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兵继续讲:“气体膨胀、辐射的压力和使恒星收缩的自身引力相平衡了,恒星就不再收缩了。这时它内部的密度和温度,已经足够‘点火’了,也就是说,使恒星内部发生一系列氢弹爆炸!”
“你是说——氢弹爆炸吗?”继来很感兴趣地问。
“一点儿也不错,正是氢弹爆炸。四个氢原子合成一个氦原子,同时放出巨大的能量。这时候,恒星内部温度达到七百万度……”
“那它一定是一颗灼热的蓝色星了。”继来不由得插嘴道。
“不一定。”亚兵摇摇头说。“主要看这颗恒星的质量。如果这颗恒星质量非常大,比方说,有二十个太阳那么大,那末它内部的核反应就非常激烈,成为一颗蓝色或蓝白色的巨星;如果这颗恒星质量不太大,只有三几个太阳那么大,它就成为一颗黄白色的恒星;再小,它就是黄色或橙黄色的星;等而下之,它就只能是一颗红色的矮星了。”
“你还没有讲到超新星呢!”继来提醒他。
“别焦急。我们还刚刚讲到恒星的青年时代,离它的老年还远得很呢。恒星的青年时代是很漫长的。你看,满天星星,不管是蓝的、白的、黄的、橙的还是红的,绝大部分都正在经历自己的青年时代——这是一个青春期的宇宙哩。至少要恒星内部百分之四十以上的氢核转变为氦核,恒星释放出来的能量才会减少,辐射压力又顶不住自身的引力,从而开始了新的收缩……”
“那恒星不是越来越小了吗?”继来问道。
“是的。也越来越密,温度同时又越来越高,这就开始了第二次‘点火’,产生另一种热核反应——这种热核反应,至今我们人类还不能够掌握。如果我们学会掌握啊,我们就真正成了移山倒海的巨人……”
“说了半天,你还没有说出这第二种核反应是怎样进行的?”继来不耐烦地说。
“简单地说吧,三个氦核会聚变为一个碳核。这时候,恒星可说进入中年期。恒星的中年期是比较短的,大概只有几百万年吧。又来了一轮收缩,增温,恒星内部又第三次‘点火’,开始了第三轮核反应,这就是两个碳棱会聚变成两个镁核,或者一个氦核和一个氖核。总之,原子核会越变越重,直至变成铁。恒星密度越来越高,内部温度也越来越高,这就是说,恒星逐渐年老了。终于有一天,温度高得那么厉害,辐射压力也那么强大,整个恒星发生一次大爆炸,把大量物质抛射出来,于是,本来已经黯弱下去的恒星一下子陡然亮了起来,好象诞生一颗新的星星一样。”
“为什么要加个‘超’字呢?”继来又问。
“因为它光度增加得太大了。一般说来,光度增加几千倍到几万倍的,叫做新星;光度增加几千万倍以至几亿倍的,叫做超新星。”
“啊!”除了这声惊叹,继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直在边上默默听着的继恩这时插嘴说。
“我给你补充几句.我们中国是历史上最早记录到新星的国家,远在三千多年前的殷代,甲骨文中就有新星记录了——而且很可能是一颗超新星。历史上看到新星是不少的,但是超新星呢,公认的只有八颗,即公元185年、396年、827年、1006年、1054年、1572年、1604年、1667年——这八颗超新星我国都有十分详细的记录。这一颗大概算人类历史上看到的第九颗超新星吧。亚兵,你可以研究一下,1572年那颗超新星,也在仙后座,是不是同一颗超新星再度爆发呢,还是另一颗?天文学家一般认为,超新星是不会再次爆发的,是吗?”
“是的。”亚兵证实道。“因为……”
“我还想请你做一件事。”继恩的声音,不晓得为什么充满了焦虑。“再次测量一下我们‘东方号’的航向。我觉得这颗超新星产生这么大量的辐射,会对我们的飞船施加压力,使它偏离原来的航向……”
“我们本来就没有一定的目标,航向偏离不偏离,又有什么关系呢?”亚兵不解地问。
继恩沉量地摇头,黑暗中可以看出他的眼睛闪耀着灼热的光辉。
“不,如果”东方号‘意外地偏离了航向,地球上的同志们再要找到我们的踪迹,就更困难了!“
十四、天文台
地球上头一批观察到超新星爆发的人当中,就有岳兰。
这天傍晚,她刚从2004基地回来.“前进号”‘的建造工程甚本竣工了,正在安装光子火箭发动机。预定四个月后就要出发,到那时岳兰也将以优异射成绩提前毕业,并作为“前进号”的领航员,飞向“东方号”曾经飞越的征途。
在夕阳的斜照里,“前进号”傲然耸立着。银白色的外壳反射着血红色的阳光。岳兰久久在它脚下徘徊。每次到基地来,她都不由自主地怀念起“东方号”。“前进号”的外貌,跟当年的“东方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当然,三年来,一日千里的科学技术已经跨越了一个时代,利用光子,四级火箭将能把宇宙飞船加速到光速的一半,而自动化仪表又能够保证在这么高速的飞行中实现服“东方号”的对接。
岳兰离开2004基地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她照惯例,先去部子安家汇报一下。连日来有些事情使岳兰心里不安。不断传来卫星战的消息,我们也有一个人造卫星坠毁了——当然,所谓“坠毁”,实际上是让敌人用反卫星导弹截击下来的。岳兰想起一年前她的那次实习飞行。那回,在归途上,就有一枚不明国籍的反卫星导弹跟踪过她那艘月球飞船,然而在快要接近的时候,它却自行爆炸了。这种种事情,使岳兰闻到了一股不祥的火药味。
邵子安在家里,也陷在深深的焦虑之中。
他刚从总指挥那儿回来。总指挥告诉他,那颗失事的人造卫星,周围也是用一圈激光包裹着的。上次岳兰乘的那艘3842号月球飞船,就是利用这种强力的激光束把敌人的反卫星导弹引爆了。可是这回,显然,激光束没有发生作用。而且,根据高空同步卫星发回来的照片看,这个卫星不是被截击下来的,而是被慢慢迫降的。这样,一个完整的卫星落在敌人手中了。
总指挥还意味深长地对邵于安说:“你读过《封神演义》吗?”
邵子安愣住了,他不知道总指挥为什么忽然提起这部神魔小说。
“没有一样法宝是不能破的。”总指挥微笑着说。“这是毛主席讲过的话。”
又是一个新的科学技术的难关摆在邵子安面前。
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经达到这样的速度;几乎每天都向科学家提出新的难题。无穷无尽的问题啊!每个难题都在染自科学家的头发,在他额上刻上更深的皱纹……“
抬起头,看见岳兰静悄悄地走进来,邵子安的嘴角,挂上一丝丝笑意。
“邵伯伯!”岳兰坐下来,文静地说。“发动机开始安装了。”
邵子安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他问:“进度怎样?”
“四个月内一定能出发。”
邵子安又沉思了一会儿。
“能够提前吗?”
岳兰心里跳了一下。
“有什么情况吗?”
邵子安不说话。他的两道浓眉严峻地皱在一起。
“哦,邵伯伯!闻到战争的气味了吗?”
岳兰的水汪汪的眼睛现出焦急的神色。
邵子安轻轻地、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一直到吃晚饭,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岳兰从那家出来的时候,心情忐忑不安。她弯到自己家里,看了一下妈妈,就回学校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天的夜晚,她走在簌簌作响的林荫道上。霓虹灯把马路两旁的商店打扮得五光十色,人来人往,挤成一团。宇航城已不复是当年那个到处是塔式起重机的建设中的城市。这些年来,人口大大增加了。沙漠已经退得很远很远,城市象气球一样,膨胀得十分迅速。现在,从城市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甚至要乘高架铁路上的火车,或者直升飞机。
但是岳兰从家里回学校,路并不很远,而岳兰也很愿意在马路上走走,边走路边思索。邵伯伯的不同寻常的沉默,他希望“前进号”提前出发的愿望,都使岳兰不能释然于怀。她又想起钟亚兵的父亲钟团长去年对霍工程师讲的话。是的,战云密布,几乎在空气里就闻得到硝烟的气味。
三年来。岳兰的生活,就象在纯氧中燃烧的一根蜡烛一样,挤着命友出最大的光和热。唉,一个少女的稚嫩的心,正承担着多大分量的重荷呀!而现在,又加上了战争的威胁。不,不是威胁到她,对于这个经历过不少忧患的姑娘未说,什么威胁都不在活下了,只是“前进号”——还能赢得四个月的时间来作好出发的准备吗?
熙来攘任的人流她几乎视而不见。有人在大声叫她。她从瞑想中回到现实世界,才看见,宁业中正从一家商店的人流中挤了出来,手上拎了个捆得牢牢的大纸盒。
当年高中的同学都星散了;有的考进了外地的大学;有的即使也在这个宇航城,却很难得遇见。只有宁业中常来找她。宁业中读高能物理系。三年的岁月也在他身上留下印记:近视眼度数深了,本来是高高瘦瘦的个子,一现在略略有点儿驼背。他在学校里是拔尖又拔尖的学生,连教授们都说,他是未来的诺贝尔奖金获得者。“博士”的绰号在他身上粘得更牢固了。
“哦,岳兰!”宁业中惊喜地说。“真好!”
“有什么好消息?”岳兰立定脚跟,疑惑地问。
“不是好消息。”宁业中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是说在这儿见到你,真好!”
“我们不是常常见面吗?”
“那……不一样。”宁业中得意地说。“我刚刚跑到商店去,看见了……不,不,我这会儿不跟你说,总之,是一件你十分需要的东西。人那份挤呀!就因为我长得高,把钱从别人脑袋上递过去,好容易才抢到手……”
岳兰疑问地看着他。
“我十分需要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不,我什么都不需要!”
“真的什么也不需要?”
岳兰低下了头。
“我需要的,你绝对给不了我。”
宁业中愣了一会儿。
岳兰改换了话头:“你还要去什么地方不?不去?那就一起回学校吧,天不早了。”
他们一路上再没有说话。走到空旷的校园,宁业中立定了,低声地问:“咱们在这儿坐一下好不好?”
“好。”岳兰不由得微微笑了。
校园就接连着公园,空旷而且幽寂。这时候,大部分大学生不是在图书馆里,就是在教室里明晃晃的电灯下做作业,解难题,推演公式,或者深深思索。只有隔壁音乐学院偶而传来几下铮铮淙淙的钢琴声、唯咱哑哑的小提琴声和声乐系学生练嗓子的声音。如果不是发生三年前那场事故,岳兰也是打算考音乐学院的。就在她进了火箭工程系以后,音乐学院的教授还来动员过几次,劝她不要“埋没自己的天赋”。
他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椅子又硬又凉。
“冷不?”宁业中小心翼翼地问,同时急急忙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夹大衣,披到岳兰肩上。岳兰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宁业中先开的口——依然是那么小心翼翼地:“还经常想到……继恩他们吗?”
犹疑了一会儿,岳兰回答道:“不。”
这回答大出宁业中意外。他知道,三年来,岳兰怎样用巨大的意志力量克制自己。他料想,对于这样的问题,可能会刺痛她,使她悲戚,甚至痛哭,或者惹得她勃然大怒,或者使她激动……可是,却料不到,只是一个冷漠的字:“不。”
“那么你常常想些什么呢?”宁业中恳切地说。“你看,你瘦得多么厉害!我听女同学说,你饭吃得很少,每天开夜车,早上又练长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呀!”
岳兰淡淡一笑:“我并没有折磨自己。我是在锻炼。”
“锻炼身体也不能玩命儿。”
“不是玩命儿。我要锻炼意志,也要锻炼体力。业中,你知道,我学的是火箭工程系……”
“就是设计和建造宇宙飞船。”
“我还要驾驶宇宙飞船。你知道,未来的宇宙飞船是什么速度的?”岳兰想了想,这是个保密的数字,就改了口。“要当宇航员,就得有一副钢筋铁打的体格和毅力……”
“可是,女同志……吃得消吗?”
“世界上许多国家都有女宇航员。”岳兰不动声色地说。
宁业中摇摇头,他的眼镜在暗夜中划出两条亮线。“人家只是飞到月亮去,到火星和金星去。可是你……”
“是的,”岳兰安详地回答道。“对你,也不是个秘密了。我要去找‘东方号’。”
宁业中又沉默了一会儿。
“能找到吗?……快三年了,毫无讯息。他们可能已经飞过几万亿公里了。”
岳兰忽然笑起来。
“业中,你知道《圣经》是怎样说的吗?‘凡祈求的,就得到;凡寻觅的,就找着。’看来,你这个共青团员、物理学家还没有基督教徒这点点信心哩。”
宁业中想了一想,忽然果断地说:“那末,我就祈求你。后天国庆节了,放两天假,我们一起去华山玩玩!”
“不,我答应了,陪邵婶婶去上海看姥姥——老人家整八十岁了。”
“去上海了只有两天假!”
“唉,坐飞机只要一个小时!”岳兰开玩笑说。“你这个博士怎么一点儿也不明白我们生活在什么样的时代呀?”
“放寒假再去,多住几天,岂不更好?”宁业中执拗地说。
“今年寒假……”岳兰停住了。她这计划还不能对人说,即使是宁业中。寒假!一放寒假,“前进号”就要出发了!
她抬起头,宁业中还在期待地望着她。
“不,”她淡淡地说,立起身子,向前走了几步,又霍的转过身来。“业中。用你的高能物理支持我吧,不,不是支持我,是支持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共同事业。你应该努力去发现一种能源。让我们的宇宙飞船能够以光的速度驰骋于宇宙空间!”
“这是不可能的。”
“可能的。”岳兰执着地说。她的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珠定睛瞅着宁业中,这对眼珠里头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凡祈求的,就得到;凡寻觅的,就找着。’走,休息去吧。”
她拿下被在她身上的夹大衣,交给宁业中。这当儿,她面对东北方的无空。忽然,她象针扎似的惊呼起来:“这是什么?那么亮?”
宁业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东北方,就在公园的上方,疏疏朗朗的群星中,一颗又大又亮的蓝色星星在晴朗的夜空中浮现。这光芒,远远盖过了头上的织女、河鼓和天津四,甚至远远盖过了西方大空上的金星……
“超新星!”岳兰喊道。她转过身子,兴奋地说。“多幸运的事,我们这一辈子看到了一颗超新星!要知道,历史上最后一颗超新星爆发,离开现在快要有四百年了呢!”
他们并肩立着,静静地欣赏着这颗蓦地出现在夜空中惊人地明亮而又美丽非凡的星星。它的出现在人类历史上,都是罕有的机会。天空十分晴朗,一点云都没有。微微的风,吹过来桂花的香味。
岳兰忽然转过身子,焦虑地说:“业中,帮我找一部车子,我立刻要去天文台!”
“干什么?”宁业中吃惊地问。“你怕他们没有看到吗?打个电话就行……”
“不,不,我要知道,这颗超新星爆发离开‘东方号’有多远,对他们有没有影响!”
她霍地跑开了。
“等一等,我送你去!”宁业中追在后面喊,但是他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矫捷的岳兰甚至不从桥上跑,一下子跳越校门前一道近三米宽的小溪,很快消失了踪影。
宁业中铃了拎那个费很大劲儿才买到的大纸盒,摇摇头说:“一亿次台式电子计算机!——她需要吗?不,她只需要‘东方号’!”
这时候,岳兰已经跳上一辆小汽车,以最高速度驶到城市另一头的大文台,只花了二十七分钟。然后她又以三级跳的速度登的上了天文台的台阶。
邵子安正在圆顶室里、通过望远镜观测着。他旁边站着的是满头白发的著名天文学家胡志越教授。胡教授对邵子安解释着:“不是1572年第谷发现的那一颗。现在这颗超新星离1572年超新星有一度二十三分四十八点一弧秒。”胡志越教授以天文学家的精确性阐述着。“事实上,超新星爆发以后,抛射了大量物质,有时甚至整个儿毁灭了,不会同一颗星发生两次超新星爆发的。刚才已经测量过,目视星等①是负九点六,也就是正好等于满月亮度的十五分之一——这大概是有史以来人类所能看到的最亮的星星了。”
邵子安离开了镜筒。他看见岳兰,心上涌起一阵①天文学家把恒星接亮度分成星等。目视星等就是人眼看到的亮度。因为恒星远近距离不同,所以目视星等不反映恒星的真实亮度。亲切的感情。“你跑得多急,瞧你的头发……要看超新星吗?”
“我想请教胡志越教授两个问题。”岳兰大胆地把眼睛瞅着相貌十分严厉的学者。
“三个也可以。”教授有礼貌地说。“我认得你,姑娘。岳悦的女儿,是不是?”
邵子安点点头,看见岳兰有点发窘,他说:“对不起,我要先提问题。我的问题也正好是两个。”
教授和岳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教授忽然愉快地经起来.原来他只是相貌严厉,心地是很和善的。
“我看你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快活地说。“请问,第一个问题——”
“这颗超新星离我们多远?”岳兰抢了先。
邵子安赞许地点点头。
胡志越教授摇着头说:“这可真是将了我们的军了……等一等”
他走到圆顶角落的一台电子计算机跟前,揿了几下按钮,然后拿着一张卡片走回来,说:“这颗超新星爆发以前是一颗十四等的小星星,没有精确地测量过它的距离,但是,粗略地估计,至少在两百光年以上……”
“那末,”邵于安接着问。“对于离我们三万亿公里远、正向人马座方向飞行的一艘宇宙飞船,它能产生什么影响?”
“我要问的也正是这问题!”岳兰不由得喊出声来。
“又是一个厉害问题!”教授再次摇摇头说。“不过也难不倒我。”他又走向电子计算机,又揿了几下按讯,拿出一张卡片,走回来。
“没有直接的危害。”他深思熟虑地说。“离得太远。不过大量的宇宙线流可能产生辐射压,使得宇宙飞船稍稍偏离它的方向。”
“辐射压的强度能够计算吗?邵子安焦急地问道。
“精确度在两个数量级之间。”教授严峻地说。“唉,你要知道,有史以来只爆发过八颗银河系内超新星,其中七颗是在望远镜发明以前爆发的。我们对超新星的研究是很不够的呀!”
“河外①超新星呢?”邵子安问。
“河外超新星当然不少。但是你也知道,距离那么远,讯息是那么少……好吧,”教授忽然肯定地说。“明天我把一切数据送去给你。姑娘,明天一早,你去邵总家等着吧,但愿我能给你们满意的结果。”
胡志越教授十分殷勤地挽留他们。但是邵子安和①银河系外,即别的恒星系。岳兰还是决定走了。椰子安让看不见的电子司机用缓慢的速度开着车子。岳兰坐在他身边。马路上的街灯射在他们身上。时明时暗,疏疏落落的树影产生一种奇异的效果,仿佛他们乘的不是小汽车,而是一辆宇宙飞船,此刻正向仙后座超新星飞去。
岳兰默默地看着邵于安。三年来他显着地变老了,工作劳累,思念儿女,象锉刀一样在他额上刻下深深的皱纹。他的头发已经斑白,只是两眼更显得炯炯有神了,放在膝盖上的青筋累累的手看来还是坚定有力的。
“一定要让他等到儿女归来。”岳兰思索着。“哪怕飞遍宇宙的每一角落呢,我一定要找到……”
邵子安打断了她的沉思。
“小兰子,你怎么会那么快发现超新星的呢?”
“我正好在校园里……”
邵子安微微偏过头,疑问地望着她。
她懂得这目光的含意。于是她把和宁业中的谈话全部告诉了邵子安。
邵子安沉默着,然后慢慢说:“宁业中的话部分地是对的。尤其是这次超新星的辐射压,可能会影响到‘东方号’的航向。不瞒你说,小兰子,我还是信心不够。我有时也在犹豫:既然丢了继恩和继来,我不能再把你也送上那条危险的航线上去……”
“不是总指挥决定的吗?”
“不是决定,是建议。”邵子安纠正道。“我建议由我担任‘前进号’的船长……”
“不行!”岳兰几乎是喊出声来。“您的年纪,您的身体……”
“这都不碍事。身体,只有超重的那几天是最难忍受的,过了这一关……”
“但是,您的心脏……”
“是的,该死的心脏!”邵子安愤愤地说。“人类能够征服宇宙,却征服不了自己的心脏!”
“那是机器。”岳兰冷静地反驳道。“最精密的机器也有个保用年限。永远不坏的机器是没有的。”
“你很聪明。”邵子安无可奈何地说。
“再说,您是总工程师。还要设计和建造……”
“等等,”邵子安抓住了岳兰的手。“1271,停!”他吩咐电子司机。汽车无声地刹住了。传来了远处模糊不清的广播声音。
“打开电视机!”他喊道。
“啪”的一声,屏幕上出现了女电视广播员的激动的脸孔。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军队在北线、中线、南线全面发动了对西欧的进攻……”
邵子安严峻地望着岳兰说:“不可避免的世界大战,终于爆发了……”
十五、前方有一颗恒星吗?
对于宇宙空间的人来说,地球上的战争讯息一点儿也达不到那儿。他们最焦虑的是:“东方号”已偏离了原来的航向。钟亚兵的测量结果,偏离了一度四十六分。
超新星还是那样光辉夺目。两三天之内,它达到光辉的最高峰。然后才又回复到最初显现时的亮度。一个月之间,亚兵拍了上万张照片和光谱照片,他甚至测量出谱线的紫移——这是说,超新星抛出的炽热的外壳,正以极高的速度向外扩散,有一部分正对着“东方号”的方向。亚兵高兴非凡,他整天埋头分析超新星外壳含有的元素,正以多大曲速度扩散。他的计算结果,这颗超新星的外壳膨胀的速度太约每秒一千公里。
“知道吗,继恩?”亚兵搓着手,飘到继恩跟前说:“知道吗,继恩?”亚兵搓着手,飘到继恩跟前说。“1054年的超新星,也有一个膨胀的外壳,也是以每秒一千公里左右的速度膨胀着。这个膨胀的外壳,叫做蟹状星云。”
“是的。”继恩接着说。“关于这颗超新星,我国宋代早就有了记录。”
“而且这蟹状星云还在膨胀。”亚具微笑着说。“多么巨大的力量啊!过了将近一千年,它还有这么离的速度……”
“‘这是惯性。”继恩反驳道。“比如我们的’东方号‘,有了每秒四万公里的速度,如果再不受到其他力量影响,那就再过一千年,也还是这个速度。”
继来正从后面“飞”出来。她已经恢复到可以自由行动了,虽然还很消瘦,但显然正在复原。她插话说:“你们谈的我不大懂。一颗超新星爆发了,它在膨胀,物质大量抛射出去——最后是这颗星的物质全部消散呢,或者剩下些什么?”
“我来给你讲——你哥哥正在钻研宇宙线哩!别打扰他。”亚兵拖着继来,飘到驾驶舱的另一角。他根据索引检出一块缩微晶体片,放进阅读机,拧亮了灯,一张极其清楚、玲拢透剔的蟹状星云照片展现在眼前。
“这是蟹状星云,我知道。”继来只瞥了一眼,不感兴趣地说。
“可是你细看过没有?这星云中心有一颗不怎么亮的小星星,这就是超新星爆发剩下的残骸。”
“我明白了!一颗大恒星,经过超新星爆发,抛掉大量物质。体积变小了,是吧了”
“可是,你要注意,这颗小星星不是一般的恒星。它的光线在不断变化,变化得非常快,一秒钟就能一亮一暗几十次——用肉眼、甚至用望远镜都是看不出来的,只能用仪器测出来。它发射的电磁波也是一秒钟内就时强时弱达几十次,就象人们脉搏跳动一样——所以叫它脉冲星。”
“它在不断地膨胀和收缩吗?”继来不解地问。
亚兵嘿嘿地笑了。
“继来,没有一颗星星能够以那么快的速度膨胀和收缩的。多结实的家伙只消哆嗦那么几下子,就完蛋了。可是这颗小星星已存在了将近一千年。”
“那么它为什么能发出那么快的脉冲呢?”
“过去科学家只是推测——可是现在,我要来证实了。”亚兵自豪地说。“这颗小星星正在以极高的速度自转着——每秒钟自转三十一周哩!它的表面又是斑驳陆离的,有的地方十分亮,有的地方很暗;有的地方发出极强的电磁波,有的地方发出的电磁波很弱。这样,当它飞快转动的时候,光线和电磁波都会迅速变化,形成脉冲。”
“旋转得那么快——每秒三十一周,这颗星不会崩贵吗?”
“不会、选是日为这颗星非常小——直径大概只有二十公里左右就和我们地球上一座大山差不多,可是密度却非常大,组成这颗星的物质每立方厘米有一亿吨哩!”
这几个数字使继来瞠目结舌。她一点儿也不能想象,每立方厘米一亿吨,这密度究竟有多么大。而且她也不能理解,什么物质能够达到这么高的密度。
钟亚兵立刻就给她解答了。
“我们日常所见的物质,是由原子组成的。你大概看见过原子的图象吧?当中一个原子核,有电子绕着它转。电子和原子核之间有很大的空隙,就象太阳系中太阳和行星之间有很大的空隙一样。构成普通恒星的物质大致上也是这样。”但是,当超新星爆发时,就会产生极大的力量,一方面,一外层物质被抛出来,另一方面,内部物质受到剧烈的挤压,电子都被挤压到原子核当中。继来,你知道,原子核是由中于和质于构成的,中子不带电,质子带阳电;带阳电的电子挤进去后,就和质子结合成为中子。这一来,原子当中的空间没有了,整个原子全都是由中于组成的。所以这种星叫做中子星。“
“蟹状星云的中心是一颗中子星吗?”
“嗯”
“那么,这颗仙后座超新星爆发后是否也留下一颗中子星呢?”继来又问道。
“现在还探测不出来。”亚兵摇摇头说。“现在超新星刚刚爆发,要等爆发过后,外壳膨胀到很大很大,因而也非常稀薄了,才能看出有没有中子星。”
过了一会儿,继来又问道:“宇宙间有没有密度比中子星还大的天体?”
“有。黑洞。”
“什么洞?”继来没听清楚。
“黑洞。”亚兵一字一顿说。“比方说,我们的太阳,如果缩成直径三公里的圆球,它的密度就达到每立方厘米几百亿吨,即等于中子星的数百倍。那末,太阳上面的光线,就会被强大的引力吸引住。跑不出去了,它看来是完全黑的,它附近什么东西都要落到它里面去,所以叫做黑洞。”
“我们‘东方号’要飞过它附近呢?”
“也要落进去的。”亚兵不动声色地说。
“不能再出来吗?”
“除非发生某种爆炸。”
继恩忍不住插嘴了:“黑洞完全是一种理论上的预言,还没有找到哩。”
“我就想找到一两个黑洞。”亚兵充满信心说。
“既然黑洞完全是黑的,你怎么能看见它呢?”继来又问。
“可以间接探测到。比方说,它周围的物质会向它中心坠落,在到达黑洞表面的时候,会变得非常热,形成一个圆盘,并且发出强大的伽玛射线。”
“什么射线?”
“伽玛射线——一种穿透力很强的辐射。我们可以探测到。”
“你讲得不全面,亚兵。”继恩纠正道。“并不是所有黑洞。都是密度很大的。如果太阳变成黑洞,它当然密度非常大。但是太阳并不会变成黑洞。如果有某一颗恒星会最后形成黑洞,这颗恒星一定原来就比太阳大得多。总之,天体越大,当它变成黑洞的时候,所要求具有的密度就越小。”
亚兵把双手一拍。
“完全正确!继恩,我从来没看见过你读大文学的书。这些知识你是哪儿来的?”
“我听你讲的呀!”继恩笑起来。“这无非是一个逻辑推理:既然形成黑洞的条件是要求它的引力大到吸引住光,即以每秒三十万公里速度运动的物体,那末黑洞的大小和密度是可以算出来的。”
亚兵赞许地望着继恩说:“你的脑子真行。我苦苦思考了许久,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也思考了很久的。不过,我说,亚兵,当前最重要的还是不断测定我们的航向。”
“好,我每天测量,向你报告,行吗?”
“行。”继恩满意地说。
超新星慢慢暗下去了。但是八个月之后,肉眼仍然可以看见它,象一颗暗淡的小星星。亚兵果然每天都作天体测量,发现“东方号”仍然稍稍偏离航向,不过偏离的程度越来越小。第八个月末尾,宇宙飞船已离开原来的航向二度零七分。
“这么说,‘东方号’的轨迹是一条螺纹线?”继恩沉思地说。
“但是,偏离的角度恐怕不会再加大了。”亚兵说。
“是的。”继恩肯定地说。“宇宙线的数量几乎又恢复到超新量爆发以前的状态。”
“你认为是好事呢还是坏事?”亚兵问道。
“我也说不清楚。”继恩犹豫不决地说。“我们偏离了航向,地球上的人就不容易找到我们了。可是这一偏离,又使我们在宇宙空间画一个大弧形。终于有一天我们会回到太阳系附近去。你说对吗?”
“不对。”亚兵斩钉截铁地说。“‘东方号’原来的轨迹是一条直线,现在偏离了不过两度多一点,还是一条直线,虽然方向变了,却不会弯折回太阳系,除非……”
继恩望着亚兵,等着他说下去。
“除非偏离的角度达到一百八十度,我们就能正对着太阳系飞回去。但这是不可能的。”
继恩沉默着。过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亚兵,你想过没有?我们的‘东方号’在离开太阳系以后,就成了银河系的一个天体了?”
“是的。”
“银河系本身就是一个旋涡星系,在这星系里没有一个天体是直线运动的,它总是绕着银河系中心旋转。”
“可是,在超新星爆发以前,我们基本上是对着银河系中心飞行。”
“那只说明我们飞船的轨迹是一个扁长的椭圆形。”继恩沉着地说。“椭圆的一端是太阳系,另一端是银河系中心的核。我们‘东方号’在银河系的运动,恰好象彗星在太阳系的运动一样。”
“就算是那样吧。”亚兵不能不佩服继恩的有条不紊的分析。
“而现在超新星的辐射等于给我们一个外力,使我们加速……”
“多少?”亚兵急忙问道。
“不多,现在我们是每秒四万一千二百公里。”
“哦,离开地球更快了!”亚兵颓丧地说。
“可是轨道也变了,速度越太,它的轨道越扁长,而我们终于有一天还回到出发的地方。”
“那得多少年以后,”
“至少五十五万年。”
“嘿,”正在凝神听着他们俩讨论的继来喊起来。“五十五万年,对于我们还有什么意义?”
“除非有长生不老药。”亚兵风趣地说。
“长生不老药是不会有的,我们也用不到飞五十五万年、事实上,我们根本用不着飞到银河系中心。只要在路上遇到一颗什么恒星,我们从它身旁经过,利用它的引力,我们绕它兜一个圈子,就可以折回去。”继恩说。
“我们能遇到什么恒星呢?”亚兵满怀希望。
这是你的任务。你要密切观测在我们航向上会有什么恒星。“
“都太远了。”
“会有近些的、不很亮、或干脆不发光的,甚至也可能有个黑洞……”
“那我们就不能绕它兜一个圈子,而是要坠落到它里面去。”
“不会的,我们离它远一点儿就是了。”继恩安慰地说。
“可是你怎样能够操纵‘东方号’远一点还是近一点呀?你手上一滴燃料也没有!”
“不是还有宇宙线吗?你自己不是也知道,宇宙线可以产生多么强大的推力……”
“你能控制宇宙线吗?”
继恩不理会这问话,自顾自说下去。
“如今,要使我们的宇宙飞船加速或减速,是要费很复燃料的,但是,在失却重力的空间,如果只是使我们的‘东方号’改变方向,并不需要很大的推力……”
“那我们三人都到外面去,用双手把宇宙飞船推它转个个儿……”亚兵开玩笑地说。
“你以为办不到吗?”继恩扬起眉毛问。“我们满可以推着‘东方号’偏转一个小小的角度。不过这样做是白费劲儿,因为我们推着飞船的时候,我们自己却被推开了。”
“我们可以利用宇宙服的喷气推进器再飞回飞船上。”亚兵建议道。
“我计算过了。”继恩淡然说。“喷气谁进器的少量燃料不够用——不过我们也不要再出去了。把这点滴燃料省着。如果我们有机会接近一颗恒星时,在关键时刻,这点滴燃料就有可能使‘东方号’在恒星的引力和我们仅有的这一点点动力的合力作用下,飞回太阳系去。一切都要计算得非常精确,力的作用要运用得非常巧妙。”
“看来,我们的得数就得靠力学了?”亚兵笑着说。
继恩更正道:“靠科学。”
十六、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
在地球上,战争爆发的最初几天里,宁业中就参了军。过了三个月,也就是说,在慕尼黑政策的姑息下,强悍的西伯利亚熊很快地击溃了西欧联军,挥兵东向的时候,岳兰才被征召入伍。年轻的女战士参加的是弹道导弹部队。她穿起军装,英姿挺发,去向邵子安和邵婶婶告别。
“我也要走的。”邵子安低声对她说。“到……地下的弹道导弹工厂里。要狠狠打这头横行霸道的熊……”
他们正站在窗前。原来停泊着“前进号”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从听到战争爆发消息的那个晚上起,宇宙飞船工程就停止了,光子火箭发动机被安在军用导弹中。事实上,战争一爆发,任何宇航计划都得暂缓执行,因为伴随着地面的战场,在外围空间中,也展开了卫星和火箭的火并。宇航城又是第一批遭受中程导弹袭击的目标,重要的设备几乎都被夷平了。望着这景象。岳兰一阵心酸。
邵子安好象猜透走岳兰的思概。他安慰她说:“不要紧。石在,火种是不会灭的。人活着,我们将来会制造更优良、速度更快的宇宙飞船。我可惜的是,‘前进号’竟然来不及飞走,就得让继恩和继来他们……”
他哏住了。
岳兰坚决地说:“邵伯伯,仗不会打很久的。敌人十分孤立,它要在全世界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淹没。那时,我们再重建宇航城,迎接胜利归来的三个宇航员。”
“但愿如此!”邵子安激动地说。
邵婶婶噙着眼泪,迎了上来:“孩子,好好保重。”
战事的发展却不象岳兰所想象的那样快.一年多的时间里,她转战过各个战场。年轻的女战士当了排长,又当了副连长。现在岳兰不但在火箭技术上,她的内心世界也逐渐成熟而丰富了。战争是一所多么壮丽的学校!它用严峻而坚硬的齿轮磨掉知识分子身上的软弱,风尘仆仆的岳兰在硝烟中反而显得更加挺拔和秀丽了。但是,即令在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她仍然思念着遥远的星际空间中奔驰的“东方号”,和它上面的乘客。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宇宙飞船已经到了哪儿。
然而,咳,她甚至和邵子安一家、和自己的母亲都断了联系。无怪乎有一天,当她突然接到宁业中的来信时,觉得是多么奇怪!咦,战火弥漫中。一封熟人的来信是多么珍贵啊。她打开来阅读着。
岳兰:好容易打听到你的军邮号码——你别问我是怎样打听到的。总之,你要是收到这封信,就证明我的确有中微子电讯机般的本事。也许得先跟你谈谈中微子电讯机?我目前正干这工作。不过我还是从头谈起吧。
“这家伙:”岳兰皱着眉说。“这么一个保密性的工作,怎么好对别人讲,而且还是通过信件。万一信件落在坏人手里怎办?”
我参军的第一天、并不知道要我干什么。近视眼的人战斗部队是不要的。可是人家说,给你戴上一副红外眼镜,你就会成为一个神枪手。好,那就戴吧。原来这是说笑话的。部队首长说,你学高能物理?好极了,我们就需要高能——用高级的能量去歼灭敌人。我一听,想,准是让找去制造核武器什么的了,却又不,叫我搞通讯联络,还给我讲了一大通战时通讯的重要意义。我不用复述了,反正你也懂。只是我还不明日通讯兵和高能物理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很快弄清楚了。要研究利用高能核子携带讯息的方法。不是用普通的电磁波,甚至不是微波,这些,敌人容易截获。用高能粒子,快速,便当,方向性强,保密,最好是中微子。它的穿透力极强,高山,密林,都挡不住。
幸亏我也学过一点儿。于是,我们生产了中微子电讯机,也许下一次,我干脆会用中微子电讯机发一封信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