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发条女孩》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完结】 > 【美】《发条女孩》作者:保罗·巴奇加卢皮.txt

第 10 页

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当前章节:150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18

福生浑身上下感到一阵轻松。许久之前,在一条小巷里,那个人乞求他的帮助,却仍旧难逃一死。鲜血沾满了他的双手。从那天以来,福生的血管中第一次有酒精在流动,他对此感到非常满足。

13

斋迪还记得自己与查雅初遇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出道还没多久,刚打完一场泰拳比赛。他不记得对手是谁了,只记得自己从泰拳场上出来,所有人都在对他表示祝贺,所有人都说他比乃克侬东打得还要好。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然后摇摇晃晃地和朋友们在街上游荡,所有人都在纵声大笑,踢着藤球,一群荒诞不经的醉汉,全都被胜利的喜悦和生活的欢乐冲昏了头脑。

就在那个时候,他看到了查雅。她在她父母的小店门前,店里出售金盏花和新改造的茉莉花,都是用来供奉给神殿的。当时已经到了打烊的时间,她正用木板将小店的前门封起来。他朝她微笑,她看了一眼他和他喝醉的朋友们,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但斋迪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震撼——仿佛他们在前生就已相遇,他知道他们终将重聚,成为命中注定的爱侣。

他定定地看着她,像被天雷击中了一样;而他的朋友们发现了这一异状——素提朋、斋蓬,还有当时在场的所有人,他们在紫罗兰流行病爆发的时候去焚烧出现患病植物的村庄,结果都死在那里——他记得他们都发现了他盯着她看,像个陷入热恋的傻瓜,他还记得他们对他的调侃。但查雅用轻蔑的目光瞧了他几眼,把跌跌撞撞的他赶走了。

对于斋迪来说,吸引女孩子并非难事。有些女孩被他的泰拳所吸引,还有些是看中了他的白色制服。但查雅完全无视这些,她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鼓起勇气返回那家花店。最初那一次,他换上最好的衣服,买了一些寺庙供品,收好找回的零钱,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他连续好几周到那家店去,尽量找机会跟她说话,建立某种联系。最初,他以为她知道他就是那个喝醉的傻瓜,来这儿是想道歉的;但聊了几次之后他发现,她并没有把他和那个让人讨厌的醉汉联系起来,也许她已经忘记那件事了。

斋迪从来没有告诉她,他们第一次相遇原本是那样的情景,甚至在他们结婚之后也没有。要他承认她那天晚上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傻瓜就是他本人,告诉她她爱的男人和那个傻瓜其实是同一个人——这实在太丢脸了。

而现在,他要做的事比那更丢脸。他在尼沃和素拉特的注视下换上白色制服。他们的神情非常严肃。他跪了下来,让他的眼睛与他们的处于同一高度。

“不管你们今天看到了什么,别为此感到羞耻。”

他们严肃地点了点头,但他知道他们并没有理解。他们还太小,没法理解他受到的压力和这件事的必要性。他轻轻拥抱他们,然后走到外面炫目的阳光之下。

坎雅坐在一辆人力车上等他,尽管她过于礼貌,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但她的眼睛中却带有同情。

他们在沉默中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环境部的建筑出现在前方,他们从大门直接驶入。仆人、人力车夫和马车夫在大门外聚集成团,等着他们的主顾从里面出来。这么说,那些见证者差不多也都到了。

他们俩乘坐的人力车直接驶向寺院。帕·色武布寺建在环境部的大院之中,专为纪念这位为生物多样性而牺牲的烈士。白衬衫就是在这里郑重宣誓,从而正式成为王国的保护者,随后才能得到第一级官衔。他们在这里得到授职,他们也是在这里……

眼前的情景让斋迪大吃一惊,差点愤怒得跳了起来。法朗们聚集在寺院的台阶之下。环境部的大院里竟然有外国入。贸易商、工厂主、日本人、被晒伤的流着臭汗的不洁生物,他们侵入了环境部最为神圣的地方。

“Jai yen yen,”坎雅低声说道,“是阿卡拉特干的。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斋迪简直没法掩饰心中的厌恶之情。更糟糕的是,阿卡拉特正站在颂德·昭披耶身边,在和他说着什么,也许是讲笑话。近来,他们两人的关系比以前亲近了很多,或许过于亲近了。斋迪的目光一扫,看到普拉查将军正站在寺庙台阶的顶端,脸上毫无表情。曾与他一同工作、一同战斗的兄弟姐妹们从将军的两边进入寺庙。布罗姆伯卡迪也来了,这家伙得意地笑着,因为报复了夺走他资金的人而感到异常高兴。

发现斋迪已经到达,人群中爆发出嘘声。

“Jai yen yen.”坎雅再次低声说。他们从车上跳下来,在其他人的护卫下进入寺庙大殿。

佛祖和帕·色武布的金像庄重肃穆地俯视着整齐列队的人们。大殿墙边有装饰性的屏风,上面的图画描述了旧泰国的陷落:法朗释放出他们的瘟疫,任由其在地球上肆虐,动物和植物由于食物链的崩溃而陷入灭绝的境地;泰王拉玛十二世陛下在哈奴曼和其麾下的猴勇士的护佑与帮助之下,集合起可用的微薄入力与灾难对抗。另外还有克鲁特、克尔提姆哈,以及一支半人形体的军队在对抗上升的海平面和瘟疫的图画。斋迪的目光扫过一块块屏风,不禁想起自己得到授职时的自豪心情。

在环境部大院内,任何地方都不允许使用照相机,但手写传单雇用的速写者已经带着铅笔来到这里。斋迪脱下鞋子走进大殿,身后跟着一批像豺狼一样对这位大敌的陨落垂涎欲滴的人。颂德·昭披耶就跪在阿卡拉特的身边。

斋迪看着这个被先王指定为幼童女王保护者的人,不禁思索像先王那样神圣的人怎么会被愚弄至此,竟然指定颂德·昭披耶为尊贵的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这人几乎没有一点善良或是仁慈之心。斋迪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女王陛下与这个以邪恶著称的人如此接近……

斋迪猛吸了一口气。那个在起降场出现过的男人跪在阿卡拉特的另一边。那张讨厌的长脸上,神情既警惕又傲慢。

“冷静。”坎雅倾身向前,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是为了查雅。”

斋迪强压怒火和震惊。他朝坎雅靠过去,“是他抓走了查雅。他就是在起降场窥探我们的人。就在那儿!阿卡拉特旁边。”

坎雅扫视众人的脸庞,“就算真的是他,我们也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真的相信这一套?”

坎雅低下了头,显露出了她所受到的压力,“很遗憾,斋迪。我真的希望……”

“别放在心上,坎雅。”他朝那个男人和阿卡拉特点点头,“只需要记住他们两个,记住他们对权利的追逐永远不会停止。”他盯着她,“你会记住吗?”

“我会的。”

“你愿意对帕·色武布起誓?”

她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如果我能向你三叩首的话,我就会那样做的。”

在她转过身之前,他似乎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颂德·昭披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见证整个过程,人群紧随其后。四名僧侣开始吟咏经文。在欢乐的场合,例如见证婚礼或为新建筑的奠基祈福时,僧侣的数目应该是七个或九个。但今天他们要见证的是一场羞辱。

阿卡拉特部长和普拉查将军走上前去,站在排成整齐队伍的人群面前。房间中香烟缭绕,僧侣的吟诵声环绕在整个大殿之中,巴利语的单调如蜂鸣的声音提醒着每一个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即便是帕·色武布在失去信心的时候,即便是他被他所同情的自然所吞没的时候,他都没有忘记这个道理。

僧侣们的咏唱停止了。颂德·昭披耶示意阿卡拉特和普拉查到他面前去,向他行礼并表示服从。颂德·昭披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名互为宿敌的高官,唯有一个纽带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那就是他们对王室和宫廷的尊敬。

颂德·昭披耶身材高大,营养状况很好,他就像一座宝塔一样俯视着他们,脸庞的线条既冷又硬。关于他本人、他的口味和他的邪恶有很多谣言,但他仍旧是被指定的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在她成年之前摄政的那个人。他没有王家的血脉,当然永远不可能有,但让斋迪感到恐惧的是,女王陛下生活在他影响的圈子里。如果不是这人的命运已经如此紧密地与女王陛下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话,他完全有可能……斋迪强压下那个近乎亵渎的念头,这时,普拉查和阿卡拉特已经走了过来。

斋迪双膝跪地,朝阿卡拉特叩了一个头,那些速写者手中的铅笔疯狂地挥舞着。阿卡拉特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而斋迪则强压下一拳放倒这人的冲动。我会在我自己选定的时间来回报你。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阿卡拉特倾身过来,“干得不错,上尉。我差点就相信你是真心道歉了。”

斋迪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他转过身来,面对所有人,面对那些速写者——他的心紧紧缩了起来,他看到了他的两个儿子也在现场,他们将会在这里看到他们的父亲蒙羞的过程。

“我做出了越权的行为。”他的目光飘向站在讲台边缘、冷漠地盯着他的普拉查将军,"我让我的长官普拉查将军蒙羞,也让整个环境部蒙羞。

“在我的整个生命中,环境部都是我的家。我为此感到羞耻:我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自私地使用了它的力量,我误导了我的部下和支持者,我的道德已经破产。”他犹豫了一下。尼沃和素拉特都在看着他,查雅的母亲,他们的外祖母把他们抱在怀里。他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丧失尊严。“我请求你们原谅。我请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来改正我的错误。”

普拉查将军大步走向他。斋迪再次双膝跪地,向他行了一个表示屈服的叩头礼。普拉查将军就像没看见一样,从他俯下的头旁边走过,他的脚离斋迪的头只有几厘米。他对下面的人们说:“根据第三方调查和独立审判,斋迪上尉被判犯有受贿罪、索贿罪和滥用职权罪。”他瞥了一眼跪在他脚边的斋迪,“由此我们决定,他不再适合担任环境部的任何职位。他将成为一名僧侣,进行为期九年的苦修。他的所有财产将被没收。他的儿子将被环境部收养,但他们的姓将会被去掉。”

他看着跪在他脚边的斋迪,“如果佛祖能够宽恕你,你终将明白,你的自满与贪婪才是你受到惩罚的原因。如果你这一世不能明白,我们希望或许你会在下一世有所进步。”他转过身,任由斋迪跪在原处。

阿卡拉特说:“我们接受环境部的道歉,我们愿意原谅普拉查将军的失职。我们期待在未来加强工作联系,毕竟,毒蛇的毒牙已经被拔除了。”

颂德·昭披耶朝政府的两名巨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要彼此尊重。斋迪仍旧跪伏在地。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叹息声。然后人们走出大殿,准备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其他人。

一直到颂德·昭披耶离开之后,才有两名僧侣请斋迪站起来。他们的外表很是严肃,头皮刮得光光的,身披老旧褪色的藏红色僧袍。他们告诉他接下来会带他到什么地方去。他现在是他们的人了。九年苦修,就因为他做了正确的事情。

阿卡拉特走到他面前,“斋迪上尉,看来你终究还是知道了我们的底线。很遗憾你没有听从我们的警告。这一切本来都是没有必要的。”

斋迪强迫自己向他行了个合十礼。“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他低声说道,“放了查雅。”

“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斋迪在对方的眼睛中搜寻谎言的痕迹,但他完全不能确定。

我的敌人是你还是另一个人?她是否已经死了?她是否还活着,作为一个无名囚犯,关在你某个朋友的监狱中?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忧虑,“把她送回来,要不然,我会像猫鼬杀死毒蛇那样杀死你。”

阿卡拉特不为所动,“收起你的威胁吧,斋迪。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失去剩下的东西。”他的目光飘向尼沃和素拉特。

斋迪浑身一阵战栗,“离我的孩子远点儿。”

“你的孩子?”阿卡拉特大笑起来,“你现在没孩子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真幸运,普拉查将军是你的朋友。如果我是他,我会把你的两个儿子扔到街上,让他们为一丁点儿染了锈病的食物残渣乞讨。那样才是真正的教训。”

14

毁灭曼谷之虎——这件事本应让人产生更强烈的满足感。但是坦白说,如果不是知道有如此众多的大人物参与此事,这个仪式本身就跟泰国的那些莫名其妙的宗教和社会活动没什么区别。事实上,更令人惊讶的是仪式的超常速度。

安德森进入环境部的寺庙后,仅仅过了二十分钟,他就看到了斋迪·罗亚纳素可猜谦卑地跪在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面前,行叩头礼。佛陀和色武布·那卡沙天的金像散发出暗淡的光芒,俯视着这庄严隆重的一幕。所有的参与者都面无表情,甚至连作为胜利者的阿卡拉特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又过了几分钟,僧侣们咏唱经文的声音停止,所有人都起身离开。

这就完了。

现在,安德森站在帕·色武布寺的金顶下,等着环境部的工作人员带领他离开大院。经历了一系列严格的安检和搜身之后,他才进入到环境部的大院内,因此他幻想可能会在这里找到一点情报,甚至能从中获得一些关于种子库隐藏位置的信息。这是愚蠢的想法,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一点。但在经历了第四轮的搜身之后,他几乎确信自己马上就要碰到吉布森本人了,也许那家伙正把一颗新设计出来的ngaw抱在怀里,像个骄傲的父亲。

当然,他并没有见到吉布森,只看到了一群脸色很难看的白衬衫,然后他被人力车直接送往寺庙的台阶下面。在那里,他被要求脱下鞋子,在严格的监视下赤脚站在地上,直到和其他的见证人一起,在工作人员带领下进入寺庙的大殿。

寺庙周围有一大片雨豆树,因此大院里的情况他基本上什么都没看到。农基公司曾安排一艘飞艇“意外”飞过环境部大院上空,那次获得的资料也比这次他亲身进入大院的中心得到的要多。

“我看到你又穿回鞋子了。”

这是卡莱尔,他慢步走过来,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

“他们的检查方式可真够戗。”安德森说。

“他们只是不喜欢你身上的法朗气味。”卡莱尔抽出一支香烟,也递给安德森一支。在白衬衫保安警惕的注视下,他们把烟点上。“你感觉仪式怎么样?”卡莱尔问。

“我还以为会有很大的排场昵。”

“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的涵义:普拉查将军大失脸面。”卡莱尔摇着头,“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感到只要抬起头来,就能看见帕·色武布的雕像在羞愧中裂开。你能感觉到这个国家在发生变化,就在你每一次呼吸之间。”

安德森想起了他在前往寺庙大殿途中,偶然瞥到的那几座建筑。看起来都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被藤蔓覆盖,裸露出来的墙壁上满是水痕。如果说曼谷之虎的陨落还不足以证明什么,那环境部大院中倒毙的树木和不平整的地面就很能说明问题。“你一定对你的成就感到非常自豪吧。”

卡莱尔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我更愿意说这是令人满意的一步。”

“你让他们印象深刻。”安德森朝“法朗五人队”点了点头,后者似乎已经拿到赔偿款,喝了个烂醉。露西正劝说奥托在全副武装的白衬衫的严肃注视下唱一首《太平洋颂歌》,不过,奥托看到卡莱尔的身影,就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呼出的气息中带有米酒的臭味。

“你喝醉了?”卡莱尔问。

“彻底醉了。”奥托迷迷糊糊地笑道,“我在大门口就把带来的东西都喝了。那些杂种不让我把庆祝的酒带进里面。我还抽了点露西的鸦片。”

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卡莱尔的肩膀上,“你说得对,你这个混蛋。太他妈对了。瞧瞧这些该死的白衬衫那副表情,就像吃了一整天的苦瓜!”他伸出手来,似乎要和卡莱尔握手,却看不清对方的手究竟在哪儿,“看到这些家伙被打败真他妈的太爽了。他们和那些‘表示善意的礼物’都该去死!你是个好人,卡莱尔。大好人。”

他傻乎乎地笑着,“因为有你,我会变得很有钱。超有钱!”他大笑着,再次伸出手来想和卡莱尔握手,“好人。”他终于握到了一只手,嘴里不停说着,“大好人。”

露西朝他叫喊,让他赶紧回去,“人力车来了,你这醉鬼!”

奥托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在露西的帮助下往人力车上爬。白衬衫只是冷漠地看着。一个穿官员制服的女人站在台阶顶端俯视着他们所有人,她的脸上毫无表情。

安德森看着那个女人,“你觉得她在想什么?”他朝那个女官员点了点头,“这些醉醺醺的法朗在她的地盘上,丑态百出?她在看什么?”

卡莱尔深吸了一口烟,缓了一下,再慢慢吐出,“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回到未来。”安德森低声说道。

“抱歉,你说什么?”

“没什么,”安德森摇摇头,“耶茨常说的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像掉进了糖罐。世界在缩小。”

露西和奥托最终爬上了人力车。他们的车向院外驶去,奥托还在不断大喊大叫,向所有可敬的白衬衫致敬,感谢他们赔偿巨款给他、让他变得如此富有。卡莱尔朝安德森抖了抖眉毛,无声地提出了那个问题。安德森吸了一口烟,思索着卡莱尔的问题下面掩藏的种种可能。

“我要直接和阿卡拉特谈。”

卡莱尔哼了一声,“只有小孩子才会什么都想要。”

“小孩子不会玩这个游戏。”

“你觉得你能用两根手指就把他玩得团团转?把他变成一个不碍事的小总督,像你们在印度那样?”

安德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觉得应该更像在缅甸那样。”看到卡莱尔突然变得僵硬的表情,他微笑起来,“不用担心,我们不再搞那些颠覆国家的事了。我们感兴趣的只是自由贸易的承诺。至少以这个共同目标为基础,我相信我们还有的谈。但我要和他见面。”

“你还真是谨慎。”卡莱尔把烟蒂丢在地上,用脚碾灭,“我还以为你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呢。”

安德森笑了起来,“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冒险。那是那边那些醉鬼该干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惊呆了。

惠美子在人群之中,和日本人的代表团在一起。他在那群商人和官员之间认出了她那独特的动作,而那些人则簇拥在阿卡拉特身边,谈笑风生。

“老天!”卡莱尔倒吸一口气,“是个发条人?发条人进了这个大院?”

安德森试着说些什么,但他的嗓子完全发不出声音。

不,他看错了。那不是惠美子,动作是一样的,但不是她。这个发条人衣着华贵,脖子上还戴着金灿灿的首饰;面容也有细微的差异。她抬起一只手——是发条人特有的一动一停的动作——将散乱的如丝黑发拨到耳后。模样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安德森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不知道阿卡拉特说了些什么,那个发条女孩露出优雅的微笑。她转过身来,向阿卡拉特介绍她的主人——安德森在情报中见过此人的照片,他是三下机械的总经理。她的主人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歪着头听完后,迅速走向人力车那边,动作奇特而优雅。

她和惠美子太像了。一样的程式化的动作,一样的精确和微妙。这个发条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想起另外一个,那个远比眼前这位更为绝望的女孩。他咽了一口唾沫,想起惠美子坐在他的床上,她显得那么纤细,那么寂寞。她渴望得到任何关于发条人村庄的信息。那些村庄是什么样的?谁在那里居住?他们真的没有主人吗?她是那么急切地想得到希望。她与这个光彩夺目、在白衬衫和政府官员之间穿行的发条人是如此不同。

“我想她应该没有得到进入寺庙大殿的许可。”过了好一会儿,安德森才开口说道,“他们应该不会做得那么过分。白衬衫肯定会让她在外面等着。”

“就算这样,他们也一定郁闷得不行。”卡莱尔伸长脖子,瞧着那个日本代表团,“你知道吧,罗利也有个那种发条人。在他的店里做变态表演。”

安德森吞了一口唾沫,“哦?没听说过。”

“真的吗?那东西任何人都能搞,你应该去看看。很是古怪。”卡莱尔低声笑着,“瞧,她吸引了不少注意。要我说,摄政王肯定看中她了。”

颂德·昭披耶正盯着那个发条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像一头被屠宰之前脑袋侧面先挨了重重一击的牛。

安德森皱起眉头,有些震惊,“以他的身份,不会冒这种风险吧。至少不会和发条人搅到一起。”

“谁知道呢?反正他的名声也不干净。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的生活那可是相当腐化。老国王还在的时候,他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还严格地控制自己。不过现在嘛……”卡莱尔的声音变弱、停下来。他朝那个发条女孩点点头,“要是那个日本人把她当作‘善意的礼物’送给摄政王,我不会吃惊。没有人可以拒绝颂德·昭披耶的要求。”

“又是贿赂。”

“一直如此。但是颂德·昭披耶值这个价。我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显示,他基本上已控制了宫廷会议,权力非常巨大。而他的地位将会在下一次叛乱发生时,给你带来相当程度的保障。”卡莱尔评论道,“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在表面之下,事态就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滚。普拉查和阿卡拉特不可能一直维持现在这样的状态。自从12月12日的叛乱至今,他们两个一直在寻找机会朝对方出手。”他停顿了一下,“只要处理的方式得当,我们可以决定让谁上位。”

“听起来很昂贵。”

“对于你们来说并不算贵。一点金子和翡翠,再加上一些鸦片。”他放低声音,“按照你们的标准而言,甚至可以说相当便宜。”

“少来这一套。我到底能不能见阿卡拉特?”

卡莱尔拍着安德森的后背,大笑起来,“老天,我真是喜欢和法朗做生意。起码你够直接。别担心,我正在安排。”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向日本代表团,朝阿卡拉特打招呼。阿卡拉特则盯着安德森,炯炯有神的双眼中有赞赏的意味。安德森行了个合十礼。阿卡拉特虽然限于身份不便回礼,但还是朝安德森深深点头致意。

在环境部的大门外,安德森正要招呼老顾把他送回工厂,两个泰国人从两边走向他,把他夹在中间。

“请往这边走,Khun。”

他们抓住安德森的胳膊,架着他沿街道走下去。安德森还以为他是被白衬衫捉住了,但很快就看到了一辆烧柴油的豪华轿车。他在对方的指示下钻进轿车,强压下心中的恐惧。

如果他们想杀你的话,完全可以等待更好的时机。

轿车的门砰地关上。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坐在他对面。

“安德森先生,”阿卡拉特微笑着说,“感谢你能来。”

安德森扫视车厢,想弄清自己能不能设法冲出去。也许门锁是由前面的驾驶室控制。难道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任何事在暴露的那一瞬间都是最糟糕的,会有太多的人突然间知道太多的事情。芬兰那件事就是这样:彼得斯和雷最终被套上绞索,他们的脚在空中徒劳地蹬踢,他们的身子被吊在人群的上方。

“理查德先生告诉我,你有一个提议。”阿卡拉特起了个头。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我只能说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不。”阿卡拉特摇摇头,“你们西方人近五百年来都在试图毁灭我们。我们没有什么共同利益。”

安德森试探性地露出微笑,“当然,我们对某些事情的看法不太一样。”

轿车开始前行。阿卡拉特说:“这不是观点问题。自从你们的第一批传教士登上我们的海岸,你们一直想方设法要毁灭我们。在以前的扩张时代,你们想夺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你们砍断我们国家的手臂和腿脚。仅仅由于历代先王陛下英明睿智的领导,我们才得以免遭最为恶劣的情况。直到现在,你们仍然不打算放过我们。在如今这个收缩时代,你们崇拜的全球化经济使我们忍饥挨饿,而且被完全孤立。”他若有所指地看着安德森,“然后又是你们的卡路里瘟疫。你们几乎把大米从我们手中彻底夺走了。”

“我还真不知道贸易部部长先生原来是个阴谋论者。”

“你是哪家公司的?”阿卡拉特盯着他,“农基?纯卡?全营养素基金?”

安德森摊开双手,“我知道的是,你想建立一个更稳定的政府,而我拥有可以提供给你的资源。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达成协议。”

“你想要什么?”

安德森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进入你们种子库的权限。”

阿卡拉特的身子猛然向后抽动,“这不可能。”轿车转了个弯,开始在拉玛十二世大道上加速行驶。曼谷的街景模糊成一片,阿卡拉特的随员早就将道路清空了。

“我们不是要获取种子库的所有权。”安德森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冷静,“只需要从中取一些样品。”

“种子库是我们无须依靠你们的根本所在。锈病和基因修改象鼻虫席卷全世界的时候,我们正是靠种子库才度过最艰难的时期。即便如此,我们的人民还是大批大批地死去。印度、缅甸和越南屈服在你们脚下的时候,我们还坚强地挺立着。而现在,你打算索要我们最精良的武器。”阿卡拉特哈哈大笑,“或许我很想看到普拉查将军剃光头发和眉毛,待在某个森林中的寺院里苦修,并遭到所有人的鄙视,但在这个问题上,我和他的看法是一致的。任何法朗都绝不能触及我们的心脏。你可以从我们国家身上取走一只胳膊或一条腿,但绝不能取走脑袋,当然也绝不能取走心脏。”

“我们需要新的基因材料。”安德森说,“我们手头的材料快要用尽了,但瘟疫还在持续不断地产生变种。我们完全可以将我们的研究成果与你们共享。甚至连利润也可以共享。”

“毫无疑问,你们向芬兰人提出了同样的条件。”

安德森倾身向前,“发生在芬兰的事件是一场悲剧,而且不仅仅是我们的悲剧。如果整个世界想继续获得可以食用的食物,我们就必须保证走在二代结核菌、锈病和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的前面。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说,长期以来,你们兴高采烈地用变种谷物和种子控制全世界,奴役其他所有人——而现在你们终于认识到,你们所做的事情是把我们全部拖进地狱。”

“那是格拉汉姆教派喜欢的说法。”安德森耸耸肩,“事实是,象鼻虫和锈病不会等待任何人。而我们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足够的科研力量去整治这个乱摊子的势力。我们希望能在你们的种子库中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

“那如果你们没有找到呢?”

“那样的话,到底是谁统治泰国都无所谓了。我们都会在二代结核菌的下一拨变种中咳血死掉。”

“我不可能做到,种子库是由环境部控制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讨论管理权的变更问题。”

阿卡拉特皱起眉头,“你们只要样本,没别的了?你们提供武器、设备、利润分成,然后只要这个?”

安德森点点头,“还有一件事。我们要一个人,吉布森。”他观察着阿卡拉特是否会有反应。

“吉布森?”阿卡拉特耸耸肩,“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是个法朗,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想把他带回去。他侵害了我们的知识产权。”

“我想他肯定让你们遇到了不少麻烦。”阿卡拉特大笑起来,“和你们这种人面对面很有意思。当然,我们平时都会谈起潜伏在安格里特岛上的那些卡路里公司雇员,他们就像恶魔,或者饿鬼,密谋吞噬这个王国,但你……”他盯着安德森,“只要我愿意,可以立刻用巨象把你分尸,再把你残破的尸骸暴露于荒野,留给秃鹫和乌鸦。没有人会有一丝一毫的反对意见。在过去,只消一条卡路里公司雇员混入我们之中的谣言,就会在街上引起抗议和骚乱。而现在,你在这里坐着,还如此自信。”

“时代已经变了。”

“或许变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你是个勇敢的人吗?还是说你只不过是太愚蠢了?”

“我完全有理由提出同样的问题。”安德森说,“戳到白衬衫的痛处而依旧泰然自若的人也不太多。”

阿卡拉特微笑道:“这个有关提供资金和设备的提议,如果上个星期提出来,我会非常感激。”他耸耸肩,“不过到了这一周,考虑到此前的情况和我刚刚取得的胜利,我准备将你的提议交给我的顾问去考虑。”他敲了敲驾驶室后面的玻璃,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算你走运,我今天心情不错。换一天的话,我会很乐意看到一个被撕成血淋淋碎片的卡路里公司雇员。”他示意安德森可以出去了,“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15

有一个地方是新人类的归宿。

这条消息带来的希望在惠美子的头脑里奔跑着,每天、每分、每秒都是如此。和这条消息联系在一起的,还有关于那个外国人——安德森的记忆,他是那么确切无疑地告诉她那个地方真的存在。他在黑暗中握着她的手,他点头确认的时候,眼神十分严肃。

她现在每天晚上都看着罗利发呆,思索这个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以及自己是否敢于开口询问他在北边看到了些什么,询问他她怎么才能到安全的地方去。她有三次都走到了他身边,但每次都说不出话来,自然也就没法提出问题。每天晚上,她都在忍受坎妮卡费尽心机的折磨后,疲惫欲死地回到住处,然后在梦中前往那个新人类可以安全生活的地方,而且在那里不用取悦主人。

惠美子还记得三隅老师在培训室里给他们讲课的情景,身穿和服的新人类全都跪在地上,老师面对他们站在前面。

“你是什么?”

“新人类。”

“你的荣幸是什么?”

“我的荣幸是服务。”

“你的荣幸从何而来?”

“我的荣幸来自于主人。”

三隅老师可以通过一个开关将说话的速度加快。她有100岁了,十分让人惧怕。作为一名早期的新人类,她的皮肤几乎不会衰老。有谁知道她在这间培训室里教育过多少年轻的新人类?三隅老师似乎始终在那里,始终在教导他们。她愤怒的时候显得无情,但她的惩罚手段却是公平的。她总是给所有的新人类灌输一种信念:只要他们能很好地为主人服务,就能到达作为新人类的最高境界。

三隅老师还给所有的新人类介绍了水子地藏菩萨。这位菩萨即便是对于新人类仍旧怀有慈悲之心,在他们死亡之后,他会把他们的灵魂装在袖子里,将他们从基因玩物的地狱中拯救出来,进入真正的轮回。而他们的职责就是服务,他们的荣幸就是服务,他们的果报将在下一世到来,他们将成为真正的人类。优良的服务将带来最为慷慨的果报。

曾经,惠美子被岩户先生抛弃的时候,她是那么憎恨三隅老师。

但现在,她想到或许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她的新主人:一个睿智的男人,一个将她引入与此前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可以给她岩户先生不会给她的东西的人。这个想法让她的心又开始跳动了。

也许只是另一个欺骗你的人?准备抛弃你的人?

她将这个想法摔得粉碎。这是另外一个惠美子才会有的想法,完全不是那个处于最高境界的惠美子所能想到的。有这种想法的她就像一只柴郡猫,将自身的满足置于一切事物之上,而不会想到自己所应处的生态位置。作为新人类,完全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三隅老师在教导中说过,新人类的天性分为两部分。有邪恶的部分,那是由缠绕扭结的基因决定的动物本能所控制。而作为对这个部分的平衡,是文明和有教养的部分,这一半的天性懂得生态位置的重要性,能够区分什么样的行为是适当的,什么样的想法只是动物的冲动。这后一部分使新人类能够与广泛存在于国家和人民之中的等级观念相契合,并对他们的主人赐给他们来到这世上的机会表示感激。黑暗与光明。阴与阳。硬币有两面,灵魂也有两面。三隅老师帮助他们拥有自己的灵魂,帮助他们做好准备,接受为主人服务的荣耀。

坦白说,惠美子之所以会对岩户先生的看法如此糟糕,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竟然如此对待她。他是个虚弱的人。或者,如果她诚实地承认的话,也许她并没有做到所有应当做的事情。她并没有以最高的热情来为他服务。这就是令人遗憾的真相。她必须接受这个并不怎么光彩的事实,即使她在没有爱护之心的主人手下过得非常艰难。但也许这个外国人……也许……她今晚不会让那个悲观的野兽进入她的意识;她要让自己做梦。

曼谷的夜晚逐渐凉爽起来,惠美子走出大楼中的贫民窟。甲烷街灯的火焰让街道泛起绿莹莹的光,有种狂欢节的感觉。铁锅里炒着夜宵的面条,在菜市劳累了一天的农民在返回远郊的农场过夜之前,照例要吃些简单的夜宵。惠美子在夜市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一只眼睛注意着可能出现的白衬衫,另一只眼睛则搜索着晚餐。

她找到一家卖烤章鱼的小摊,拿起一只在辣椒酱里蘸了下。烛光和阴影为她提供了掩护,她身上的方裙掩盖了她双腿的动作。需要注意的只是手臂的动作,如果她的动作足够缓慢、谨慎,让手臂靠近身体的侧面,那么她的动作只会被认为是过分讲究。

惠美子从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那里,买了一份用香蕉叶包起来的炒尤特克斯米粉。那女人用的炉火是蓝色的甲烷火苗,这是非法的,但这种燃料至少是有办法取得的。惠美子坐在简易的柜台边,将炒米粉送入口中,辣椒的味道让她感到嘴里燃起了火焰。其他人用古怪的眼光看她,其中有些人露出厌恶的神情,但他们并没有做什么。有些人甚至已经熟悉了她。这里的人们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自然不会再让自己纠缠到发条人和白衬衫之类的事情里。她觉得这可以视为一种奇特的优势。白衬衫遭到极度的鄙视,除非绝对必要,人们根本不愿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她把炒米粉送入口中,再度想起那个外国人说的话。

有一个地方是新人类的归宿。

她试着想象。一个村子,其中的居民全是那种一动一停的特殊动作,而且皮肤极为光滑。她渴望能够去那样一个地方。

但与此同时,她心中还有另一种感觉。那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预料到的情绪。

厌恶吗?

不,那个词太强烈了。更合适的描述似乎是:有那么多她的同类不体面地逃离了自己的岗位,这让她感到一阵不快。他们与自己的同类住在一起,却没有一个统领他们的人,即便是岩户先生也好。整个村子里的新人类没有一个可以服务的主人。

惠美子用力摇了摇头。服务又为她带来了什么?像罗利那样的人。还有坎妮卡。

即便如此……一个新人类的部落,隐藏在丛林之中?拥抱一个八英尺高的苦力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那就会是她的爱人吗?或者,她的爱人将会是一个像岩户先生的工厂里的那种触手怪?那怪物像印度教的神祗那样,有十只手臂和一张只会吃东西、流口水的大嘴巴。那样的生物怎么可能到北方去呢?他们为什么会选择那里的丛林躲藏?

她极力压下厌恶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不会比坎妮卡更糟。她已经形成了把新人类视为奴隶的思维定式,尽管她自己就是新人类的一员。如果她能理性地思考,她就会明白,任何一个新人类都不会比昨天晚上她接待的那个客人更糟。他干了她,然后在他离开之前朝她吐痰。可以确定的是,和一个皮肤光滑的新人类躺在一起绝不会比那更糟糕。

但是,在村子里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食用蟑螂、蚂蚁,以及一切尚未葬身于象牙甲虫腹中的东西吗?

罗利是个生存专家。你是吗?

她用手中的四英寸长的红星牌竹筷搅着炒米粉。不为任何人服务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敢那样吗?仅仅是想一想,就让她头晕目眩,几乎要摔倒在地上。如果没有主人,她会做些什么?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农民?也许在那些山中种植罂粟?她会像她听说过的那些古怪的山中部落的女人那样,吸着银质烟枪,把牙齿染黑吗?她不禁觉得可笑。她能想象那样的生活吗?

惠美子迷失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差点没有发现危险的接近。仅仅是运气拯救了她——她刚巧看到坐在对面桌子旁的男人那吃惊的眼神和随后埋头对付食物的动作。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整个夜市似乎突然间变得安静了。

然后,仿佛饿鬼一般,穿白衣服的入出现在她身后,谈论着他们在寺庙见到的那个女人。那个急切地想要取悦他人、卑躬屈膝的女人。惠美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夹着炒米粉的筷子停在双唇之间,苗条的手臂在突如其来的压力下开始发抖。她想放下筷子,但她不敢那样做。做出任何动作都可能暴露身份,因此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的那两个人在等待食物的同时相互交谈,给她以莫大的压力。

“……终于做得太过火了。我听说布罗姆伯卡迪在办公室里上窜下跳,尖叫着说要砍了他的脑袋,‘我要把斋迪的脑袋放在盘子里,这次他太过分了!’”

“那次行动之后,他给了手下每人5000铢。”

“既然他被抓了,这笔钱看来不会给他的手下带来多少好处。”

“话是这么说,五千铢啊。不用说,布罗姆伯卡迪肯定吐血了。他的损失恐怕要超过五十万。”

“斋迪就像巨象那样横冲直撞。那老头子可能认为斋迪是头陶拉匹公牛,正在和他父亲比蹄印的大小①,找机会击败他。”

“看来是没机会了。”

他们的身子撞到了惠美子,她剧烈地颤抖起来。这就是她的终结。她的筷子会掉下来,然后他们便会发现她是个发条人。尽管他们就在她的身边,以一种自信的男性姿态撞到了她,其中一个白衬衫的手还碰到了她的脖子,好像是被别人撞了一下才不小心碰到的,但他们仍然对她视而不见。也许突然之间,他们会看到她。她会暴露在他们眼前,一个除了过期的身份证明和进口许可之外什么都没有的新人类。然后她就会被投入化粪池,像被投进去的粪便和残渣那样迅速分解,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动一停的特殊动作,这种动作让她就像被涂了一身发光虫的排泄物那样显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