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来的眼睑动了动。
继恩示意亚兵住了手。他俯下头,把耳朵贴在继来胸脯上。他听到了非常微弱的跳动。
“行了!”继恩疲倦地说。他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小花豹也活转来了。
不大一会儿工夫,继来猛烈地吸了几口纯氧,然后眼珠子开始转动。她好象十分诧异怎么又回到飞船里面。她一骨碌坐起来,冷不防升到机舱顶部,头顶碰得生痛。她一生气地一推,又重重地落在地毯上。
“哦,我是怎么啦?”
没有人回答她。亚兵正在脱宇亩服。继恩把继来的宇宙服拿起来,仔细地察看着。小花豹在空中飘浮着,又靠近女主人,高兴得就要舔她的脸。
继来的宇宙服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洞,洞边有一排牙齿的印痕。
“你们看!”继恩举起宇宙服。“小花豹闯的祸,差点儿没把你的小命给扔了!”
“这坏蛋!”亚兵做出姿势要打小花豹。那只狗呜呜叫着,躲开了。
“我在外面昏迷了吗?”继来不解地问。她对所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明白。
“好家伙!”继恩笑了。“要不是亚兵,你早就完了!你带着这狗出去干什么?那么大的狗了,宇宙服里塞得下吗?它乱抓乱咬,宇宙服一漏气,你就甭想活啦。”
“哦,”继来疲乏地朝亚兵笑了笑。
亚兵对继恩说:“要不是你想起氧气罐,哪能把继来救活呀。真是……前后不过几秒钟,活生生的人转眼就……”
“真实我们载运舱里还有心脏起搏器呢!心上一着忙,没有想起来,把你累得满头大汗……行了,休息吧!”继恩动手脱宇宙服。“继来,要吸取这次教训,今后要守纪律——绝不能轻举妄动了。宇宙空间是严酷无情的,在这儿,不能出一点点儿小事故……”
十一、岳兰的实习飞行
岳兰原来不是宇航预备学校的学员,她念普通高中。但是高中毕业后,按照邵子安的安排,她在大学里读的是火箭工程系,同时接受宇航员的专业训练。她学习得非常刻苦,每天在图书馆坐到深夜;清晨,天朦朦亮,就起床跑步,做难度很大的体育锻炼,妈妈总是怜惜地说:“小兰子,你身体要搞垮的!”但是岳兰不但没有垮,她觉得身子骨儿更结实了。
一年多来,岁月在这个少女身上刻下了深刻的印记。她那双原来是无忧无虑的、总是快活地闪光的非常明亮的眼睛,变得深沉了。她那圆润的、浑厚的女中者曾经响彻校园,如今再也听不到了。她的脸庞消瘦了,却变得更加清秀,更加光采照人。
她常常满怀着亲切的感情注视着在2004基地高高的发射架上逐步建造起来的新宇宙飞船,已经决定命名为“前进号”。岳兰觉得这名字起得非常好。尽管“前进”是一个很普通的字眼,但是它十分切合此时此地岳兰的心思。要一往无前地前进,深入宇宙,找寻亲人的下落,为祖国开拓新的疆界,不达目的,决不能后退半步。岳兰不常有机会到基地主,但是每个晴朗的早晨,她总是要登上二十四层的学校大楼的顶层,眺望远在四十二公里外的火箭发射场。银色的发射架非常耀眼,四十二公里外也看得清清楚楚。第一节火箭外壳也造好了。哦,这是多么快的速度啊!速度,我们需要速度,国家速设需要一日千里的速度,“前进号”也需要从未有过的宇宙间的高速度!没有高速度,这就意味着,无法找回失去了的……
四月间,岳兰作了第一次实习飞行:到月球去。月球上有一个我国的实验站。霍工程师领着岳兰和另外两个女宇航学员,乘坐一艘小小的登月飞船从2004基地出发,经受了超重和失重的考验。当她到达那个荒凉的、没有空气也没有水的月球时,她是多么惊奇啊!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关于探测月球的照片了。但是在那尘埃很厚的土地上行走,轻飘飘地纵跳(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看着永远是黑黝黝的天空上一轮刺目的太阳和那巨大的、蔚蓝色的地球,她还是免不了那种陌生和奇异的感觉。她使用装在月球上的天文望远镜,窥探深不可测的宇宙空间的时候,她往往会跳出这样的思想:要是“东方号”募地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多好!她总是情不自禁把望远镜长久地对者人马座的方向,就在银河分岔的地方,那里一团巨大的暗星云挡住了光辉夺目的银河系核心。这正是“东方号”的航向。她使用过月球实验站里的微波通讯设备,也是情不自禁把强有力的电子束向人马座的方向发射。在茫茫的宇宙空间里,“东方号”当然不会收到这些讯号的。这一点岳兰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月球实验站里,最叫岳兰感兴趣的,是关于宇宙射线的研究。宇宙射线起源于各种各样天体发出的辐射,具有极高的能量。在地球上,来自宇宙空间的宇宙线受到厚厚的大气层的拦截,能够到达地面的已成强弯之末,但是有一些仍然能够穿透厚厚的岩层而达到深深的矿井底。可见它们的能量是多么惊人!我们地球上,最大的加速器所产生的质子的能量,不过是五千亿电子伏特,而宇宙线却可达到十万亿亿电子伏特,即人工所能产生的最大能量的二十亿倍。对于宇宙线的来源,还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推论和假设,但是无疑,它们是充斥于宇宙空间的,无处不在的。
月球实验站里有一个宇宙线研究中心,对来自宇宙空间的各式各样粒子进行分析和研究。没有大气层的月球,毫无掩蔽地暴露在宇宙射线的袭击之下,却正是科学研究的良好场所。岳兰在这儿观察到这些射方的宇宙线的侵袭吗?“东方号”的装备是很好的,她也知道。但是这么长时间了,如果有一点点意外啊!想到这儿,她的心觉得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霍工程师却不这样想。他默默沉思着,然后说:“如果能够利用宇宙射线作能源啊!”
这一路上,岳兰一直没有和霍工程师谈过“东方号”,对于他们来说,这都是引起沉痛回忆的话题。霍工程师的这一句话,虽然没有明说,岳兰却猜测到,他是指“东方号”说的。她忍不住问道:“宇亩线来自四面八方,怎样才能够利用呢?”
霍工程师沉吟着。“比方说,有一个强有力的磁场?”
“但是‘东方号’……”岳兰终于憋不住了。
“‘东方号’上没有产生一个强磁场的设备。”霍工程师安详地回答。他又补充一句:“再说,这只是我的猜想,你看,月球实验站上也在研究利用宇宙线的能量,但是还没有解决。”
岳兰紧紧抿着嘴唇,不吱声,走开了。
“那天为什么我不把她也带到‘东方号’去呢?”霍工程师瞅着岳兰的背影,想道。“寻找‘东方号’啊,比在太平洋里捞取一根针还难……”
……岳兰在月球上呆了六大,回程的时候,又沿着与赤道斜交67°的角度围绕地球旋转了二十四圈,但是在快要降落的时候。都发生了一件事情。
在两千米的高度上看地球,电视屏幕上看到的是一个烟云缭绕的世界。大块大块的云在奔逐,扭缠在一起,又撕碎了。喏,这儿一定正下着暴雨,似乎看得见闪电,听得到雷鸣。云彩间隙,露出大片大片绿油油的土地,和蓝汪汪的海洋。北半球正是春天,而南半球则是金黄色的秋日。霍工程师调整着按钮,有时把镜头拉得很近,就象从飞得低低的飞机往下拍的电影一样,有时又推到远处。忽然,这些景色全消失了,地球表面出现了各种奇怪的图形。霍工程师指点着说:“这是一个飞机场……喏。有五架飞机停在跑道上。这是一个油库,旁边是一个调车场……这儿又是什么呢?导弹基地?船坞?……”
岳兰和两个女伴瞪大了眼睛。她们一点儿也分辨不出这些图形代表什么。霍工程师解释道:“这是透过红外线拍的图象,晓得吗?……电子计算机会把这些图象分辨率大大提高的,不象我这么粗略的观察。”
当飞船通过黑夜的半球上空的时候,这些图形不但不消失,反而更清楚了。霍工程师又解释道:“红外线拍的是各种有热量的物体的图象。夜里,虽然一点光线也没有,但是一个物体只要散发热量,它就发出红外线,它就逃不过我们的侦察。”
在最后一圈飞行、靠近黎明的时候,飞船掠过西伯利亚上空。这时候,飞船内部的自动警报器忽然响了。霍工程师打开全景电视,发现飞船后面,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逐渐接近。
“这是一枚反卫星导弹?”霍工程师疑惑地说。“3842,预备!”他给看不见的电子机器人下达着指令。岳兰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飞船陡的加快了,后面的黑影子的距离逐渐拉开。但是过不了两分钟,追踪而来的那个家伙也加快了速度,黑影又逐渐靠近了。
“基地,基地!”霍工程师呼唤着。“不明国籍的反卫星导弹正在追击我们……”
飞船已经接近我国边境。
“不理它,按预定计划返回基地!”电视电话里传来了小杨的清脆的声音。
岳兰惊恐地看到,后面的黑影越来越近了,它的确是一枚导弹,有着尖尖的弹头。
“3842,降落!”霍工程师喊道。
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岳兰一点儿也不理解的事情:那枚追踪在后面的导弹忽然自行爆炸了!就象一团火焰突然间炸开一样,爆炸的气浪甚至把飞船颠了几下——就象暴风急浪中的船一样。飞船降落得很快,它几乎立刻同时展开了五个降落伞,一股强劲的北风把它卷着,斜斜地坠落在一片草原上。
霍工程师和岳兰几个人脱掉宇宙服,跳出船舱的时候,看见两部吉普车正在疾驰过来。
“唔,是3842号飞船吗?”一部吉普车里走出一个穿军装的大个子,高声问道。“宇航城2004基地来过电话了!……咦,霍工程师!”
霍工程师也高兴地跑过去握手:“钟团长!”
“钟团长!”岳兰的心里打个咯噔,这不是钟亚兵的爸爸吗?原来驻防在宇航城2003基地甸,怎么换防到这儿来了。但是她还来不及多想,“她的一双手已经被那双有力的粗糙的大手握住了。
岳全听见霍工程师低声介绍着自己:“岳悦的女儿,亚兵的同学。”
“好极了,好极了!”钟团长是一个十分豪爽的人,热情极了。“走,上我们团部休息去!飞船么,我们看守……我本来定明天去宇航城呢,咱们一起走。”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坐在边防部队的一幢明亮宽敞的大楼的客厅内,喝着茶,靠在沙发上,感觉到很不适应地球的重力。岳兰觉得头有点晕,她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发觉钟团长和零工程师都在含笑地望着她,她很不好意思。钟团长亲切地说:“吃午饭去吧,你们一定十分饿了。”
在午饭桌上,霍工程师提到了他从飞船上看到的巨大的导弹基地。钟团长也语气沉重地说:“从种种迹象看,老修要动手啦!他憋了几十年,在非沙、亚洲、拉丁美洲到处挑衅,到处碰壁,国内搞法西斯专政,政权极其不稳,到头来还想作垂死前的挣扎。最近边境调动频繁,不但新设好几处导弹基地,坦克和歼击机也换了最新的型号。”
“可是总指挥分析过,可能先在欧洲开刀。”霍工程师说。
“柿子检软的吃嘛!”钟团长点着头说。“欧洲总有那么一股绥靖主义思潮,这等于说:老修兄,请!人家哪有不去的。我们可能还有喘一口气的机会。不过我料定西线不堪一击,我们这口气喘得不会太久。老兄,‘前进号’要抓紧完工才好哩!”
一提到“前进号”,岳兰的心就跳到胸口上,但她压制着自己,静静地听着。
“是,”她听见霍工程师这样回答。“邵总抓得很紧,建造工程进度很快,就是发动机……”
“发动机怎样?”钟团长注意地问。
“邵总想用光子火箭发动机,有两三个技术问题未解决……”
“邵总能解决的。”钟团长充满信心地说。“不过一定要抢在老修发动战争的时间表前面。明天我也看看邵总去……‘东方号’没什么讯息吧?”
霍工程师沉重地摇摇头:“它已经远远离开太阳系了。我们现在的通讯技术条件……”
钟团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失去亚兵,我也难过了好久。但是我想到他是在‘东方号”上,我又觉得自豪。这毕竟是第一批离开太阳系的宇航员,对吧?生活的辩证法就是这样的:“东方号’飞走了,好象是个损失,但是它将来可能带了很多遥远世界的资料回来,让我们更深入地认识宇宙,这就是极大的收获了。”
“就看将来‘前进号’能不能找到他们吧!”霍工程师说着,看了岳兰一眼。
钟团长坚定地说:“我有时甚至觉得,他们自己会回来,也许他们在别的星球上找到能源呢?”
岳兰忍不住热情地喊道:“对极了,对极了!”
这顿饭吃得很痛快。尤其是岳兰她们。在实习飞行的十米天里,她们只吃一些软管食物,现在又回到她们熟悉的生话环境来了。而且意外地碰到这么一位老军人,听听他的谈吐,真鼓劲儿!嗨,生活毕竟是美好的!北方的威胁也不在话下,只是要不断前进,“前进号”嘛!
十二、抢救
继恩做梦也在想如何利用宇宙线的能量问题。“东方号”的外壳,不断地受到这些高速的粒子的打击,只要打开一个自动计数器,就可以看到数字几十、几百地跳跃着上升,这就是报导宇宙线数量的讯号。继恩每天都在纪录这些数字。数量都很大,每天都在数万以上,有时达到十几万以至几十万!不过,遗憾的是,宇宙线是四面八方射来的,它们的能量互相抵消。如果能够驱使宇宙线都向宇宙飞船的尾部射来啊,一股强大的推进力量将会出现……
这愿望,继恩把它压在心的底层。当亚兵没日没夜地用新安装的望远镜观测、拍照的时候,当继来正在苦苦思索做解析几何难题的时候,他拚命“啃”关于高能物理的书籍。可惜,什么书籍上,关于宇宙线的记述都很少,把这种高速运动的粒子加以控制,更是从来没有人办到过……
能不能在宇宙飞船尾部,安装一个宇宙射线收集器呢?把宇宙射线的能量贮存起来,集中地向外喷射?
这的确是很诱人的想法。继恩的思想还要走得更远。这不光是一个返回地球的计划。未来,开发宇宙空间,让这无穷无尽的能源为人类服务,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前景!
业兵从外面空间进来了,正在脱宇宙服。他是去取望远镜拍下的照片的。有厚厚一大叠。美丽的亮星云——玫瑰星云、三叶星云、哑铃星云、蟹状星云;还有一些暗星云——宇宙飞船正前方的人马座星云、猎户座马头星云、南十字座的“煤表”……拍摄它们,长时间曝光,看看是否能有什么新的天体发现。另外,亚兵也拍下了许许多多恒星的光谱……
亚兵一头扎进了照片堆里,把它们和贮存在电子计算机里的旧照片对比,细致地分析;测量那一条条彩带子似的光清带的谱线;再用各种各样仪聚测量照片上天体的颜色、相对亮度等等。他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叹声。有一次他嚷嚷道:“继恩,来看看,怎么这几个星系的红移量那么大呀?”
继恩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们的‘东方号’自己就每秒钟飞四万公里嘛。我们看去,一切天体都会发生红移的……”
“咳,咳,不是。这种红移表示,这些星系正在飞快地远离我们。”亚兵放下照片,飘到正在背英文单字的继来面前,说:“你知道什么叫红移吗?”
“不知道。”继来柔顺地回答。她太了解亚兵了,现在不听他发表一番滔滔不绝的议论是不会完的。她合上了英文单字本。
“你在铁路附近呆过役有?”亚兵果然高兴地抓住了这个听众。“当火车驶近前来的时候,汽笛声愈来愈尖;而当火车驶远去的时候,汽笛声愈来愈低沉。这是由于声源在运动。声源接近,频率变高;声源远离,频率变低。”
“声源会有颜色吗?”继来问道。
“光源在运动的话,频率也会变化的。一颗星星正向我们靠拢,频率就变高,波长变短了;一颗星远离我们而去,频率就变低,波长就变长——你在中学物理课大概也学过了,不同颜色都有不同的频率,红颜色频率最低,波长最长;紫颜色频率最高,波长最短。所以向我们靠拢的星星,它的光谱线都向紫瑞移动,叫做紫移;远离我们的星星,它的光谱线都向红端移动,叫做红移……”
“亚兵,”继恩打断他的话。“你恐怕得先给继来讲讲什么叫光谱吧。”
“啊哈,我忘了!”亚兵抱歉地说。“继来,你看过太阳光通过三棱镜后形成的一条彩色带子没有?这就是光谱。所有发光体都有自己的光谱。每种元素都有自己的光谱线……怎么了,继来?”
继来的脸上抽搐了一下,她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没什么。”继来轻轻地说。
继恩放下地手上的工作,飞了过来。他凝视继来的脸好大一会儿工夭。继来在这凝视下低下头去。
“左边肩膊上有点痛,不碍事的。”继来低声说。
“让我看看,好吗?”继恩说。
“不要紧。”继来转向亚兵。“再讲点什么。我很喜欢听。”
但是亚兵也不吱声了。
“好吧,”继来叹了一口气。她解开胸口两颗钮扣,把衬衫领子扯开,袒露出左肩。
继恩和亚兵仔细观察着;一个极小极小的红点。继恩轻轻碰了碰,继来痛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亚兵焦急地问。
继恩不回答。他温存地给继来扣好钮扣,问道:“有多久了?”
“才两、三天。”
“为什么早不说呢?”继恩责问道。“我早就怀疑。你看,”他一手把花豹抱过未——那条狗正髓缩着,静静浮在空中。继恩把花豹的鼻子旁边指一指,这儿也有一个明显的红点。他轻轻碰了碰,花豹一挣扎,窜上了驾驶舱顶。
“宇宙线?”亚兵恐惧地问道。
“唔,”继恩沉重地回答。“一定是前几天那次事故:宇宙服漏了,宇宙线正好透进了身体。”
“怎么办,怎么办?”亚兵焦急地问。
“没什么,我挺得住。”继来咬着牙说。
“我们这儿没有大夫。”继恩严肃地说。“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请。唯一的老师是那些缩微晶体片。亚兵,你的天文学课程也停一停吧。我们都来钻一钻医学。我们不会束手无策的。”
“宇宙线……有这么厉害?”亚兵问。
“当然。幸亏她受到的剂量可能不太多,要是超过一百五十伦琴,就不好办了。宇宙线——是我们现在已知带有最高能量的粒子哩。”
……但是继恩的估计不正确,继来受到的宇宙线伤害大概超过了一百五十伦琴,园为她当夭晚上就开始感觉头晕,而且呕吐了。花豹的病情还要严重。它虽然不会说话,却一天到晚蜷缩着,两只聪明的眼睛流露出痛苦和绝望的神色。它已经什么都不吃了。
继恩和亚兵发狂似地翻阅着写着“医学”的那几箱缩微晶体片。他们已经不分白天和黑夜,没有休息。他们在屏幕上展示过的材料足够医学院学生念好几年的了。但是关于射线病的记载是很简单的:射线剂量超过150伦琴的,50%死亡。如何救治?作烧伤处理,内服A.E.T.A.E.T.是什么?他们找我运舱中一个小药库。翻箱倒柜,各种药品多极了。他们翻了半天,A.E.T.终于找到了,是装在胶囊中的粉末。他们按着说明书给继来服下,也灌了小花豹两勺。烧伤处理怎么作?因为直接受灼伤的部分只是一个小红点,涂点烧伤油膏试试看。这一切都处理完后,两个人又守在继来身边。
他们相对无言,互相凝视,通过眼神交流思想。这些眼神里交织着什么样的感情啊!对子他们来说,继来都是最亲近的人。三个人,远离祖国、集体和亲人,在“东方号”中,深入星际空间,行程两年,互相勉励着,共同战斗,而忽然间,继来……
继恩十分清楚,射线仍然威胁着亲爱的妹妹的生命。书上的记载是治疗一般的射线病,但是现在不知道透入继来皮肤的是什么样的高能粒子?小花豹已经生命垂危了。这只刚到“东方号”上时不过是四个月的小狗,两年间长成了一头健壮有力的大狗,然而它现在僵卧在半空中,它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时只能动一动眼睑。
“当然,花豹是首当其冲的。”继恩分析着,他心里一遍又一遍清理着思路。“洞是它咬破的,所以宇宙射线首先穿透它的鼻子,到达继来身上应该是微乎其微的,因为她和外界空间还隔着一只狗。当然,强有力的辐射会毫不客气地穿透一只狗,但它毕竟要减弱力量……”
继恩看了妹妹一眼。她静静地躺着,象是在酣睡,其实地是在昏迷状态中。继恩感觉到那样痛苦,他无意识地让自己在空中飘浮。当他飘到那个书写日记的屏幕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了它。屏幕上映现出大前天继来写的一篇日记:……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天除夕,离开家快两年了。两年前的今天,我还在上海收拾行装,准备到宇航城去看爸爸妈妈呢!可是,哥哥和亚兵都在忙着自己的功课和研究,他们好象根本忘了日子,我为什么想得那么多呢?是女孩子的软弱,感情脆弱,还是别的?肩膊上有点痛,不知为什么……
爸爸和妈妈在干什么呢?在吃着除夕的晚饭,思念着我们?还有岳兰姐,她一定也来我们家,她就好象我们家的人一样……不,他们不光是思念,他们一定在想法子,在建造飞得更快、更强有力的宇宙舱,要派出来营救我们。一定的!
继恩读着日记,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他继承了他爸爸的刚强的性格,决不是感情冲动的人。但是此刻,一个病在垂危的妹妹写的日记,勾起了他多少联想?真的,爸爸正在干什么呢?是在建造新的宇宙船来营救“东方号”吗?还有岳兰……唉,一道壕堑隔在他们之间,这是二万五千亿公里的壕堑呐!即使是二十一世纪的科学技术,也是难以逾越的!那末,冉想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年复一年,“东方号”作为一个银河系中的天体,遨游着,失掉音讯,他将在这个驾驶舱内度过青春,直到满头白发,老态龙钟……也许,将来二十二世纪的银河系巡航宇宙飞船,会发现这个奇怪的天体,接近它,打开它,发现了他们在几十年间研究宇宙空间的一切成果,而在将来的废史上,就会记载着这三个星际航行事业的殉道者的名字……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继恩思忖了一会儿,他拧了一下开关,打开了空白的一页,自己提笔写上一页新购日记:……一月三日。亲爱的妹妹的生命受到巨大的威胁,我,作为哥哥、团支部书记、这个三人小组的负责人,没有尽到责任,我心情十分沉重。诚如我们亲爱的妹妹所猜测的那样,爸爸在设计新的速度更快的宇宙飞船来营救我们吗?我丝毫也不怀疑。但是天宇茫茫,他们将要到哪儿找我们呢?不错,有轨道根数,但是我们和太阳系相距已经那么远,任何一颗流星体都会撞得我们略略偏离开轨道,只要偏离一弧秒——不,千分之一弧秒,那么,轨道就大不相同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想法子显示自己在宇宙空间中的位置,显示自己的……存在,用什么万法?我还不知道。我想,也许可以发射一些什么讯号,扫描过太阳附近的天区——因为地球虽然看不见了,太阳还是很亮的一颗亮星哩。再说,地球的精确位置,只要我们的日历钟是走得准的,那我们也能计算出来。……
“继恩!”亚具一声喊叫使他放下了笔。他吃惊地先看看继来,继来还跟刚才一样躺着,然后他才扭头看业兵。亚兵指指花豹。显然,这只狗正在作垂死的挣扎,它呼吸急促,整个身体一阵阵抽搐,两眼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它呻吟着,挣扎着,但是没过一会儿它就不动了。
生命是怎样结束的?继恩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今天在他面前,一只朝夕相处了两年的小狗终于死去了。这是“东方号”启航以来第一个殉难者。他关上日记屏幕,飘到花豹尸体跟前,仔细察看着。他还希望,这只狗陡然又张开眼睛,呜呜咽咽叫起来。然而他伸手一摸,狗的四肢已经凉了,在毛茸茸的胸膛中,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向亚兵打了个手势,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已经长得很大的狗捧着,飞进载运舱,一直到达飞船尾部。那儿有一个隧道似的通道。有一扇门。打开门,把狗的尸体放进去。再关上门,进行抽气。通道里的空气抽尽,外面的门开开来,依靠弹簧的力量,花豹的尸体就离开了“东方号”。当然,它不会离开得很快,因为弹簧的力量是不大的。但是,这只冰冻而坚硬的狗,仍然以大约每秒五厘米的速度离开“东方号”。从此,它将作为一个独立的天体永无休止地在星际空间疾驰,除非恰巧碰上一颗流星体把它撞开去,或者把它击得粉碎。
两个人心情都很沉重。他们相互看了一眼。
“亚兵,”继恩低声说,声音急促。“我想给继来动手术——再拖下去不行了……”
“你来动?”亚兵怀疑地问。
“我来动。”继恩坚定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继来……”
亚兵的心象被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这个少女不但朝夕与共地跟他相处了两年,还是他从严酷的星际空间中,从已经窒息的状态下抢救回来的。而如今,又可能再度失去……。
“是的,”继恩沉思地说。“我不能象外科大夫那样熟练,但是我想,激光手术刀不是很难操纵的。要把受到宇宙线灼伤的部分肌肉割去,清除它的放射性沾染,封闭这部分肌体,激光手术刀都可以办到。如果射线已经深入内脏,那就只有用服药的办法,再加上精心的护理……”
“我负责。”亚兵立刻宣称道。
“在飞船内部,也有极其有利的条件:失重,不会使病人长期卧床,空气清净,无细菌感染,继来身体素质也好。干吧,唔?”
继恩用眼睛向亚兵征求着意见。
“好的,”亚兵叹口气说。“好的,”亚兵稍稍提高声音说。“我去准备,激光手术刀,消炎药膏,营养素,绷带,麻醉针……”
……半个小时以后,手术已经做完。两个青年好象经过一场剧烈的搏斗,疲乏得四肢摊开,浮游在柔软的空气托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感受到象是激光手术刀在自己身上剜割那样的痛苦。
十三、超新星
继来复原得很慢。继恩和亚兵两人轮流陪侍着她。她依然十分虚弱,东西吃得很少,精神也很萎顿。她很快就发现花豹死亡了。这只小狗是只有四个月大的时候她从上海带到宇航城来的。花豹的死亡使她痛哭了一场,而且,也增加了她的“怀乡病”。
“你到过上海吗,亚兵?”这是亚兵陪待她的时候,她用耳语般的、轻幽幽的声音说。“上海有一条黄浦江,听说,以前是一条臭水沟子,将近两千万人口呐,多少家工厂,废水,粪便,脏东西,全排在里面。听说老早以前自来水公司还是从这条臭水沟子抽上水来,经过化学处理,就供给人吃用,那时上海自来水有一股刺嗓子的漂白粉味儿。后来,修了一条运河,从一个什么淀山湖里引来了干净的水,自来水源才解决了。可是黄浦江还是臭水沟。后来,又开始一个工程,干脆从长江引来一股水,把臭水冲得干干净净。现在可好了。夏天人们在外滩散步,还能听到鱼儿在水面上蹦跳的声音。在黄浦江上划船,才有意思呢……”
亚兵默默听着,他当然知道,环境污染问题,在我国大地上,象肿瘤一样被消灭了。现在在大城市里,工厂区都有绿树围绕,所有废气、废水都经过处理,得到广泛的利用。黄浦江,他虽没去过,但是他想象得到。
“我和姥姥,就住在江边。”继来又说——她变得多话了。“每天看轮船驶进驶出,挺有意思。但是现在进了港以后不许鸣笛了,减少噪声嘛。姥姥会烧鱼,烧得特别好吃,鱼就是黄浦江里打上来的鳜鱼,或者鲫鱼。唉,亚兵,我多想带你上我们家去,让姥姥给你烧一盆清蒸鳜鱼啊!”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等回到地球,我一定去上海看你姥姥。”亚兵温存地答道。看见这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人小心翼翼地压低噪门和放慢讲话速度,是很有趣的。
“真的?”继来高兴得眼睛放光。“我,你,哥哥,还有岳兰姐姐。哦,亚兵,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哥和岳兰姐……”
声音虽然很轻,继恩还是听到了,他正在阅读机上专心读那些晶体片,也不回过头来,只是淡淡地说:“继来,好好休息吧,说话太多了,不好!”
然而岳兰的形象在继恩脑子里再也排遣不开去了。屏幕上映现的,已经不是什么伽玛射线、麦克斯韦方程、泡利不相容原理,而是从梳着两根牛角辫子的瘦瘦的怯生生的小姑娘、逐渐长成一个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的美丽的少女——这就是岳兰的一系列的形象。他们是一起长大的。他们两人之间,甚至话都不用多说,抬一抬眉毛,皱一皱鼻子,彼此就能了解。不,两年的岁月和三万亿公里的空间是隔阻不住这根细细而坚韧的感情之线的。但是继恩绝不放纵自己的“怀乡病”,他顽强地跟它战斗。尤其在妹妹面前,他认为必须克服这种会使人容易变得软弱的感情。
但是继来还在唠唠叨叨。
“你记得吗?亚兵,那年暑假,我头一回到宇航城来,你还用你那大手揪我的辫子,对我哥说:”有这么一个妹妹,咳,你呀……‘我一点儿都不明白你说什么……“
亚兵的脸一点点儿红起来了,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你说什么?”继来没听清楚。
“我说,你那年还是个小不点儿的小姑娘嘛。”
“你的个儿却那么大!”继来快活地说。“可我一点儿也不怕你。我只是不大喜欢那个戴眼镜的、你们管他叫‘博士’的……”
“宁业中——其实他挺好……”
“唔,也许是。不过那会儿我们大伙儿去游泳,他就象个水蛭似的苦钻着岳兰姐,我哥心里……”
“别嚼舌头啦!”继恩终于转过身子。“你有这份心思,多念点英文不好吗?”
“瞧,不高兴啦!”继来朝亚兵挤挤眼睛。“打量我这会儿不知道他想些什么呢!……好,好,不说就不说。可说些什么呢?这么吧,亚兵,你唱支歌给我听……”
亚兵为难地说:“我什么时候学会了唱歌呀?耍不,我们放放录音带……”
“也……好。”继来迟疑地说。“其实,我倒挺喜欢唱歌——我甚至想考音乐学院哩。哦,说这个干什么呀?”
亚兵用眼睛瞅了继恩一眼。继恩飘过来了。
“好,”他痛快地说。“我们听听录音带——是该有点文娱生活。听什么呢?”
“雪海拉莎德!”继来嚷嚷道。
“什么?”亚兵不解地问。
“李姆斯基—柯萨科夫的。”继恩解释道。“表现《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的,关于辛伯达航海的那一段,动人极了。”
继恩从抽屉里拿出只有手表大小的录音带盘,装在仪器桌上的一只录音机里。霎时间,悠扬动听的音乐就在“东方号”的驾驶舱中散开来了。
音乐,好象是看得见的形象,在这三个远离地球的宇宙探险家心中唤起了多么丰富的感情和联想!风暴的旋律,风的啸叫,波浪滔天的大海。遥远的异国情调的旅行,神话般的国度,热带的石榴树和椰林,勇敢的水手在破浪前进,然后……然后又是娓娓动听的呢喃细语,仿佛是聪明的姑娘雪海拉莎德在讲述着迷人的故事,关于女仙、铜瓶、被幽禁的公主、渔夫和哈里发……啊!
音乐,把三位远离地球的宇亩探险家又拉回人间。他们想起了暴风雪,高速公路上的奔驰。在半昏迷中听到地球上亲人的呼唤……这一切都仿佛是那么遥远了。然而,恬静的、和谐的旋律又奏出了人类对大自然搏斗的胜利的喜悦,黎明时远样归来的船降下了白帆,在洒满阳光的港口上与亲人重逢……又把他们带进了新的境界。
继来听得着迷了。她情不自禁抓住了亚兵两只手,眼睛张得很大。
“怎样?”继恩的声音把她又唤回现实的世界。“再听一支,古曲《十面埋伏》怎样?”
“好!”亚兵高兴地赞成。不等继恩动手,他把录音带装上了。
现在换了一个境界.主题是战争:部队的集结,刀枪出鞘,战鼓轰鸣,飞矢的飕飕声,战马的嘶叫声,战士的呐喊声,刀剑的击刺声,汇成一曲雄壮的、动人心弦的战斗乐章。他们仿佛看得见古代的垓下①战场,被围困的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项羽,杰出的统帅韩信正在调动千军万马,进行这场决定千百年命运的重大战役……
高亢的、激昂的战斗旋律结束了很久,三个年轻人还是默默地,一动也不动……
“哦,真好!”继来轻声说。她的眼睛闪着激动的泪花——这儿,失重条件下,眼泪也不会流下来,而是迅速充溢了眼脸,使眼睛显得奇异地大而且亮。“我应该上音乐学院。音乐啊……”
这天余下的时间她就陷在瞑想中。继恩和亚兵也不打扰她。十六岁的姑娘,该是充满神奇的幻想和丰富的诗情画意的年华了。别的小姑娘也许正在母亲膝下做着甜蜜的梦呢,可是她已经在严酷的宇宙空间里经受了两年的考验。她刚刚摆脱了死亡的阴影,她的脸依然是苍白而清瘦的。就是在睡梦中,她也在搏斗。
晚饭以后,继来又把亚兵叫到身旁。她用自己的清澈明亮的、还带着深深稚气的眼睛望着亚兵的脸,低声说:“有一句话,我者也不敢问哥哥。”继来用嘴示意背着他们坐、在远远的角落里读“书”的继恩。“你坦白说——共青团员的老实话:我们一定能回地球吗?”
亚兵沉思着。“共青团员的老实话!”——他该怎样回答呢?他凝视着这双信任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咳,地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另一种结局!让继来在地球上生活下去,在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阳光下照耀成长,让她纵情歌唱,高亢的歌声飞越崇山、峻岭、草原、森林、沙漠、大海,传遍各个大洲和大洋……
“为什么不说话?”继来逼着亚兵。
亚兵苦笑着,迟疑地说:“我想……能够……”
“别讨论这种问题了。”继恩啪的关掉阅读机,一推“书”案,就窜了过来。“靠语言,一千万年也不会解决,重要的是行动。我们就好象大海上漂流的辛伯达……”。
“一点儿也不象。”继来嘟嚷着。“大海,是在地球上……”
“你以为在辛伯达这故事产生的年代里,大海上的漂流会比我们轻易吗?这儿至少没有风暴、鲨鱼、搜人的鹰雕、‘海老人’……这儿有足够的粮食和饮水,甚至还有音乐……不过,暂时不讨论这个吧!亚兵,你来看,宇宙线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多?”
他指着宇宙线计数器。绿色的数字迅速跳动着,简直目不暇给。亚兵仔细瞧着,他看到的是一场真正的疾风暴雨。
“我一个数字也看不出来!”亚兵叫道。
“哦,”继恩说。“我们这计数器里的电子计算机是和飞船外壳接通的。它已经快到不知多少万分之一秒,人眼怎么能够看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继来带着点惊恐问道。
“3025,开!”亚兵喊道。驾驶舱的灯立刻灭了,全景电视已打开,他们又再次置身于星光灿烂的夜天空中:茫茫的银河,牛郎织女,猎户巨人,辉煌的天狼星和太阳——星空里最亮的两颗星……但是此刻,“东方号”的右舷后方,在呈W形的仙王座五颗熠熠闪耀的亮星之间,新出现的一颗光辉夺目的、浅蓝色的星星压倒了整个灿烂的星空,象是在星星点点的烛光群中一个巨大的灯塔,呼唤着、鼓舞着、激励着人们,向宇宙挺进!
“超新星!”亚兵惊喜地喊道。
望远镜在空旷的宇宙空间里无声地转动着,镜筒对着超新星的方向。讯息通过电缆传到机舱内的专用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一条明亮非凡、美丽缤纷的光谱彩带;在第二块专用屏幕上,出现了超新星的光耀夺目的图象。
在黑黝黝的驾驶舱里,继来欠起身子,凝视着这颗巨星,这幅宇宙的壮丽图景。她被深深吸引住了。刚才盘旋在她脑子里的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一下子被驱走了。
“这是……刚刚诞生出来的星星吗?”继来轻声问。
“不,”亚兵也轻声回答。他们都象是害怕大声说话会破坏屏幕上这种光彩照人的景色似的。“这是一颗年老的星星哩。”
“怎的?”继来的声音充满了诧异。
“我给你讲讲一颗恒星一生的历史。”亚兵慢慢地回答。他的一双眼睛在暗黑中反射出点点星光。“最初,是一团极其稀薄、稀薄到差不多等于真空的气体和尘埃云,叫做星云,它很大,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比方说,我们的‘东方号’吧,从它的这一头到那一头,要飞个六、七十年……”
“咳,”继来低低叫了一声。
“在星云里面,每个气体的原子都在运动,互相吸引,排斥,靠拢,分离,碰撞,或者绞扭在一起……慢慢地,星云收缩了。收缩产生热量,最初发出红外线;进一步再收缩,温度又增加,就发出微弱的红光,这时候,一个恒星婴儿就未到了世间。”
继来听得出神了。她不止一次听亚兵上过天文学课,但从来没有听他讲得这样娓娓动听。是这颗美丽的超新星唤起他内心的灵感呢?还是别的?虽然光线幽暗,但是可以看出亚兵神采奕奕的脸孔。
“这个婴儿不会呱呱啼哭,不会要奶喝,它是硕大无朋的。我们的‘东方号”从它的头顶飞到脚跟,也得飞上十来年哩。但是它还在继续收缩,物质越来越密,温度也越来越高。继来,你知道,辐射是有一定压力的。比方说,我拿一只手电筒照你的手掌,这光线也会给你的手掌一点点儿压力——固然,压力非常之小,你一点儿也觉察不出来。那是因为手电筒的光太微弱的缘故,如果换成光芒万丈的太阳,这压力就很大了,形成一股风,叫做太阳风。你瞧,宇宙中一些冰冻团块,当它们靠近太阳的时候,就会被太阳的热量烤得冒出气体,又教太阳风把这些气体驱向后方,形成一条长长的尾巴,这就是扫帚星。“
亚兵的话把继来的思想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继来在地球上看到过扫帚星,她也约略知道它就是彗星。但是她一点儿也不明白在小小的董星和巨大的恒星间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