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会在阿卡拉特面前磕头。真是太糟了。我们都为此丢了脸。”
他们的交谈陷入了短暂的冷场。然后,其中一个说:“大婶,你的甲烷火苗看起来颜色不太对。”
*******************************************************************
①泰国神话中,一个原为湿婆神守卫神宫的巨人因惹怒湿婆神而受到诅咒,转生为名叫“陶拉帕”的巨大水牛。湿婆神还宣布他将会被他的一个名叫“陶拉匹”的儿子杀死。于是,此牛在他的儿子出生之前就将他们全部杀死,但他的一个妻子设法将一头雄性牛犊生了下来,天使为这头牛犊取名叫陶拉匹。陶拉匹每天与他的父亲比较蹄印的大小,等到他的蹄印和他父亲的同样大的那一天,他便前去挑战并杀死了父亲。在泰国谚语中,陶拉匹常用于指代那些对父母没有感恩之心的人。
那女人不安地笑着,她女儿的笑容也同样不安。“我们上周才给环境部送过礼。”她说。
那个把手放在惠美子脖子上的人开口了,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在他的触碰之下颤抖。“那么,也许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错误的。”
那女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退,“可能是我记错了。”
“那好,我很乐意检查一下你的财务状况。”
她极力设法维持脸上的笑容,“没必要麻烦你们。我会派我女儿马上过去。你们把这两条鱼拿去吃吧?你们薪水不多,可也得吃好。”她把烤架上最大的两条罗非鱼拿出来,送给那两个白衬衫。
“你真好,大婶。我正好饿了。”白衬衫把用香蕉叶包好的鱼拿在手上,转身离开,继续在夜市中穿行,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给人们带来的恐慌。
那些人一走,女摊主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她转向女儿,把钱塞到她手里,“到那边的警察岗亭去,一定要亲手把钱交给斯里蓬警官。我不想再见到那两个人。”
惠美子脖子上被那个白衬衫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太险了。实在是太险了。有时她竟会忘记了自己是猎物。有时她愚蠢地以为自己和人类没多大区别。惠美子将最后一点炒米粉送入口中。她不能再等待了。她必须去见罗利。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
罗利坐在酒吧的高脚凳上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觉得好笑。“真的吗,惠美子?”他微笑道,“你找到新的主人了,对吗?”
在他周围,其他姑娘正陆续到来,她们互相谈笑,朝神龛行礼。有几个姑娘还留下了一点供品,希望能吸引到一个仁慈或有钱的主顾。
惠美子摇摇买,“不是新主人。我想到北方去。到新人类生活的村子那里去。”
“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那里确实存在,对吗?”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确实存在。她的心脏开始有力地搏动。这并不只是一个谣言。“那里确实存在。”她更为坚定地说道。
他盯着她,读着她脸上的表情。“可能吧。”他示意酒保阿甸再给他倒一杯酒,“但我得警告你,在那边的丛林中,生活非常艰苦。如果庄稼没有收成,你只能吃昆虫度日。甚至连昆虫也不多,能吃的东西大都被锈病和日本造基因修改象鼻虫给毁掉了。”他耸耸肩,“还有极少的鸟类。”他再次盯着她,“你应当留在接近水源的地方。你在那里肯定会过热的。相信我,那里的生活太困难了。就算真的不想再留在这里,你也应该找个新主人。”
“今天白衬衫差点抓住我。如果留下来,我就会死在这里。”
“我付过钱了,他们不会抓你。”
“不。我在一处夜市……”
“你去夜市干什么?如果你想吃东西,到这里来。”罗利皱起了眉头。-
“我很抱歉,但我必须离开。罗利先生,你是个有办法的人,你肯定认识能帮我搞到通行证的人,能允许我通过检查站的人。”
罗利要的酒送过来了,他啜了一口。这个老头就像一只乌鸦,带着死亡与腐朽的气息端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手下的妓女来上夜班。他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盯着她,仿佛她是粘在他鞋子上的一块狗屎。他又喝了一口酒,“往北边的路很难走,而且死贵。”
“路费我可以自己挣。”
罗利没有回答。酒保把吧台擦干净后,和一名助手抬出一箱冰块一一来自奢侈品制造商Jai Yen,Nam Yen。冷静的心,冷冻的水。
罗利举起酒杯,阿甸将两块冰投进去,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旦从隔热箱中取出,冰块立即就在炎热的空气中开始融化。惠美子眼看着冰块逐渐化成液体。阿甸往冰块上面倒水。她感到自己就快要燃烧起来了。俱乐部的窗开着,却连一丝风也没有,而且现在时间还早,大楼中仍旧闷热难耐。转风扇的黄卡苦力也都还没来。俱乐部的墙壁和地板都散发着热量,这些热量完全无法散去。罗利又举杯喝了一口冰水。
惠美子盯着这一幕,她的身体在燃烧,心中期望自己能够出汗。“罗利先生。求求你。非常抱歉。求你,”她犹豫着,“给我一杯冷饮。”
罗利又啜了一口冰水,看着更多手下的姑娘鱼贯而入,“养个发条人真是太他妈贵了。”
惠美子羞惭地微笑着,希望能缓和他的怒气。终于,罗利露出厌烦的表情,“好吧。”他朝阿甸点了下头。一杯冰水被送到她的面前。惠美子没有立刻把它喝掉,她将这杯水靠在脸上、脖子上,解脱的快感让她几乎开始喘息了。她喝完了水,再次把杯子靠在皮肤上。她紧紧地抓着那个杯子,好像那是个有魔力的护身符,“谢谢您。”
“为什么我要帮你离开城市?”
“留在这里我会死的。”
“这不是笔好生意。雇用你本来就不是好生意。而付出贿款,把你送到北边那么远的地方——这绝对不是好生意。”
“求您了。任何事我都可以做。您可以使用我。”
他笑起来,“我有真正的姑娘。”他的笑容消失了,“惠美子,问题在于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我。你把你每天晚上挣到的钱都喝掉了。你的贿赂需要钱,你的冰水也需要钱。如果我不是这么善良的话,我会把你扔到街上去,让白衬衫送你去化粪池。无论如何你都不是一笔好生意。”
“求您了。”
“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去做好工作准备,我可不想在顾客来的时候你还穿着上街的衣服。”
他的话语有权威者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特性。惠美子下意识地鞠了一躬,准备服从他的命令,但她立刻又停了下来。你不是一条狗,她提醒自己。你也不是一个仆人。服务给你带来的只是被丢弃在天使之城的魔鬼手中。如果你还像一个仆人那样做事,你只会像一条狗那样死去。
她挺直身体,“很抱歉,我必须到北方去,罗利先生。而且要尽快。需要花多少钱?我一定会挣来的。”
“你就像只该死的柴郡猫,”罗利突然站了起来,“总是想从死尸身上咬下点什么来。”
惠美子畏缩了一下。虽然罗利已经上了年纪,但他是一个外国人,而且是在收缩时代之前成年,营养状况非常好。他显得很高大。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那高大的身影让她失去了勇气。罗利阴冷地一笑,“这就对了,别忘了你的地位。你想到北方去,可以。但你得等到我完全做好准备,而且你必须挣到给白衬衫的所有贿款才行。”
“要多少?”
他的脸涨红了,“比你到现在为止挣来的全部还要多!”
她向后退去,但是罗利抓住了她。他把她拉到近前。他的声音因长期饮酒变得低沉,他低吼道:“你曾经对某人是有价值的,我看你因此忘了作为发条人的本分。但是,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他瘦骨嶙峋的大手在她的胸前乱摸,捏住一个乳头开始扭动。疼痛让她发出呜咽,她在他的手下完全失去了力气。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就像毒蛇的眼睛。
“你的每一部分都是属于我的。”他喃喃道,“如果我想要你明天被投入化粪池,你就不存在了。没有一个人会在意。日本人或许认为发条人有价值,但在这儿,你不过是一件垃圾。”他再度大力扭动。她战栗地吸了一口气,坚持着不要倒下。他露出微笑,“你是属于我的。给我记住了。”
他突然放开她。惠美子跌跌撞撞地退后,伸手扶住吧台的边缘。
罗利又端起酒杯,“等你挣到足够去北方的钱,我会告诉你的。”他说,“但你要为此工作,努力工作。别再挑挑拣拣。如果哪个男人想要你,你就跟他去,让他开心,这样他就会愿意回来,再次尝尝那种新鲜的感觉。我手下真正的姑娘很多,每个都能提供天然的性服务。如果你想去北方,你最好能提供更有特色的服务。”
他扬起脖子,把杯中的饮料喝完,将杯子放在吧台上让阿甸再给他倒满。
“别在那儿愁眉苦脸的了,快去挣钱吧。”
16
福生看着对面的保险柜,脸上满是愁容。现在是清晨时分,他待在强力弹簧公司的办公室里。雷克先生还没有到,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匆匆忙忙地做账,但现在,他的注意力全被这个保险柜吸引了。它蹲坐在那里,就像在嘲弄他,缭绕的袅袅香烟并没有请来把它打开的神佛。
自从起降场事件之后,这个保险柜再也没有打开过,而且那个叫雷克的洋鬼子总是在他身后窥视,过问账目情况,试探性地问这问那。与此同时,粪肥巨头还在等着。福生在那次会面之后又见了他两次。他一直显得很有耐心,但福生还是能感到不耐烦的情绪在逐渐增长,或许他更愿意由自己来接手做这件事。机会的窗口正在关闭。
福生在账本上潦草地写下数字,掩盖他从购买临时用转轴的资金中中饱私囊的行为。他是否应该冒着成为头号嫌犯的风险,用最简单的办法打开保险柜?工厂里有些工具可以在几个小时之内破开铁皮。比起让粪肥巨头继续等待,这个办法会不会更好呢?或许那位教父中的教父正在谋划亲自来处理此事。福生犹豫不决。两种选择都有极大风险,让他毛骨悚然。如果保险柜遭破坏,贴在路灯柱上的通缉令上肯定会出现他的脸,而现在成为“洋鬼子”的敌人将会十分糟糕。贸易部的势力正在上升,法朗也随之鸡犬升天。每天都有白衬衫受辱的消息传来。曼谷之虎现在已经剃了光头,成为僧侣,他的家庭和财产都被剥夺。
如果雷克先生被彻底清除又会如何?也许他走在街上的时候,一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腹?这个办法更简单。甚至不用花什么钱。只要有1 5铢做报酬,笑面詹会很乐意接这件活儿。这样的话,那个“洋鬼子”就再也不能给福生造成任何麻烦了。
敲门声惊醒了陷入沉思的福生。他挺直身子,将新做的账本塞在办公桌下,“什么事?”
敲门的是阿迈,生产线上的那个瘦小女孩。她低头行礼,福生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Khun,有麻烦了。”
他拿起一块布擦掉手上的墨水,“是吗?什么麻烦?”
她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整个房间,“最好您能来看一下。就您一个人。”
她身上散发出明确的恐怖气息。福生后颈的毛发几乎都立起来了。她比孩子大不了多少。他曾给过她不少恩惠,她爬到传动链的狭小通道中调查损坏情况的时候,他还给了她额外的奖金……然而她现在的行为中,有一些东西让他想起了马来人开始对付他的同胞时的举动。那个时候,他的工人一直很忠诚,怀有感恩之心,但突然之间,他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如果他够聪明,他那时就应当看出风头的变化。
现在又是这个阿迈,看起来一副心里有鬼的样子。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准备对他下手了?派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来当诱饵?这就是黄卡人的终结吗?是不是粪肥巨头已经准备好对付他了?福生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睛紧紧盯着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略微挺直。“有什么事要说的话,”他低声道,“那就现在说,在这里说。”
她犹豫了一下,恐惧表露得更明显了,“法朗在这儿吗?”
福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整。“一两个小时之内他应该不会到。他很少早来。”
“求您了,您一定得亲自过来。”
看来非去不可。他微微点头,“好吧,我跟你去。”
他站起来,走向她。好一个俊俏的姑娘。当然,他们是得派一个俊俏点的来。她看起来毫无威胁。他挠了挠后背,把衬衫的下摆拽出来,拔出藏在里面的匕首,将那只手藏在背后,逐步向她接近。他等待着,直到最后一刻……
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拽了过来,匕首的刀刃顶在她的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粪肥巨头?白衬衫?是谁?”
她大口喘息着,但她没法挣脱,只要动作稍大一点,匕首就会割破她的喉咙。“我自己来的!”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他略微用力,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肤,“究竟是谁?”
“真的是我自己来的!我发誓!”她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但福生没有放开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你对我瞒着什么秘密吗?现在就说。”
脖子上的匕首带给她莫大的压力,她剧烈地喘息着,“不!Khun!我发誓!没有什么秘密!但……但是……”
“如何?”
她靠在他身上,“白衬衫,”她低声说,“如果白衬衫发现的话……”
“我不是白衬衫。”
“是阿吉,阿吉生病了。还有斯里芒。他们俩都病了。求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丢掉工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求您别告诉法朗。人人都知道法朗可能会关闭工厂。求您了。我的家人需要……求您了,别告诉法朗。”她开始抽泣,紧紧地靠着他,向他乞求,好像他是她的救星,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正用刀子威胁她。
福生皱起眉头,将刀子收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老了。这就是生活在恐惧中的代价。他竟然怀疑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以为她会把他引向死亡。他感到一阵恶心。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早该说的,”他用粗哑的声音说道,“傻孩子。这种事明说就好了。”他翻起衬衫,把匕首收入鞘中,“带我去看你的朋友。”
她小心翼翼地擦干眼泪。她不会记仇,她和其他年轻人一样,适应能力很强。如今危机已过,她顺从地领他离开了办公室。
下面的车间里,工人正陆陆续续前来上班。大门敞开着,阳光灌入巨大的大厅。粪便的气味和尘埃一起在阳光下打转。阿迈领他穿过提纯室,走过灰白色的残渣,进入切割室。
头上悬挂着正在阴干的海藻,散发出海水的腥气。她带领他走过切割机,从生产线下面钻过去。另一边是成排的海藻培养槽,散发出盐和生命的气息。超过一半的培养槽都显露出产量下降的征兆,海藻几乎不能覆盖表层水面。在正常情况下,培养槽中的海藻层厚度,一夜之间至少应该长到四英寸。
“在那里。”阿迈用手指着一个方向,低声说道。阿吉和斯里芒靠在墙边躺着。这两个人抬起头来,用呆滞的目光看着福生。福生在他们身边单膝跪下,但没有碰他们。
“他们是不是一起吃过饭?”
“我想没有吧,他们不是朋友。”
“二代结核病?锈病?不是。”他摇摇头,“我这傻老头,不中用了。应该不是这两种病,他们嘴唇上没有血迹。”
阿吉呻吟着,试图坐起来。福生赶紧退开,克制住用衬衫擦手的动作。那个叫斯里芒的人看起来情况更糟。
“这人是负责什么的?”
阿迈犹豫了一下,“我想他是负责给培养槽增加营养的,往培养槽里倒大袋的鱼食。”
福生的皮肤上泛起了鸡皮疙瘩。为了取悦安德森先生,全力生产,他下令恢复使用被污染的培养槽。而现在,这两个病人就躺在这些培养槽旁边。这是巧合吗?他打了个冷战,双眼不安地在房间中搜索着可疑的迹象。培养槽中溢出的水打湿了地板,在生锈的排水道口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一团团海藻散落在潮湿的地板上,靠残余的养分生存。如果真是培养槽出了问题,这里就到处都是传染源了。
福生下意识地想把手擦干净,但又突然停了下来,皮肤上又一次泛起鸡皮疙瘩。提纯室的灰白色粉末粘在他的手上,方才他推开帘子的时候,已经在帘子上留下了印迹。他的身边到处都是潜在的传染源。头上悬挂着正在阴干的海藻,一排排挂在那里,让整个房间变得如仓库般阴暗。其中一块板子上滴下了一滴水,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摔得粉碎。看到这滴水,他突然听见了一种声音,当工厂里人声嘈杂的时候,他从未注意过。但在这宁静的清晨,这种声音似乎无处不在:那是从晾海藻的板子上落下的水滴,就像小雨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福生猛然挺直身子,与心中的恐慌激烈搏斗。
别傻了。你不能确定那是海藻的问题。死亡到来的方式多种多样。那可能是任何一种疾病。
一片寂静中,阿吉急促的呼吸声听起来相当古怪。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发出类似风箱的声音。
“您觉得这病会不会传染?”阿迈问。
福生恼火地瞪了她一眼,“别说那种话!你想招来恶魔还是白衬衫?要是这消息传出去,他们会查封工厂。我们会像黄卡人那样挨饿。”
“可是……”
工厂的主厅传来人们话语声的回音。
“别说话,孩子。”福生示意她保持安静,自己则急速思考。白衬衫来调查的话,那将是一场灾难。那正是“洋鬼子”雷克先生需要的完美理由,这样他就能关闭工厂,并且炒掉福生。他会被送到黄卡人居住的大楼挨饿而死,尽管他已经走了这么远,离他的目标这么近。
工厂其他地方传来工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一头巨象在呻吟。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有人开始进行生产线试运转,主飞轮开始运动起来。
“我们该怎么做?”阿迈问。
福生看了一眼周围的培养槽和机器。这个房间还没有人进来。“你是唯一知道他们生病的人?”
阿迈点点头,“我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他们俩。”
“你确定?你来找我之前,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没有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没有人和你——起在这里,或者可能在下班的时候见到这两个人?”
阿迈摇摇头,“没有,我是自己来的。我在城边搭了一个农民的船。他用长尾小船沿着运河把我送到这里。我一直来得很早。”
福生低头看着这两个病人,又看了看这个女孩。房间里有四个人。四个。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数字太不吉利了。四,就是死。为什么不是一个好.点的数字,比如三,二……
或者,一。
对于秘密,一是理想的数字。福生心里想着这个女孩的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小刀。那样做会是一团糟,但至少不会比四这个数字更糟。
女孩的黑色长发盘在头顶,形成一个圆形的发髻,以免卷进运行中的设备。她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外。她眼中有着信任的眼神。福生转过目光,再次打量那两个躺在地上的人,心里算计着那个不祥的数字。四,四,四。死。一显然更好。一是最好的。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伸出手来向她示意,“过来。”
她有些犹豫。他朝她皱起眉头,示意她再走近一点,“你想保住工作,对吧?”
她缓缓地点头。
“那你就过来。这两个人得送去医院,对吧?我们在这儿帮不了他们。再说两个病人躺在培养槽旁边,对我们谁都没好处。咱们还得吃饭呢。把他们弄起来,到侧门找我。别从大厅走,走旁边的门。带他们从生产线下面钻过去,走员工专用通道,从侧门出来,你懂了吗?”
她有些迟疑地点着头。他双掌一拍,女孩马上动了起来。快点开始!快点!必要的话,你得使劲拽他们!“他朝两个病人打了个手势,”工人就快来了。这样的秘密一个人知道已经嫌多了,而我们这儿有四个人。我们至少得把它变成两个人的秘密。怎么都比四好。"四,就是死。
她惊慌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便下定决心地眯起眼睛。她蹲下身来,开始拖动阿吉的身体。福生盯着她,确认她开始工作了,这才俯身钻出这个房间。
工厂的主厅里,人们还在存放他们的午餐饭盒,说说笑笑。没有人急着工作。泰国人很懒。如果是黄卡华人,他们早就在工作了,而一切都将暴露。福生头一次为自己和泰国人共事而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他还有一点时间。他从工厂的侧门跑了出去。
外面的巷子是空的。工厂的高墙挤在狭窄的道路两旁。福生朝霍斯里街方向跑去,那条街上满是早餐小摊和衣衫褴褛的小孩。一辆人力车在路口处一闪而过。
“喂!”他大声喊道,“Samloh!Samloh!等一等!”但他离得太远了。
他拖着受过伤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跑到街口,恰巧看到另外一辆人力车。他朝车夫挥手。那名车夫回头看看有没有抢生意的同行,然后无精打采地踩着踏板,借助街道上的小斜坡,毫不费力地朝福生这边驶来。
“快一点!”福生喊道,“快一点,你这狗日的!”
车夫直接忽略了咒骂,把车子停下来,“您叫我吗,Khun?”
福生爬上车,朝巷子里挥挥手,“我有客人要让你送,不过你得快点。”
车夫咕哝了一句什么,朝狭窄的巷子里驶去。自行车上的链条不紧不慢地响着。福生紧咬牙关。“我出双倍报酬。你给我快点,快点!”他催促着车夫。
那车夫装腔作势地踩着踏板,但车子依旧像头巨象那样举步维艰。前方出现了阿迈的身影。有那么一会儿工夫,福生有些担心她会不会太蠢,在人力车到位之前就把两个病人暴露出来,但他视野中并没有阿吉的身影。直到人力车已经足够近了,她才溜回门里,把其中一个已经语无伦次的工人拖了出来。
看到那个工人的身体,车夫不由得一凉,但福生从他身后靠过来,用嘶哑的声音说:“三倍报酬。”他一把抓住阿吉,把他放到人力车的座位上,车夫甚至还没来得及抗议。阿迈的身影再次钻入门中。
车夫看着阿吉,“这人怎么了?”
“喝多了。”福生说,“他和他的朋友。如果老板看到就会解雇他们。”
“他看起来不像喝醉了。”
“你看错了。”
“没有。这人看着像是……”
福生盯着车夫的眼睛,“如果白衬衫会抓我,他们当然也会抓你。他现在坐在你的座位上,你已经在他的呼吸范围以内。”
车夫的眼睛瞪大了。他立刻向后退缩。福生满意地点点头,但他依旧紧盯着车夫,“现在抱怨也没用,我说他们喝醉了就是喝醉了。等你回来时给你三倍报酬。”
阿迈又出来了,拖着另一个工人。福生帮手把他放到座位上,又催促阿迈跟着两个病人一起坐上人力车。“去医院。”他说,又向她倾过身子,“但不要送到同一家医院,懂了吗?”
阿迈很快点头。
“很好,聪明姑娘。”福生退后一步,“那就走吧!快走!”
车夫立刻拼命踩踏板,车速比之前快了很多。福生看着他们离开,三个乘客和一个车夫,凹凸不平的卵石路面让他们的脑袋上下颠簸。他再次皱起眉头。又是四,绝对是不吉利的数字。他极力赶走恐慌的情绪。最近这些天,他的头脑几乎没法思考什么策略。他成了个看到阴影都会惊跳起来的老头子。
要是阿迈、阿吉还有斯里芒淹没在昭披耶河的浑浊河水中,成了红鳍鱼的口中餐,他会不会感觉好一些?如果他们被饥饿的鱼群撕成谁也认不出来的小块,他岂不是更安全一些吗?
四,就是死。
他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病魔离他那么近,他下意识地把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擦。他非洗个澡不可,用氯仿漂白剂擦洗全身,但愿能有效。载着病人的人力车已经看不见了。福生走回工厂。生产线试运转的隆隆声,还有人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使得车间里生机盎然。
一定是巧合,他祈祷着。一定不能是生产线的问题。
17
无眠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多少个?一个?十个?一万个?斋迪完全不记得了。月亮在清醒中走过,太阳在睡梦中走过,一切都被用来计数,一个个的数字累积起来,成为他度过的天数,而希望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磨灭。和解和道歉都没有得到应答。算命者做出预言,将军们提供保证。明天就行。三天之内必有消息。这些都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所在,这就是他能得到的唯一的安慰。
耐心。
坚持。
冷静。
徒劳。
公开道歉,在报纸上成为千夫所指。自己亲手写下自我批判的文章。承认更多关于越权和腐败的不实指控。他永远还不起的二十万铢。传单上的评论与指责。他的仇人们散布各种不堪的故事:将非法得来的钱花在妓女身上,私自储藏尤德克斯大米以防饥荒,将手中的权力当成谋取私利的工具。曼谷之虎再也不是什么英雄,只是又一个腐败的白衬衫。
他被处以罚款,个人财产全部剥夺,家里的房子也被烧毁。他的岳母和被剥夺了姓氏的两个儿子都在现场。老人哀号哭喊,孩子们则丧魂失魄地看着这一切。
根据官方的判决,他不能在附近的寺院中度过苦修期。他被发配到帕·克里提蓬隐修的森林。在那里,象牙甲虫的肆虐已经毁掉了原本丰饶的土地,新型的锈病仍从缅甸方向不断侵袭过来。他被驱逐到废土去思考人生的真谛。他的眉毛也被剃光,整个头现在光溜溜的。如果苦修期结束后还能活着回来,他会终生在南方的临时拘留所看守黄卡人:成为最低贱的白衬衫,做最低贱的白衬衫的工作。
即便如此,查雅仍旧杳无音信。
她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是贸易部干的?还是另有其人?比如某个被斋迪的鲁莽行为激怒的黑道老大?环境部的人不也有可能下此毒手吗?布罗姆伯卡迪不是对斋迪无视协议的行动极为不满吗?究竟是绑架还是蓄意谋杀?她是不是已经在试图逃脱时死去?她是否仍旧在照片上的那间水泥屋里,在这城市的某座废弃的大楼中汗流浃背,等着他去拯救她?她的尸体是否已经成了某条小巷中柴郡猫的食物?她的遗体是否漂浮在昭披耶河中,成了环境部繁育得极为成功的2.3版菩提鲤鱼的口中餐?除了无穷无尽的问题,他什么都没有。他向井中呼喊,却没有一点回音。
他现在坐在巴皖李威提寺的一间禅房里,等着帕·克里提蓬的修道院发来消息,看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他去改造,让他重新做人。他穿着代表新人的白色僧袍。他不能穿橘色的。永远不能。他不是真正的僧侣,而是接受苦修惩罚的人。他的眼睛盯着墙上锈色的水迹,还有一团团的霉菌。
在一面墙上画着一棵菩提树,佛陀坐在树下悟道。
苦。生即是苦。斋迪定定地望着那棵菩提树。那是历史保留下的又一件遗物。环境部设法人工保存了几株下来,它们没有在象牙甲虫繁殖造成的内部压力下爆碎开来。那些甲虫在菩提树虬结的树干中挖洞做窝,直到菩提树碎裂,然后它们就会飞走,找到下一株菩提树,然后再下一株,再下一株……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即使是菩提树也不能长存。
斋迪摸了摸自己的眉骨,用手指抚摸眼睛上方那块苍白的半月形区域,那是眉毛曾经生长的地方。他仍然没有习惯这种光头。一切都在改变。他抬起头来,盯着那棵菩提树和佛陀。
我在沉睡。我一直在沉睡,根本就没有理解。
但就在此刻,当他盯着那棵神圣的菩提树时,有些东西改变了。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永存。一间禅房就像一间牢房,而这一间牢房是更大的一座监狱的一部分。他坐在一座监狱里,而那些抓走查雅的人快乐地生活着,喝酒、嫖妓、欢笑。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这是佛陀教义的核心。职业、机构、妻子、树……一切都在变化。变化是唯一的真理。
他朝那幅画伸出手,细细抚摸着正要剥落的颜料。或许画这幅画的人是照着一棵活的菩提树画的——如果他够幸运,活在那个还有活的菩提树的时代——也可能是照着一张照片画的。复制品的再复制。
再过一千年,还会有人记得菩提树曾经存在过吗?尼沃和素拉特的玄孙是否知道还有其他榕属树木与菩提树一同消亡?他们会不会知道曾有许许多多的树,分为许许多多不同的种类?不是只有一种盖茨柚木和一种纯卡公司的基因破解型香蕉树,而是有许许多多种其他的树?
我们的反应不够迅速,也不够聪明,所以没能拯救这些树木。这一点他们能够理解吗?他们会不会理解我们必须做出的抉择?
在曼谷街头布道的格拉汉姆教徒谈论他们的《圣经》和其中关于救世主的故事。关于挪亚菩萨的故事。挪亚菩萨用他的巨大竹筏拯救了所有的动物、树木和花朵,帮助它们渡过大水。世界的碎片堆在他的竹筏上,而他则驾着竹筏寻找陆地。但现在已经没有挪亚菩萨了。只有帕·色武布,他感受到失去的痛苦,但却没有办法阻止;还有环境部的泥塑小佛像,曼谷至今未被水淹纯属运气。
菩提树的形象变得模糊了。斋迪的双颊被泪水打湿。尽管如此,他仍旧定定地盯着菩提树和佛陀,保持冥想的姿势。谁能想到那些卡路里寡头竟然会攻击榕属植物?谁会想到菩提树也会死去?法朗除了钱什么都不关心。他擦去脸上的泪水。认为什么东西会永久保存下去,这种想法本身就很愚蠢。甚至,也许佛陀的教义都是会消亡的。
他站起来,拉紧白色的新人僧袍。他朝正在剥落的佛陀画深施一礼。
外面月光明亮。在寺院的大门口,一排排经过基因修改的柚树枝繁叶茂,几盏甲烷街灯发出的绿光并没有把道路照得很清楚。想抓住已经失去的东西——这是愚蠢。一切东西都会消亡。他已经失去查雅了。这就是变化。
大门没有人看守。人们认为他很顺从,认为他会为了查雅能够归来的一点点希望而苦苦哀求,会允许自己的一切都被污损。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在意他的最终命运。他已经被他们利用过了,他们用他狠狠地打击了普拉查将军,整个环境部都大失脸面。他待在这里,还是离开,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走了出去,来到天使之城夜间的街道上。他沿着人口较少的街道向南方走去,朝昭披耶河、王宫和明亮的城区走去,朝保护这座城市不被法朗的诅咒淹没的堤坝走去。
城市之柱祭坛在他前方慢慢升起,它的屋顶发着光,佛陀的形象连同各种供奉都被照亮,焚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拉玛十二世陛下就是在此宣布,天使之城不会被放弃,不会像许多个世纪之前、阿育陀耶落入缅甸人手中那样落入法朗的手中。
在九百九十九名穿着藏红色僧袍的僧侣咏唱声中,国王陛下宣布,这座城市将会得到拯救。从那一刻起,他指定环境部负责这座城市的防御,建设高大的堤坝,以及用于抵抗雨季洪水和台风大浪的潮水池。天使之城将屹立不倒。
斋迪继续前行,耳旁缭绕着僧侣的诵经声——他们在召唤神灵的力量来帮助曼谷。他本人也曾跪在祭坛之下清凉的大理石上,对这座城市的支撑之柱顶礼膜拜,祈求先王陛下、各路神灵以及不管什么只要能提供力量的东西来帮助他,支持他继续自己的工作。城市之柱确有神力,它曾给予他信念。
但现在,穿着白色僧袍的他就这样走了过去,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他沿着街道继续前进,走向查洛恩运河旁边住宅密集的地方。运河中的水静静地泛起波浪。现在已经很晚了,没有人在黑暗的运河中撑船,但前方一座用帘子遮挡的门廊上方却有摇动的烛焰。他悄悄走了过去。
“坎雅!”
他从前的副手转过身来,似乎有些吃惊。她脸上的表情仍旧掩饰得很好,但在那之前,斋迪已经看出了她的震惊:这个已经被遗忘的男人,头上没有毛发,连眉毛都没有,他正站在台阶之下,对她露出貌似疯狂的笑容。脱掉脚上的凉鞋,穿着一身白袍的他像幽灵一样沿着楼梯飘了上来。斋迪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形象会给人什么样的印象,他不由自主地享受着这其中的幽默意味。他拉开屏风门,侧身滑了进去。
“我还以为你已经去森林了。”坎雅说。
斋迪在她身边坐下,理了理身上的袍子。他望着外面运河中肮脏发臭的河水。一株芒果树的枝叶在银色的月光下投下影子。“找到乐意接收我这种人的寺院得花不少时间。就连帕·克里提蓬知道了我是贸易部的敌人之后,似乎也需要再三考虑。”
坎雅皱了皱眉,“人人都在谈论贸易部目前的优势。阿卡拉特公开宣称要允许发条人进口。”
斋迪楞了一下,“这我倒没听说。有些法朗说过,可是……”
坎雅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对女王陛下同样尊重,但发条人不会发起暴乱。’”她用力将拇指插入芒果的坚硬外皮。深紫色的外皮在阴暗中看起来像是黑色。她剥开外皮。“陶拉匹在和他父亲比较蹄印的大小。”
斋迪耸耸肩,“一切都变了。”
坎雅皱着眉头,愁容满面。“谁能跟他们的金钱战斗?金钱就是他们的力量。当金钱像海墙外的大海那样汹涌而来的时候,谁还记得自己的主人?谁还记得自己的责任?”她略微顿了一下,“我们不是在与上涨的海面战斗。我们在与金钱战斗。”
“金钱很有吸引力。”
坎雅脸上现出苦涩的表情,“对你不是这样。在被送入禅房之前,你已经是个苦修的僧侣了。”
“也许那就是我做不好见习僧侣的原因。”
“你现在不是应该在禅房里吗?”
斋迪咧嘴一笑,“那里不符合我的风格。”
坎雅愣了一下,严肃地看着斋迪,“你不准备服从了?”
“我是个战士,不是僧侣。”他耸耸肩,“在禅房中静坐冥想,不过是徒劳无益。我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失去查雅让我犯了糊涂。”
“她会回来的,我确定。”
斋迪向自己的副手露出一个悲哀的微笑。她充满了希望和信念。真让人惊讶,一个几乎从来不笑、看起来满是哀愁的女人,竟会相信这世上的事会转向好的方面,而且是——特别是——这件事。
“不,她不会回来了。”
“她会的!”
斋迪摇摇头,“咱俩之中,我一直以为你才是怀疑一切的那一个。”
坎雅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你已经做了一切可以表现屈服的事情。你已经颜面无存!他们一定得放了她!”
“他们不会。我认为她当天就死了。我只是因为太迷恋她,才会认为还有希望。”
“你不能确定她已经死了。他们很可能还关着她。”
“就像你说的,我已经颜面无存。如果这是要给我一个教训,那她现在就该回来了。他们所要传达的信息并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斋迪注视着运河中静静的水面,“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一定帮你。”
“借我一把发条手枪。”
坎雅瞪大了眼睛,“Khun……”
“别担心,我会还回来的。我不需要你跟我一起去,我只需要一把好武器。”
“我……”
斋迪咧嘴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也没必要连你的前途也给毁了。”
“你要去对付贸易部。”
“阿卡拉特得明白,老虎的牙齿还没拔掉。”
“你甚至不能确定是贸易部抓走了她。”
“说实在的,不是他们是谁?”斋迪耸耸肩,“我树敌颇多,这我清楚,但归根结底,我的敌人只有一个。”他微笑起来,“贸易部和我势不两立。别人说我还有别的敌人,我相信了,我真蠢。”
“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要留在这里,帮我看好尼沃和素拉特。这是我对你仅有的请求,中尉。”
“请你别这么做。我会去求普拉查,我会去……”
斋迪打断了她。如果在从前,他会允许她在他面前丢脸,会允许她的歉意像雨季的瀑布那样喷涌而出。但现在,他不会这样做。
“我没有别的期望了,”他说,“我很满足。我会到贸易部去,让他们付出代价。这一切都是因缘注定的。我本来就不可能永远拥有查雅,她也不可能永远拥有我。但我想,只要把握好自己的人生,我们仍旧可以做到一些事。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坎雅,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他耸耸肩,“我在一生中扮演了很多角色。我曾是一个男孩、一个泰拳冠军、一个父亲、一个白衬衫。”他瞥了一眼身上的白色僧袍,“甚至还是一个僧侣。”他咧嘴一笑,“不用担心我。在我丢弃这一世的生命去见查雅之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坚强,“我还有未尽的事业。在我完成它之前,我不会停下脚步。”
坎雅看着他,眼中充满痛苦,“你不能一个人去。”
“对,我会带上颂猜。”
贸易部:它作恶多端却不受惩罚,它轻易地嘲弄了他,掳走他的妻子,在他心中留下榴莲那么大的空洞。
查雅。
斋迪观察着面前的这座建筑。它的门前有很多盏灯,全都发出炫目的光芒,他感到自己就像荒野中一个未开化的人,像山中部落的巫医般目瞪口呆地盯着一支正在前进的巨象骑兵队。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心中的使命感甚至开始消退了。
我应该去看看孩子们,他告诉自己。我可以国家去。
然而他依旧潜伏在黑暗处,盯着贸易部门口的灯光:他们就这样烧掉他们的碳排放配额,就好像收缩时代从未曾来临,好像他们根本不需要阻止海水侵入的海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