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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在一秒钟内,人们还希望着得救。船只拼命挣扎,好像要在一条切线上滑出它将掉进去的可怕圆圈之外。徒然的希望!这圆圈又再扩大了。水波涌起迫近。一堆石头压坏了船的烟窗。

呼喊声和旅客的惊惧又发生了,大家盲目地涌向救生艇,一片混乱……

西门不再犹豫。伊莎伯勒是个游泳能手。必须试试冒险。

“来吧,”他对站在他旁边用手搂着他的少女说,“来吧,快。”

当她本能地抗拒所建议的行动时,他更用力地抓住她。

她恳求他说:

“啊!这多可怕……这些小孩子……那哭泣的小女孩……我们不能救他们么?”

“来吧。”他以主宰者的口吻说。

她还在抗拒。于是他双手捧着她的头,吻她的嘴唇。

“来吧,亲爱的,来吧。”

少女支持不住了。他扶起她,跨过舷墙。

“不要害怕,”他说,“我负责一切。”

“我不害怕,”她说,“和你在一起我不害怕……”

他们两人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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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西门,永别了

那条驶过“玛丽王后号”的游艇“海狸号”二十分钟后救了他们。至于那从迪埃普开来的船“戈城号”,经后来的调查,当时船员和乘客强迫船长逃离了出事的地点。人们看到了巨大的龙卷风,船头被抛到波浪之上,船身整个立起来,然后像落在弹坑里那样掉下,海洋在翻滚,好像在疯狂的力量的攻击下爆裂开,波浪在圆圈内疯狂地旋转。这一切是那样可怕,以致女人们晕倒,男人则用手枪威胁船长离开。

“海狸号”开始时也曾逃走,但保泽伯爵从望远镜中看到了西门手上挥动的手帕,便不顾他的朋友们的拼命反对,在获得水手们同意后绕了个急弯,但同时也避开和危险的区域接触。

海面平静下来了。这次爆发经历了大概不过一分钟。现在大家可以说海怪休息了,像野兽饱餐肉食后那样满足了。狂风平息了。旋风分散成为对抗的气流,互相斗争,彼此消灭,再没有翻滚的波涛,没有浮起的泡沫。轻拍的小浪在沉没的船上展开一条巨大的起皱的尸布,在这尸布下演完了五百人死亡的悲剧。

到了这种时候,营救就比较容易了。伊莎伯勒和西门两人在还能坚持一些时间时被救起,并被送到游艇的两个舱房里,人们给他们拿来了替换的衣服。伊莎伯勒甚至没有晕倒。船马上就开走了,大家都想赶紧离开那可怕的地点。海面突然的平静似乎和它的汹涌一样危险。

直到法国海面,一直平安无事。天气正常。但给人以沉闷和威胁感。西门·迪博克换好衣服后立即去会见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关于巴克菲勒小姐,他感到一点尴尬,他谈到她时把她当为在“玛丽王后号”上偶然碰到的一位女友,在发生沉船事件时他正在她身旁。

其余的事,人家没有问他。大家仍然感到担心,总想到会发生什么事,还有别的事件在酝酿中。大家都感到看不见的暗藏的敌人在周围。

西门两次下到伊莎伯勒的舱房去,但房门关着,没有一点声音。西门知道她从疲乏中恢复过来后,已经忘记危险,但还在对她所看见的事感到害怕。至于他自己,他仍然感到沉重,仍摆脱不了那可怕的景象,这景象不像是一件真实事件的回忆,而像是恶梦。这是真的么?那三个面孔严肃的牧师、四个幸福快乐的男孩子、他们的父母、那啼哭的小女孩、那向伊莎伯勒微笑的婴儿,还有船长和那些乘“玛丽王后号”的许多旅客都不再活着了?

下午四时左右,那显得更黑更浓厚的云彩占满了天空。人们已感到飓风以急剧的速度卷起,将通过大西洋吹入英法海峡的狭窄通道里,把它们摧毁的力量与大海深处显现的神秘力量已混和起来。天边变暗了。云彩在天边裂开。

不过游艇已接近迪埃普。

伯爵和西门·迪博克用望远镜看着,发出同样的叫喊声,同时被意外的景象所震动。在沿着广阔沙滩边上的像砖石建造的高大堡垒的一行建筑物中,他们清楚地看到中间的两个大宾馆“皇家”和“阿斯多里亚”的屋顶和顶层已坍塌。不久他们又看见其它的房子在摇晃、倾斜、裂开、半坍倒。忽然从一所房子里冒出了火焰,几分钟后,变为一场大火。

从海滩的一端到另一端,从每条街道里涌出一些惊慌的人群,在卵石上跑。他们发出惊恐的叫声。

“无可置疑,”伯爵低声说,“发生了地震,强烈的震动大概与使‘玛丽王后号’沉没的飓风相呼应。”

在更近处,他们看见海水已涨起,扫过了沙滩,一些烂泥的痕迹留在草地上,左边和右边都有沉船的遗骸。

他们还看见海堤的顶端和灯塔都被摧毁了,防波堤已被冲走,在港口里一些船只到处漂流。

无线电中宣布了“玛丽王后号”的沉没,引起了更大的惊慌。

没有人有信心在逃离海洋的同时避开陆地上的危险。在码头上,在防波堤的碎堆上,旅客的家人聚集着,在发呆而绝望地等待着。

在这嘈杂声中,游艇的到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每个人都为自己活着,对不是自身的危险和自己家人的危险,人人都不在有好奇心或注意力。几位新闻记者焦急地、心不在焉地在打听消息。港口的官员跑到西门和伯爵身旁进行草率的调查。西门尽可能回避问题。他自由地把巴克菲勒小姐带到附近的一个旅馆,把她安顿好,请她允许他去打听消息。他有点担心,因为他相信他父亲在迪埃普。

迪博克家的房子是在峭崖左边的宽阔的岸上的第一道拐弯处。这房子深藏在树丛中,到处是花和爬藤植物,它的意大利式的阳台俯瞰着城市和大海。西门很快便放下心来,他的父亲因事留在了巴黎,第二天才能回来。人们在迪埃普这一边只感到了很轻的震动。

西门于是回到巴克菲勒小姐住的旅馆。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说想休息,并让人通知西门她想单独一个人呆到傍晚。西门对这回答感到相当惊讶,他只是后来才明白了这回答的真正意思。他到爱德华家也没找到他的朋友,于是回到自己家里,吃了晚饭后,又到迪埃普的街上去散步。

遭破坏的情况并没有人们所想的那么严重。这就是被人们习惯地称为迪埃普第一次地震的情况,是与所预报的那次大地震不同的,只是发生了最初的两次晃动,四十秒钟后,又发生了一次强烈的震动,还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一系列的爆炸声,但就仅此而已,没有人受伤。至于海浪,被不适当地称为涨潮,奔上了海滩,但并不高,冲劲儿也有限。然而西门所遇见的和交谈的人们均对这几秒钟感到惊慌,时间的流逝似乎也不能使其减退。有些人继续奔跑,但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另一些人——数目更大——目瞪口呆,不回答问题或只是用不连贯的句子回答。

在这个几世纪以来土地已形成了不改变的地貌的平静的区域中,任何火山爆发均被认为是不可能的,因此现在发生的这种现象使人觉得特别可怕、不合逻辑、不正常,与自然规律和安全环境极端矛盾,这种安全,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认为是不可改变的而且是命定的。

西门从前一天起一直在这种混乱的气氛中游荡,他记起石灰岩老爹没有完成的预言,这老头曾看见那巨大的龙卷风和“玛丽王后号”的沉没。西门在想:

“发生了什么事?将发生什么事?下一次的袭击将以何种意外方式出现?将由什么可怕的敌人发起?”

虽然他想在这天晚上或翌日早晨离开迪埃普,但他觉得在他父亲快要回来之时,而且有许多征兆显出即将发生巨大的混乱时离去,像是临阵逃走。

“伊莎伯勒会给我提供意见的,”他想,“我们一起商量必要的决定。”

黑夜来临。晚上九时他回到旅馆,并请人通知巴克菲勒小姐。但他一下惊呆了,她不在旅馆里。一小时之前。她队房间里出来,把一封给西门·迪博克的信交到柜台,然后很快离开了旅馆。

西门心烦意乱,要求得到说明,但没有人能问他说明什么。只有一个侍役说少女和一个似乎在街上等她的水手汇合后,两人一起走了。

西门拿着信走出来,想到咖啡店去或返回旅馆里去看,但他没有勇气再等待,他在路灯下拆开信封,开始阅读:

西门:

我怀着信心给您写信,肯定我全部的话都会得到理解,不会引起您的怨恨和痛苦,或在痛苦带来的最初打击后,不会引起真正的悲伤。

西门,我们做错了事。即使我们的爱情,我们伟大真诚的爱情控制了我们的思想,成为我们生活的目标是对的,但这爱情成为我们唯一的规则、唯一的责任是不对的。我们离开时完成了一种行动,这种行动只允许那些其命运固执地与梦想作对,毁灭了一切欢乐的人采取,这种解放和反抗的行为只是那些除死亡外没有别的办法的人有权采取。西门,这是我们的情况么?我们做了什么以取得幸福?我们经过什么考验了么?我们尝试过什么样的努力了么?我们流过什么眼泪了么?

西门,我思索了很多。我想到那些死去的可怜的人们,对他们的回忆使我一直颤抖。我想到我们俩,我想到我的母亲,她的死我曾目睹……您可记得……我们曾谈到她和她死时留给我的珠宝。这些珠宝已丢失了,这使我十分痛苦!

西门,我不想考虑这件事,更不想考虑那可怕的一天的不幸,把它看作是对我们的警告。但我想,至少它使我们以另一种态度来看待生活,使我们怀着更高尚更勇敢的心灵去和各种阻碍作斗争。我们还活着,而许多别的人已死去,这事实不容许我们接受怯懦、撒谎、莫棱两可的事,接受那不是充满阳光和亮光的事。

西门,战胜您自己。至于我,我将通过信心和坚持而配得上您。如果我们彼此匹配,我们会成功的,我们不会为我们现在应付出代价的幸福而脸红。今天我由于过分的谦卑和羞愧而多次感到这一点。

西门,不要想方设法来见我,行么?

西门惊愕了一会儿。正如他的未婚妻巴克菲勒小姐所预见的,最初的打击是非常痛苦的。各种想法在他脑海里碰撞,他无法抓住。他不试图去理解也不思忖自己是否赞同少女的想法。他只感到痛苦,好像他从来不知人们会那样痛苦一般。

突然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在各种不连贯的推测中,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可以肯定的是,伊莎伯勒决定在她逃走的消息传开之前服从了她的父亲,想好了与巴克菲勒勋爵重聚的计划。但她怎样执行这计划呢?西门记起:伊莎伯勒离开旅馆的方式很特别,她突然步行,由一个拿着她的箱子的水手伴随着。迪埃普至纽黑文的航船的码头是在旅馆的附近,夜间开行的船将在一两小时内起锚。

“啊!这可能么?”他想起海洋的不平静和“玛丽王后号”的沉没,颤栗着低声说。

他飞跑着冲去。不论伊莎伯勒的意愿如何,他想要见她,要是她拒绝他的爱情,至少要恳求她不要冒立即渡海的危险。

西门一到码头就看见了海港码头后面的船的烟囱。无可置疑,伊莎伯勒在上面,在一个舱房里。码头上有很多人和很多堆放着的行李。西门朝甲板走去,但一个站岗的职员拦住了他。

“我没有船票,”西门说,“我是在寻找一位夫人的,她已登船,今晚航行。”

“船上没有旅客。”职员说。

“啊!为什么?”

“船不渡海了。已接到巴黎的命令,一切船只都暂时停航。”

“啊!”西门高兴得跳起来,“航行暂停。”

“是的,但只是限于航线上。”

“怎么?限于航线?……”

“对,船舶公司只管航线。要是有的船愿意出海,那只和它自己有关,别人不能拦阻。”

“但是,”西门已感到不安地说,“我想不久前没有船只冒险走了吧?”

“有的,几乎在一个小时前,有一只船。”

“啊!您看见了么?”

“是的,一只游艇,属于一个英国人的。”

“爱德华·罗勒斯顿,也许是他?”西门有点随便地大声说。

“对,我想是……罗勒斯顿。对,对,是那不久前装备了他的船的那个英国人。”

这突然说出的事实使西门想到,逗留在迪埃普的爱德华偶然知道了巴克菲勒小姐的到来,到旅馆去找了她,在她的要求下策划了离开的事。只有他能对这样的事冒险,只有他能通过钞票使水手们服从。

这位年轻的英国人的行为表现出忠诚和勇敢,以致西门立即镇静下来。他对他既不生气也不仇恨。他控制住自己的惊慌,决定坚定自己的信心。

在城市上空云层十分低地飘过,人们可以在黑夜中看见黑色的形象。

他走过海滩,停在沿海大道边上的阳台上,看着远处沙滩上的巨浪的白色泡沫,听着它们围着岩石剧烈搏斗的声音。但预言的暴风雨还没有发生,它在不停的烦扰的威胁中更显得可怕,它似乎在等待增援,控制住自己的冲劲儿以便变得更为猛烈。

“伊莎伯勒会来得及到达的。”西门说。

他十分平静,对现在和对将来一样充满信心。他完全同意伊莎伯勒的想法,赞成她的离去,并不感到难过。

“瞧,”他想,“行动的时刻已到。”

他现在知道多年来准备面对的目标了:那就是要征服一个他最爱的女人,为了征服她,他必须在世界上取得以他的优势可以取得的地位。

堆积的物质已够多!他的责任是使用它们,甚至浪费它们,像一个浪子抛金子一样,不用担心会用尽他的财产。

“行动时刻已到,”他重复说,“要是我有一点价值,那就应当去证明。要是我有理由等候和致富,应当去证明。”

他开始在大道上走,头部高抬,胸膛扩展,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清晰有力。风开始猛刮起来。汹涌的波涛在海上翻滚。这些在西门·迪博克看来都已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他那四季都穿得很少的身体上看不到一点时间的磨损,在经过了许多考验的一天行将结束时,这身体没表现出一点疲乏的痕迹。

的确,他没有感到虚弱。他的肌肉具有无限的能量。他的腿、双臂、身躯、整个经过耐心训练的人体可以支持最剧烈、最顽强的打击。通过他的眼睛、耳朵和鼻孔,他能敏锐地参与外部世界的各种活动,没有任何缺陷,神经保持平衡,一旦受到打击就显出意志的力量,一旦接到警告,才能就发挥出来。他的感官总是保持清醒,并受着理智的控制。他的头脑活跃,思路明晰而又具逻辑性。他已将一切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了,像一个身体状态处于最好时刻的运动员,他要进入竞技场中,表现出非凡的成绩。出于可喜的偶合,形势似乎让他占有了一个活动的场地,在这场地中,这非凡的成绩可以辉煌地完成。怎样完成?他不清楚。什么时候?他说不出。但他本能地、深切地感到新的道路将在他面前展开。

在一个小时中,他热情、激动、充满希望地散步。突然间一阵暴雨像从浪涛顶上腾起,打落在海滩上。大雨从四方八面乱糟糟地落下。

这是暴风雨来临了。但伊莎伯勒还在海上。西门耸耸肩,拒绝着又回到心里的不安。既然他们俩从“玛丽王后号”的沉没中逃了出来,现在就不是其中一人抵偿这幸遇的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下,伊莎伯勒会平安到达那里的。命运会保护他们。

在席卷海滩的大雨下,通过淹了水的街道,西门回到迪博克家的别墅。一种不可屈服的力量支持着他。他自豪地想着美丽的未婚妻,她也是不在乎众多的考验,像他一样不知疲劳地突然在可怕的黑夜中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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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灾难

接下来的五天发生的事。其记忆将压在许多代人的心中。狂风、龙卷风、洪水、河流泛滥、大海翻腾……英法海峡的岸边,特别是费康、迪埃普和特雷港受到人们难以想象的最猛烈的袭击。

虽然从科学角度看来,不可能承认这一连串的暴风雨和六月四日发生的可怕事件,也就是第五天或最后一天发生的事之间有一点联系,但这偶合多么奇怪!人群从那时起怎能不相信这些现象是彼此相联的?

迪埃普——这个头几起地震的中心——及其周围,已成为地狱。可以说在这一地点汇合了一切攻击、破坏、侵蚀、杀害的力量。在龙卷风的旋涡中,在泛滥的河流的泡沫中,在连根拔起的大树的冲击下,峭崖崩塌。脚手架、墙壁、教堂钟楼、工厂烟囱,所有能被风卷起的物质都被卷走,死亡的人数在增加。从第一天起,二十户人家遭有丧事,第二天达到四十户。至于受害人数目的多少,由于巨大的地震伴随着可怕的事件,牺牲者的人数永远也无法说出确切的数目。

在这危险的时期中,每个人只想到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西门也是通过他体验到的事件而认识灾难的。伊莎伯勒的一份电报使他放下心来后,他阅读报纸就只是为了肯定他与巴克菲勒小姐的出逃没有引起怀疑。至于其余的事,例如有关“玛丽王后号”沉没的细节,那些称赞他镇静和勇敢以及伊莎伯勒的勇气的文章,有关对英法海峡的地震予以解释的研究文章等,这一切他都没有时间去关心了。

他不离开与他有深厚感情的父亲。他把他自己爱情的秘密,前一天发生的意外事故和他的计划都向父亲谈了。他们父子一起到城里闲逛,或是到乡间去,两人都被大雨淋湿,看不清路,在大风下摇摇晃晃,在屋瓦和石板的敲打下低下头来。在大路上,树和电线杆像麦穗那样被折断。稻草捆儿、油菜花束、木棍、栅栏、铁栏等都像秋天的落叶那样被风四面吹散。大自然好像在对自己无情地开战,只为了摧毁和蹂躏。

大海继续带着巨人的波涛翻腾,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无线电宣布着从美国或德国来的大船遇到的危险,再没有船只敢于走那可怕的航道。

第四天,六月三日星期二,亦即最后一天的前一天,形势有点儿缓解。

最后的袭击在酝酿中,老迪博克先生精疲力竭,下午睡着没有起床。西门也躺在床上,没有脱衣服,一直睡到傍晚。但晚上九点钟时,一阵震动使他们惊醒过来。

西门以为他的窗子突然打开是由于风吹的。第二次震动比较明显,又打开了他的门。他感到自身在旋转,而他房间的墙壁在转动。

他赶忙下楼到花园里找到他的父亲和仆人们。他们全都惊慌万分,说话已不连贯。过了很久——在这期间有些人想逃跑,另一些人则下跪,一阵猛烈的夹着冰雹的大雨又使他们回到家中。

晚上十时大家开始吃饭,老迪博克一言不发。仆人们脸色苍白地在发抖。在西门恐惧的内心深处保留着事物颤动的可怕印象。

十点五十分时,发生了相当微弱的震动,但延时很长,而且相互紧联着像铃响一般,使挂在墙上的陶器掉下和挂钟停止走动。

大家又再跑出去,聚集在一个茅草小亭下,任凭雨水斜打。

半个小时后,又再次震动,可以说一直不停,首先是微弱和遥远,接着越来越明显,像从人们身体深处发出的发热的颤抖,它使整个人摇摇晃晃。

到了最后,这简直成为苦刑。两个仆人哭了起来,老迪博克先生用手搂着西门的脖子,结结巴巴地说出一些令人害怕和精神错乱的话。西门忍受不了这种地震的可恨的感觉,受不了失去支撑点的身体的眩晕。他好像生活在一个解体的世界里,他的头脑只记录着一些荒唐古怪的印象。

从城市里传来不断的呼喊声。在大路上,人群逃向高地。一个教堂的钟楼在空中发出可怕的警钟声,这时大钟正敲响午夜十二时的钟声。

“让我们逃吧!让我们逃吧!”老迪博克先生大声说。

西门不同意:

“父亲,您瞧,这是无用的。我们害怕什么?”

但是所有的人都惊慌失措。人人都在不由自主地乱跑,像一个出了毛病的功能反常的机器那样作出一些无意识的动作。仆人们惊愕地走进来,好像在将要离开时再看看家里。西门看见一个仆人像做恶梦似的把他管理的镀金的烛台和银盒都扔到一个布袋里,另一仆人把面包和干糕点塞满自己的口袋。西门在本能的引导下走到楼下的小房间去,穿上一件皮上衣,把短靴换为打猎的长靴。他听见父亲对他说:

“对……拿我的钱袋……里面有钱和许多钞票……还是你……”

突然间,电灯熄灭了,同时在远处响起一声奇怪的雷响,与平常的雷声不同而且奇怪!这雷声又再响起,但稍为不那么刺耳了,还伴随着地下的震动。后来这雷声又再次响起,发出一联串的比炮声还强烈的声音。

于是人们又疯狂地到处乱跑。但逃跑的人还没有走出花园,可怕的事情就发生了。大地在他们身下跳起来,立即又塌陷下去,又再像一只抽搐的野兽那样跳起来。

西门和他的父亲被推到一起,接着又被突然分开和推倒在地上。他们四周发出巨大的坍塌的声音,所有的东西在难以相信的混乱中崩落了。似乎黑暗加强了。突然间,一个响声在他们近旁响起,像是能触到他们的爆裂的声音。接着,从土地深处发出了叫喊的声音。

“停下来!”西门抓住与他汇合的父亲说,“停下来!”

西门感到在他前面几厘米处有一个可怕的深渊半开着,就是从这裂口中传出了他们的仆人的嚎叫声。

又发生了三次震动……

过了一会儿,西门意识到他父亲的手指抓住了他的手臂,正用疯狂的力量拖住他。父子两人爬上一条大道,像瞎子那样摸索着,在地震震倒的许多阻碍物中间跑。

老迪博克先生的目标是科德海岸的峭崖,在那高地上可以完全安全。但在横过一条小路时,他们碰到一些慌乱的人,他们说峭崖已倒塌,造成很多人死伤。所有的人只想跑到海边去。跟着这些人,迪博克父子摇摇晃晃地走在通往甫尔维尔山谷的小径上,这离迪埃普三公里远的地方有一个海滩。一大群村民拥塞在阶地上,或为躲避风雨挤在被风吹翻的木棚下。由于海在低处,有些人还沿着卵石的斜坡走下,越过沙线,冒险走到岩石旁,好像那里就再没有什么危险了。在极力穿过云幕的月亮的模糊光线下,这些人像幽灵一般游荡着。

“西门,来吧,”老迪博克先生说,“让我们到那里去。”

西门拦住他。

“父亲,我们在这儿很好。还有,似乎已平静下来了。休息休息吧。”

“好,好……你要是这样认为的话,”老迪博克先生十分疲惫地说,“接着我们要回迪埃普去……我想知道我的船只有没有过分受损。”

一阵带雨的狂风吹过。

“你别动,”西门说,“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木棚……我去看看……”

他走了。在那木棚下已躺着三个人,他们把木棚捆在阶地的支撑点上。别的人也想到这里躲避,于是发生了拳斗。西门挺身劝阻。大地又颤动起来,人们听到右边和左边的峭崖倒塌的声音。

“你在哪里?父亲!”西门大声说,赶快回到他留下父亲的地方。

那里没有人!西门呼唤着,但暴风雨的响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不知到那里去找父亲。老迪博克先生是否又害怕起来朝海走去?或者是担心他的船只,回到迪埃普去了,像他已表示过的意图那样?

西门开始不自主地在卵石和沙上跑——是否应当把那无意识的使我们追随我们命运的道路的决定称为偶然?接着,他走过粘糊糊的错踪复杂的岩石,越过海带和海藻结成的网,踉跄地在海滩上走,那里海水刚退下去,海浪还在轻拍着。西门走到他从远处看见的那些幽灵的近旁。

他一一走近,但没有看到他的父亲。他准备回到那有木棚的坡地去,而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使他改变了他的决定。月亮完全显露了,但不久又被笼罩起来,接着又几次穿过乱蓬蓬的云层再露出来,光闪闪的美丽的月色在天空中散开。这时西门已斜穿过海滩的右边,他看到了峭崖倒塌后海岸被埋在难以想象的巨大混乱物中的情景。白色的东西彼此相叠,像石灰山一般。在离西门三百米远的地方,他似乎看见一大块由于自身的重量而滚入了大海的巨石。

经过思考后,他认为不可能看清什么,因为距离太远。但这像一头蹲着的野兽的巨大身影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童年时代,西门多次带着他的赛艇到这海域来或在这海域里钓瘦虾,他肯定地知道这水面上不应有东西突起的。

这是什么呢?是沙洲么?这东西的线条似乎更生硬,灰白的颜色像没有海带和海藻覆盖的裸露的岩石。

西门向前走去。事实上是强烈的好奇心推动着他,但后来他意识到是更神秘的更强有力的冒险精神在引诱着他:朝着新的土地走去,这土地他无法归咎于来自最近发生的地震。

他朝那里走去。这是海浪一直卷动的沙城,但有很多地方显露出岩石。西门经过努力坚持,达到了半露的岬角。

这里是由沉淀物和积聚物构成的坚硬的土地,正用石灰岩老爹所说过的。西门知道,在大地震的影响下,海底突然上升以致高出海浪,其高度因不同地域而异,但肯定高出最大的涨潮的水平线。

这岬角相当狭窄,在断断续续的月光下,西门看见两边都有海浪的泡沫回旋在这新礁石的边上。这岬角不匀称,三四十米的宽度,但远些地方达一两百米,它几乎随着峭崖旧有的线条继续像一道上堤那样伸延。

西门毫不犹豫,继续在路上跑。崎岖不平的地面,起先布满水洼,到处是被海浪推上来的石头,但逐渐变为平坦。西门跑得相当快,虽然经常受到半露出地面的许多东西的阻碍,这些东西有空罐头盒、旧水桶、废铁、覆盖着水草和小贝壳的变了形的工具,海浪没能冲走它们。

几分钟后,西门看见迪埃普出现在右边。景象之凄凉,他的猜想多于眼见。没有完全熄灭的大火使天空变为紫红色,城市像被一些野蛮人在几个星期中驻扎过一般。土地还在微震,破坏会更利害。

这时候,灰色云层织成的细网在被暴风雨赶走的黑云上展开,月亮隐没了。西门不知如何是好。所有的灯塔部倒塌了,在这浓厚的黑暗中他怎么走?他担心起他的父亲来,也许他更热切地想他那遥远之地的未婚妻,想到要为她而去征服。当这征服的念头在他心中与那些危险的景象和奇特的事混杂在一起时,他说不出为什么他感到自己走上这条路并没有错。再往前走,那就是向可怕的未知走去。刚出现的地面会坍塌。海浪会再冲上消失的土地,截断他的后路。一个无法测量的深渊会在他脚下张开。再往前走是发疯……

但他仍然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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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处女地

这时不过是凌晨一点钟。暴雨已减弱,狂风已平息。西门马上加快脚步,利用天空出现的模糊的光线越过碰上的一些小障碍物。要是他过于偏离那一边或这一边,附近的波涛声就会唤醒他。

这样他从迪埃普前经过,他循着一个他认为是与诺曼底海岸平行的方向走,虽然这方向根据曲线和突然中断的线条而有变化。最开始他是在意识不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走,一心只想走到某地,认为他的探索将会随时中断。他似乎并不觉得是深入了一些没有界限的地域,而是一直走向一个相近的目标,但这目标很快就离开了他,这目标就是那神奇的半岛的尖端。

“瞧,我到了……”他想,“新地到这里为止。”

但新地在黑暗中继续伸延。他走远一点时重复说:

“就是在那里……海浪的渣滓形成了一个圆圈……我看见了……”

但圆圈打开了,留出一条通道,西门通过它继续往前走。

两点钟……两点半钟。有时候西门走到海水及膝的地方,或是陷入很厚的沙层中。这是半岛的低谷,是比较低的地方。西门想,这里的沙层可能很深,会阻碍他的通过。他更快地离去。他前面有一个高起的斜坡,引导他走到高达十或十五米的土丘上。他急促地从另一面的斜坡下来。在茫茫的大海前他迷失了方向,被它围住和吸引住。西门有一种幻觉,似乎自己是在海面上奔跑,在静止的凝住的大浪旁边走着。

他停下来。在他前面,一点火光穿过黑暗在闪动,但很远很远。他又四次看见这火光有规律地间歇闪动。四分钟后,一联串的闪光又出现,然后是一片平静。

“一个灯塔,”西门低声说,“一个没有被地震摧毁的灯塔。”

正好高地冲着这火光,西门估计他会走到特雷港,也许偏北一点,如果灯塔标示着索姆河口,这是很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还得以同样的速度再走五六小时。

像他刚才看见断断续续的火光那样突然,他再也看不见了,到处寻找也没看见,他觉得心里沉重,好像在这些闪烁的小火点熄灭后,他再没有希望走出那使他窒息的黑暗,也无法知道他所追寻的巨大秘密了。他怎么办?他在什么地方?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作出这样的努力有什么用?

“跑吧,”他大声说,“再不要想了。当我到达时,我会了解的。现在只要跑,像一个粗鲁汉子那样跑。”

他高声地说话使自己清醒起来,他开始用运动员的步伐走,以抵抗使他觉得惭愧的虚弱无力。

这时是三点一刻。在清晨的新鲜空气中,他感到很舒服。此外,他看到包围他的黑影变得稀薄了,像一层雾气般散去,逐渐往后退却。

这是黎明的曙光。太阳很快升起,最后西门看见了新地,它像他推测的那样呈灰色,有时呈黄色,有一些沙带,低凹处充满海水,水里有各种不同的在挣扎或已死亡的小鱼,还有一联串的小岛和不整齐的海滩,一些积聚着小砾石的沙滩和各种植物,像平原起伏而缓和的高地和低地。

在这些地方中间,有许多看不清其真实形状的东西,各种结成一体或勾联在一起,或由于腐蚀、磨损、袭击而被分解的渣滓,这些渣滓变成堆或涨大起来。

这些是沉船的残骸,无数的、发亮的、粘糊糊的残骸,各种外形,各种物质,有几个月的、几年的,甚至几世纪的残骸,它们证实了一联串的上千的沉船事件。有多少木头和铁,有多少人成百成十地被淹没。青春、健康、财富、希望,每个残骸都表示梦想的破灭,现实的破灭,每个残骸令人想起活着的人的悲伤,母亲和妻子的哀悼。

死亡的场地无限地伸延,像巨大而悲伤的坟地,在这坟地里,带有一排排无穷无尽的墓石和纪念碑。在西门的左边和右边,只有一层不透明的雾从水面上升起,像晚间的纱幕一样掩蔽了天边,使西门看不见前面百步远的东西。但从这雾气里不停地冒出新地,这新地是难以相信和神奇的地域,西门不由得想象它们是在他走近时从深渊里浮起来为他提供一条通道的。

四点钟稍过,暴风雨又重来,一些阴云送来了一大阵雨和冰雹。大风在雾中吹开一个洞,把雾向北和向南吹去。在西门的右边,沿着一条分开海浪和黑色天空的浅红色光带,出现了海岸线。

这模糊的海岸线,人们会把它当为一条不动的瘦长的云,不过西门认识它的外貌,他一点也不怀疑,这是在特雷港和基伊厄之间的赛纳河下游和索姆河上的峭岸。

他休息了几分钟。为了减轻负担,他脱掉那过于沉重的鞋子和过暖的皮外套。当他从外套里拿出他父亲的钱包时,他发现在一个口袋里有两块饼干和一块朱古力,这是他不知不觉中放进去的。

吃完了这些食物,他立即又动身,但不是以一个不知要到哪里去而计算着自己力量的探险者那样的谨慎的步履行走,而是以一个有行进计划,不顾困难阻碍而前行的运动员的步伐行走。一种特别的轻快支持着他。他高兴地消耗着多年来聚积的力量,为一件他还不清楚的但预感其伟大的事业而用掉这些力量。他两肘紧贴着腰部,头部向后仰。他的赤脚在沙上留下细微的痕迹。风吹着他的面孔,使他的头发飞舞。多大的快感!

四个小时中他保持着这速度。为什么要有保留?他一直期待着新地改变方向,他突然转向右边,开始走上索姆河岸。

他安全地前行。

有的时候,前进变得困难了。海已涨潮,它的波浪有时爬到显露出来的一部分沙上,那里没有礁石阻挡它们。这些波浪在比较狭窄的地域,在一边和另一边,形成了真正的小河,在这些小河里索姆河的水几乎齐及膝盖。此外,虽然他曾吃了一点食物,但此时饥饿又开始折磨他。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风已远去。返回的雾气似乎窒息了风,加紧了包围。西门又在那使道路不清而移动的雾气中行走。他没有那么自信了,突然感到孤单和悲伤,很快就觉得疲劳,但他不愿却步。

他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他要像服从最急迫的职责那样加把劲。他用坚持不懈的声音对自己下命令:

“前进!再坚持十分钟……必须是这样……再坚持十分钟……”

他的两旁出现了一些事物,在别的情况下这会吸引他的注意力。一个铁箱、三门旧大炮、一些武器、子弹、一只潜水艇。巨大的鱼躺在沙上不动。有时一只白色的海鸥在空中盘旋。

他走到一条船的残骸旁边。从它的保存情况看来,这是一条不久前沉没的船。这条船是翻转着的,龙骨深陷在沙的凹处,黑色的船头有一条粉红色的带子,上面写着“加来港圣母号”。

西门想起,“圣母号”是在纽黑文张贴的电报中宣告的沉没的两条船之一。它是在法国北部和西部航行的船,它是在从加来开往哈佛的航线上沉没的。西门从这里得到一个无可置疑的证明:他一直是沿着法国海岸走的,并且经过一些沿海的地方,他记得它们的名称是:里登、迪埃普、巴苏尔、巴亚斯、维哥伊埃等。

这是早上十点钟。按照他保持的平常的步伐,计算的道路的弯曲和斜度,西门认为他已笔直地走了六十公里,他大概已到杜凯顶上高地的附近。

“我坚持有什么坏处?”他想,“最多是再走十五古里,越过加来海峡,走到北海的地方……在任何情况下,我的命运没什么光明之处。这将是恼人的地方,如果我不能在一个地点靠岸。不过……不管十五古里是向前走,还是十五古里往后走,总不能空着肚子走。”

幸运的是,当他感到他不习惯的疲劳时,这问题自行解决了。围着船的残骸走了一周后,他钻入到船尾下,发现一堆显然是所运货物一部分的木箱,它们都多少有点散开或打开了。西门很容易就掀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那里面有糖浆、酒瓶、装着肉食的白铁罐头,还有鱼、蔬菜和水果罐头。

“太好了!”他笑着说,“我可以饱吃一顿。再加上休息一会儿,我就可以拔腿飞跑了。”

午餐吃得饱饱的,再加上在木箱堆中,在船下面睡了很长的午觉,使他感到很舒服。他醒过来时,看到他的手表显示已过十二点钟。他担心浪费了时间,突然想起别的人也许正在同一道路上快跑,现在追上了他甚至超过了他。他可不愿是这样。他决心冒险走到极限,单独一个人享有光荣,没有同伴来争夺。带上一些不可少的食物,他又以坚定的步伐重新上路。

“我会到达,”他想,“我能到达。那里有一个空前的现象,可以创立一块土地以深刻改换这世界一部分的生存条件。我要第一个到达,瞧……瞧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想要。”

踏上从来没人到过的土地,这多么迷人!他将去寻找这种迷人的地方,直到天涯海角。他是在古老欧洲最古老的地域中体验他的神奇的冒险。英法海峡!法国海岸!在这三四十世纪古老的人类居住的地域中,为寻求一块处女地!为细看没有人看见过的景象!在高卢人、罗马人、法兰克族人、撒克逊人之后来到,第一个来到!在很多在他之后来到的人之前来到,在他揭幕的新路上第一个来到。

一个小时过去,一个半小时过去,一直是一些沙丘,一些残骸,一些雾幕。西门一直感到目标逃脱了。海潮低落,露出更多的小岛。海浪卷到很远的地方,接着又卷到广阔的岸边,好像新地无限地扩大。

下午二时左右,西门走到更高的起伏地域,接着出现了一联串的洼地,他的脚陷得更深。他被一个可怕的景象吸引住,一只船的桅杆伸出地面,破碎和褪色的船旗在风中作响。他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前走。几分钟后,他陷入齐膝的沙里,接着又陷到他的臀部。他一直毫不担心地笑着。

到了后来,他再不能前进了,他想后退:他作出的努力是徒劳的。他企图像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走那样举起他的腿,但他做不到。他用双手支撑在沙面上,它陷了下去。

他这时汗流满面。他突然明白了可怕的事实:他陷在流沙之中了。

这事发生得很快。陷入沙中并不像希望与不安混在一起那么缓慢。西门像从天上掉下,他的臀部、上身、全身逐渐埋没……他伸开的双臂使跌落的速度一时放慢。他挺直身体,极力挣扎,但徒劳无功,沙像海水一样淹到他的肩膀,他的颈部。

他开始大叫起来。但在这孤单、广阔的土地上,他呼唤谁呢?没有任何力量能把他从这最可怕的死亡中救出来。这时他闭上了眼睛,他那充满了沙子味道的嘴巴用抽搐的嘴唇喃喃说话,他在惊惧中完全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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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胜利

直到后来他也并不真正清楚使他得救的偶然是什么,他最多是似乎感到他的一只脚碰到了一点坚硬的东西可以作为支撑,又有一种东西使他能一步、两步、三步地向前走,逐步从那坟墓里爬出来,活着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他碰到他看见旗子的那条沉船的一条板了么?他不清楚。他永不能忘记的是那一刻的恐惧和接着而来的意志和力量的崩溃,使他长久躺在船骸上,两脚无力,全身因焦虑和担心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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