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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18

在这座建筑内的某处,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谋划着。那个在起降场观察他的男人。那人吐掉槟榔,大摇大摆地走开,那样子仿佛斋迪不过是只一脚就能碾碎的蟑螂。那人和阿卡拉特站在一起,静静地看着斋迪被毁灭的过程。那人将指引他前往查雅的埋骨之地。那个神秘男人是个关键人物。他就在那些发光的窗子之中的某处。

斋迪俯身回到黑暗之中。他和颂猜两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去掉了衣服上的一切标志和饰物,从而能够更好地融入到暗夜之中。颂猜的速度很快,他是斋迪最得力的手下之一。他能迅速而安静地接近目标,还懂得开锁,而且和斋迪一样,他有这样做的动机。

颂猜同样在观察面前的建筑,一派严肃。斋迪觉得他简直像坎雅一样严肃。坎雅的态度好像传染给了他们每一个人,似乎是在工作之中潜移默化的结果。斋迪有些疑惑,或许泰国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爱笑。每一次他听到孩子们的欢笑,就感觉那像是一朵美丽的兰花在森林中绽放。

“他们把自己给贱卖了。”颂猜喃喃道。

斋迪轻轻点头,“我记得贸易部以前不过是农业部下属的一个次级部门,瞧瞧它现在。”

“你在炫耀你的年龄。贸易部一直是个很大的部门。”

“不。它只是一个小部门,一个笑话。”这座新建的综合大楼有高科技的气体对流散热系统、凉棚和柱廊,斋迪朝大楼挥了挥手,“这是新世界,再次出现了。”

好像要激怒他一样,两只柴郡猫跳到一道栏杆上,梳洗自己的皮毛。它们的身形在视野里忽隐忽现,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被人察觉。斋迪掏出发条手枪瞄准它们,“这就是贸易部给我们带来的东西。柴郡猫应该被画到他们的标志上去。”

“请别这么做。”

他看了颂猜一眼,“这不算杀生。它们没有灵魂。”

“它们和别的动物一样会流血。”

“你也可以这样说象牙甲虫。”

颂猜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什么。斋迪皱起眉头,把发条手枪塞回枪套。不管怎么说,射杀它们不过是浪费弹药。柴郡猫是杀不完的。

“我以前做过毒杀柴郡猫的工作。”颂猜终于开口说道。

“喏,现在是你在炫耀你的年龄了。”

颂猜耸耸肩,“我那时还有家人。”

“这我可不知道。”

“二代结核菌118.Aa变种。很快就死了。”

“这个我记得。我父亲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很可怕的变种。”

颂猜点点头,“我想念他们。我希望他们能有好的转世。”

“一定是那样的。”

他耸耸肩,“人总是可以怀有希望。为了他们,我做了僧侣。苦修整整一年。我为他们祈祷,供奉了很多东西。”他又说了一遍,“人总是可以怀有希望。”

在颂猜的注视下,那两只柴郡猫叫了起来。“我杀了几千只柴郡猫。好几千只。我这辈子杀了六个人,我从没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感到过遗憾。但我杀了几千只柴郡猫,对此我一直良心不安。”他停顿了一下,挠了挠耳后一处已经停止扩张的发绀病病灶,“我有时会想,我家人的死亡是不是我杀死那些柴郡猫的报应。”

“不会是报应。它们不是自然生物。”

颂猜耸耸肩,“它们繁殖,吃东西,活着,呼吸。”他轻轻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抚摸它们,它们还会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斋迪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是真的。我摸过它们。它们是真实的,和你、我一样真实。”

“它们只是空洞的躯壳,里面没有灵魂。”

颂猜耸耸肩,“即便是日本人造的最邪恶的怪物,我想它们也是以某种方式活着。阿莲、阿查、马利和普利姆,我有些担心他们会转生到发条人的躯壳里去。我们不是每个人都好得足以成为收缩时代的鬼魂。也许我们中的某些人成了发条人,在日本人的工厂里一直工作、工作、工作,你知道吗?我们的人口比以前少了许多,那些灵魂都去了哪里?也许到了日本人那里?也许进入了发条人的躯壳?”

颂猜的话让斋迪感到不安,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

颂猜再次耸肩,“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没办法再猎杀柴郡猫了。”

“那咱们来猎杀人类吧。”

在街道对面,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工作人员走了出来。斋迪已经在向街道对面冲刺,试图抓住那个人。他们的目标在一排自行车中找到自己的车,弯下腰来打开自行车的锁。斋迪举起手里的棍棒。那人抬起头来,惊慌地喘着气。斋迪将他击倒在地,挥舞着棍棒。那人只来得及抬起一只手来抵挡。斋迪把那条胳膊推到一边,在近距离用棍子击打对方的头部。

颂猜赶了上来,“对于一个老头来说,你的速度还真快。”

斋迪笑了笑,“抓住他的脚。”

他们把此人的身体搬到街道对面,丢在甲烷街灯之间的暗处。斋迪搜了他的口袋。钥匙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咧嘴一笑,举起钥匙串炫耀这次的战利品。他把那人捆起来,蒙上眼,塞住嘴。一只柴郡猫缓缓靠近,看着这一切,它身上不断幻化出印花布、影子和石头的颜色。

“柴郡猫会不会吃了他?”颂猜说。

“如果你关心这个,你就该让我杀掉它们。”

颂猜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斋迪把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走吧。”他们迅速穿过街道,来到那扇门前。钥匙轻松地打开房门,他们进到楼内。

里面是电灯的光,很亮。斋迪有一种冲动,想关掉电灯开关,让整栋贸易部大楼陷入黑暗,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让人们工作到这么晚真是愚蠢,烧掉这么多碳排放配额。”

颂猜耸耸肩,“这说明我们的目标可能仍在大楼中。”

“如果他够运气的话,可能就不在这里了。”话虽这么说,但斋迪的想法和颂猜一样。他不知道如果抓住了杀害查雅的人,他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控制自己。

他们走过多条明亮的走廊。走廊中也有些其他人,不过没人对他们的出现表示怀疑,也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他们走路的样子很有威信,身上有一种能够让其他人敬畏和服从的上位者气质。斋迪甚至还在经过这些人身边的时候朝他们点一下头。最终,他找到了他在寻找的资料室。颂猜和斋迪在玻璃门前面停下。斋迪举起棍棒。

“玻璃的。”颂猜指出。

“你想试试?”

颂猜看了看锁头,拿出一套工具。他开始捅锁孔,试探里面的锁芯。斋迪站在旁边,不耐烦地等待着。走廊中的光亮得刺眼。

颂猜还在拨弄锁头。

“呃,算了吧。”斋迪举起棍棒,“站远点。”

玻璃立刻碎了一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消失。他们等着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并没有出现。两人迅速进入资料室,在文件柜中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斋迪才发现装人事档案的柜子。他们仔细查看那些质量糟糕的照片,筛选出看起来有些眼熟的人。这个过程花费了很长时间。

“他认识我。”斋迪喃喃道,“他那时直直地盯着我看。”

“人人都认识你,”颂猜指出,“别忘了你很有名。”

斋迪皱皱眉,“你说他是去起降场接收什么东西吗?或者只是他们内部的一次检查?”

“也许他们想要卡莱尔手里的某样东西。或者他们是想要那艘放弃着陆、转而前往兰纳的飞艇上的东西。有无数种可能性,不是么?”

“瞧!”斋迪说,“就是这个人。”

“你确定吗?我觉得他的脸更窄一点。”

“我很确定。”

颂猜从斋迪身后伸过头来,看着这份档案,不由得皱起眉头,“一个低级工作人员,毫不重要,不是个有影响力的人。”

斋迪摇摇头,“不,那只是表象。他的权力很大。从他看我的眼神中就能看出,而且他还出席了我被解职的仪式。”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上面没有他的地址信息,只写着‘曼谷’。”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站在破碎的门边,手上都拿着发条手枪,“住手!”

斋迪皱起眉头,把那份档案藏在背后,“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两个保安走进门,察看办公室内的情况。

“你们是什么人?”

斋迪瞧着颂猜,“你不是说我很有名吗?”

颂猜耸耸肩,“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泰拳比赛。”

“就算如此,可每个人都下注啊。我想他们肯定在我身上投过赌注。”

两个保安走了过来,命令斋迪和颂猜跪在地上。他们正要搜身,斋迪甩出一肘,打在一个保安的肚子上,接着一记膝撞撞在他头上。另一个保安手中的发条手枪射出一道飞旋刃,但颂猜很快就打中了他的喉咙。那人倒下了,手枪也落在地上,破碎的喉管中发出咯咯的声音。

斋迪抓住那个还活着的保安,把他拉到面前。“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把目标人物的照片举到保安眼前。保安瞪大眼睛,拼命摇头,试图爬向落在地上的手枪。斋迪一脚把手枪踢得远远的,然后用脚尖猛踢保安的侧肋,“告诉我这个人的一切!他是你们的人,阿卡拉特的手下。”

卫兵摇着头,“不!”

斋迪一脚踢在他的脸上,鲜血飞溅。他重重地倒在他的同伴身边。“告诉我,否则你会和他一样。”

两人的目光都飘向那个发出咯咯声音的人,他正在被自己破碎的气管扼死。

“告诉我。”斋迪说。

“你不需要那么做。”

站在门口的正是斋迪苦苦追寻的那个目标。

大群保安从门口冲了进来。斋迪抽出手枪,但对方的人已经发射出刀刃,切入他持枪手臂的肌肉中。他的手枪掉落在地。鲜血飙射出来。他转身想奔向办公室的窗子,对方的人则纷纷冲上前去抓他。他们在湿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倒,所有人都纠缠在一起。斋迪听到从远处传来颂猜的吼声,他自己的手臂则被捆在身后,两只手腕被藤条紧紧地勒在一起。

“给他包扎一下!”那人命令道,“我不想让他流血而死。”

斋迪低头看去。他的手臂上血如泉涌,而抓住他的人正在止血。他感到头晕眼花,他不能确定这种状态是由于失血,还是复仇的欲望所致。他们把他拉起来。颂猜也被拉到他身边,他紧闭双眼,鼻子在流血,连牙齿都是红的。在他身后的地上,有两个人躺在那里不再动弹了。

那人观察着他们两人。斋迪则回望过去,拒绝转开目光。

“斋迪上尉,你本该作为僧侣去修行。”

斋迪试着耸肩,但没有成功,“我的禅房太暗了。我想在这儿苦修也一样。”

那人略微露出笑意,“我们可以安排。”他朝手下点点头,“把他们带到楼上去。”

保安拽着他和颂猜走出房间,进入走廊。他们来到一部电梯门口。这是真正用电的电梯,墙上有会发光的数字和拉玛金图案。每一个按钮上都画着一张魔鬼之口,还有正在演奏泰式三弦和泰式扬琴的丰满女人。电梯的门关上了。

“你叫什么名字?”斋迪问那个男人。

那人耸耸肩,“这并不重要。”

“你是阿卡拉特豢养的畜生。”

那人没有回应。

门开了。他们到了楼顶。有十五层楼那么高。保安将他和颂猜推向楼顶的边缘。

“往前走。”那男人说道,“在那里等着。楼顶的边缘,我们能看见你们的地方。”

他们用手中的发条手枪威逼,命令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他和颂猜来到边缘处,能够看到下面甲烷街灯的微弱光亮。斋迪暗自在心中丈量着这段垂直距离。

那么,这就是面对死亡的感觉了。他朝下望着那宛如深渊的空间。远在下方的街道上,空气正等待着他。

“你们对查雅做了什么?”他朝那男人喊道。

那人笑了起来,“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因为我们没能及时把她还给你?”

斋迪突然生出了一丝希望。难道他的预计是错误的?“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你得放了她。”

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是不是由于心中的内疚?斋迪离得太远,无法判断。那么,查雅到底死了没有?“只要你放了她,要杀要剐随你便。”

那人仍旧一言不发。

斋迪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否明智。前来此处无疑是鲁莽之举。但他认为自己已经失去她了。这人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她还活着的迹象。他是否又做了件蠢事?

“她还活着吗?”他问。

那人轻轻一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一定让你倍受折磨。”

“放了她。”

“你不能感情用事,斋迪。如果一开始就有别的办法……”那人耸耸肩。

她死了。斋迪现在可以完全确定。这一切都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不应该相信普拉查说的还有救回她的可能。他应该当时就率领他的全部人马发动攻击,反过来给贸易部一个真正的教训。他转向颂猜,“我很抱歉。”

颂猜耸耸肩,“你是一头真正的老虎,那是你的天性。我跟你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就算是那样,颂猜,如果我们死在这儿……”

颂猜微微一笑,“你会转生成一只柴郡猫回到这里。”

斋迪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感觉很不错,能发出这种带着强烈感情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笑声充斥他的身体,他像是要飘起来一样。就连保安也窃笑起来。斋迪偶然间一瞥,发现颂猜的嘴角也咧开了,这更让他感到加倍的欢乐。

他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说话声:“多么有幽默感的组合。两个窃贼能这么开心,真不容易。”

斋迪勉强控制住自己的爆笑。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在这儿工作。”

“我不这么认为。转过身来。”

斋迪转过身。贸易部部长站在他面前,是阿卡拉特本人。而在他的身边……斋迪的兴奋感就像从飞艇里漏出的氢气,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阿卡拉特身边的保镖是黑豹组的人,真正的王室精英。这意味着王宫已经赋予阿卡拉特调动黑豹组的权力。斋迪的心冷了下来。环境部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受到这种程度的保护,连普拉查将军也没有。

看到斋迪的震惊,阿卡拉特微笑起来。他打量着斋迪和颂猜,那种目光就像在打量市场上的罗非鱼,不过斋迪并不介意。他的眼睛盯着阿卡拉特身后的那个无名者。那个貌似谦逊的家伙。那个……拼图终于完整了。

“你根本不是贸易部的人。”他喃喃道,“你是王宫的人。”

那个男人耸耸肩。

阿卡拉特说:“你现在好像有些胆怯了。你是斋迪上尉吗?”

“你瞧,我说过你很有名。”颂猜喃喃道。

斋迪几乎再一次笑出声来,尽管眼前的情况令他深感困扰,“你真的得到了王宫的支持?”

阿卡拉特耸耸肩,“现在是贸易部掌权了。颂德·昭披耶殿下更喜欢开放的政策。”

斋迪估量了一下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太远了,“让我惊讶的是,像你这样的蛆虫竟敢和你的敌人如此接近。”

阿卡拉特微微一笑,“我可不会错过这个。你是一根代价昂贵的刺。”

“那么,你想亲手把我们推下去吗?”斋迪挑衅道,“要不要把我的死亡记录在你的业因中,胆小鬼?”他朝两人周围的保安点了下头,“还是说,你想把污点推给你的手下?让他们转世成蟑螂,被打扁一万次才能得到更好的转生?你想让他们担负冷血杀戮的罪孽,而原因就是你要牟取利益?”

保安们不安地腓动着,互相交换眼色。阿卡拉特脸上现出怒气,“转世成为蟑螂的人会是你。”

斋迪咧嘴一笑,“那你就过来。如果你还是个男人的话,把这个毫无反抗力的人推下去,让他摔死。”

阿卡拉特犹豫着。

“你是只纸老虎吗?”斋迪怂恿道,“快点过来。快点!在这么靠近边缘的地方等了这么久,我的眼睛部快花了。”

阿卡拉特愤怒地盯着他,“你走得太远了,白衬衫。这一次你真的走得太远了。”他大步走上前来。

斋迪猛地跳起来。他抬起膝盖,撞在贸易部部长的侧肋上。保安们开始大喊大叫。斋迪再次跃起,他的动作就像当年在泰拳场上那样灵活迅捷,好像他从未离开过禄非尼体育场,从未离开过狂吼的人群和赌徒。他的膝盖踢中了贸易部部长的腿。

斋迪的关节咔咔作响,它们已经不能适应这种幅度的扭曲了。但即使双手都被捆在身后,他的膝盖依旧能够发挥出泰拳冠军的威力和效率。他再度踢出一脚。贸易部部长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跌跌撞撞地朝大楼的边缘撞去。

斋迪抬起脚来,正要把阿卡拉特送下深渊,但后背突然一阵剧痛。痛楚急剧扩张,他的动作变得不连贯了。空气中弥漫着血雾。发条手枪射出的飞刃撕裂了他的身体。斋迪失去了平衡,大楼的边缘向他冲来。他瞥到黑豹组的人已经抓住了他们的主人,正把他拽向远处。

斋迪再次出腿,想再试试运气,但他听到更多飞刃在空气中旋转的声音,以及手枪中弹簧转动的声音。这意味着很决就会有更多的飞刃来撕咬他的血肉。疼痛深邃、滚烫,他撞在大楼边缘的墙上,双膝跪地。他尝试再站起来,但所有的发条手枪都重新上好了能量——许多保安一起向他射击;能量被释放时发出的高亢尖叫声充斥了他的耳朵。他没法站起来。阿卡拉特正在擦去脸上的血。颂猜在和另外两个黑豹组的人搏斗。

斋迪甚至没有感觉到那只把他推下去的手。

坠落的过程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长。

18

谣言就像依善地区干枯丛林中的火灾一样急速蔓延。曼谷之虎死了。贸易部掌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城市中的紧张气氛让福生后颈的汗毛直立。卖报纸给他的那个人脸上全无笑意,两名巡逻的白衬衫怒气冲冲地打量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卖蔬菜的小贩们似乎显得心里有鬼,就好像他们卖的都是走私货一样。

曼谷之虎死了,甚至还受了某种羞辱,尽管确切的情形没人知道。他真的被阉割了吗?他的头真的被挂在环境部的大门前,用于警告所有白衬衫吗?

这一切都让福生想要收拾好自己的家财逃离这个地方,但因为尚未拿到保险柜里的设计图,他只能在办公桌前坐着。自从那次事变之后,他从没有感受过如此的暗潮涌动。

他站起来,来到办公室的百叶窗前,朝外面的街道上窥视,然后回到他的踏板计算机前面。过了一分钟,他走到观察窗前,注视着在生产线上工作的那些泰国人,感觉就像电闪雷鸣改变了整个氛围。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大量雨水瓢泼而下,风暴将掀起滔天巨浪。

工厂外面气氛紧张,工厂里面也不安宁。阿迈再一次从工人中间走了过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又有一个工人生病了,被送到位于素坤逸路的第三家医院。而在下方,制造系统的中心部分,一种污浊的东西正将魔爪伸向所有的人。

一想到正在那些培养槽中生长的致病生物,福生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第三个病人已经证明这不可能是偶然的。既然有了三个人生病,肯定会有更多,除非他把这个问题向有关部门报告。但如果他真的报告了,白衬衫就会把整个工厂焚毁,雷克先生的扭结发条设计图将会回到大海的另一边去,而他的一切也就全完了。

敲门声响了起来。

“Lai。”

阿迈侧身轻轻走进房间,看起来一副吓坏的样子,可怜兮兮的。她黑发散乱,黑色的眼睛扫视着房间,似乎在确认那个法郎在不在这里。

“他去吃午饭了。”福生安慰道,“你把维雅达送走了吗?”

阿迈点点头,“没有人看到。”

“很好。这可不太容易。”

阿迈可怜兮兮地行了个合十礼,表示感谢。

“什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外面很多白衬衫。我去医院的整段路上每个路口都有。”

“他们叫住你了?盘问你了?”

“没有。但人数太多了。比平时多很多。他们好像很生气。”

“是曼谷之虎的事,还有贸易部,没别的了。不可能是咱们的事。他们不知道咱们的事。”

她有些疑虑地点点头,但并没有离开。“在这里工作太难了,”她说,“现在这里变得很危险。那种疾病……”她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措辞,过了好久,她才说,“我很抱歉。如果我死了……”她没再接着说下去,“我很抱歉。”

福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的,当然。要是你生病了就再也没办法帮助任何人了。”不过在他心底,他并不认为她能有什么真正的安全。他曾一次次地被黄卡贫民大厦的梦魇惊醒,浑身颤抖,对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感激不尽。他的脸色变得阴郁了,他不知道在自已的心中,对某种未知疾病的恐惧与工作带来的稳定孰轻孰重。

不。这份工作不是稳定的。正是这种想法让他没有及早离开马来亚。船已经开始沉没,他却不愿弃船而去。在这方面,阿迈很明智,而他则显得有些笨拙。他迅速点头,“是的,当然,你应该离开。你还年轻,而且是泰国人。你会有福报的。”他硬挤出一个微笑,“很好的回报。”

她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我希望能拿到最后一份报酬。”

“当然。”福生走向稍小的那个装现金的保险柜,将它拉开,伸手进去掏出一把红色钞票,然后递给她,这种轻率的慷慨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给,拿着。”

这数目让她有些惊愕。“Kuhn,谢谢你。”她不断行礼,“谢谢你。”

“没什么。拿好一点,别弄丢了……”

下面的车间突然响起一声喊叫,然后更多的人也喊叫起来。福生感到一阵恐慌。生产线停止了运转,在这以后,代表停止的铃声才后知后觉地响了起来。

福生冲向办公室的大门,朝下面的生产线望去。有人朝工厂大门挥手,其他人也纷纷离开岗位,朝门口跑去。福生伸长脖子,试图看到这一切的原因。

“怎么了?”阿迈问。

“我也不知道。”他转过身来,奔向朝向外面的百叶窗,一把拉开窗帘。大街上到处都是白衬衫,排成整齐的队列。他狠狠吸了一口气,“白衬衫……”

“他们是要来这里吗?”

福生没有回答。他回头看着那个保险柜。只需要一点点时间……不,他又犯傻了。他在马来亚的时候等了太久,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他走到那个装现金的小保险柜旁,把里面剩余的现金全部掏出来,塞进一只袋子里。

“他们是不是为了那些病人来的?”阿迈问。

福生摇着头。“已经无关紧要了。过来。”他走到另一扇窗子旁边,拉开百叶窗,炽烈的阳光立马射了进来。

阿迈看着外面炽热的瓦片,“这是什么?”

“一条逃亡路线。黄卡人总会为最糟的情况做好准备。”他微笑道,“你知道,我们都是妄想狂。”

19

“你有没有跟阿卡拉特强调这个提议是有时效性的?”安德森问。

“你有什么好抱怨的?”卡莱尔举起装满温热米酒的酒杯朝安德森示意,“起码他没把你送给巨象分尸。”

“我可以给他提供资源。而我们所需要的回报并不多,特别是与过去相比。”

“事情正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他可能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如果白衬衫朝他卑躬屈膝,他当然不再需要你了。哪怕是在12月12日失败之前,他也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影响力。”

安德森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他伸手去拿酒杯,但又立刻放下。他再也不想喝这些热乎乎的酒了。在炎热的天气与温热的米酒夹攻之下,他的思维开始变得呆笨而迷糊。他开始怀疑弗兰西斯爵士准备赶走所有法朗,方法就是用空虚的承诺和温热的威士忌来招待他们——今天没有冰,非常抱歉。吧台周围的其余几个顾客看起来也和他一样热昏了头。

“我最初向你提议的时候你就该加入我们这一方。”卡莱尔说,“那样的话,你现在就不用发愁了。”

“你最初提议的时候,你是个刚丢了整整一艘飞艇的吹牛大王。”

卡莱尔大笑起来,“你瞧,你被这件事挡住了眼睛,不是吗?”

安德森没有回应这明显的嘲讽,因为他几乎没办法集中精力。惠美子占据了他的思想,以及他的时间。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奔集找她,把她包下来,在她身上花费大笔金钱。即使是罗利那样贪婪的人,对于发条人的开价也并不高。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落山,她就会再一次蹒跚地登上舞台。他第一次去看她表演的时候,她立刻发现了他,而她的双眼一直看着他,乞求他能将她拯救出来,让她不必再遭遇那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的身体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后来他询问有关表演的事时,她用平坦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那些设计我的人,他们让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所做出的事。就好像他们的手在我的身体里,操纵着我。就像木偶,对吗?”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又张开,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把我设计成百依百顺,无论在哪个方面。”

然后,她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投入他的怀抱,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样。

她是一只动物,像狗一样充满奴性。但只要他留神不去发号施令,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比较平等,另一个版本的发条女孩就会出现,如同一棵珍贵的菩提树。从她被设计过的DNA深处,从扼杀她天性的绞索之间,她的灵魂便会显现出来。

安德森不知道的是,如果她是真正的人类,眼看她遭受屈辱会不会让他更加愤怒?这是件奇怪的事,一个人造的生物,其设计与训练都要求她服务他人。她自己也承认她的灵魂在自相交战,她本人也并不真正知道哪些部分是属于她自己的,哪些又是她的设计者内嵌在基因结构之中的。她那种取悦他人的渴望是否来自某种犬科动物的基因,让她自认为比真正的人类低等?或者,也许那仅仅出自她谈到过的、她所接受的训练?

整齐的军靴声打断了安德森的思绪。原本懒散坐着的卡莱尔也挺直身体,伸长脖子想好好看看外面的骚动。安德森转过身,眼前的景象惊得他差一点打翻了酒杯。

街上满是白衬衫。步行者、骑车人和卖食物的推车都慌忙躲到街边,聚集在用碎石建成的工厂外墙旁边,给环境部的警察部队让路。安德森伸长脖子,从这个距离上,他能看到的只有发条来复枪、黑色警棍和白得发亮的制服。一头喷着火和烟的巨龙正在坚决地向前行进。那是一个从未被征服的国家坚毅的一面。

“天啊。”卡莱尔低声惊叹。

安德森仔细地观察着,“白衬衫还真是不少啊。”

不知道收到了什么信号,两名白衬衫脱离了大队,进入弗兰西斯爵士酒吧。他们看着在炎热中横躺竖卧的法朗,脸上的厌恶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掩饰。

弗兰西斯爵士平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此时也连忙跑了出来,对那两名白衬衫鞠躬施礼。

安德森朝门的方向扬了扬头,“我看咱们该走了,你觉得呢?”

卡莱尔阴沉地点点头,“不过我们不能太引入注意。”

“现在说这话恐怕有点晚了。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在找你?”

卡莱尔的脸紧绷着,“我倒希望他们是来抓你的。”

弗兰西斯爵士和白衬衫的交谈结束了。他转过身,朝顾客们喊道:“非常抱歉,我们现在要关门了。所有公共场所都要关门。你们必须马上离开。”

安德森和卡莱尔都站起身来。“我真不该喝那么多。”卡莱尔低声说。

两入混在其他酒客中间,跌跌撞撞地出了门。所有人都站在炽烈的阳光下,呆滞地眨着眼睛,望着越来越多的白衬衫在街上走过。脚步声如同雷鸣般充斥在这炎热的空气中,在墙壁之间回荡。其中蕴涵的激烈力量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安德森倾身靠近卡莱尔的耳朵,“这会不会是阿卡拉特的又一个伎俩?和你丢掉飞艇那次不一样?”

卡莱尔没有回答,但他那副阴沉表情已经透露了安德森需要知道的一切。数百名白衬衫从这里走过,更多的白衬衫正在拥来。一眼望去,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流几乎没有尽头。

“他们肯定把郊区的人手也调过来了。城里绝对没有这么多白衬衫。”

“他们是环境部负责焚烧的先锋部队。”卡莱尔说,“只有二代结核菌或者禽流感病毒失控的时候才会出动。”他刚要伸手指点,马上又缩了回来,显然不想引起那些白衬衫的注意。他只是略微点了下头,“看到他们的徽章了吗?老虎和火炬。说白了,他们就是敢死队。曼谷之虎就是从这个部队开始发达的。”.

安德森阴沉地点点头。抱怨白衬衫、嘲讽他们的愚蠢和贪婪是一回事;而看着他们穿着耀眼的制服列队前进又是另一回事。地面随着军靴的一起一落震颤着。随着他们人数的增加,整条街道都震荡起来。安德森几乎克制不住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他们是捕猎者,而他是猎物。

“你有枪吗?”他问卡莱尔。

卡莱尔摇摇头,“那东西的用处远远比不上它带来的麻烦。”

安德森在街道上搜寻老顾的身影,“我雇的人力车夫也没影了。”

“天杀的黄卡人,”卡莱尔无声地笑着,“总是能预先感觉到风头。我敢打赌,现在整座城的黄卡人都躲起来了。”

安德森抓住卡莱尔的胳膊肘,“来,尽量别引起他们注意。”

“我们要去哪儿?”

“搞清楚风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德森走在前面,两人转入一条支路,目标是一条通向大海的货运水渠。几乎是立刻,他们与一队白衬衫撞了个正着。卫兵们不耐烦地抬起发条来复枪,挥手将他们赶开。

“我想他们已经把这个区域戒严了。”安德森说,“水闸,工厂。”

“检疫隔离?”

“要是准备烧毁这个区域,他们会戴面具的。”

“那么,这是政变?又一次12月12日事件吗?”

安德森瞥了卡莱尔一眼,“看来比你们的计划表提前了,对吗?”

卡莱尔盯着那些白衬衫,“也许是普拉查将军想给我们来个突然袭击。”

安德森拉着他走向相反的方向,“过来,咱们去我的工厂看看。没准儿福生知道些什么。”

整条街道上,白衬衫正将人们从店铺里赶出来,命令他们立刻关门歇业。最后一批店主正在用木条把店铺的前门封死。又一批白衬衫从街道上走了过去。

安德森和卡莱尔到达强力弹簧工厂的时候,刚巧看到一群巨象尖叫着从大门里蜂拥而出。安德森一把抓住一名看象人。看象人命令他控制的巨兽停下脚步,朝安德森行了一礼,而那头巨象则不耐烦地喷着气,巨大的象足不安地挪动着。生产线的工人们纷纷从这个巨大的障碍旁边绕过。

“福生在哪儿?”安德森问,“那个黄卡人经理,他在哪儿?”

那人摇摇头。更多的工人匆匆忙忙向外奔去。

“白衬衫来这里了吗?”他问。

那人飞快地说了些什么,安德森没有听懂。卡莱尔翻译道:“他说白衬衫是来复仇的,争回他们的脸面。”

那人夸张地比了个手势,于是安德森为他让开了路。

街道对面潮州人开的工厂也在疏散工人。现在整条街上已经没有一家还开着门的店铺了。卖食品的手推车或是被拉入室内,或是在恐惧中逃得远远的。街上每家店铺都大门紧闭。一些泰国人从高处的窗子里向外窥视,但街面上除了四散奔逃的工人和列队前进的白衬衫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后一批强力弹簧工厂的工人迅速跑了出去,这些人逃亡的时候没有一个朝卡莱尔或者雷克看上一眼。

“形势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糟。”卡莱尔低声说道。尽管脸上的皮肤被热带的骄阳晒得有些黑,但他的脸色明显变得苍白了。

又一批白衬衫转过街角,排成六列纵队,就像一条条盘踞在街道上的巨蛇。

看到那些关闭的店铺,安德森的皮肤一阵阵刺痛。看起来就像每个人都在准备躲避台风的侵袭。“咱们得像本地人那样藏到里面。”他抓住沉重的大铁门,用力拉着它,“帮把手。”

两人费尽力气才把大门关好,还上了门闩。安德森把锁头的位置拨正,然后靠在热乎乎的铁门上喘着粗气。卡莱尔注视着门闩,“这是否代表着我们已经安全了?还是说我们被困住了?”

“我们还没进孔普雷监狱。所以,可以假定我们目前是赢家。”

但在安德森心中,他并不能确定。这次的事件中有着太多的变数,让他感到紧张。他记得有一次,在密苏里发生了素食教徒的暴乱。首先是紧张的气氛,有些人发表了短暂的演讲,然后事态急转直下,大量农田遭到焚烧。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意识到暴力行动正要来临。没有哪怕一名情报官员预计到平静的表面之下正在沸腾。

那时,安德森蹲在一座谷仓顶上,被正在燃烧的高发公司试验田散发出的浓烟呛得直咳嗽,但仍然用从一名动作迟缓的保卫人员那里抢来的发条来复枪向田野上的暴乱者射击。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都在思考,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些明显的迹象。他们如同瞎了眼睛一样,错过了本来不可能错过的东西。而现在,事情和那一次一样。事态急转直下,每个人都大吃一惊——这世界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他所不认识的东西。

这是想要宣示绝对武力的普拉查做的吗?还是想要造成更大混乱的阿卡拉特搞出的阴谋?或许只是一场新的瘟疫。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是原因。安德森望着列队前进的白衬衫,他的鼻端几乎已经嗅到了谷仓燃烧的烟气。

他朝卡莱尔挥挥手,率先走进工厂,“我们得找到福生。如果有谁能知道些什么,那肯定就是他了。”

楼上的管理人办公室空无一人。福生的香炉还在燃烧,放出丝丝袅袅的缭绕香烟。纸张散乱地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在吊扇的微风之下沙沙作响。

卡莱尔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辛辣,“助手也没影儿了?”

“看起来是这样。”

装钱的小保险柜敞开着。安德森朝里面瞧了一眼。至少三万铢的现金已经丢失。“该死。那杂种把我抢劫一空了。”

卡莱尔拉开一扇百叶窗,露出一条屋顶上用瓦片铺成的小道,通向建筑物的另外一端,“瞧瞧这个。”

安德森脸色阴沉,“他总是把那扇窗子的拉线弄坏。我觉得他是要让其他人远离那个地方。”

“他从这地方钻出去了。”卡莱尔笑了起来,“你早就该炒了他。”

军靴落在鹅卵石路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了,那是现在街面上仅有的声音。

“好吧,起码这家伙有远见。”

“你知道泰国人怎么说吗?‘当你看到一个黄卡人在跑,小心他身后追来的巨象。’”

安德森最后扫了办公室一眼,然后身子倾向窗外,“来,咱们去看看我的助手去了哪里。”

“你开玩笑吧?”

“要是他不想见到白衬衫,那我们也一样。摆明他事先给自己留了后路。”安德森爬到阳光之下,他的手被瓦片烫得生疼。他站起身来,甩了几下手——感觉就像站在煎锅里。他看了看整个屋顶,炎热如炉膛的空气使他呼吸紧促。屋顶的另外一端是潮州人开设的工厂。安德森走了几步,回头喊道:“没错。我想他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卡莱尔也爬到了屋顶上。他脸上闪着油光,汗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们在红色的瓦片之间艰难地跋涉着,周围的空气就像沸腾了一样。在屋顶的远端,他们的道路被一条小巷截断,由于这条小巷蜿蜒曲折,在霍斯里大街上看不到这个位置。而在这豁口的另外一端,有一道梯子通向地面。

“太不可思议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着下面那条与他们的垂直距离足有八九米的小巷。“你那只老黄皮猴子从这儿跳过去了?”卡莱尔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然后从梯子上爬下去。”安德森从边缘处朝下望着,“这地方可真高啊。”福生的足智多谋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狡猾的杂种。”

“他跳得还挺远。”

“的确不算太差。如果福生都做得到……”

安德森没得到把话说完的机会。卡莱尔从他身边飞跃过去,一下子就跳过豁口。他重重地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屋顶似乎都震了一下。一秒钟之后,他爬了起来,露出笑容,招手让安德森过去。

安德森皱起眉头,开始助跑。落在对面的屋顶上时,他的牙齿撞得咯咯作响。等到他站直身子的时候,卡莱尔已经在顺着梯子往下爬了。安德森揉了揉淤伤的膝盖,跟着爬了下去。安德森跳下梯子的时候,卡莱尔正打量着这条小巷。

“那个方向通往霍斯里大街,还有咱们的白衬衫朋友。”卡莱尔说,“我们不会想走那个方向的。”

“福生是个偏执狂。”安德森说,“他肯定有一条走得通的路。而且绝对不会是主街。”他朝另外一个方向走下去。没走几步,两座工厂墙壁之间的一条窄缝出现了。

卡莱尔点点头,“真不赖。”两人挤进那条狭窄的路径,贴着墙走了一百多米,这才看到一扇生锈的白铁皮做成的门。他们推开这扇简陋的门,一个正在洗东西的老太太拾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这里好像是某种类似庭院的地方,到处晾晒着洗好的衣物,阳光在潮湿的纤维之间映出一道彩虹。那个老女人朝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赶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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