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蒙沙的言行又不像是在撒谎,见柳枫似乎不信,他又郑重其事地说道:“有人去‘恐怖谷’打猎,赶上下雨,就到洞里躲避,结果发现了奇怪的事:坟墓的土被掀开,里面的尸骨也不见了。安密大人知道后,便禁止族人再去那个山洞。后来没过几天,就接连发生族人被恶魔吓疯的事情,圣女生病,关于圣物丢失的传言渐渐散开。正因为这些事情,我和一些族人才会离开村寨,逃到山外面去。”
这就奇怪了!柳枫皱起眉头思索着,难道那个坟墓不止一次地被挖开过?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片刻后,柳枫仍没有找到什么头绪,他只能暂且把这个问题放一放,把关注点转回到那个更重要的目标上。
“我想去拜见伟大的圣女,可我不知道她现在会在哪里?”他看着蒙沙说道。
蒙沙爽快地一笑:“那你就跟着我走吧,我负责把你带到圣女的住所。”
柳枫跟着蒙沙在村寨中穿行了一阵后,又来到了那片山池边。这是村寨的边缘部位,一座陡峭的山壁在这里拔地而起,与池水相邻,夹出了一条通道,圣女居住的小木屋就在这通道的尽头,那里现在仍有亮光,看来圣女还没有安歇。
“柳,你自己过去吧。现在这么晚了,不知道圣女还会不会见你。”蒙沙指着那木屋说道。
“处于山寨之中,却又能独享清静,这可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柳枫赞叹了一句。
“一面临山,一面临水,圣女卫士则守在木屋前的偏房中,所以这里也是全山寨最安全的地方。”蒙沙补充说。
柳枫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圣女患病的半年里,从来没人来探望过她吗?”
蒙沙摇摇头:“普通的族人是不允许的。这些时间以来,为了圣女安心修养,只有安密大人和索图兰大祭司才能到木屋里去,照料圣女的病情。”
“嗯,我明白了。”柳枫不再多说什么,他和蒙沙道了别,独自一人沿着那山水间的通道向小屋走去。
迪尔加手持火把,正守在木屋的门口,这是他正式成为圣女卫士的第一天。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期盼、等待了太久,如今,他终于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可迪尔加在第一天的表演显然是不成功的,他居然被一个被捆缚住了双手双脚的人夺走了弯刀,而这把刀随后还架在了圣女的脖子上!这对圣女卫士来说,无疑是难以容忍的奇耻大辱。
水夷垤,又是水夷垤!迪尔加在心中恨恨地诅咒着,那些新仇旧帐,总有一天我会和你算清的!
不可否认,水夷垤是个可怕的对手,早在一年前所有哈摩勇士一同争夺圣女卫士的时候,迪尔加就曾领教过他的厉害。那一番比试曾让他心灰意冷,几乎便要离开这片承载着自己梦想的土地了。
事实上,他已经收拾行囊,来到了祢闳寨中。可后来发生的一幕却改变了他的命运,也终于使他能够站在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永远忘不了那句话。
“迪尔加,你是一个勇士,勇士是永远都不该向失败低头的!”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祢闳寨的寨主白剑恶。
他也记得自己当时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不,我想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水夷垤,他是哈摩族百年难遇的战士,我战胜不了他,而且,圣女也很喜欢他。”
“难道一定要用武力战胜他吗?更多的时候,我们需要计谋。老天会垂青那些锲而不舍的人,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运。”白剑恶的目光中闪动着蛊惑的光芒,“现在,你的好运已经开始了,因为我们,都会成为支持你的朋友。”
白剑恶的身后,站着薛明飞、吴群和赵立文,这些都是祢闳寨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迪尔加的心动了,从那天开始,他踏上了另外一条通往自己梦想的道路。
……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迪尔加的回忆。他警觉地瞪大了眼睛,看见柳枫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的目光总是如此犀利,似乎能看穿你心底所有隐藏的秘密。他是敌人吗?可他是和白寨主一同到来的呀?难道是那件事情出现了什么状况?
在迪尔加纷乱的思绪中,柳枫已来到了他的面前。虽然很不愿意与这个人正面相对,迪尔加还是强打精神,挺起胸膛喝问了一句:“站住,你来干什么?”
柳枫皱了皱眉,想起这圣女卫士是绝对不懂汉语的,该如何与他交流呢?正踌躇之间,忽听“吱”的一声轻响,小屋木门从里面打开了。雅库玛款款走到门外,向迪尔加说了句什么。迪尔加立刻恭恭敬敬地退到了一边。
“柳警官,请进来说话吧。”雅库玛看着柳枫,双目中波光闪动,她用纯正的汉语说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柳枫心中思潮澎湃,但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他跟在雅库玛的身后,走进了那间木屋之中。
木屋不大,屋内的陈设也很简单,除了必备的床桌椅柜之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面向湖面的那一侧,开了一个窗口,窗沿下挂着一串洁白的花朵。柳枫叫不出花儿的名字,但能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正随着夜风飘入屋中,使得这寂寞偏僻的山谷中总算有了几分温柔的气息。
窗前的方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圣女走上前,把灯光调到最亮,然后指指桌边的木椅:“柳警官,请坐吧。”
柳枫借着昏红的灯光四下循视着。他注意到不远处的那张小床,床的四个木脚周围都洒了一些粉末。
“看来你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他一边就座,一边说道。
“是吗?”圣女挑了挑眉头,在柳枫的对面坐下。
柳枫用手指了指床脚的粉末:“是硫磺吧?久居山林中的哈摩族人并不使用这些东西,事实上,那些偶尔爬上床来的小虫也不会对人产生什么伤害。”
“你说得不错。不过对我来说,心理上还是有些别扭。睡觉的时候,如果有六只脚的小东西从你的脸上爬过,那种感觉当然不会很好。”
柳枫转过目光,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女人,短暂的沉寂之后,他开口说道:“我究竟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徐倩、雅库玛,还是尊敬的圣女?”
“我是徐倩。”圣女回答道,“在昆明的时候,我们曾经见过面。至于雅库玛,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姐。”
“孪生姊妹?”这个答案解释了柳枫心中不少迷惑,他低下头,花费了一些时间来重新整理,然后他又问道,“那你是来冒充她的?你姐姐……她怎么了?”
徐倩的眼中闪过一丝忧伤:“她在半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这和柳枫的猜测是吻合的,其实,他更关注的是紧随其后的下一个问题:“她是怎么死的?”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徐倩看着柳枫苦笑了一下,“你肯定以为我知道很多秘密,可实际上,我所知道的东西可能还没有你多。我请你到屋里来,是希望你能解答一些迷惑。我没想到你也会来到这个山谷,谢天谢地,终于有人可以帮助我了。”
柳枫被徐倩的话搞得有些糊涂,他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你原原本本地,把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可以吗?”
“刚才在祭祀场中,我装作不认识你,是因为不能让族人们看出破绽。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会有任何隐瞒的。”徐倩坦然迎接着柳枫的目光,“不过,我确实没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告诉你,我来到山谷中还不到一个星期,而在此之前,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踏入过这个村寨了。”
“什么?”十多年没回来,那几乎便是一个外乡人,这颇有些出乎柳枫的意料,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长的时间里,你和哈摩族是不是就没有联系了?”
“索图兰大祭司会来看我。不过通常是好几年才来一次。”为了把事情说清楚,徐倩开始对自己的一些情况做详细的解释,“也许我可以自称是个不幸的孩子。我的母亲在生我们姊妹俩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到了我三岁那年,我的父亲又因病去世,留下我和我姐姐,成了一对孤儿。”
柳枫没有说话,但他通过目光传递出了自己的同情和关怀,徐倩显然感受到了对方的情感,她欣慰地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是前任的圣女收养了我们。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一个慈祥温柔的女人,像母亲一样照顾着我们。当我们长到六岁时,她决定从我们中选出一个人来,作为她的继承者。”
“很遗憾,你没有被选中?”柳枫摊了摊手。
“遗憾?不,你搞错了,你并不明白……”徐倩郑重地看着柳枫,“是我姐姐主动承担了那份苦难。”
“苦难?”柳枫的确不太明白,圣女在哈摩族中尊崇的地位有目共睹,难道那会是一种苦难吗?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苦难是什么,但它一定是存在的。”徐倩目光移向窗外,思绪飘远,幽幽地说道,“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那也是一个夜晚,就在这个屋子里,圣女把我们俩叫到了她的身边……”
柳枫默默地倾听着,在一种静谧的气氛中,时空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再次重现了:
圣女已经老了,她的鬓角已可看见隐约的白发。在她的面前站着一对粉白可爱的女童,她们眼中闪动着天真无邪的光芒,显然在那个时刻,她们并不知道自己今后将面临的命运。
“孩子们,你们现在有一个选择的机会。”圣女的目光中交杂着疼爱和无奈,“我会把你们其中的一个培养成以后的圣女,你们俩,谁愿意?”
两个孩子没有回答,她们只是睁大了眼睛,“圣女”,那会意味着什么呢?
圣女叹了口气:“你们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被选中的那个人,将承担巨大的苦难,这苦难会一生一世陪伴着你,并且在你的手中继续往下传承。”
孩子们对这番话的涵义也许不是非常理解,但圣女脸上庄重的表情已经告诉她们:被选中,会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好,不好,这就是孩子心中存在的简单的是非观。
“让我来吧,我是姐姐。”雅库玛认真地说道,她虽然还年幼,但却已经知道,姐姐是要照顾妹妹的。
圣女欣慰地笑了,她抚摸着雅库玛的脑袋,赞了句:“好孩子。”然后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妹妹,说道:“我会尽量给你最好的生活,以补偿你姐姐为族人所做出的牺牲。你再也不用回到这个村寨中,但希望你永远不要忘了你的姐姐。”
幼年的徐倩看看圣女,又看看雅库玛,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这么说,你后来便离开了哈摩村寨?”柳枫根据徐倩的讲述猜测到。
“是的,索图兰大祭司把我带到了昆明。”徐倩把目光从远方的夜色中收了回来,“那里有一个学者,他是专门研究云南少数民族习俗的,也是哈摩族人的朋友。大祭司把我托付给了这个学者,我成了他们家中的养女。养父母对我很好,我受到良好的教育,念了大学。我生活的很幸福,渐渐长大后,我开始明白这都是我的姐姐用自己的痛苦为我换来的。我时常也会思念村寨,思念圣女和姐姐,但大祭司来看望我的时候,总是带来圣女的口信,让我不要回去。直到前两周,他最后一次到来的时候,态度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前两周?那么,是在我们去昆明之后的事情?”
徐倩点点头:“是的,就在你们离开昆明后的第三天。大祭司找到了我,他的神情悲伤,告诉我这半年来寨子里发生了一些变故,需要我赶快回去。”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说族中的圣物被偷走了,恶魔挣脱了束缚,在族中作恶,并且连雅库玛都害死了。”徐倩停顿片刻后,又加重了语气,“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更加可怕的是,族人们的精神支柱正产生动摇,寨子里人心惶惶,甚至有一些人已经逃出了山林。”
柳枫轻轻叹了一口气:“所以索图兰需要你回去,担当起圣女的角色,以重新鼓舞族人们与‘恶魔’抗争的勇气?”
徐倩沉默片刻,反问:“你是不是有些不理解?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怎么会相信‘恶魔’之类的说法?”
柳枫没有回答,只是好奇地看着对方,却听徐倩继续说道:“其实我并不相信。我回到这里,只是因为族人们需要我,我的姐姐已经献出了生命,我也必须为族人们做些什么。我虽然不知道‘恶魔’到底是什么,但我相信,哈摩族的战士们是勇敢的,只要他们的精神支柱不坍塌,再凶恶的敌人也会被他们击败。”
徐倩说这番话的时候,感情真挚虔诚,柳枫被她打动了,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许的意味。然后他又想到一个疑问:“你那么小就离开村寨了,那么,你对‘恶魔’的传说了解多少?”
“此前几乎一无所知。我在的时候,圣女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关于‘圣战’和‘恶魔’的事情,我现在知道的,都是不久前索图兰大祭司告诉我的。”徐倩的回答多少有些出乎柳枫的意料,她还解释说:“所以昆明的那个病人说出‘恐怖谷’和‘恶魔’的时候,我当时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喊出了‘雅库玛’的名字呀?”柳枫有些诧异,“你当时没有觉得奇怪吗?”
徐倩摇摇头:“我只知道我姐姐的乳名。”
柳枫心中释然:不错,她们姐妹分离的时候,才刚刚六岁,平时都以姐妹相称,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大名也是正常的。然后他继续问道:“你回到村寨里有多长时间了?”
徐倩略算了一下,回答:“这是第八天了吧?这些日子,大祭司都在教我圣女的一些礼仪,这都是为了今晚我和族人们见面时,不致于穿帮。”
“你的气度确实已和昆明时的那个学生大不一样了。”柳枫笑着说道,“不过你对自己还不太自信,所以才会带上一层面纱?”
徐倩也笑了,算是默认了柳枫的猜测。
不过这种轻松的气氛很快便被柳枫的下一个问题打破了:“你为什么要杀死水夷垤?”
徐倩苦笑了一下:“这并不是我的意愿,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是安密首领和索图兰大祭司告诉我要这样做,他们说,正是水夷垤与一个汉族男子内外勾结,盗走了圣物,使得恶魔重生。我姐姐前往‘恐怖谷’,想要追回圣物时,被恶魔杀害了。”
“你刚才说到的‘汉族男子’就是昆明精神病院里的那个人。”柳枫解释了一句。
“是吗?”徐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怪他会说出那些话,所谓‘恶魔’,肯定与他有些关系。这个人,他到底干了什么?”
“这正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所在。”柳枫用手指轻叩着桌面,沉吟道,“那个男子已经疯了,雅库玛也死了,那么最有可能了解内幕的人,便只剩下水夷垤了。幸亏你们今天没能杀得了他。”
徐倩显得有些尴尬:“是的,我们的举动有些鲁莽了……我认定是他害死了我的姐姐,所以心里有了先入为主的仇恨。可现在,我的感觉却有些变化了……”
“为什么?”柳枫精神炯炯地看着对方。
“我在祭坛上与他对视,我忘不了他的眼神,饱含着关切与忠诚,我相信这种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无法伪装。即使我宣布了对他的惩罚,那感情也仍然毫无变化。”
柳枫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可他后来却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
徐倩非常肯定地回答说:“那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我并不是真正的雅库玛。”
柳枫把当时的情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是的。他似乎提到了‘圣女传承的苦难’,而你没能做出正确的回答……我愿意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这么看来,水夷垤要谋害你姐姐的可能性并不大。”
“所以我姐姐的死,包括圣物的丢失,这里面肯定还有隐情。”说到这里,徐倩期盼地看着柳枫,“我希望你能帮我解开其中的秘密。你有这个能力,而且,你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柳枫心中一动,对方的目光给了他一种特殊的感觉,这感觉在昆明时就出现过,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默契。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但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很了解自己了。
“为什么?”柳枫终于忍不住问道,“对于你的种族来说,我只是一个外人。我们的接触也很少,你为什么会……如此信任我?”
“我知道一些有关你的故事。”徐倩脸上露出俏皮而得意的笑容,在这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青春活泼的大学生,“你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但你的心地却很好,而且,你擅于帮助别人去探询那些掩藏已久的秘密。”
“我的故事?”柳枫愈发糊涂了,“你指的是什么?”
“有个人你应该记得。”徐倩睁大眼睛,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蒙少晖。”
“蒙少晖?”柳枫蓦地一怔,“你认识他?”
“他在昆明办过画展,我被他的画打动了。”徐倩抬手支起自己的下巴,两眼盯着油灯中闪烁的火苗,幽幽地说道,“那画中透露出来的爱和思念让人过目难忘,对母亲,对弟弟,还有他的爱人。这勾起了我对家乡的感情,所以我们在一起聊了很久,他给我讲述了你们在明泽岛上的经历。”
“爱和思念……”柳枫的思绪也被勾了回去,他也见过蒙少晖的画,但那幅画中有的却只是悲伤和绝望。
片刻后,他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幅画?抱着婴儿的母亲和一个孩子站在无尽的海水中……”
“我知道那幅画,但我没有见到。”徐倩回答,“他自己说,再也不会把那幅画打开了。”
柳枫释然地笑了,嘴角露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那他现在,应该是很好的。”
“他在全国各地游历,办巡回画展。当然,他走过每个城市,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也不知道他现在找到了没有?”徐倩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柳枫,“也许他应该再求助你一次呢。”
柳枫心头一颤,避过了对方的目光。他太清楚徐倩说的那个人是谁了,他也知道,蒙少晖的寻找永远不会有结果。
没有结果总比一个残酷的结果要稍好一些吧?
柳枫不愿再继续下去,他轻咳一声,将话题转回:“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要找到水夷垤。”
“而且必须在安密首领之前找到他。”徐倩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你知道,安密他们一心要置水夷垤于死地:他们认定水夷垤背叛了种族,而且,他如果活着,我的身份就随时有可能暴露。”
柳枫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良久的沉思中。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中已多了几分沉稳和自信。
“要找到水夷垤也许不难。不过……”他看着徐倩,“你会写哈摩文字吗?”
“会啊。”
“那就好!”柳枫拍了下手,“我需要你写一份赦免水夷垤的便笺。”
“赦免水夷垤?”徐倩犹豫地说道,“我有这个权力吗?”
“当然有了!”柳枫十分肯定地回答,“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不是徐倩,而是尊敬的圣女雅库玛。”
三十四、结案 [本章字数:9308 最新更新时间:2011-04-28 19: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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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结案
哈摩族人热火朝天的庆祝活动持续了多日,他们庆祝恶魔之死,庆祝血瓶的重铸,庆祝英雄的诞生——他们在庆祝又一次圣战的伟大胜利。柳枫无法融入到这欢快的气氛中,在他心中,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悲哀的情绪。
黄汝祥倒是兴奋得很。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大丰富了他的研究素材,他把前前后后的情况详细地记录下来,并且补充了很多自己的揣测和分析。当然,这一切工作都是按照他的思路在进行的。
周立玮则已经在开始收拾行囊。
“我想我们该走了。”他对自己的两个同伴说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已和我们无关。凶手死了,我们不需要在担心安全方面的问题。现在我急需要做的工作,就是尽快回到齐鲁,将这些植物带回实验室分析。”
周立玮所说的植物就是他们从古墓场采集回来的“亡灵的血液”。它们被浸泡在少许清水中,虽然好几天过去了,但那些黑红色的花朵仍然透着诡异的光华,并无衰败的迹象。
柳枫看着周立玮,又看看那些花朵,他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此时黄汝祥“嘿嘿”笑了两声:“柳警官,你是不是还舍不得走啊?”
柳枫转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那个女孩,徐倩。”黄汝祥仍然保持着他那种大咧咧的风格,直言不讳地说道,“虽然我还不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可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就发觉了,这个女孩在你眼中,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是的。”周立玮也微笑着附和,“那天在祭祀场上,你的表现有些失态。我的意思是,你失去了一贯的沉着和冷静,显得有些慌乱,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柳枫的神色有些尴尬,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哈哈哈……”黄汝祥看着柳枫的样子,得意地笑了起来,“柳警官,没想到你也有被我们问住的时候……其实嘛,这个事情太正常了。男女之前的感情是奇妙的,用你那种逻辑的思维,永远也无法解释清楚。”
“徐倩……”周立玮翻翻眼睛,回想起三周前在昆明的那次见面,然后他摇摇头,颇为感慨地说道,“她现在已经是哈摩族的圣女了,世事变化,真是难以预料。”
柳枫的心中隐隐一痛,是的,从徐倩打开苦难信札的那一刻起,她今后的命运便注定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世事?”黄汝祥不屑地撇了撇嘴,“事在人为!柳警官,你如果觉得那女孩确实不错,那你就带她走嘛。什么族规、圣女的,只要出了这哈摩村寨,那就狗屁不是!徐倩就是徐倩。嘿嘿,如果真是这样,我的书中又可以增添一段浓墨重彩的爱情传奇了。”
柳枫开始还在专注地听着,但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引起了他的反感。他皱了皱眉头:“行了,不说这个了。你们都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离开。”
说完,他转过身,独自往屋外走去。
黄汝祥悻悻地咽了口唾沫,顺台阶岔开话题:“你……你现在去哪儿?”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柳枫又恢复了冷静与威严的姿态,“你们都不要跟着我。”
从屋子里出来后,柳枫绕开了村寨中心,从偏僻的小道往恐怖谷方向走去。这次他的目的地不再是那个山洞,而是矮山腰中的古墓地。
由于特殊的酸性土质,高大的乔木无法在墓地上生长,而几天前生长旺盛的“亡灵的血液”经不起那场山洪的蹂躏,现在已经是七零八落,残败不堪了。
那神秘力量的源泉究竟在哪里?
柳枫在古墓地上徘徊了许久,最后,他来到了墓地的外缘。这里生长着一棵粗壮的红豆杉,它枝叶茂密,郁郁葱葱,即使是施虐的山洪也未能夺去它盎然的生机。
杉树下,靠近树根的部位,有两个不起眼的土包。柳枫在土包前伫立着,满怀恭敬与庄重的心情——根据李延晖生前的说法,李定国和雅库玛的尸骨最后正是被安葬在了这里。
相对整个墓地而言,此处是一个制高点。李定国从此将在这里安息,在他的脚下,还有数以千计的烈士亡灵在陪伴着他。
“宁死荒外,勿降也!”
他的一生终于以“死于荒外”的方式而结束,空留下壮志未酬的悲怀。
“我为天下人而战,天下却无一人助我。”
虽然时空已流转三百多年,但英雄临死前的嗟叹,似乎仍在恐怖谷一带悠然萦绕。
这是一种生不逢时的悲哀。即便是有万人难敌的骁勇,鬼神难测的计谋,然而兄弟相忌,盟友不援,最后又被自己的心腹部将出卖……天势已定,又岂是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擎木而支?
而雅库玛的死则又是另外一种悲哀。在有些时候,坚守一个谎言比说出真相需要更大的付出和勇气。安密曾怀疑雅库玛和李延晖之间有了私情,这种猜测也不能说不对,只不过这私情与男女无关,这是两个家族间的私情,它跨越了时间的河流,也跨越了生死间的鸿沟。
柳枫花了很长的时间缅怀杉树下的死者,同时也在考虑着另外一些问题。
当他回到哈摩村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欢庆的族人也渐渐散去了,家家户户的房屋中开始冒出晚饭的炊烟。
柳枫没有回自己的住地,他向着圣女木屋的方向走去。在离开之前,他一定要单独见一见徐倩,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在柳枫以往的经历中并不多见。因为他自己心中仍很彷徨,他不知道该如何去抉择,也不知道这次见面会产生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
一周之后,柳枫三人回到了昆明。
丛林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仍历历在目,此刻环顾着繁华的都市,不免让人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三人找了个宾馆安歇下来,然后定好了第二天前往齐鲁的机票。长途的山地跋涉让大家都累得够戗。洗了个热水澡之后,周立玮和黄汝祥各自躺下,呼呼大睡。柳枫却不得空闲,他直奔精神病院,去解开心中的一些谜团。
刘医生接待了柳枫,谈起李延晖被治愈的事情,他的神色却有些尴尬。
“严格说起来,这是一起医疗事故,所以后来面对病人的询问时,我们只好含糊其辞。因为把他的病症治好的,并不是我们医生开的药。”
刘医生说的情况柳枫早已知道,并且这也是他的关注点所在:“那么药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也说不清楚。”刘医生摇摇头,“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医院的病人,每天都会服用一些稳定情绪和治疗病症的药物,这些药物都是由医生开出方子,然后护士到药房领取,并且负责送给病人服用。一般每次会领一周左右的药量,用完后,医生根据治疗效果,再开出新的方子。那一次用药过了两三天,护士反映说年轻人突然出现了好转的迹象。我很惊讶,于是便到病房查看,结果发现有一瓶药并不在我开的方子上,而且那瓶药没有任何标识,也不可能是从医院药房提出来的。”
“那么说,有可能是取药的护士做的手脚?”
刘医生无奈地摊摊手:“谁知道呢?对于那个年轻人,情况又复杂了。因为给他送药的时候,需要同时出动三个护士:两个身强力壮的男子将情绪不稳的病人按住,另外一个女护士负责喂药。你要说有谁做了手脚,这三个人都有可能。所以我们也没办法追究谁的责任。好在这药的效果是利大于弊,我们最后只能向病人说清楚,药不是医生开的,能治病,但是也有副作用,是不是继续服用,由他自己做决定了。”
“嗯。”柳枫略沉吟了一会,说,“我想见见那个取药的女护士。”
这个年轻的护士名叫赵颖,说起那起事件,她也是一肚子的苦水:“那会我刚刚参加工作,是第一次给病人送药,没想到就背了这么个黑锅。我做手脚?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我如果能捣鼓出治病的药,还当什么护士呀?”
柳枫笑了笑:“我知道那个药不是你的,但我有个疑问——那药瓶上什么标识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至少医生该写明用量什么的啊?”
“我以为是自己把用量的单子搞丢了。”因为事先知道柳枫的警察身份,赵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怕挨批评,我也不敢再找医生。给病人服药的时候,我就尽量少用一点,我想那个病人都半年没治好了,少吃点药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刘医生在一旁听得直是摇头叹气,柳枫则是不放过任何疑点,继续追问:“用量的单子丢了?你就一点也没想过,是多了一瓶药吗?”
“因为不光是那瓶药没有单子,还有几瓶药的单子也丢了。”赵颖低着头,小声说道,“是这样的,第一次送药的时候,刚一开门,那个病人就特别吓人的大喊大叫。我手一软,把整个托盘里的药和单子都撒了……有些药和单子落到了病房里。后来虽然药瓶都捡回来了,但是单子却被病人撕烂了不少……”
是这样!柳枫心中一动:“你第一次送药,那是哪一天?”
“我第一次上班……”赵颖想了会,“那应该是八月十四号。”
“就是你们来的那一天。”刘医生补充到。
“对了,对了!居然是这么回事!”柳枫轻拍着手,脸上的神色极为感慨。
刘医生却愈发纳闷了:“什么对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瓶药是周立玮的。”
“周教授?”刘医生若有所思,“对,他是说过研究出了治疗的药物。难道是他把药偷偷放进来的?不会呀,他的职业道德是很严谨的。”
“他并不是有意为之,他只是把药放在这个口袋里。”柳枫拍了拍胸口处,“你还记得吗?当时那个病人曾经一把抓住他,抓的也正是这个位置,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两个人分开。”
“哦。”刘医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终于明白过来,“药就是那个时候掉了出来,滚到了病房里。”
柳枫点点头:“应该就是这样。后来赵护士捡拾洒落的药瓶,把那个药也捡起来了。阴差阳错,反而治好了病人。”
知道不是医院内部人搞的鬼,刘医生的心情好了很多,他禁不住笑了起来:“哈哈,这么说的话,那还真是天意了。”
天意?柳枫心中暗自感叹,这冥冥之中的善恶因果,除了归于天意,还真是难以解释呢。
在返回齐鲁的飞机上,柳枫把那瓶药的丢失详情告诉了周立玮。后者听完,足足愣了有半晌,然后才“嘿”地干笑了一声,摇头道:“怎么会这样……居然有这么巧?”
“是的,太巧了……”柳枫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把那瓶残药掏了出来,放在眼前认真端详了片刻,“周教授,你在精神医学方面的才华确实让人钦佩……只是天意偏要和你开上这么一个大玩笑,你那苦心经营的计划详尽周密,各方面的研究也非常顺利,可谁能想到,最后却被这小小的一瓶药给毁了?”
“计划?”周立玮不动声色地看着柳枫,“你说什么计划?”
柳枫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继续在发着自己的感慨:“没有这瓶药,李延晖应该还关在昆明的精神病院中;没有这瓶药,我和岳先生现在也会成为那恐惧症的受害者,没有这瓶药,你的计划会顺利很多……不过,这瓶药本身就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古人留下的这个哲学命题,直到现在仍然令人感到困惑。”
周立玮的脸色有些变了。
黄汝祥开始听得有些没头没脑的,现在总算品出些味来,他睁大眼睛看着那瓶药:“柳警官,你是说,我们在清风口出现恐怖幻觉的时候,就是被这个药治好的。”
柳枫点点头:“这里面一些更详细的情况,我以后会告诉你。”
黄汝祥转过头瞪着周立玮:“那你在这件事里面是什么角色?”
“你还是得问柳警官。”周立玮使了招太极推手的功夫,“看他是怎么给我安排的。”
柳枫把药瓶收了起来,这在日后的法庭审判中会是一件证物,然后他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说:“自从王云的尸体出现之后,我就意识到白剑恶很可能有问题,你们两人中,也有一个可疑的人。所以我事事小心,当天晚上的值夜时,我就是针对相关情况做的安排。到了清风口,饮食方面的危险我也想到了,可最后还是中了毒,如果要说谁有下手的机会,那就只有周教授你了。”
周立玮很不理解地摇摇头:“食物在你们手中,水是每个人自己打的,我怎么下手?”
“在干粮上投毒是不太可行的,问题必然是出在饮水上。大家都是从河边水坑取的水,唯独我和岳先生出现了中毒症状,而我们恰好又是最后取水的两个人,所以在我们前面取水的人就非常可疑了。”
“对对对,那个人就是你。”黄汝祥用手指着周立玮,气愤地说道,“你把致毒物放在自己的水壶里,趁取水的机会溶入了水坑中!”
周立玮立即不客气地反驳道:“岳先生,以你的治学态度,就是这样仅凭猜测,就可以做出结论的吗?!”
“猜测?”柳枫微笑着看了看周立玮,“是的,而且我还有更多的猜测。比如说迪尔加之死,陷害我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我猜得对吗?”
周立玮居然也用笑容相对:“我很愿意听听你猜测的过程,这像是一个有趣的智力游戏。”
柳枫很配合,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我原本以为是你们中的某个人杀死了迪尔加,目的就是为了陷害我。不过当我看到迪尔加的尸体后,我发现那种杀戮方式并不是你们有能力做到的。后来更多的事实证明杀死迪尔加的其实是李延晖。可我的登山刀又出现在尸体上,这显然不会是李延晖所为。所以我推断,你们中的某个人在跟踪我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迪尔加被杀的情形,所以临时起意,想到了这个陷害我的方法。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人没有理由一开始就带着我的登山刀,他必须在目击凶案发生后,有一个回住地取刀的过程。周教授,你自己说过的,当你们三个人分开后,你中途回了一趟屋子。”
“嗯,好,有一定的道理。”周立玮点点头,目光却又一闪,“不过,就只是这些吗?”
“鞋子。”柳枫的话锋忽然间一转,“你的鞋子。”
周立玮皱起眉头,有些茫然地往自己脚上看了看,那是他出发前新买的登山鞋,虽然经过了好几天的跋山涉水,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黄汝祥也纳闷地挠着脑门:“鞋怎么了?”
“不只是这双鞋,还有你出发时穿的那双旧鞋。”柳枫引导着周立玮的思路,“我们三个人中,只有你带了两双鞋过来,你的旧鞋就莫名其妙的被烤坏了,这不有点太巧了吗?”
周立玮哑然失笑:“可这又能说明什么?我自己把旧鞋扔到了火里?为了能穿上新鞋?”
“你只把注意力放在鞋上,当然说明不了什么,但是,和另外一些事联系在一起,那就大有名堂了。当我逐步怀疑你和白剑恶有勾结之后,有一个情况很让我疑惑。你隐藏得非常好,连我和岳先生都没能看出你和白剑恶早就相识,王云怎么会知道其中的秘密呢?”柳枫略顿了顿,似乎在容身边的二人思考,然后他接着说,“现在让我们把在祢闳寨时发生的几件事情按时间顺序重新捋一遍。王云是在祭祀雨神像的那天中午到达祢闳寨的。下午的时候,我们被白剑恶‘请’了过去,王云趁机到我们屋里来了一趟,他做了些什么呢?晚上,周教授的旧鞋被烤坏,只好换上新鞋。第二天一早,我去找王云,周教授则去白剑恶处‘商量出行的事情’。那时王云还在躲着我,因为我扑了个空,可当我往回走的时候,他却从后面跟上来,似乎又想追上我。这个时候,周教授,我们俩恰好在路口相遇了,王云立即离开,随后便想尽办法要约我单独见面。由此看来,很有可能是你早晨与白剑恶的谈话泄漏了一些秘密——我想你们谈话的内容无非是怎样在路上对我和岳先生下手吧?可是,王云怎么能听见你们的谈话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等回到昆明后,我的脑子轻松了很多,这时我才突然想到你的鞋子。当天晚上,我果然从左鞋的舌头里找到了这个东西。”
柳枫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间捏着一个小小的纽扣电池状的圆片:“日本产的音频接收设备,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窃听器。可以在两公里的范围内实行有效监听。王云本来想窃听我们之间的谈话,获得一些与齐鲁疯案有关的隐秘,没想到,他却发现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秘密。你的警惕性很高,王云要约我单独相见,你立刻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妥,所以当白剑恶要推迟行程时,你显得有些失态。你当时还不知道,王云在前晚赴约的时候,因为遭到白剑恶的追杀,已经丧身在山洪中了。”
“有意思,有意思。”周立玮专注地盯着那个窃听器,“据我所知,这样的窃听器只能即时收听,并没有录音的功能吧?”
柳枫坦然点点头:“你说的不错。”
“所以我很反感你的这些猜测。”周立玮神态自若地反击着,“你所说的一切,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黄汝祥也有同样的感觉,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柳枫,希望对方能够亮出更加有力的武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