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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48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04

“有多少时间了?”西门声音嘶哑地问。

“四十分钟,最多五十分钟。”

西门用力策马使其飞奔起来,同时他弯下身注意着那些强盗的痕迹。安东尼奥费劲儿地跟着他,而多洛雷身体挺直,面孔严肃,眼睛盯着远处,不费什么劲儿就赶上了他。

但太阳落下了,大家感到黑夜似乎使堆积的厚云突然低垂。

“我们将会到达……必须是这样……”西门重复说,“我肯定不到十分钟就会看见他们……”

他用几句话告诉了多洛雷他所知道的有关他的未婚妻被绑架的事。一想到伊莎伯勒,他就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西门凌乱的头脑中看见伊莎伯勒像一个被那些野蛮人开心地折磨的女俘虏,她的流血的头部在大路的碎石上裂开。他的想象跟随着痛苦,他感到在和死亡争速度。他以锐利的眼光搜索着天边,他几乎没有听见在一百步之后的印发安人对他发出的尖声呼唤。

多洛雷转过身来,平静地说:

“安东尼奥的马摔倒了。”

“安东尼奥会跟我们汇合的。”西门说。

他们两人进入一个有点起伏的地区已有一些时间了,那里有一些像小峭崖的沙丘。一个陡峭的斜坡通向一个充满水的长山谷,在边沿部分,强盗们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他们把对岸的一个地点作为目标往前走,这地点从远处看似乎有痕迹留下。

在他们右边,没过马膝的海水平静地流着。当他们渡过水流三分之一时,多洛雷用她的长缓绳鞭打了一下西门的马。

“我们要快走,”她命令说,“瞧……左边……”

在左边,整个山谷的宽度被涨高的水流充满,这水流的两端涌起带有泡沫的长波浪。这种现象十分自然:在大地震后,水流寻找平衡,侵入低洼的地方。汇流很慢,他们不用担心,但他们的马似乎逐渐陷入深水中。在水流的推动下,他们不得不斜向右边走,于是,他们到达对岸的时间增加了,他们要根据新的水流的情况随时变动方向。当走到岸边时,为了避免不断涌来的水流赶上,他们让马加快了步伐,走在干泥形成的小峭崖似的两堵墙之间,在那些干泥上,许多的贝壳像马赛克那样镶嵌着。

半个小时后他们才登上了不受水流冲击的高地。他们的马却拒绝前进了。

黑暗渐浓。怎么去找伊莎伯勒和那些绑架她的人的踪迹呢?他们留在广阔的水洼中的痕迹怎么能被安东尼奥和他的伙伴们找到?

“我们已和别的人分开了……”西门说,“我不知道我们的队伍怎样才能重组起来。”

“不论怎样,明天以前就可以重新组成。”多洛雷说。

“不可能在明天以前……”

他们两人单独地在黑夜里,在这神秘的土地深处走着。

西门在高地上走来走去,像一个不知如何采取行动的人,但这人知道眼下无法采取任何行动。多洛雷卸下马鞍,解下布袋并说:

“我们有足够的食物,但我们没有水喝,存水的瓶子是在安东尼奥的马鞍上。”

她打开两匹马的被盖后,补充说:

“西门,我们就在这里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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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沿着电缆

西门躺在她旁边很长时间没有睡着,但他的不安的心情在少妇温柔而匀称的呼吸节奏声中渐渐安宁下来,也就睡着了。

当他第二天醒来时,时间已不早。多洛雷正在山冈旁的小河中俯身洗脸和手臂。她的动作很慢,她揩试手臂,梳理头发,把头发在后颈上结成髻,这一切动作都很和谐与庄重。

西门起来后,她拿了一个水杯盛了水给他。

“喝吧,”她说,“这是淡水,正和我想的相反。晚上我听见我们的马在这里喝水。”

“这很容易解释,”西门说,“原来的旧海岸的河流到处渗透,直至水流变大,它们不得不开辟一条新路。根据这条河流的方向和它的流量,这是法国的一条河,无疑是索姆河,它在勒阿弗尔和南安普敦之间入海。除非是……”

西门对自己提出的看法没有把握。事实上,自从他在老是不动的和低矮的云层下心不在焉地把指南针还给安东尼奥后,他就再也不知怎样取向了。昨天晚上之前,他是跟着伊莎伯勒留下的痕迹走的,犹豫不定地选择着走向,而现在这痕迹也已消失,没有什么标志可以使他选择了。

多洛雷的一个发现使他不再犹豫了。在探索四周时,她看见一条横过河流的海底电缆。

“好极了,”西门说,“电缆显然是像我们一样从英国来的。跟随着它,我们就会到达法国。我们肯定是在和我们的敌人走同一个方向的路,我们终将会收集到一些情况。”

“法国虽然离这儿还远,”多洛雷说,“但我们的马也许走不了半天了。”

“那是它们倒霉,”西门大声说,“我们步行走完全程。重要的是要走到法国海岸。我们走吧。”

在两百步远处,在一个低地的凹陷处,电缆露出河面,笔直地伸延到一个沙带上,过后又再出现,像我们在起伏的平原中看见的一段道路。

“它会引导你们到迪埃普的,”一个被西门拦住的法国游荡者说,“我是从那里来的,你们只要跟着它走。”

他们沉默地跟着它走。这两个沉默寡言的人只说必须说的话。多洛雷似乎一直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只关心马匹和探索行动的细节。至于西门,他不关心她。奇怪的是,他还没有感觉到,哪怕是一时感觉到,把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少妇联结起来的冒险的奇特和令人不安。她一直不让人了解自己,她的神秘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甚至安东尼奥的谜似的话他也记不起来了。虽然他意识到她很美,他有时感到看她很愉快,并经常感到多洛雷的眼睛在盯着他,但他并不放在心上。他不让自己把对伊莎伯勒·巴克菲勒的爱恋引起的思索和对少女所遭遇的危险的想法有丝毫混合。

这种危险,现在他认为没有那么可怕。既然罗勒斯顿的计划是要将巴克菲勒勋爵带到巴黎银行去找赎金,可以推想,伊莎伯勒作为人质会得到适当的照顾,至少到赎金付后、罗勒斯顿提出另外的要求之前。但这时候,他西门却不在那里。

他们走入一个完全不同的地区,那里既没有沙地也没有烂泥,只有灰色的石板,这些石板上有坚硬、尖锐的小片岩。这些石板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甚至马蹄铁也踩不出印迹。了解情况的唯一渠道只能是那些游荡者。

这种人越来越多。自从出现新地以来,两天整已过去,这已是第三天。从海岸各省的各个地方,各种不怕冒险的人、胆大的人、流浪者、游民、偷猎者、鲁莽的人来到此地。从被破坏了的城市中大量倾流出一些贫困的人,一些饥饿的人和逃犯。这些带着枪和剑、短粗木棍或镰刀的强盗们,面带既防范又威胁的神色互相观察着,用眼光估计对方的力量,随时准备扑上去或自卫。

对西门的问题,他们喃喃地回答:

“一个捆住的女人?一队人?一些马匹?没看见。”

他们继续走下去。但两个小时后,西门惊讶地看见三个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的人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们肩上抬着一些包裹,每个人扛着一条棍子的一端。这不是安东尼奥的印地安人队伍么?

“是的,”多洛雷低声说,“这是福尔赛达和马查尼兄弟。”

当西门想去和他们汇合时,多洛雷面露厌恶地说:

“不要去,这些是坏人。和他们在一起没有好处。”

但西门没听她的。当他的声音可以被听到时,他大声叫喊起来:

“安东尼奥在这里么?”

三个人放下包裹,西门和多洛雷也下了马,那手上拿着短枪的福尔赛达把枪放进了口袋里。这是一个巨人般的大汉。

“啊,是你,多洛雷,”他招呼了西门后说。“说实在的,安东尼奥不在这里。我们没找到他。”

他微微一笑,嘴巴歪着,眼光虚假。

“这就是说,”西门指着那些布袋说,“马查尼和您,你们认为到海岸边去搜索更简单一些,是么?”

“也许是。”他用诡诈的口气说。

“安东尼奥交托给你们的那位老教师呢?”

“到了‘玛丽王后号’后不久,我们就没见到他了。他那时在寻找贝壳,于是我和马查尼继续前行。”

西门变得不耐烦起来。多洛雷打断他的话。

“福尔赛达,”她严肃地说,“安东尼奥是你们的头人,我们四个人一起为他工作。他曾问过你们是否愿意跟他和我一起来为我叔叔之死报仇。你们没有权利丢弃安东尼奥。”

那些印地安人笑着彼此看看。显然那些权利、应诺、义务、交情的责任、成规、礼仪等都突然成为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在乱糟糟的情况中,在处女地的中心,只有欲望的满足是最重要的。他们没有看到新形势,他们甚至不去讨论就急于得出结论。

马查尼兄弟重新拿起包裹。福尔赛达走近多洛雷,用半闭的闪亮的眼睛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的脸上同时显出犹豫和粗鲁,毫不掩饰想把少妇当一件猎物那样抓住的欲望。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重新拾起包裹,和他的同伴们一起走了。

西门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睛遇上了多洛雷的眼睛。她有点儿脸红起来,低声地说:

“以前,福尔赛达是一个让人尊敬的伙伴……正如您所说的,草原上的空气影响了他,像影响其他人一样。”

他们四周出现了一层干的海藻和海带,在它们下面,在几公里长的起伏冈峦中,电缆不见了。多洛雷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下。她把马带到远处去以免妨碍西门休息。

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在西门躺到地上想要睡觉时,他被一些袭击者进攻,被塞住嘴巴捆绑起来。他已无力抵抗。这是三个返回来的印地安人进行的攻击。

福尔赛达拿了西门的钱袋和手表。他检查了一下绳子是否结实,然后便在马查尼兄弟的掩护下,从海藻和海带底下爬到少妇照料马匹的地方。

西门好几次看见他们的身体像蛇一般灵活地起伏。多洛雷因为正忙于照料马匹,身体背向着他们。她一点也没有想到危险。西门徒然地在绳中挣扎和从被塞住的口中发出呼唤。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挡那些印地安人达到目的。

马查尼兄弟中最小的一个爬得最快。他突然扑到多洛雷身上,把她推倒。这时他的哥哥跳上一匹马,福尔赛达抓住另一匹马的缰绳,用嘶哑的胜利的声音命令道:

“把她扶起来,拿走她的马枪……好……把她带到这里来……把她捆起来……”

多洛雷被横捆在马鞍上。但当福尔赛达解开围着她腰身的一条绳子时,她从马的颈部挺起身来,控制住马查尼弟弟,举起手臂给他当胸一刀。这印地安人扑倒在福尔赛达身上。当后者脱身出来想要搏斗时,多洛雷已先他一步拾起马枪瞄准着他。

“走吧,”她说,“马查尼,你也滚蛋吧。”

年长的马查尼顺从地打马走掉了。福尔赛达生气得脸上肌肉直抽搐,他拉着第二匹马逐步后退。多洛雷命令道:

“留下马,福尔赛达。马上松开……要不我就开枪。”

他放下马缰,然后在二十步远处突然回转身体,急速地逃跑了。

使西门激动的不仅是事件的本身——它像悲剧里的故事——而是少妇所表现出的特别的镇静。当她来解救他时,她的手冰凉,嘴唇发抖。

“他死了,”她低声说,“那年轻的马查尼死了……”

“您不得不自卫。”西门说。

“对……对……但杀人,多么可怕!……我不由自主地扎向他……像在电影里一样。您看,这场面,我们四人,马查尔兄弟、福尔赛达和我,曾重复过多少次……这场面以同样的动作和词句出现……甚至是刀刺!……是年轻的马查尼教我用刀的,他经常对我说:‘好极啦,多洛雷,要是你在现实生活中被绑架,我可怜你的敌人。’”

“我们快走吧,”西门说,“马查尼很可能要为他的弟弟报仇,而像福尔赛达那样的人也是不会放手的……”

他们继续前行,走到电缆所在的地方。西门和多洛雷并肩步行着。他稍侧过头就看见她那阴沉的脸上的一头黑发,她丢失了大毡帽,留在马鞍上的开襟背心也被马查尼偷去了。她的上身紧裹着一件丝衬衫,肩上横扛着马枪。

有条纹的石块的区域又再次伸延到很远,到处是同样的残骸和游荡的海盗的身影。天空飘浮着云层,不时听见一架飞机隆隆的响声。

到了中午,西门估计他们还有五六古里路要走,那么,在黑夜来临前,他们可以抵达迪埃普。已下马的多洛雷也和西门一样步行。她说:

“对,我们会到达……马呢,不行,它会在这之前摔倒。”

“这没关系,”西门说,“要紧的是我们到达。”

现在地上的石块和一部分沙土已掺杂起来,地上还有一些脚印和两匹马的痕迹,这些痕迹沿着电缆迎面而来。

“我们却没有遇到骑马的人,”西门说,“您认为怎样?”

多洛雷没有回答。但不久当他们走到一个斜坡顶上时,她指给他看一条宽阔的河流,它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直流到天边。走近一些,他们看到它从他们右边流到他们左边。再走近些,它使他们想起今早他们离开的那条河。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海岸,同样的弯曲度。困惑起来的西门细看四周,想发现不同的东西,但景物完全一样,不论是整体或细节。

“这是什么意思?”西门低声说,“这是难以解释的海市蜃楼……不能承认我们搞错了……”

但是搞错的证明却在增加。两匹马留下的痕迹使他们远离了电缆,他们下到河岸边。在一个留有营地遗痕的空地上,他们认出了他们度过前一夜的地方。

在印地安人的袭击和年轻的马查尼死后,他们两人在心情不安的情况下迷失了方向,心不在焉地信任了他们直到那时唯一依靠的标志海底电缆。但他们重新上路时,由于没有任何标志向他们显示他们是走反了方向,于是他们又重新走上已走过的路。在经过费力而无效的努力后,他们又回到了他们几小时前离开的地方。

西门一时感到支持不住。在他眼里,可怕的延误具有一种无法挽救的重要性。六月四日的地震使这地域充满野蛮现象,他们得和一些性质不同的阻碍作斗争。当那些游荡的人、不守规矩的人已能一下子适应这新情况时,他西门却在徒然地寻找解决特别情况向他提出的问题的办法。到哪儿去?怎么办?对谁自卫?怎样营救伊莎伯勒?

正如他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一样,他在新地上也找不到方向。他沿着河道向上走,心不在焉地跟着两个痕迹走,它们印在某些地方潮湿的沙土上。他认出那是多洛雷的凉鞋留下的脚印。

“往这边走没有用,”她说,“今早我已探索过周围的地方了。”

西门不理会少妇的话,继续往前走,没有其他目的,只是想行动和移动而已。一刻钟后,他走到一个地方,那里的岸边像一个可以涉水而过的河流岸边那样被踏过而且到处是烂泥。

西门突然停下来。两匹马曾经走过这里,它们的蹄印可以看见。

“啊!”他惊愕地说,“这是罗勒斯顿留下的痕迹!……这是他穿的胶底鞋的清晰印痕!这可能是……”

几乎是立即,西门的推测明确起来。五十米远的地方,有不久前扎营的痕迹。西门说:

“显然……显然……他们昨夜就是在这里的。像我们一样,他们得避开河水突然上涨,像我们一样,他们在一个山冈的背面扎营。啊!”西门绝望地说,“我们当时离他们不过一千或一千二百米远!我们本可以在他们睡着时突然袭击他们。没有什么能通知我们,这真是可怕……在这样的情况下……”

他蹲下去俯身在地面上,仔细查看了几分钟。接着他站起来,眼睛望着多洛雷的眼睛,低声对她说:

“有一件奇怪的事……您怎样解释?……”

少妇棕色的脸变成紫红色,西门看出她已猜到他要对她说的话:

“多洛雷,今早我睡着时您已到过这里。您的脚印几次盖过您的敌人的脚印,这证明您在他们离开后到这里来过。为什么您不告诉我?”

她一声不响,眼睛一直盯着西门,严肃的脸上带着一种对抗和担心的表情。西门突然抓住她的手说:

“可是……可是……您知道实情!从今早起,您已知道他们沿着河走远了……瞧……从那边走的……可以看到他们朝东走的痕迹……但您什么也不对我说。还有……对……那电缆,是您指给我看的……是您使我朝南走……朝法国走去……正是由于您,我们浪费了几乎一整天!”

西门靠近她,眼睛盯着她的眼睛,用手抓住少妇的手指说:

“为什么您这样干?这是无可名状的背叛……说呀,为什么?您知道我爱巴克菲勒小姐,而她正遇到最可怕的危险,浪费了一天,她会受到羞辱,遭到死亡……为什么您这样干?”

他沉默下来。他感到了她那与平时一样的无动于衷的外表下的激动情绪。他以一个男人的力量控制住了她。多洛雷的膝头无力地弯下了。她内心只有服从和柔情,在目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任何克制都不能妨碍她的招供,拦阻她的冲动。她低声说:

“请原谅……我没有意识到,我只想到您……想到您和我……对,自从我们相遇的最初时刻起,我被一种比什么都强烈的感情控制住……我不知为什么……是您的行动的方式……您的文雅和体贴,当您把您的上衣披到我肩上……我不习惯于人们这样对待我……您好像完全和别的人不同……在俱乐部的那天晚上,您的胜利使我心醉……从那时候起,我的整个生命朝着您走去……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男人们……男人们对我非常严峻……强暴……可怕……他们像粗鲁的汉子一般追求我……我讨厌他们……您……您……您不一样……我在您身旁感到自己像一个女奴……我想讨您欢心……您的每一个动作使我心醉……在您身旁,我感到了从来没有感到过的幸福……”

她在他面前弯下身,垂下头。西门面对这种自然流露爱情的表现感到困惑,他一点儿也没预料到,这种表现既热烈又谦逊。但此时他对伊莎伯勒怀着柔情,因此对这种表现感到不舒服,好像聆听这少妇的讲话是犯错误。但她对他说话时是如此温柔,西门看到这美丽而自豪的女人尊敬地在他面前弯腰是如此奇特,他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感情。

“我爱着另一个女人,”西门重复说,为了在他们的爱恋之间竖起一个阻碍。“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她和我分开。”

“我知道,”她说,“但我仍然希望……我不知希望什么……我没有目的……我只愿我们两人尽量长时间单独在一起。现在完结了。我向您发誓,我们将与巴克菲勒小姐汇合……让我带您去……找似乎比您更知道……”

她是真诚的么?怎么联结这种忠诚的建议与她刚承认的感情?西门对她说:

“什么能向我证明?”

“什么能向您证明我的忠诚么?”她说,“那就是完全承认我做的坏事和我要补救的心愿。今早,当我单独到这里时,我在地上到处寻找有什么可以为我们提供情况的东西。在这石头的边沿上,我找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

“您找到了一张纸?”西门焦急地大声说,“是巴克菲勒小姐写的,对么?”

“是的。”

“当然是写给我的。”西门越来越激动地说。

“上面没有地址。但这些内容的确是写给您的,像昨天那几行字一样。您瞧……”

她拿出一张纸,它已有点潮湿和发皱,上面可以看到伊莎伯勒匆忙写下的字迹:

“放弃去迪埃普的方向。听说有一个黄金的资源……据说涌出的是黄金。我们将往那边走。目前没有可担心之处。”

多洛雷补充说:

“他们在日出之前已沿着河的上流走了。如果这条河是索姆河,我们可以推测他们在某一地点渡河,这样他们会放慢速度。因此,西门,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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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并肩而行

那精疲力竭的马已不再能为他们所用了。他们把布袋里的东西倒空和将被单像士兵的大衣似地围在多洛雷身上以后,就把马丢弃了。

他们重新上路。此后一直由多洛雷带领着前行。西门在看到伊莎伯勒的信后安心下来,顺从地让她带领着。他多次看到多洛雷的明智、她的判断和本能的准确性。

他感到得到了她的理解,已没有那么担心,说话也多了,像前一天那样又沉迷于新世界在他身上唤醒的热情。那些仍然不明确的岸线、弯曲的河流、水流多变的颜色、山谷和山顶变化的形状、像小孩的面孔那样不明确的线条,这一切,在一两小时之中,使他惊奇和激动。

“您瞧,您瞧,”他大声说,“这些景物对自己在大白天出现好像感到惊奇。直到此前,它们被压在大海下,埋在黑暗中,亮光似乎使它们感到尴尬。每一件事物应当学会保持自己,争得地位,适应生存的不同条件,服从其他的规律,根据其他的意愿而改变,最终过地上的生活。每件事物都应认识风、雨、寒冷、冬春、美丽而灿烂的阳光,这阳光使它变为肥沃,从它身上收取它外形、颜色、作用、美丽、吸引力及各方面能提供的一切。这就是我们眼前的还在创造中的世界。”

多洛雷带着心醉的表情听着,表现出她对西门所说的话有极大的兴趣。西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细心更友好了。偶然使他获得的同伴逐渐呈现出女人的面貌。有时他想到她向他透露的爱情,他想她是否假装效忠,其实只是想方设法留在他身旁,利用一切使他们联结在一起的机会。但他对自己的力量是那么有把握,觉得伊莎伯勒在很好地保护着他,他不想费心去分析这个神秘的心灵的秘密。

他们三次处身在一群碰到河流拦阻的游荡的人中间,三次看到流血的斗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倒下了,西门却没有尝试去保卫他们或惩罚有罪者。

“这是强有力的人的天下,”他说,“没有警察!没有法官!没有刽子手!没有断头台!那么何必感到拘束?所有的社会和精神的获得,所有的文明的巧妙,这一切都会立即消失。剩下的只是最原始的本能,它们滥用力量,夺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生气或贪婪的推动下就杀人。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是生在洞穴时代。每个人应自己设法应付!”

在他们前面响起了歌声,好像是河流传来的响亮的回声。他们侧耳倾听。这是法国乡村的歌曲,人们用拖长的声音按照单调的旋律在唱。歌声迫近了。从雾中出现了一条大船,上面满是男人、女人、小孩、篮子和家具。在六根桨的用力划动下,船走得很快。这是些流亡的水手们在寻找他们可以重建家园的新地。

“从法国来的么?”当他们驶过时,西门大声问。

“从海上基伊厄来的。”一个唱歌的人说。

“这是索姆河了,对么?”

“是索姆河。”

“但它流向北方。”

“对,但在离这里几古里的地方,它突然转弯。”

“你们大概遇到过一群人,他们带着捆在马上的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女。”

“没有看见。”那人说。

他又开始唱歌。女人的声音伴着他合唱,大船走远了。

“罗勒斯顿可能改向法国去了。”西门说。

“不可能,”多洛雷提出异议,“因为他现在的目标是人们告诉他的黄金资源。”

“要是这样,他们现在怎样了?”

经过在充满碎贝壳的地面上困难地一小时行走后,他们才能得到回答。在这地面上,千千万万的软体动物的贝壳经过几个世纪已堆积的很高。它们在脚下咯咯作响,有时没过人的踝骨。有些地方,伸延几百米的地面上全是死鱼,人们不得不踩过去。这些死鱼形成一堆腐烂的肉浆,发出一股难以忍受的臭味。

一个坚硬的斜坡引导他们到了一个俯瞰河流的崎岖的岬角。在那里,有十来个头发花白、穿着褴褛、十分肮脏、面孔难看、举动粗鲁的人正在砍开一匹马的尸体,并在一堆湿柴烧的小火上烤马肉。这大概是一群为了抢劫而联合起来的流浪者。一只牧羊犬伴着他们。其中一人说,他在早上曾看见一群有武装的人横渡了索姆河,他们利用了河中间沉没的一条大船的船骸,他们把一些脆弱的板匆忙地搭到船骸上作桥用。

“瞧,”这人说,“这桥搭在峭崖的一端上。就是靠它他们首先把少女滑下,接着是把捆住的老头儿滑下。”

“但是,”西门问道,“马匹没有经过那里么?”

“马匹?它们已精疲力竭了……于是他们把它们抛弃了。我的两个同伴带走了三匹,带到法国去……要是他们能到达,他们可真好运。第四匹马,现在正在烤着……必须吃东西。”

“那些人,”西门说,“他们到哪儿去了?”

“去拾黄金。他们谈过有一个滚出金币的溪流……真正的金币……我们也要去。我们缺少的是武器……真正的武器。”

那些流浪汉站了起来。无需共同商定行动计划,他们就把多洛雷和西门包围了起来。那个说话的人把手搁在西门的步枪上。

“太好啦!这样的武器,很适合现在用……特别是为了塞满钞票的钱袋……这是真的。”接着他又用威胁的语调说:“我的伙伴们和我,我们用棍子和刀子来谈这一切。”

“短枪更好用。”西门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他的小手枪一边说。

那些流浪汉的包围圈散开了。

“停下来!”西门对他们说,“谁向前一步,我就打死他。”

西门往后退,一直用手枪瞄准着他们,同时拖上多洛雷往岬角的一端走去。那些流浪汉没有动。

“瞧!”西门低声说,“我们用不着怕他们。”

那个像一个巨大龟壳的大船拦住了河流的一部分。船在沉没时,在斜坡上留下了大量的木板和厚板,现在虽然已腐烂,但还可用,罗勒斯顿那帮人就是用它们在河流的一个分支上搭了一条十多米长的桥。

多洛雷和西门急忙走过去。他们轻松地沿着几乎是扁平的船底走,然后攀着锚的铁索滑过去。但当多洛雷触到地面时,她还没有放开手的铁索强烈地震动了一下,彼岸回响起了枪声。

“啊!”她说,“我真幸运,子弹打中了一个铁环。”

西门掉过头来。在他们后面,流浪汉一个跟一个地冒险走过木桥。

“谁放的枪?”西门问道,“这些家伙没有枪。”

多洛雷猛地推了他一下,使他处于船骸的保护下。

“谁放枪么?”她说,“是福尔赛达或马查尼。”

“您看见他们了么?”

“对,在岬角后部。他们只要说几句话就可以和流浪者取得谅解,使他们攻击我们。”

他们两人跑到龙骨的另一边,躲避着射击的人们。西门荷起枪。

“放枪!”多洛雷大声说,她看见西门在犹豫。

枪响了,第一个流浪者倒下,他抱着腿痛苦地大叫。其他的人拖着他往后退,在岬角上再也没有人了。即使流浪的人们不敢再到桥上去冒险,对多洛雷和西门来说,离开那由船骸组成的保护区也一样危险。只要他们一露面,就会遭到福尔赛达和马查尼的枪击。

“我们等到晚上吧。”多洛雷作出决定。

在几个小时中,他们拿着枪监视着岬角,那里经常有一个身躯出现,挥动着手臂。有好几次一条马枪的枪筒对着他们,使他们在威胁下不得不躲藏起来。当夜色变浓时,在肯定了罗勒斯顿的痕迹是继续沿着索姆河上行后,他们继续上路了。

他们迅速前进,毫不怀疑两个印地安人和那些流浪者会跟踪他们。的确,他们听见这些人在河上发出的声音,他们在同一地方还看到了闪烁的火光。

“他们知道,”多洛雷说,“罗勒斯顿走这个方向,而在寻找他的我们,不会离开这个方向。”

经过两个小时的摸索行走,在河流的不时发亮的波浪的指引下,他们走到一个乱糟糟的荒僻的地方,西门用他的手电筒偷偷地照了一下。这是和一条拖船一起沉没的一些巨石,像大理石块一般。河水浸没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想,”西门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停下来,至少直至天亮。”

“好,”她说,“天亮时您离开。”

西门对这回答感到奇怪,说道:

“多洛雷,我想您也会离开。”

“当然,不过我们分开不是更好一些么?罗勒斯顿的痕迹不久会离开河流,这会延误您的跟踪和发现,要是我不走另一条路来引开福尔赛达,他必然会跟上您的。”

西门不理解少妇的计划。他对她说:

“多洛雷,那您怎么打算?”

“我走我的那边,我要使他们跟着我,因为他们寻找的是我。”

“这样您会落在马查尼的手中,他正想为他弟弟报仇,在福尔赛达手中……”

“我会从他们手中逃脱的。”

“在这地区聚集着许多粗鲁汉子,您能逃脱他们么?”

“应当与罗勒斯顿汇合的是您而不是我,我会妨碍您的行动。让我们分开吧。”

“不行,”西门提出异议,“我们没有权利分开,您可以相信,我不会抛弃您。”

多洛雷的建议使西门困惑不解。这少妇怀着什么动机?为什么她愿意为他牺牲自己?在沉寂和阴影中,他长久地想着她和他们度过的奇特的冒险。他去追寻他所爱的女人时,却发现由于形势而与另一个女人联结起来,这女人追踪着他,她的获救要靠他,她的命运与他的命运密切相联,但他只认得她那美丽的面孔和匀称的身材。他曾救了她一命,但只知她的名字。他保护她,捍卫她,但他不清楚她的心灵。

他感到她来在了他身旁。他听见她低声地犹豫着说:

“您拒绝我的建议是为了使我摆脱福尔赛达么?”

“当然,”西门说,“会有可怕的危险……”

她声音更低地带着承认的口气说:

“不应当让福尔赛达的威胁影响您的行动……我会发生什么事并不重要……您不知道我的经历,您可以想象我是在墨西哥街头卖香烟的少女,或者在洛杉矶的酒吧间里跳舞的女人。”

“不要说了,”西门说,把手捂在她的嘴上,“我们之间不应当有秘密。”

她坚持说:

“但您很清楚,巴克菲勒小姐遭遇和我一样的危险。您留在我身旁,牺牲的会是她。”

“不要说了,”他生气地说,“我不抛弃您是出于职责,如果我不这样做,巴克菲勒小姐不会原谅我的。”

他对少妇生起气来,测想她自认为是伊莎伯勒的战胜者,她想肯定这种胜利,向西门证明他应当离开她。

“不行,不行,”西门想,“我不是为她留下来,我是为职责留下的。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抛弃一个女人的。她会理解么?”

半夜时分,他们不得不离开躲藏处,因为河水突然涨起,到了海滩高处。

没有其他的事打扰他们的睡眠。但早上,当黑暗还未完全消退时,他们被一阵急促低沉的犬吠声惊醒。一条狗向他们急速跑来,西门几乎来不及拔出他的手枪。

“不要放枪,”多洛雷大声说,手里拿着刀子。

太晚了,那狗翻了个筋斗,抽搐起来,无力地摔倒在地。多洛雷低下身看了一看说:

“我认得它,这是流浪人的狗。他们跟着我们的踪迹。这条狗走在他们前头。”

“但我们的踪迹不可能跟上,因为几乎看不出来。”

“福尔赛达和马查尼像您一样有手电筒。此外,枪声会使他们知道情况。”

“那就尽快走吧。”西门建议。

“他们会追上我们的……除非是您放弃去找罗勒斯顿。”

西门抓住他的手枪。

“对,那只要在这里等待他们,然后逐一解决他们。”

“对,”她说,“要是不幸……”

“不幸什么?”

“昨天,您向流浪者放枪后,您没有再上子弹,对么?”

“是的,但我的子弹带是在我睡的沙地上。”

“我的子弹带也是一样,两条子弹带都被涨潮浸湿了。现在只剩下您的勃朗宁自动手枪的六颗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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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战斗

说到底,他们得救的最可靠的机会是潜入河中,从左岸逃走。但这种决定会使西门离开罗勒斯顿,他只是到了最后关头才愿意采用。福尔赛达已预料到这一点。当白天相当明亮时,他们看到彼岸有两个朝索姆河走的流浪人。在这种情况下,怎么靠岸?

不久以后,他们看到他们的退却已被人知道了,敌人利用了他们的犹豫不决。在与他们同一边的河岸上,上游五百米处出现了一支枪的枪筒。在下游,也有一样的威胁。

“是福尔赛达和马查尼,”多洛雷说,“我们左右两侧都受到威胁。”

“但我们前面没有人。”

“有的,其他的流浪人。”

“我没有看见他们。”

“他们隐蔽着,躲藏得很好。”

“向他们跑去,走过去。”

“那得横穿过一个空旷的地方,会遭到马查尼和福尔赛达交叉的火力。他们都是出色的射手,肯定会打中我们。”

“那怎么办?”

“那我们就在这里自卫。”

她的建议很好。那些像小孩积木般的大理石块乱糟糟地堆起,构成一个真正的堡垒。多洛雷和西门爬到顶上,选择了一个四面有保护的小地方,从那里可以看见敌人的一部分举动。

“他们向前来了。”多洛雷仔细看后说。

河流沿岸堆积着一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树干和大树根,马查尼和福尔赛达就是利用它们走近前来。每向前跳一步,他们都用带着的宽阔的木板撑住。多洛雷指给西门看,在空旷的平原上有一些别的东西在移动,由各种物质堆积成的地盾、成捆的短绳、船只的破板、木桥的碎片、锅炉的铁片。这一切慢慢地移动着,像乌龟那样爬着,朝着同一目标移动,随着导向中心的光线走。这中心就是堡垒。在马查尼和福尔赛达的命令下,流浪人围住了它。堡垒上不时露出一只脚或一个头。

“啊!”西门生气地说,“要是我有几颗子弹,我会回击这侵略!”

多洛雷拿着两支没用的马枪,希望它们会使敌人胆怯。由于被围的人无所作为,侵略者的信心大增。也许那两个印地安人已发现被围困者的现状,因为他们不再费劲掩藏。

多洛雷说:“为了表现才能,福尔赛达对一只沿河而飞的海鸥开了一枪。”

马查尼也作出回答。一架飞机的声音传来,它比其他的飞机飞得低,突然像从云层中掉下来,静静地滑翔,越过河流,飞到大理石块上空。当快到他身旁时,马查尼拿起枪慢慢地瞄准。枪声一响,被打中的飞机便向前、向两侧轮流倾斜,像是要翻个儿,又像一只受伤的鸟那样曲曲折折地飞远消失了。

西门把头伸出来,两个印地安人放的两枪打到附近的石壁上,生出了一点火光。

“我求求您,”多洛雷恳求说,“要小心谨慎。”

从年轻人的前额上滴下一点血。她用手帕轻轻地拭干,低声地说:

“您瞧,西门……这些人会战胜我们的……您不是一直拒绝离开我么?您冒生命的危险,而结局无法改变。”

他粗鲁地推开她。

“我的生命没有危险……您的生命也一样……这一小撮坏蛋永不会到达我们这里。”

他犯错误了。有些流浪者离他们已不到八十米远。可以听见他们之间在说话,他们那带灰毛的难看的面孔从地盾上显露出来,像从魔匣里伸出的魔鬼的头。

福尔赛达大声向他们下令:

“向前进!……用不着害怕!……他们没有枪支弹药……向前进!那法国人的口袋里塞满钞票!”

七个流浪人一起跑向前。西门赶紧瞄准、放枪。他们停下来。没有人被打中。福尔赛达高兴地说:

“他们失败了!……勃朗宁自动手枪的子弹打不中!进攻吧!”

他用一块钢板保护着自己,迅速走近。马查尼和流浪人在三四十米处组成一个包围圈。

“准备好!”福尔赛达大声说。“拿起刀子!……”

多洛雷提醒西门注意,他们不应当再停留在观察的地方,大部分的敌人可以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走到堡垒的脚下,潜入大理石块中问。他们从一个像烟囱似的间隙中从上而下滑下来。

“他们在那里!他们在那里!”多洛雷说,“要放枪……瞧,这里有一条裂缝。”

通过这条裂缝,西门看见两个走在别人前头的身材高大的坏蛋。两声枪响,这两个人倒下。匪帮再次停步,犹豫不决。

多洛雷和西门利用这机会躲到河畔。那里有三块大石构成一座岗亭似的建筑,前面是一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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