一看见她从汽车上下来,就跑上前去相迎了。她穿着灰布大衣,手里拿着一条用布带捆着的花格子旅行毯子,后面跟着一个船员拿着她的旅行袋。西门对她说:

“对不起,伊莎伯勒。但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我不得不和您商量。电报宣称发生了一系列的不幸事故,而且正是在我们要经过的路途上。”

伊莎伯勒似乎并不担心。

“西门,您对我说话的语气是这样平静,似乎和您所说的不合适。”

“我很高兴见到您。”他低声说。

他们的眼光长久地深情地联在一起。接着她说:

“西门,要是您单独一人,您干什么?”

他犹豫着没回答。

“您要走,”她说,“我也是……”

她走上舷桥。

半小时后,“玛丽王后号”离开了纽黑文港口。这时候,一向能控制住自己,甚至在最热切激动的时刻也认为自己能控制住感情的西门却感到双腿发抖,眼里充满了泪水。幸福的感受使他几乎支持不住。

西门从来没有恋爱过。爱情是他不急于等待的事情之一,他认为不必作什么准备去那些会损害感情的热烈的冒险中寻找它。

“爱情,”他曾说,“应当是与生活混和在一起而不是加上去的。它不是目标而是行动的原则,是最高尚的事物。”

自从巴克菲勒小姐的美貌使他着迷的第一天起,他很快就知道了,直至他生存的最后一刻,别的女人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了。同样的不可抗拒和审慎的感情冲动也使少女倾心于西门。她在法国南部长大,说法语像她的母语一样。她在西门身上没有引起那种不同种族几乎都会产生的不舒服的感觉。使他们联结的力量比使他们分开的力量要强得多。

奇怪的是,在恋爱的四个月中,虽然爱情像不断绽开的、一直是美丽的鲜花,但他们没有过长谈,而一般的恋人往往渴望相互询问,一方想方设法深入到对方那未知的心灵中。他们很少谈话,更少谈自己,好像他们让那日常的甜蜜生活自己去揭开神秘的面纱。

西门只知道伊莎伯勒并不幸福。她十五岁时就失去了她爱慕的母亲,她在父亲身旁没有得到能安慰她的感情和抚慰。还有,她母亲死后,巴克菲勒勋爵立即陷于福勒孔布里泽伯爵夫人的统治下。这位伯爵夫人生性傲慢、虚荣、专横,几乎一直住在她在戛纳的别墅或黑斯廷斯附近的巴图城堡中,但她的恶毒的行动或远或近,或通过语言或书信,施加在她的丈夫和他的女儿身上,对这位少女,她怀着一种病态的妒忌来折磨她。

很自然地,伊莎伯勒和西门有了相互允诺,也很自然地碰撞到巴克菲勒勋爵的顽固的意志和他的妻子的仇恨,他们只有一种解决办法:离开。这种办法的提出没有通过夸大的言词,没有痛苦的斗争或反抗就被接受了。双方都自由地做了决定。在他们看来,这种行动很简单。他们诚实地决定延长他们的订婚期,直至一切阻碍排除。他们朝着未来走去,像朝向一个光明的令人感到热爱的地方走去。

在海洋上,在微风持续地吹动下,海开始轻轻起伏。云彩在西边散汗,而且相当遥远,使人觉得安心,相信会平静地渡海和享受灿烂的阳光。渡船不管波涛的袭击,在向目的地驶去,好像没有任何力量能使它离开规定的航道。

伊莎伯勒和西门坐在后部甲板的一条凳子上。少女脱去了大衣,露出了脖子,她那穿着细麻布衬衣的手臂和肩膀迎着风吹。再没有比阳光在她的金色头发上闪动更可爱的了。严肃而耽于幻想使她闪着青春和幸福的光亮。西门狂热地看着她。

“伊莎伯勒,你不后悔么?”他问。

“一点也不。”

“不害怕么?”

“在您身边为什么会害怕呢?没有任何事威胁我们。”

他指指海洋。

“也许是它。”

“不是的。”

他向她叙述了前一天和巴克菲勒勋爵的谈话以及他们同意的三个条件。她觉得很有意思,说道:

“我可以向您提出一个条件么?”

“伊莎伯勒,什么条件?”

“忠诚,”她严肃地说,“绝对的忠诚。始终不懈。要不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吻她的手并说道:

“没有忠诚就没有爱情。我爱您。”

在他们四周旅客很少。头等舱的乘客更加惊慌。但除这对未婚夫妇外,那些坚持的人由于某些迹象而透露出他们秘密的不安和恐慌。在他们左边是两个年纪很老的牧师,一个较年轻的人伴随着他们。这三个人无动于衷,这些人是对着‘大力神号’沉没而唱赞美诗的英雄们的兄弟。但他们的手合拢着像在作祷告。在他们有边站着那对法国夫妇,西门曾听到他们痛苦的谈话。父亲和母亲紧紧相互靠着,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天边。四个大的男孩,身体全都很健壮结实,两颊红润,他们走来走去打听消息,再带回给父母。坐在父母亲脚下的一个小女孩不说话,一直在哭。母亲在喂第六个小孩,他不时转向伊莎伯勒并微笑。

这时微风变得凉爽。西门俯身对少女说:

“伊莎伯勒,您不觉得冷么?”他问道。

“不冷……习惯了。”

“虽然您把箱子留在下面了,您却带着这格子旅行毯上来的。为什么您不打开它?”

的确,那旅行毯一直用皮带捆着。伊莎伯勒甚至把这带子的一条狭长的布带绕在了固定那把凳子的一条铁棍上。

“我的箱子里没有贵重的东西。”她说。

“这旅行毯子也不贵重,我想。”

“很贵重。”

“真的,为什么?”

“那里面有一个我母亲很重视的小型肖像,因为它是被英王乔治杀死的她的祖上的肖像。”

“这肖像只有纪念的价值吧?”

“不。我的母亲用最美的珍珠镶在它四周,这使它今天具有难以估计的价值。她为我将来作准备,把它变为了我个人的财产。”

西门笑了起来。

“这真是个保险箱……”

“的确,是这样,”她也笑起来说,“肖像是钉在这旅行毯子的中间,有带子捆好,没人会想到去找它。您想,我变得迷信起来,这个珍宝像是护身符那样……”

他们沉默了很久。海岸线看不见了。浪涛越来越汹涌,“玛丽王后号”有点颠簸起来。

这时候,他们越过了一条白色的漂亮的游艇。

“这是保泽伯爵的‘海狸号’,”四个男孩中的一个大声说,“他到迪埃普去。”

在游艇的布篷下,有两位女人和两位男士在进午餐。伊莎伯勒低下头去以免被看见。

这轻率的举动使她觉得不愉快,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起话来——这其间他们交谈的话将铭刻在他们的记忆中。

“西门,您认为我有权利离开,对么?”

“啊!”他惊讶地说,“难道我们不是互相爱恋着么?”

“是的,”她低声说,“我不得不在一个女人身边生活,这女人的唯一欢乐就是咒骂我的生母……”

她再没说下去。西门把他的手搁在她的手上,再没有比这种抚摸的甜蜜更能使她安心的了。

那四个走开的男孩子又跑回来。

“我们看见和我们同时离开纽黑文港口的从迪埃普开出的船只。它叫‘戈城号’。在一刻钟内我们就会交叉驶过。妈妈,你看,不会有危险。”

“现在是这样,但以后呢?当我们驶近迪埃普时……”

“为什么?”丈夫提出异议说,“其他的船只没有发出特别的信号。奇异的现象已移动、远去……”

他的妻子不回答。她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可怜的表情。在她的膝下,小女孩不停地流着沉默的眼泪……

船长从西门身旁走过并打招呼。

几分钟又过去了。

西门低声地说着爱恋的话,但伊莎伯勒没有听清。那小女孩的哭泣终于使她不安起来。

不久,一阵风掀起波浪。白色的泡沫到处涌起。没有什么特殊的事发生,风迅速横吹过,掀起的波涛涌上来。但为什么起伏的波涛只在一个地域出现,而且正是在船只要经过的地方?

那对夫妇站了起来。其他人俯向舷墙。人们看见船长急促地爬上船尾的楼梯上。

这一切突然地发生。

在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伊莎伯勒和西门一点也没有感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千百声可怕的呼喊从整条船上响起,从右到左,从船头到船尾,甚至从船底,好像人们的头脑萦绕着一些可能发生的事件,好像从离岸的时刻起,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窥视着微小的预示信号。

可怕的景象!好像船头对准一个目标中心似的,在三百米远的前方,一个麦束形的水柱冲出了海面,在天空散开岩石、泥流、水柱,然后在汹涌的波涛的圆形中和半露的深渊中落下。飓风带着野兽的吼叫在混乱中旋转。

突然间,在惊呆的人群中出现了一片沉寂,这是在不可避免的灾难来临之前的死亡的沉寂。接着,一声撕裂空间的响雷传来。接着,船长站在他的岗位上,大声发号施令,试图盖过所有可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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