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他们出了那个院子,来到一条狭窄的支路。这条支路上又有无数的如同迷宫般七扭八歪的小巷,形成整整一大片贫民窟,这里的居住者大多是在船闸工作的苦力,负责把工厂生产的货物运到海上。小巷中又分出更小的小巷,一群群苦力蹲在地上吃面条和炸鱼。小屋用防风雨木材搭建,层层叠叠的屋顶让道路显得十分阴暗,整个空间弥漫着汗味。在闷热中穿行时,一股炒辣椒的油烟呛得他们咳嗽起来,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卡莱尔低声道,“我已经彻底晕了。”
“你觉得那很重要吗?”
下午的微醺酒意早已不复存在。在巷道两旁,一些已经热得头昏眼花的小狗躺在地上,一些柴郡猫则立在屋顶乱七八糟的瓦片上。两人走过更多阴暗狭窄的小巷,左弯右绕,从自行车、散乱的废金属堆和椰子壳旁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两人来到了灿烂的阳光下。安德森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脱离那些封闭窒息的巷道使他松了一口气。他们现在所在的街道也并不很大,但至少这里有行人。卡莱尔说道:“我想我认出这个地方了。这附近有一个卖咖啡的人,我的一个职员曾经推荐过。”
“起码这里没有白衬衫。”
“我得想办法回到胜利酒店去。”卡莱尔说,“我在他们的保险柜里存了钱。”
“你的脑袋又值多少钱呢?”
卡莱尔的脸色沉了下来,“呃,也许你说得对。至少我得跟阿卡拉特取得联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决定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福生和老顾都不见了。”安德森说,“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最好还是像黄卡人那样好好地躲起来。我们可以雇一辆人力车到素坤逸渠那里,从那儿搭船到我的住处附近。那样我们就可以远离所有的工厂和贸易区,远离那些该死的白衬衫。”
他朝一名人力车夫挥挥手,根本没工夫讨价还价,便和卡莱尔一起爬上了车。
远离白衬衫之后,安德森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以为早先的那种恐惧毫无道理。因为,从之前的情形来看,即便他们沿着主街步行也未必会有什么麻烦,根本没必要到屋顶上去冒险。也许……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信息实在是过于匮乏了。
福生没有等待,拿钱就跑。安德森又开始回想那条精心设计的逃生路线。那一跳……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我想到了福生。这个人实在太周到了,一切都准备妥当。只要一发现有麻烦……咻!钻出窗户就跑。”
卡莱尔咧嘴一笑,“我还真不知道你一直养着一个一身老年病的忍者。”
“我以为……”安德森突然停了下来。他瞥到在前方的远处有一抹白色,连忙站起身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见鬼。”环境部那些穿着浆洗好的白衬衫的警察部队正拦在路中央,阻塞了交通。
他身边的卡莱尔也坐不住了,“检查站?”
“看来戒严的不仅仅是工厂区。”安德森朝后面看了一眼,试图找到一条可以离开的路,但更多的步行者和骑车人正蜂拥而来,回头路已经堵死了。
“我们是不是该逃跑?”卡莱尔问。
安德森扫视着人群。他乘坐的车子旁边,另外一名人力车夫踩着踏板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又坐回座位上,将车铃拨得阵阵鸣响。他们雇用的这名车夫也开始拨动车铃。
“看起来没人担心什么。”
道路的两边,泰国人正在为恶臭的榴莲、用篮子装着的柠檬草和装在桶里吹着泡泡的鱼讨价还价。他们看起来无忧无虑。
“你想就这么混过去?”卡莱尔问。
“我他妈也不知道。这是普拉查要炫耀他的势力吗?”
“我一直都在告诉你,普拉查的牙齿已经被拔掉了。”
“可现在看起来不是那样。”
安德森极力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在临时路障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有个人正手舞足蹈地与白衬衫争辩着。那是个泰国人,深色皮肤,双手的拇指上闪烁着金戒指的光芒。安德森努力想听到那个人在说什么,但声音早被越来越多的骑车人不耐烦地拨动出来的铃声淹没了。
这些泰国人似乎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次令人恼火的交通堵塞。没有人害怕,他们只是觉得不耐烦。更多的骑车人开始拨响车铃,他似乎置身于一支乐团表演的现场。
“哦……真他妈的。”卡莱尔低语道。
白衬衫把那个争辩不休的人从自行车上拽下来。那人的手臂挥舞着,拇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光芒,然后在一群白色制服的簇拥下消失了。深黑色的警棍举起又落下,鲜血四溅。
一声像狗叫一样的痛呼充斥着街道。
骑车人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拨响车铃的动作。街上所有噪音都立刻消失,每个人都极力伸长脖子,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一片突如其来的寂静中,那人断断续续的哀求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在他们周围,数百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子,互相交换着眼色,突然变得焦虑起来,就好像一群偶蹄目动物突然发现它们之中混入了一只食肉动物。
警棍沉闷的砰砰声持续响着。
终于,抽泣声终止了。白衬衫们直起身子。其中一人转过身,示意被堵住的人和车继续前进。那动作之中有一种不耐烦的、公事公办的意味,就好像人们之所以停下来是因为观看美丽的花朵或者一场狂欢。骑车人们犹犹豫豫地前行,车流慢慢地开始挪动。安德森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天啊。”
他们的车夫也蹬起踏板开始前进。卡莱尔的脸因焦急而绷得紧紧的,他不断左顾右盼,“要跑的话,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安德森的目光无法从越来越接近的白衬衫身上转开,“要是我们就这么跑了,那太引人注目了。”
“我们是他妈的法朗。你觉得我们还可以更引人注目一点吗?”
步行者和骑车人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在阻塞点处合流,慢慢从刚才的杀戮现场旁边经过。
六名白衬衫站在那具尸体旁。那人的头部周围一片血泊。血水汇成的小溪引来大批苍蝇,其中不少甚至在血水中溺毙了。一只柴郡猫若隐若现地蹲伏在血泊外围,它被一群穿着白色制服裤子的腿挡在了外面。所有警官的小腿部溅上了红色的血滴,他们的裤子吸收了飞溅的血液。
安德森呆呆地盯着这幅残杀的图景。卡莱尔不安地清着喉咙。
听到这个声音,一名白衬衫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安德森无法确定两人互相对视了多久,但那名警官目光中的憎恨是无可置疑的。那名白衬衫扬起一边的眉毛,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他把手中的警棍往腿上一拍,留下一条血印。
这个警官再次拍下警棍,将头往旁边一甩,示意安德森不应该继续望着这个方向。
20
死亡是一个阶段。一种暂时状态。一段前往来生的旅途。如果只是冥思这一理论,坎雅觉得自己可以完全理解它,但斋迪……斋迪死了,他们将永远不能再见,而且,无论斋迪得到了怎样的来生,不管坎雅烧多少炷香、供奉多少供品,斋迪都将永远不再是斋迪,他的妻子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他的两个勇于斗争的儿子只能承受损失,忍受苦痛。
苦痛。苦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理。但还是让那两个孩子再开心地欢笑一会儿吧,多体验一会儿生命中柔软的那部分。也许,这种想要悉心照料孩子的渴望会将当父母的牵系在六道之轮上,让他们迟迟不得转生——真要这样,那也只好随它去了。孩子应该得到这点宠爱。坎雅骑着自行车,穿越整座城市前往环境部以及斋迪的孩子被安置的地方;一路上,她心里想的只有这个:孩子应该得到这点宠爱。
所有街道都已经被白衬衫控制。数千名她的同僚来到街上,关闭了这片贸易部视若珠宝的地区。整个环境部充满怒火,而他们几乎毫不掩饰这种怒火。
曼谷之虎陨落了。他们的父亲被屠杀了。现世的圣人,陨落了。
那种痛苦就如同他们再一次失去了色武布·那卡沙天。环境部的哀恸必将引发整个城市的哀恸。而且,如果一切都按照普拉查将军的计划发展,就连贸易部和阿卡拉特也不得不哀恸。贸易部终于越权太甚了。就连布罗姆伯卡迪都说,必须有人为这次的侮辱付出代价。
在环境部的大门口,她出示了通行证,然后进入大院。她沿着砖铺的小道骑行,穿过柚木与香蕉树林,前往住宅区。斋迪的家人一直住在简朴的小房子里。简朴正是斋迪本人的性格。而现在,他的家庭中仅余的成员居住的地方比之前还要小得多。一个伟大的人,结局却如此悲惨。他所应得的绝不是这些发了霉的简陋水泥房屋。
坎雅自己居住的房子比斋迪以前住的还大,而且她是一个人住。坎雅把自行车靠在墙上,盯着面前的简陋房屋。这是环境部抛弃的地方之一。房子前面有一丛野草和一架坏了的秋千。不远处是一座长满野草的藤球比赛场,环境部的雇员有时会在这里比赛。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打球,网兜在炎热的空气中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坎雅站在破败失修的建筑外面,看着正在玩耍的一群小孩。其中没有斋迪的孩子。素拉特和尼沃看来在屋里。也许正在准备他的葬礼上要用到的骨灰瓶,请僧侣诵经帮助他安全度过转世投胎的旅途。她吸了一口气。真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任务。
为什么是我?她想,为什么是我呢?
她一直怀疑斋迪知道了她为自己和手下的人搞到额外分成的事。但斋迪和他们不同。斋迪是纯净的,毫无瑕疵的。斋迪做这份工作是因为他对它充满信仰。他和坎雅不一样。愤怒的、怀疑一切的坎雅。他和其他人也不一样。其他人做这份工作只是因为它有获取大量报酬的可能,那身白色制服还可能吸引到漂亮的姑娘(穿着这身制服的人同肘还拥有没收她卖炒粉的小食车的权力)。
斋迪生前像猛虎一样战斗,他的死亡却像一名窃贼。他被肢解,他的内脏被除去,丢给野狗、柴郡猫和乌鸦食用,所以他剩余的躯体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斋迪的阴茎被塞入他的口中,他的脸上带着血——这样的一颗头颅被送到环境部的地盘。这是开战的邀请——只要环境部查清敌人究竟是谁。私下谈论中,每个人都将矛头指向贸易部。但只有坎雅确切地知道敌人的真正身份。她没有将斋迪的最后一次行动告诉任何人。
羞愧烧灼着坎雅。她开始走上楼梯。她的心脏在胸膛中搏动着,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为什么那个追求荣誉的斋迪不能把目光从贸易部身上移开呢?为什么他不能及早接受警告呢?而现在,她必须去见他的儿子。她必须告诉那两个勇敢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是优秀的战士,拥有一颗纯洁的心。还有,我必须取回他的装备。对不起,那东西是环境部的。
坎雅敲了敲门,连忙沿楼梯往下走了几步,好让他的家人把屋里收拾好。,一个男孩打开门。她认得这是素拉特。他朝她深施一礼,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是坎雅姐姐来了。”很快,斋迪的岳母出现在门口。坎雅行了个合十礼,老太太回礼的幅度甚至更大一点。她请坎雅进去。
“很抱歉打扰你们。”
“不会。”她的眼睛红通通的。两个男孩严肃地凝视着她。双方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终于开口说道:“你是来拿走他的东西的吧?”
坎雅尴尬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勉强点了点头。斋迪的岳母领着她进了一间卧室。各种东西摆放得很散乱,显示出老太太是多么悲伤。孩子们看着这一幕。老太太指着挤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箱子,里面装着斋迪生前的财产和死前阅读的文件。“就这些了?”坎雅问道。
老太太呆滞地耸耸肩,“这些是房子被烧毁时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我一直没碰过。他在去寺庙之前把它们送到这里的。”
坎雅尴尬地笑了笑,“Kha。是的。很抱歉。当然。”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们做得还不够吗?”
坎雅无助地耸耸肩,“我不知道。”
“你会找到他们吗?你会为他报仇吗?”
她有些犹豫。尼沃和素拉特严肃地看着她。他们的儿童天性已经完全消失。他们一无所有。坎雅深深地低下头,行了合十礼,“我会找到他们。我发誓。即便付出我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你非得拿走他的东西不可吗?”
坎雅勉强笑了笑。“这是规定。我早先就该来了,可是……”她说不下去了,“我们本以为风头会转回来,那样他就可以重新回到他的岗位。如果这里面有私人财物或者纪念品,我会归还给你。但我得拿走他的装备。”
“当然。那些东西很值钱。”。
坎雅点点头。她在那个装着文件和装备的木箱子旁边跪下。里面的东西散乱地堆成一堆:文件、纸张、信封,还有环境部的标准配备。一个多出来的供弹簧手枪用的旋转刃。一支警棍。他的拉链腕带。文件。全部堆在一起。
坎雅想象着斋迪往这个箱子里放东西时的情景。他已经失去了查雅,其余的一切很决也都将失去。他没有费心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得规规矩矩。坎雅开始为这些杂物分类。她找到一张斋迪的照片,那是他担任见习警察期间与普拉查的合影,两人都显得年轻自信。她思索着,将它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她拾起头。老太太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但尼沃和素拉特还在这里,像两只乌鸦一样盯着她。她把这张照片递向他们。过了好一会儿,尼沃才伸出手来接过去,然后把它给哥哥看。
坎雅很快把箱子里的其余物品检查了一遍。属于环境部的东西看样子都在这里。她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样她就不必再来一次了。一个很小的柚木盒子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将它打开。里面放着斋迪获得的泰拳冠军奖牌。坎雅把它们递给沉默的孩子们。他俩聚在一起,看着他们的父亲所获荣耀的证明。与此同时,坎雅大致把文件浏览了一遍。
“这里面还有些东西。”尼沃说,他举起一个信封,“这也是给我们的吗?”
“是和奖牌放在一起的?”坎雅耸耸肩,继续检查箱子里的东西,“里面是什么?”
“照片。”
坎雅有些迷惑地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尼沃把那些照片交给她。坎雅迅速浏览着。这些似乎是斋迪对那些他认为可疑的人的某种记录,其中相当多的照片上都有阿卡拉特的身影。还有法朗,很多张照片拍的都是法朗。一群群男男女女,微笑着,像鬼魂一样萦绕在部长周围,准备吸他的血。阿卡拉特却毫无察觉地和他们站在一起,露出微笑,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坎雅翻过更多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不过可以猜得出他们都是法朗贸易商。这里有一个胖子,浑身都是外国的卡路里带来的脂肪,大概是纯卡公司或者农基公司的代理人正在安格里特岛上访问,试图趁着贸易部当权的时候取悦某些高官,从而在这个刚刚开放的王国捞到些好处。另一张照片上是那个叫卡莱尔的人,刚刚损失了一艘飞艇的那个。坎雅微微一笑,这家伙一定伤透了心。她翻过这张照片,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她震惊了。
“那是什么?”尼沃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坎雅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我没事。”
这张照片拍的是她。她正在阿卡拉特平时寻欢作乐的那条游船上,和贸易部部长一起喝酒。长焦镜头,成像模糊,但毫无疑问就是她。
斋迪已经知道了。
坎雅呆呆地看着这张照片,几乎无法呼吸。她盯着这张照片,思索着因缘与责任,而斋迪的两个儿子就在她旁边,严肃地看着她。斋迪生前从没提到过这张照片。而一个像斋迪那样高尚的人在得到这张照片之后会怎么想,他又为什么没有揭发她。她看着这张照片,心中激烈地斗争着。终于,她下定决心,把这张照片抽出来,揣进自己的口袋里。其他照片则全部放入原来的信封。
“那是线索吗?”
坎雅严肃地点点头。男孩们同样点头回应。他们没有多问。他们都是好孩子。
她仔细地再次检查了这个房间,看看是否有被她遗漏的证据,但她什么都没有发现。终于,她弯下腰去,抬起那个装着装备和文件的箱子。箱子很重,但比起像一条眼镜蛇一样盘踞在她胸前口袋里的那张照片来说,却又算不了什么。
来到室外,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几次。她觉得鼻孔里全是耻辱的臭味。她无法回头看那两个在门口目送她的孩子,那两个将为他们父亲的坚定和勇敢付出代价的孤儿。他们在受苦,而那是因为他们的父亲选择了一个与他相称的对手。他拒绝去掀翻完全无法抵抗的小食车和夜市摊位,而选择了一个真正的敌人,一个既无法击败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敌人。坎雅闭上了眼睛。
我试过阻止你。你不应当到那里去。我试过了。
她将箱子绑在自行车的货架上,骑着车穿过大院。到达主办公楼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
普拉查将军站在一株香蕉树的阴影之下,吸着一支金叶牌香烟。她毫无惧意地迎上他的目光,这让她自己都感到惊奇。她走过去,向他敬礼。
将军向她点点头,“你把他的东西拿过来了?”
坎雅点点头。
“你也见过他的儿子了?”
她再次点头。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他们在我们的房子里撒尿,把他的遗体丢在我们门口的台阶上。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可他们就是干出来了,在我们环境部的大院里面给我们下了战书。”他熄灭手上的香烟。
“你升职了,坎雅队长。从现在起,你负责指挥斋迪的手下。我们应当起来战斗了,就像斋迪一直期望的那棒。让贸易部的血来洗清我们的耻辱,队长。把我们丢掉的脸面夺回来。”
21
在行将崩塌的大楼顶端,惠美子向北方眺望着。
自从罗利确认了那个发条人国度的存在,或者说自从安德森先生提起可能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以后,她每天都要这样做。她无法控制自己。即便是躺在安德森先生的怀抱里,即使有些时候他邀请她留在他身边,替她支付罗利那边的费用,她也忍不住要在梦中造访那个没有主人的地方。
北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咸腥的海水、正在燃烧的粪便和开放的兰花的气息一股脑儿吸入肺中。下面的远方是昭披耶河宽阔的河口地带,环绕着曼谷的水闸和堤坝系统。在另外一边,吞武里的竹筏和高耸的建筑仍然尽其所能地漂浮在水面上。黎明寺的宝塔从水中浮现出来,周边都是被淹没的城市中的垃圾。
北方。
下面传来喊叫声,打破了她的冥思。她的大脑过了好一阵子才弄明白传上来的噪声是什么意思,她的思维在日语和泰语之间转动,好不容易才把那些声音转成能够理解的话语。而这个时候,那些话语已经变成了尖叫。
“安静!”
“Maiao!不!不不不不!”
“下去!Maplohngdieownee!脸转过去!”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下去!”
她仰起头,仔细聆听这场争吵。她的听力很不错,这是那些科学家赋予她的属性之一,和光滑的皮肤、像狗一样乐于遵从命令的冲动一样。她聆听着。下面传来更多尖叫声、雷鸣一般的脚步声,以及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她后颈的汗毛直竖起来。她身上只穿着短裤和一件吊带衫,上街时穿的衣服都在下面,还没有换上身。
下面又传来了叫喊声。某些人发出痛苦的尖叫,原始的、动物性的痛苦。
白衬衫。这是突击临检。肾上腺素在她的血管中涌动。她必须抢在他们上屋顶之前离开这里。惠美子转身朝楼梯跑去,又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声已经开始传上来了。
“第三队,完毕!”
“侧翼搜查完毕?”
“完毕!”
她用力关上门,用后背顶着。她被困在这里了。他们已经占据了楼梯。她的目光在楼顶上搜索,希望找到另外一条逃生路线。
“检查楼顶!”
惠美子加速冲向楼顶边缘。离她最近的阳台在下面30英尺处。那个阳台有遮阳篷,自从这座大楼还是个相当奢华的居住场所时就是这样。她望着那个狭窄的阳台,有些头晕目眩。在那之下什么都没有,如果错过阳台,她只能跌落到下面的街道上,以及街上那些像密集的黑色蜘蛛卵一样的人群之中。
一阵风吹了起来,差点把她刮到屋顶的边缘之外。惠美子摇晃了几下,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平衡。仿佛空气中的精灵也想杀死她。她死死盯着下面那座阳台。不。不可能做到。
她再次转身,跑向通往楼梯的门,同时在楼顶寻找各种可以把门牢牢封死的东西。砖头、瓦片、晾衣绳上的一件件衣服,但没有一件用得上的工具——她突然看到了一只破旧的扫帚,她一把抓起,把它卡在门框上面。
门的合叶锈蚀得非常厉害,稍一用力就会吱吱嘎嘎叫起来。她用扫帚的木柄顶住门,皱起眉头。连扫帚所用的防风雨木材都比金属制成的大门更结实。
惠美子狂乱地思考别的逃生方案。像发疯的老鼠般来回奔跑已经让她的身体内部开始沸腾。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红色火球,正向西方的地平线以下降落。光线将投在大楼破旧不堪的屋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目光最终落到晾衣绳和挂在绳上的衣服上面:也许她可以利用这些绳索往下爬。她跑到晾衣绳旁边,用力想拽一根绳子下来,但绳子很结实,绳结也打得很牢固。当然,任何事情都不是可以轻易成功的。她又用力拽了一次。
在她身后,那道门开始颤抖起来。门的另一边有人在咒骂,“开门!”剧烈的撞击下,门扇在门框中跳动,临时凑合的门闩很快就会被撞开。
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听到岩户先生的声音在她的脑袋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告诉她,她是完美的,优化过的,讨人喜欢的。那个老杂种的声音让她的脸色阴沉下来,她再次用力拉拽晾衣绳。她憎恨他,她憎恨那爱惜过她却又抛弃了她的老毒蛇。绳子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中,但仍旧没有断裂。岩户先生。一个背信弃义的人。她是优化过的,但她还不值一张返程飞艇票,所以她马上就要死了。
我快燃尽了。
优化过的。
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那扇门发出爆裂的声音。她放弃了拆下晾衣绳的努力。她又转了一圈,绝望地寻找别的办法。周围除了瓦砾别无他物。她仿佛身处高达一千英里的高空。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一副合叶被打掉了,残破的金属飞迸出来。门看来吃不住力了。惠美子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飞奔到屋顶边缘,她心里仍旧存着找出办法爬到下面成功逃走的希望。
她停了下来,环视大楼的边缘。巨大的落差似乎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屋顶上狂风呼啸。什么都没有。没有把手,没有任何办法攀爬。她再次回望那些晾衣绳。只要她——
所有的合叶都脱离了门框,门扇倒了下来。两名白衬衫跌跌撞撞地从门里冲出,手中挥舞着弹簧手枪。他们看到了她,朝这个方向冲过来,“你!过来!”她再次朝边缘之下窥视。街上的人就像一个个小黑点,而那个阳台着起来和信封差不多大小。
“停!Yootdieownee!别跑!”
白衬衫正向她跑来——全力奔跑——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动作似乎突然变得缓慢了,慢得像半凝固的蜂蜜流淌。
惠美子看着他们,迷惑不解。他们已经跑过了一半的距离,但动作看起来却非常、非常缓慢,似乎是在浓稠的大米粥中奔跑。每一个动作都被拖得那么长,那么慢。就像那个在小巷中追逐她、想用小刀杀死她的男人那样。那么慢……
惠美子微笑起来。她是优化过的。她一步跨上屋顶的挡墙。
两个白衬衫的嘴巴张开,似乎要喊什么话。他们的弹簧手枪举了起来,正向她瞄准。惠美子眼看着枪口对准自己,心里不着边际地想,也许真正动作缓慢的人是她自己。也许坠落的速度也会变慢。
风在她身边呼啸,似乎在召唤着她。空气中的精灵对她又是推又是挤,吹起她的黑发,挡住她的眼睛。她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开,平静地朝那两名白衬衫微微一笑——他们仍在朝这边奔跑,仍在用枪指着她——然后她后退一步,从大楼的顶端坠落下去。白衬衫的眼睛睁大了。他们的枪口发出红光。一只只飞盘朝她飞了过来。一,二,三……她数着向她飞来的飞盘……四,五——
重力把她向下拉去。那两个人和他们射出的飞盘都看不见了。她重重地撞破了那个阳台的遮雨棚。她的膝盖撞到了下颌。金属发出尖叫,她的脚踝也扭了一下。她做了一个翻滚动作,结果撞到了阳台的栏杆。栏杆开始抖动,然后分崩离析,而她则落入无遮无挡的空中。惠美子抓住了唯一的机会,抓住了一根损坏了的铜制扶杆。下坠的势头停止了,但她仍旧在深渊的上空摇摇晃晃地吊着。
四周的空气张开大口,催促她进入自由坠落的境界。热风吹卷,仿佛在撕扯着她。惠美子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拉到阳台上方。她剧烈地喘息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似乎很多地方都受了擦伤,但至少她的四肢还都能活动。即便是这样的坠落,也没有让她摔断哪怕一根骨头。她是优化过的。她抬起一条腿跨到阳台上,终于到了安全之处。金属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承载了她的重量以后,阳台也开始摇摇欲坠起来,那些古旧的螺钉都松动了。她快要燃尽了。她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崩溃。她甚至希望让自己的身体从这不稳定的突出部分上滑落,坠入开放的空间……
上方传来叫喊声。
惠美子抬头望去。白衬衫正从屋顶边缘朝下窥视,用手中的弹簧手枪向她瞄准。飞盘像银色的雨滴一样落下来,四处弹跳,割开她的皮肤,或是在金属上溅出火花。恐惧让她生出新的力量。她向阳台通往室内的玻璃门冲去。她是最优秀的。那扇门开始晃动。玻璃划破了她的手掌。破碎的玻璃包裹着她,然后她便穿了过去,冲进那间公寓。她跑得飞快,快到连身影都模糊了。震惊的人们呆呆地盯着她,他们的动作难以想象地缓慢——
甚至像凝固静止一般。
惠美子撞开另外一扇门冲进走廊。白衬衫包围了她。她像一阵风一样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惊讶的呼喊声显得十分沉闷。她从楼梯向下冲去。向下,向下,向下。把白衬衫甩得远远的。叫喊声从很远的高处传来。
她的血液似乎着了火,楼梯间里的空气就像在燃烧。她的脚步开始散乱,她靠在一堵墙上。即便是热乎乎的水泥,也比她自己的皮肤要凉爽。她开始头晕,但她仍旧努力挣扎着想要逃跑。上方传来追逐者的叫喊,他们的军靴踏在楼梯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她向下逃离,一圈,一圈,又一圈。她推开一群群挡在路上的人,这些都是白衬衫从大楼中驱逐出来的居住者。逃跑的路被人群阻塞了。身体内部的高热让她的精神开始变得狂乱。
皮肤上开始出现微小的汗珠,设计得荒谬绝伦的毛孔只能容许这么一点点汗水流出来,但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炎热潮湿,这点汗水对于降低她身体的温度没有什么帮助。尽管如此,在此之前她从没发现自己的皮肤会变得潮湿。她一直都很干燥——
她的身体蹭到了一个男人,她皮肤上惊人的热度让那人惊恐地退开。她就要燃烧殆尽了。她完全没办法混入这些人中间。她的四肢就像小孩看的翻页动画书的书页那样,动得飞快,却一抽一抽的。每个人都呆呆地看着她。
她转过楼梯的另一个拐角,一把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一道走廊,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内部的火焰炙烤着她,她几乎无法睁开眼睛。
我跳下来了,她想道。
我跳下来了。
肾上腺素和惊恐混合在一起,让她一阵阵头晕眼花,像吸了安非他明。她在发抖,以发条人特有的方式一动一停地颤抖。她热得快昏过去了。她将身体紧紧抵靠在墙上,极力吸收那一丝丝的凉意。
我需要水。还有冰。
惠美子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侧耳倾听,想弄清那些将终结她生命的人会从哪边过来。她的脑子里仍旧一片混乱。她往下跑了多远?多少层?
继续跑。继续。
尽管心里这么想,她的身体却倒了下来。
地板很凉快。空气断断续续地在她的肺里进进出出。身上的吊带衫已经扯破了,胳膊和手上都有血迹,是撞破玻璃门时受的伤。她伸出手来,五指张开,将手掌按向地板,尽可能地吸收地板上的凉气。她闭上了眼睛。
快起来!
但是她做不到。她努力控制急速搏动的心脏,聆听追逐者发出的声响。但她几乎不能呼吸。她是那么热,而地板又是那么凉爽。
一只只手抓住了她。有人大声说着什么,把她摔到地上,又再次把她拉起来。然后她身边就围满了白衬衫,他们拉着她走下楼梯。尽管他们冲她吼叫,打她耳光,她却万分感谢他们,因为他们让她下了楼,来到外面那可爱的夜风之中。
他们的咒骂扑面而来,但她没办法理解哪怕一个单词。咒骂成了单纯的噪声,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黑暗和让人发昏的炎热。这些人甚至没有开化,没有一个是经过优化的——
一盆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她呛了一口水,差点窒息。然后又是另一盆水,她的嘴、鼻子里全都进了水,她几乎要淹死了。
有人在摇晃她的身体。他们凑近她的脸,叫喊着什么。他们打她耳光,提出问题,要求得到回答。
他们抓住她的头发,把她脸朝下按进一桶水里,惩罚她,杀死她。但她能想到的只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经过科学家的优化。只要再过一分钟,这个承受着他们的吼叫和掌掴的发条女孩就能凉快下来。
22
白衬衫到处都是。他们检查路口,在食物市场上走来走去,取缔非法的甲烷火。福生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来到城市的另一端。谣言说所有马来亚华人都被塞进了黄卡大楼,他们会被送往南方,越过边界,交给绿头带。在小巷里穿梭的时候,福生仔细聆听每一种谣传。他让身为本地人的阿迈走在前面,用她的本地口音在前方探路。
目的地是福生存放现金和宝石的地方。到夜幕降临时,他们离得仍然很远。福生身上带着从工厂偷来的钱,沉甸甸的。有些时候,他害怕阿迈会突然向白衬衫告发他,好从他背着的现金中分一杯羹。另外一些时候,他又会把她当成自己的一个孙女,不管即将发生什么意外,他都希望自己能够保护她。
我大概快疯了,他想,竟会把一个泰国傻姑娘当成自己的孩子。
但尽管如此,他依旧信赖这个苗条的姑娘,这个渔民家的女儿。在此之前,当他还有一点身为经理的权威时,她的态度一直十分恭顺。而现在,他成了白衬衫抓捕的目标,只能祈祷她不会告发他。
黑夜彻底覆盖了全城。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阿迈问。
福生耸耸肩。她不理解也无法理解眼下这种复杂局势。对于她来说,这只是一个游戏。当然,这游戏有点吓人,但仍旧是个游戏。
“现在的情形,很像马来亚的棕色人开始对黄种人下手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都不同了。宗教狂热、绿色头带还有弯刀,一下子全来了……”他耸耸肩,“小心没大错,越小心越好。”
他从藏身处探出脑袋,朝外面的街道窥视了一眼,马上缩了回来。一个白衬衫正在墙壁上张贴画着曼谷之虎形象的传单,头像的边缘涂成了黑色。斋迪·罗亚纳素可猜,从荣耀的顶峰坠落,又像鸟儿一样急速飞升,变成了圣徒。福生做了个怪相。这就是政治。
那个白衬衫离开了。福生再次扫视整条街道。在相对凉爽的夜风引诱下,人们渐渐走上街头,在潮湿的黑暗之中漫步、购物、吃饭、寻找自己喜欢的卖凉拌木瓜的小食车。合法点燃的甲烷火焰把白衬衫的制服映成了惨绿色,他们一组一组地行动,像豺狼在搜索受伤的猎物。商店和住宅门口开始出现祭祀斋迪的小型神龛,点燃的蜡烛和一束束金盏花围绕着他的画像。这既是对斋迪本人的支持,也是逃避白衬衫怒火的手段。
国立广播电台的电波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指责。普拉查将军谈到,环境部有必要保护王国,免遭那些可能导致国家不稳定的人的侵害。措辞很谨慎,没有具体点名。他的声音从简陋的手摇收音机中传出来,听上去并不悦耳,有时还会发出爆音。小贩、主妇、乞丐、孩童,人人都在倾听电台的广播。甲烷街灯的亮光将人们的皮肤映得闪闪发亮,很像狂欢场面。但在纱笼、方裙以及看象人的红金相间服装之中,总是会出现白衬衫的身影,他们冷酷的目光不停地搜索着,寻找发泄怒火的借口。
“去呀,”福生推了阿迈一把,“看看前面安不安全。”
过了一分钟,阿迈回来了,朝他打了个手势,于是两人再度出发,默默地在人群中穿行。只要人群募地安静下来,他们就知道附近有白衬衫。恐惧让欢笑的情侣变得安静,喧闹的小孩也会远远跑开。只要有白衬衫路过,大家都把头深深地低下去。福生和阿迈穿过一处夜市,他的眼睛在蜡烛、炒面和柴郡猫忽隐忽现的身影之间来回扫视。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叫喊。阿迈跑过去察看。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就回来了,用力拉住他的手,“Khun,快,趁他们不注意。”片刻之后,他们溜过一群白衬衫,溜过了他们正在殴打的对象。
一个老太婆躺在她的小食车旁,紧紧捂住被打碎的膝盖。她的女儿跪在她身边,用力把她扶起来,周围已经聚起了一大群人。
两个女人身旁是打得粉碎的调料瓶。辣椒酱、豆豉和酸橙中混着玻璃碎片,被绿色的甲烷火焰照得像钻石般闪闪发亮。白衬衫拿着警棍,在那些调料瓶中来回拨弄。
“别装了,阿姨,你肯定还有钱。你觉得你可以贿赂白衬衫,但要使用未经纳税的燃料,你做得还远远不够。”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妇人的女儿哭喊着,“我们怎么你们了?”
那个白衬衫冷冷地打量着她,“你们拿老眼光看我们。”他的警棍再次落到老太婆的膝盖上。老太婆尖声嘶叫,她的女儿也畏畏缩缩,再也不敢争辩了。
那个白衬衫招呼他的手下:“把她们的甲烷罐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我们还有三条街要查呢。”他转向围观人群。目光扫过福生时,他连一动都不敢动。
不要逃跑。不要恐慌。你可以蒙混过关,只要不开口说话就行。
白衬衫朝着围观人群微微一笑,“把你们在这儿看到的事情告诉你们的朋友。我们不是你们随便用什么东西就能喂饱的狗,我们是老虎,可怕的老虎。”他举起警棍,人群四散奔逃。福生和阿迈也趁机混在人群中逃开了。
跑过一个街区之后,福生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息,上气不接下气。这座城市变得充满危险,每条街上都在爆发灾难。
一条巷子里,噼啪作响的手摇收音机又传来更多消息:码头区和工厂区已被完全封闭,只有持有相应通行证的人才可以前往海滨地区。
福生强压下战栗的冲动。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墙壁正在变高,他被堵在这座城里了,像落进陷阱的老鼠。他努力赶走心中的恐慌:这种情况他早就预见到了,并且做好了计划和安排。但首先,他必须先回家。
曼谷不是马六甲。这一次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知过了多久,耀华力贫民区那些熟悉的小屋和气味终于环绕在他们身边。他们在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上前进,从不认识他的人身边走过。他再次强压下恐慌的冲动。如果白衬衫能影响贫民窟的黑道老大,他仍然有可能遇到危险。他赶走这个想法,拉开住所的门,让阿迈进屋。
“你干得很不错。”他在包里摸索一阵,从偷来的钱中拿出一捆递给她,“如果你还想赚更多,明天来这里找我。”
她看着这笔他随随便便交给她的财富,目瞪口呆。
如果他够聪明,现在就应该扼死她,把她贪财告发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他拒绝了这个诱人的想法。她一直对他很忠诚,而他也必须要信任某个人。再说她是泰国人。现如今,黄卡人突然间成了一次性消耗品,她的身份会非常有用。
她接过钱,塞进口袋。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他问。
她咧嘴一笑,“我不是黄卡人。我什么都不用怕。”
福生强迫自己报以微笑。有件事她不明白,他却十分清楚:有些时候,人们没兴趣分辨谷穗与秕子,他们想做的只是烧毁一切。
23
“该死的普拉查将军!该死的白衬衫!”
卡莱尔用力拍打着公寓阳台的栏杆。他没刮胡子,也没洗澡。法朗工业区被完全封锁了,他没法回到胜利酒店。已经一周了,他的衣服已经开始显露出热带地区常见的盐渍。
“起降场又被封闭了,水闸也完全封闭了。连码头都需要有通行证才能过去。”他转过身,回到公寓室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些他妈的白衬衫。”
看到卡莱尔这副模样,安德森忍不住露出微笑,“我警告过你,让你别去捅这些眼镜蛇。”
卡莱尔皱起眉头。“不是我做的。贸易部的某些人想了个聪明点子,结果走得太远了,该死的斋迪。”他怒气冲冲地说,“他们真不该那么做。”
“会不会是阿卡拉特的计谋?”
“他没有那么蠢。”
“蠢不蠢的已经无所谓了。”安德森举起装着温热米酒的酒杯朝卡莱尔致意,“封锁一周了。从白衬衫的样子来看,他们好像才刚刚开始呢。”
卡莱尔恼火地看着他,“别摆出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我知道你也被搞得很难受。”
安德森啜了一口酒,“说老实话,我压根儿不在乎。我那家工厂曾经是有用的。而现在,它没有用了。”他倾身向前,“现在我需要的是,了解阿卡拉特是否做好了万全准备,像你所说的那样。”他冲外面的城市点了点头,“因为,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似乎没做出什么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