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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当前章节:150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18

惠美子横下心来。她想再一次、更详细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刚才她已经违背了自己受过的训练,让她几乎羞耻得说不出话来。但她不想再像一条狗一样畏缩,所以她又试了一次。

“我现在住在酒吧里。为了让白衬衫不到洒吧检查,罗利桑付了大笔贿赂。现在的价码是以前的三倍,有的直接付给白衬衫,有的付给其他酒吧,这些都是为了让大家容许我在那个地方存在。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还能坚持多久,我想我的生态位大概很快就要消失了。”

“你是不是……”安德森先生停了下来,仿佛在犹豫,然后他说,“你可以留在这里。”

惠美子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罗利桑会找到这里来的。”

“罗利这样的人我有办法对付。”

“你能让我脱离他的控制?”

“我想,我没有足够的资金把你买下来。”

惠美子的心沉了下去,安德森先生继续说道:“现在的气氛太紧张,我也不能直接把你带走,从而激怒他。那样的话,他可能会让白衬衫来调查这个地方。这样做风险太大。但我想,至少我可以安排你每天在这儿过夜。罗利甚至有可能感谢我,这样会减少他暴露的风险。”

“但这么做不会给你带来问题吗?白衬衫不喜欢法朗,你自己现在也并不安全。如果可以偿还我欠罗利桑的债务……我就可以去北方了。”

安德森先生轻轻地拉着她的肩膀,惠美子一下子倒入他的怀抱。“你期望得太少了。”他说。他的双手覆着她的腹部,下意识地来回抚摸着。他在思考。“用不了多久,很多事情就会发生变化。连发条人的地位可能也会改变。”他朝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白衬衫的统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她在乞求他给她一条活路,而他却说着不着边际的幻想。

惠美子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望。你应当满足了,贪婪的女孩。对你已有的一切要知道感恩。但她仍旧无法完全阻止心中的苦涩,“我是个发条人,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我们永远都会被唾弃。”

他笑了,把她拉得更近。“别这么悲观。”他的嘴唇蹭过她的耳朵,在她耳边低语,像个阴谋家,“如果你向你信仰的那个外形像柴郡猫的神灵祈祷的话,。我也许可以给你一些远比丛林中的村庄更好的东西。只要有一点点好运,你甚至可能成为整整一个城市的主人。”

惠美子推开他,用忧愁的目光望着他,“如果您不能改变我的命运,我能够理解。但您不应该戏弄我。”

安德森先生只是再一次笑了起来。

26

福生蹲伏在法朗工业区外面的一条小巷里。夜已经很深了,但白衬衫仍旧到处都是。不管他朝哪里走,都能看到一群群身穿制服的人。码头上的快速帆船孤零零地停泊着,等待着卸下货物的许可。在工厂区,环境部的警官站在每一个转角处,阻止工人或店主进入。只有极少数人允许进出这一区域,那些能够出示在此地居住的证明的人。本地人。

福生只有一张黄卡身份证件。为了避开检查站,他花了半个晚上才穿过整个城市。他想念阿迈。那双年轻的眼睛、那对年轻的耳朵让他感到安全。而现在,他蹲在柴郡猫和散发尿臊气味的垃圾之间,眼看着白衬衫检查其他人的身份证件,默默诅咒自己与强力弹簧工厂被分隔开来的事实。他应该再勇敢一点。应该在他有机会的时候弄开保险箱。应该敢于冒任何风险。而现在,一切都太晚了。白衬衫占据了城市中的每一寸土地,而他们最喜欢的目标就是黄卡人。他们喜欢用黄卡人的脑壳来测试他们的警棍,他们喜欢给黄卡人以教训。如果不是粪肥巨头的影响力,住在大楼里的黄卡人会被屠戮一空,这一点福生可以肯定。对于环境部来说,黄卡人与其他需要处理的外来物种和瘟疫没什么区别。如果让他们说了算,白衬衫会把能够发现的所有黄卡人全部杀掉,之后再为他们的过度狂热向幼童女王磕头道歉。但到那时,所有的黄卡人都已经死了。

一个青年女子出示了通行证,白衬衫们让开路。她消失在街尾,进入制造区深处。一切都近在眼前,却又仿佛天边的浮云一样无法抓在手中。

客观地说,工厂被关闭大概是最好的结果。所有人都会更安全。如果他不是要靠着保险柜里的东西才能生存下去,他会直接向白衬衫报告生产线的污染问题,然后跟这家该死的工厂彻底说再见。尽管如此,他所需要的蓝图和说明书仍在引诱着他,而那东西正处于疾病扩散的中心,海藻散发出的瘴气上方。

福生懊恼得差点把头上剩余的头发全部拔掉。

他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个检查站,他希望那些白衬衫可以走开,去别的什么地方检查。他向观音菩萨祈祷,向心宽体胖的布袋和尚祈祷,希望能得到一点点运气。只要能得到制造蓝图,加上粪肥巨头的支持,那就有了太多的可能性。有了未来。有了生活。他可以继续供奉他的祖先。也许还可以娶一个妻子。也许可以有一个能让他的家族传递下去的儿子。也许……

一队巡逻的白衬衫走过来。福生将身子移向更深的阴影。这些执法者让他想起绿头带开始夜间巡逻的那个时候。一开始,他们只是抓捕晚上在街上牵手的情侣,以有伤风化的罪名逮捕他们。

那个时候,他告诉他的孩子们,要谨慎自守,要明白保守主义的浪潮总是来了又去;而且,就算他们不能拥有父母曾经享有的那种自由生活,那又如何?他们的肚子里不是装满了食物吗?他们不是仍然享受着家人和朋友的陪伴吗?只要待在高墙守护的大院之中,绿头带怎么想完全不关他们的事。

另一支巡逻队出现了。福生转过身,溜进身后的小巷。眼下完全没办法避开白衬衫进入工业制造区。白衬衫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打击贸易部的势力,顺便收拾法朗。他阴沉着脸,开始沿着设计好的漫长曲折的路线返回他居住的小屋。

环境部的其他人都已经腐化。但是斋迪没有。只要肯说实话,大家都会承认这一点。有一份叫做《向天使之城致敬!》的小报,在所有媒体中,数它对斋迪的赞颂最强烈,但当他受辱的时候,这份报纸马上转了风向。可现在,它又开始连篇累牍地赞扬这位国家的英雄了。斋迪上尉受到太多人的敬爱,现在他的遗体被切成数块,当成丢进沼气池的垃圾。必须有人为此受到惩罚。

如果是贸易部为此负责,贸易本身也会遭到惩罚。于是,工厂、飞艇起降场、道路和码头均被关闭,福生的逃亡之路也被封死。他不能搭乘决速帆船,不能乘驳船前往上游的阿育陀耶,也不能乘飞艇前往加尔各答或者日本。

他设法从码头附近路过,可以确定的是白衬衫仍然待在那里,附近只有寥寥几个工人。他们蹲在地上,突如其来的封锁让他们无事可做。一艘漂亮的快速帆船在离海岸一百米处下了锚,在波涛中轻柔地来回摆动。它比他曾经拥有过的所有快速帆船都更美。这是最新的设计,船壳、水翼、风帆,处处都闪闪发亮。它一定很快,可以装载大量的货物。它就停泊在那儿,光芒四射。而他站在码头上,呆呆地盯着它。它完全可以从这里一路开到印度。

他看到一辆小食车,摊贩正用一只铁锅煎炸基因修改型鲤鱼。福生鼓起勇气。他必须得到信息,哪怕提问可能暴露出他黄卡人的身份。没有信息,他就像瞎了眼睛。白衬衫在码头的另一边,即便此人叫喊起来,他仍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福生故作轻松地靠过去。“这里有没有离开的旅客?”他低声说,把头往那艘快速帆船的方向扬了扬,“那边?”

“没有任何旅客。”小贩低声回答。

“一个也没有?”

那人皱起眉头,朝其他躲在阴影中蹲着吸烟、玩扑克的人点了点头。那些人围在一家店主的手摇收音机旁边,“那些人已经在这儿等了一周了。你也得等,黄卡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被识破身份的福生差点转身逃跑,但他依旧努力装出和其他所有人平等的样子,好让对方能够将他视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只不受欢迎的柴郡猫,“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海岸的其他地方有小船,离开这座城市的?我可以出钱。”

卖鱼人摇摇头,“没有人离开,什么地方都去不了。他们抓了两群旅客,听说是在船上想上岸的。白衬衫甚至不允许补给船出港。我们正打赌呢,看是船长先起锚,还是白衬衫先开放港口。”

“赔率怎么样?”福生问。

“如果你买快速帆船先离开的话,我可以给你一赔十。”

福生撇撇嘴,“我可不会冒那种风险。”

“那么,一赔二十。”

人群中似乎有些人注意到了这边的谈话,他们无声地笑起来。“除非他给你一赔五十,不然别下注。”其中一个说,“白衬衫不会松口的。这一次不会。曼谷之虎的死让他们发火了。”

福生强迫自己和大家一起发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先自己点着一支,再向周围的人散烟。这是个表示善意的小礼物,此时此刻,他和这些泰国人的境遇是相同的。如果他不是带着黄卡人口音,他甚至可能试着给那些白衬衫一些善意的礼物。但在今晚这种时候,这种举动的回报恐怕是脑袋上挨一警棍。他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脑袋在街道的石头上碰个头破血流。他吸着烟,瞧着街上设置的路障。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座被彻底封锁的城市——想到这个,福生的双手都颤抖起来。这不是针对黄卡人的,他告诉自己。我们不是这件事的原因。但他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黄卡人脖子上的绞索并没有收紧。也许白衬衫目前是在对付贸易部,但城里的黄卡人实在太多了。如果贸易长时间停滞,即便是这些现在显得友好的人也会发现工作缺乏的现实,然后他们会聚在一起喝酒,然后就会想到居住在大楼里的黄卡人。

曼谷之虎死了。他的脸贴在每一根灯柱上,每一座建筑的外墙上。眼前就有三张斋迪参加泰拳比赛时的照片,贴在一座仓库的墙上。人民的英雄。一个不能收买的人,一个俯视政府部长、法朗公司和渺小生意人的人。他甚至与自己所属的环境部战斗。他被送去做文书工作,却到处惹麻烦,结果被打发到街上,在那里惹出更多的麻烦。这是个在死亡的威胁面前哈哈大笑的人,曾躲过多达三次的暗杀,直到第四次暗杀才让他遭了劫难。

福生皱起眉头。这些天来,四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曼谷之虎也只有四次机会,而他自己已经用去了几次机会呢?福生看着码头,还有簇拥在一起、无法登上他们预订船只的人群。作为一个难民,他的直觉十分敏感。他能嗅出风中有灾难的气味,甚至比海风传来的风暴的信息更加明显。

曼谷之虎死了。印在纸上的斋迪上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福生,福生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怖的感觉:曼谷之虎其实没有死。事实上,他在狩猎。

福生赶紧躲开那张照片,仿佛那是一只感染了锈病的榴莲。他确信现在应当逃亡了,就像他确定他的家人已经全部死亡、埋葬在马来亚的土地上一样。是时候躲开觅食的猛虎了,是时候前往被吸血昆虫占据的丛林、以蟑螂为食、在雨季的泥泞河流中艰难前行了。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应当逃亡了。福生远远眺望着那艘下了锚的快速帆船。应该做出艰难的决断了。应当放弃强力弹簧工厂,放弃保存在厂里的蓝图。拖延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他的钱必须花掉,从而保证他的存活。

这只竹筏正在沉没。

27

安德森从他的公寓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卡莱尔已经在人力车上等得急不可耐了。他不停地左右张望,似乎想看穿身边的每一片黑暗。安德森觉得这个人活像一只胆小得过了头的兔子。

“你看起来有些紧张啊。”安德森爬上车,开口说道。

卡莱尔的脸色十分阴沉,“白衬衫占据了胜利酒店。所有东西都被没收了。”

安德森朝上瞥了一眼自己的公寓。可怜的老耶茨选择了这个远离其他法朗的住所,“你损失了很多东西吗?”

“保险箱里的现金,还有我没来得及放在办公室的一些客户名单。”卡莱尔朝前面的人力车夫喊了一声,用泰语告诉他目的地,“跟这些人谈条件,你最好有些好东西。”

“阿卡拉特知道我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们开始在潮湿的夜里奔驰,路上的柴郡猫四散奔逃。卡莱尔朝后面看了一眼,想知道是不是有人跟踪他们,“现在还没有对付法朗的官方声明,但你也知道,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肯定是咱们。没法确定咱们在这个国家还能待多久。”

“看看光明的一面吧。如果他们开始收拾法朗,阿卡拉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他们在黑暗的城市里穿行。前方出现了一个检查站。卡莱尔擦了擦前额,他像猪一样不停地流汗。白衬衫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人力车开始减速。

安德森一阵紧张,“你确定这样做能行?”

卡莱尔又抹了抹额头,“马上就可以知道了。”人力车停了下来,白衬衫包围上来。卡莱尔飞快地说着什么,又递上一张纸。白衬衫们交流了一小会儿,然后谦恭地行了个礼,示意两位法朗可以继续前进。

“太让人吃惊了。”

卡莱尔哈哈一笑,声音中透露出他也松了一口气,“只要纸上有个适当的印章,就可以产生奇迹。”

“阿卡拉特竟然还有影响力,真让我吃惊。”

卡莱尔摇摇头,“阿卡拉特可做不到这件事。”

路旁的建筑逐渐为贫民窟所取代,意味着他们已经接近海墙。人力车绕过路上的一大块水泥,这是从旁边一家扩张时代饭店外墙上掉落下来的。安德森估计这幢建筑过去一定十分漂亮。在月光下,它的楼层倾斜向上,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但现在,它周围遍布着贫民窟的简陋房屋,大块玻璃外墙上仅余的玻璃碎片像闪光的獠牙。人力车在海墙的台阶下面停住。成对的守护蛇神伫立在台阶两边,静静地注视着把钱付给车夫的卡莱尔。

“跟我来。”卡莱尔走在前面,安德森跟着他踏上台阶,他的手无意识地拂过蛇神的鳞片。从这座大堤的顶端可以看到城市的全景。远处的王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幼童女王和她的仆人们所居住的内院被高墙围住,但中间那座尖塔却从高墙里探出来,在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线。卡莱尔拽了拽安德森的袖子,“别发呆了。”

安德森望着下面黑暗的海岸线,有些犹豫,“白衬衫在哪里?这个地方他们应该有很多人才对啊。”

“别担心。他们在这儿不敢乱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卡莱尔哈哈笑了几声,俯身钻过在海墙上方环绕一周的绳缆,“跟上。”他手足并用地从凹凸不平的堤岸上爬下去,寻找前往波涛起伏的大海的道路。安德森继续在这片空旷的区域搜寻着,仍然有些犹豫,但他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到达海滨线后,一艘扭结发条快艇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开始朝他们的方向转舵。安德森差点惊跳起来,以为那是白衬衫的巡逻船,但卡莱尔低声道:“是我们的人。”两人在浅水区走了几步,跳上船。快艇转了个急弯,朝外海驶去。月光照在波涛上,海面像一张银线织成的毯子。周围只有波涛拍打船壳的声音,以及扭结弹簧释放能量时发出的滴滴声。在他们的前方,一条驳船的阴影逐渐浮现。除了几个LED指示灯之外,船上没有任何光亮。

他们的快艇停靠在驳船舷侧。过了一小会儿,上面放下一架绳梯,两人沿着绳梯爬上黑乎乎的驳船。船员们恭敬地向他们行礼,有人带领他们前往低层甲板。卡莱尔朝安德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卫兵站在门两边,向里面的人报告说法朗来了。门随即打开,里面是一群人围坐在一张大餐桌边,所有人都在喝酒、谈笑。

其中一个是阿卡拉特。另一个人,安德森对他有印象,是一名海军将领,曾一再阻挠卡路里公司的船只前往安格里特岛。还有一个,安德森认为可能是南部地区的一名将军。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军服的瘦削男人,他有一双警惕的眼睛。还有一个……

安德森倒吸一口冷气。

卡莱尔低声道:“跪下,显示出敬意。”他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安德森也尽可能快地跪了下来。

颂德·昭披耶殿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正在行大礼的法朗。

看到他们卑躬屈膝的模样,阿卡拉特大笑起来。他绕过桌子,来到他们身边,扶起两人。“这儿没必要这么讲究礼节。”他微笑着说,“来,到桌边来。这儿都是朋友。”

“说得好。”颂德·昭披耶殿下露出微笑,向他们举杯致意,“来喝一杯。”

安德森再度合十行礼,把头尽量低下去。按福生的说法,颂德·昭披耶殿下杀的人比环境部杀的鸡还多。在被指定为幼童女王陛下的保护者之前,他是一名将军,他在东方所指挥的那些战役以残忍无情而闻名。有些人甚至认为,要不是他的出身如此平凡,他甚至可能会考虑推翻却克里王朝,取而代之。尽管他没那样做,他却一直在王座后面若隐若现,每个人都要对他磕头。

安德森的心脏怦怦跳着。既然颂德·昭披耶殿下支持政权转换,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可能。多年的搜寻和芬兰的失败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如此接近的种子库。而随着这个种子库的发现,茄科植物、ngaw以及其他无数个基因谜题都将获得答案。眼前这个带着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敌意的微笑与他干杯的人,他手中掌握着通向这一切的钥匙。

一个仆人给安德森和卡莱尔倒上酒。两人与餐桌周围的人们坐在一起。“我们刚才在谈煤炭战争的事,”阿卡拉特提示道,“越南人最近暂时放弃了金边。”

“那么,这是好消息了。”

交谈仍在继续,但安德森并没有用全部心思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在偷偷摸摸地观察颂德·昭披耶殿下。上一次他看到这个人是在环境部祭奠帕·色武布的寺庙外面,那时他们两个都被日本人带来的那个发条女孩吸引住了。作为幼童女王的保护者,市面上有很多他的照片,但他本人看起来比照片上要老一些。他脸上有一些因为喝了酒浮现出来的红色斑点,双眼下陷得很厉害,大概是传言中他所喜爱的腐化生活造成的。福生说过,摄政王殿下在战场上的残忍与他私生活的堕落是相应的,而且,尽管泰国人都会在他面前磕头,但他并不像幼童女王那样得到每一个人的敬爱。现在,当颂德·昭披耶殿下抬起头来,与安德森四目相对的时候,安德森觉得自己已经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

他以前见过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的卡路里公司高级官员。那些手握大权、可以用禁运超级大豆的威胁让一个个国家跪倒在他们脚下的人,这种人无不迷醉于自己手中的权力。这是个冷酷而残忍的家伙。安德森拿不准的是,有了这个人,幼童女王成年后究竟能不能真正得到权柄。看起来似乎不太可能。

餐桌旁的交谈仍在进行,但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这次夜间密会的真正原因。他们谈论北方地区的丰收、中国在湄公河上游建立的水坝,等等。现在,他们又谈起了三下机械公司最新设计的新型快速帆船。

“风向合适的时候,速度可以达到四十节!”卡莱尔兴高采烈地敲着桌子,“折叠水翼,满载货量一千五百吨。我准备买它整整一支舰队!”

阿卡拉特大笑起来,“我倒觉得空运才代表着未来,载重量极高的那种飞艇。”

“与这种快速帆船相比?我可不会把赌注全部下在飞艇上。在以前的扩张时代,大规模运输向来是空运和海运相结合。我认为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些天来,人人想的都是新的扩张时代。”阿卡拉特的笑容消失了。他朝颂德·昭披耶瞥了一眼,后者几乎难以察觉地微徽点头。贸易部部长于是直接对安德森说道,“王国的某重要人物反对这一进程。他们的无知是无可否认的,问题是这些人十分固执,给我们带来了很大不便。”

“如果你是在请求帮助,”安德森说,“我们十分乐意尽我们所能。”

又是一次停顿。阿卡拉特的目光再度飘向颂德·昭披耶。他清了清喉咙:“然而,我们对于你们所谓的帮助仍然心存疑虑。你们过去的所作所为并不能给我们以足够的信心。”

“这就像抱着一窝毒蝎上床睡觉。”颂德·昭披耶殿下补充道。

安德森微微一笑,“在我看来,你们身边的毒蝎巢穴已经够多的了。只要你们允许,其中一些巢穴完全可以被清除。对我们双方都有利。”

“你要求的价码太高了。”阿卡拉特说。

安德森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除了那个权限之外,我们什么都不要。”

“还有那个叫做吉布森的人。”

“这么说你认识这个人?”安德森倾身向前,“你知道他在哪里?”

餐桌旁边的人全都安静下来。阿卡拉特再次瞥向颂德·昭披耶。后者耸了耸肩,但这对于安德森而言已经足够了。吉布森就在这里,在这个国家的某一处,或许就在这座城市里,而ngaw毫无疑问是他的又一项成果。

“我们并没有索要整个国家。”安德森说,“泰王国与缅甸或印度完全不同。它拥有自己的历史,始终保持着独立地位。我们对此十分尊重。”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安德森暗自咒骂自己:蠢货,他们怕的正是这个,你却说了出来。他换了一个策略,“这是很好的机会,合作对双方都有利。我们的人已准备好了为王国提供有效的帮助。一旦我们在这里达成协议,他们马上可以出发。帮助你们解决边境争端、实现粮食安全——这是自从扩张时代之后从未实现过的。这一切都可以给你们。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都是一个机会。”

安德森停了下来。陆军将领在点头,而海军将领则皱起了眉头。阿卡拉特和颂德·昭披耶面无表情,他完全看不出他们的想法。

“请原谅。”阿卡拉特说。

这不是客气的请求。卫兵们示意安德森和卡莱尔离开。转眼间,他们就在卫兵的簇拥之下被带到走廊。

卡莱尔两眼盯着地面,“看样子你并没有说服他们。你能想到他们为什么不信任你吗?”

“我有武器,还有贿赂用的现金,一句话就能上岸。只要他们能打开与普拉查手下的将军们沟通的渠道,我就可以收买他们,给他们更好的装备。他们在这场交易里根本没有任何风险!”安德森恼火地摇着头,“这么好的机会放在面前,他们应该扑上来才对。”这是我们提过的最为合理的提议。"

“不是提议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还有农基公司,、以及你们该死的不良记录。如果他们相信你,一切都好办。如果不相信……”卡莱尔耸耸肩。

门开了,两人再次受邀进入。阿卡拉特说:“感谢你拨冗前来。我想我们会认真考虑你的提议。”

这种礼貌的拒绝让卡莱尔一下子垂头丧气。看到消息传递过去之后的反应,颂德·昭披耶殿下露出了微笑——能够打击这些法朗或许让他很高兴。更多的客气套话在舱室中回荡,但安德森几乎听不到。他被拒绝了。他曾经如此接近ngaw的秘密,甚至可以一尝它的滋味,可现在他们又抬高了壁垒。肯定有什么办法可以重开谈判。他看着颂德·昭披耶。他需要一根杠杆,一种可以打破这个僵局的东西……

安德森差一点大笑出声。他找到了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卡莱尔仍在失望地嘟囔着什么,但安德森只是微笑着行了个合十礼,继续寻找机会,一个可以让谈话略微延长一小会儿的机会,“我完全理解你们的顾虑。我们没有得到足够的信任。也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些别的事,例如说,一个将我们的善意具体化的项目。不需要牵涉到过于巨大的利害关系。”

海军将领皱起眉头,“我们不需要你们手中的任何东西。”

“请不要匆忙下断语。我们的提议是善意的。暂且不提之前那个表示友好的计划,假如你们改变了主意,想得到我们的协助,无论是一周后、一年后,还是十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会得到我们的全力支持。”

“说得太好了。”阿卡拉特说。他严厉地看了那名海军将领一眼,但脸上仍旧挂着微笑,“我们不需要伤害彼此的感情。请至少再喝一杯吧。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请过来,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到了分别的时候,我们没有理由不将你当做我们的朋友。”

那么,他还没有完全出局。安德森松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

很快大家又开始喝酒。卡莱尔许诺说,一旦目前的禁运状态解除,他将从印度运来整船的藏红花,送给在座的各位。阿卡拉特则在讲故事:有个白衬衫想从三个不同的小吃摊位上收取三份贿赂,可他怎么也算不明白这笔账。安德森一直盯着颂德·昭披耶,等待一个跟他交谈的机会。

颂德·昭披耶走到一扇窗前,向外看着海水,安德森走了过去。

“你的提议没有被接受,真的很遗憾。”对方说道。

安德森耸耸肩,“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已经很开心了。几年之前,哪怕我只是想和您见一面,恐怕也会被好几头巨象踩死。”

颂德·昭披耶大笑起来,“你对我们会让你活着离开很有信心?”

“可以说我有足够的信心吧。赌一下而已,何况不见得会输。”安德森说,“您和阿卡拉特都是可敬的人。即便我们没能在所有方面达成一致,我仍然认为你们不会杀掉我。”

“不会?这个房间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建议说,把你丢到河里喂鱼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摄政王停顿了一下,凹陷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安德森,“这种事情差一点就发生了。”

安德森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猜您和您的海军将领恐怕意见并不一致吧?”

“今晚是这样。”

安德森行了一礼,“我很感谢。”

“先别急着谢我。我仍然有可能决定杀死你。你们这种人的名声很糟糕。”

“您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一些条件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呢?”安德森略带讽刺地问道。

颂德·昭披耶耸耸肩,“这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处。你所拥有的东西中间,最值得我取走的就是你的命。”

“看样子,我不得不提供一些特别的东西了。”

那双深陷的眼睛瞥了安德森一眼,“不大可能吧。”

“并非如此。”安德森说,“我可以给您一些您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甚至可以今晚就给您送来。非常精美。或许并不适合有洁癖的人使用。但它的确令人惊叹、极其罕见。这是否足以让您不把我送去喂鱼呢?”

颂德·昭披耶恼火地盯了他一眼,“你拿得出来,而我又没见过,真有这种东西吗?”

“您乐意打个赌吗?”

“还在赌博,法朗?”颂德·昭披耶笑了,“你今晚冒的险还不够吗?”

“当然不是这样,我只是想方设法让我的四肢留在身体上而已。考虑到刚才连我的性命都有可能丢掉,这一次几乎算不上什么冒险。”安德森直视着颂德·昭披耶的双眼,“我愿意赌一赌。您呢?”

颂德·昭披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他的手下喊道:“我们的卡路里公司雇员原来是个赌徒!他说他可以给我看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你们大家认为怎么样?”

他的手下全都大笑起来。“看来形势对你非常不利啊。”颂德·昭披耶说。

“就算是这样,我仍旧认为值得一赌。而且我乐意下很大的赌注。”

“你是说钱吗?”颂德·昭披耶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我们谈论的是你的性命。”

“那么,你觉得我的扭结弹簧工厂里面的设计图怎么样?”

“只要想要,我随时可以取走。”颂德·昭披耶有些不耐烦地捏了个响指,“就像这样,然后,它就是我的了。”

“那好。”安德森皱了皱眉——要么全赢,要么全输,“要是我愿意向您和您的王国提供我公司的下一代尤德克斯稻米呢?这算不算大赌注?而且不仅仅是大米,还包括未经绝育处理的稻谷。你的人民可以反复种植这种稻谷,直到它失去对锈病的抵抗力。我的命绝不会比这更值钱。”

房间安静下来。颂德·昭披耶审视着他,“那么,为了补偿你的风险,如果你赢了,你想要什么?”

“我想继续探讨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政治提案,条件与刚才提出的相同。我们都知道,这些条件对您和您的王国都是极为有利的。”

颂德·昭披耶眯起了眼睛,“你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好吧,要是你输了,又不愿意交出你说的尤德克斯稻谷,那该怎么办?”

安德森笑着朝卡莱尔挥挥手,“我想,如果我们没用了,您会把我本人和卡莱尔先生送去给巨象分尸。这样可以让您满意吗?”

卡莱尔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这算是什么赌局!”

安德森的双眼始终注视着颂德·昭披耶,“唯一重要的赌局。我相信,如果我真的能让他吃一惊,颂德·昭披耶殿下会信守诺言,而我们会把自己交到他手中,作为这种信任的象征。这是完全合理的赌局。我们都是言而有信的人。”

颂德·昭披耶微笑起来,“我接受你的赌局。”他大笑着拍打安德森的后背,“让我吃惊吧,法朗。还有,祝你好运。看到你的尸体被巨象践踏,我会非常满足。”

这一群成分奇特的人物走在街上,穿过整座城市。颂德·昭披耶殿下的随员——这个身份让他们轻易通过了所有的检查站。意识到自己试图阻拦的人究竟是谁的时候,白衬衫们无不惊叫出声。

卡莱尔用手绢擦着前额,“天啊,你是个疯狂的杂种。我根本不该同意向他们引荐你。”

既然赌局已经形成,风险也已确定,安德森也倾向于赞同卡莱尔的评价。免费提供尤德克斯稻谷的提议的确是巨大的风险。即便他的上级支持,财务方面的人也会反对的。一个卡路里特工的死活显然没法与输出种子相提并论。如果泰国人开始出口这种大米,未来数年的收入都会受到大幅影响。“没什么,”他低声说,“相信我。”

“相信你?”卡莱尔的手哆嗦着,“由着你把我送到巨象脚下?”他四下张望着,“或许我该马上逃走。”

“别白费力气了。颂德·昭披耶已经给他的卫兵下了命令。如果我们现在改变主意想逃跑……”他朝身后正蹬着人力车的卫兵扬了扬头,“一起步他们就会干掉你。”

过了几分钟,熟悉的高楼逐渐映入眼帘。

“奔集?”卡莱尔问,“耶稣和诺亚在上,你是认真的?把颂德·昭披耶带到这种地方来?”

“冷静点。说起来,这个灵感还是你带给我的呢。”

安德森跳下人力车。颂德·昭披耶和他的随员站在入口前面。颂德·昭披耶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你想出来的最好的主意?姑娘?性?”他摇了摇头。

“别那么快下结论。”安德森示意他们应当进去看看,“请吧。抱歉,我们得走楼梯。这里的环境配不上您的身份,但我保证,您的所见绝对物有所值。”

颂德·昭披耶耸耸肩,示意安德森领路。他的卫兵紧紧地簇拥着他,周围的黑暗让他们紧张。看到了颂德·昭披耶,楼梯间里的瘾君子和妓女纷纷跪在地上恐慌地磕头。他们到来的消息迅速沿着楼梯向上传递。颂德·昭披耶的卫兵们分出一部分向楼上跑去,在黑暗中搜寻一切可能对殿下不利的因素。

酒吧大门打开。姑娘们纷纷跪下。颂德·昭披耶略微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这就是你们法朗经常来的地方?”

“正如我所说,这里的环境并不是最好的。”安德森道,“请往这边走。”他大步穿过房间,拉开一道帘子,露出里面的一个舞台。

惠美子正躺在舞台上,男人们聚集在台下。发条女孩的身子在发光虫的磷光下颤抖着。颂德·昭披耶突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以为只有日本才有。”他喃喃低语。

28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

坎雅惊醒了。是阿派,站在她办公室的门口。坎雅揉了揉脸颊。之前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努力完成另一份报告,同时等着叻她娜传来的消息。而现在,手背沾满口水,笔也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她睡着了,还梦见了斋迪,他坐在那里,嘲弄着她的每一条辩解理由。

“你睡着了?”阿派问。

坎雅又搓了搓脸颊,“现在什么时间了?”

“太阳出来有两个钟头了。”阿派耐心地等着她清醒过来。这个男人脸上满是疮疤,资格比她还老,但现在,坎雅却成了上级。阿派是老一代的白衬衫,崇拜斋迪和他的行事方法,他和他那批老人还记得过去那个受人敬仰而非嘲弄的环境部。他是个好人,他收受的所有贿赂都会让坎雅知道。阿派或许已经腐败了,但她对他知根知底,她信任他。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他重复道。

坎雅坐直身体,“还有谁知道?”

阿派摇摇头。

“你把尸体送到叻她娜那儿去了?”

他点点头,“没有标记为值得怀疑的死亡病例。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就像在煤堆里找乌鸦。”

“没有标记?”坎雅倒吸了一口气,又猛地喷出来,发出一阵恼火而嘶哑的声音,“这些人太不称职了。瘟疫爆发总是这样开始的,可大家似乎都忘了。他们总是这么容易忘记。”

阿派轻轻点了点头,听着女上司发泄怒火,脸上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洼仿佛在盯着她。又一个蠕虫病的受害者,坎雅不记得他感染的是基因修改象鼻虫还是变种的鬼魂细菌。阿派只说了一句:“那么,这是第二个?”

“第三个。”坎雅顿了一下,“姓名呢?有姓名吗?”

阿派摇摇头,“他们都很谨慎。”

坎雅阴郁地点点头,“我要你走访城市的各个区域,看看有没有人报告说他们的亲戚失踪了。现在我们有三个失踪的人。照片都拍好了。”

阿派耸耸肩。

“你有更好的主意?”

“也许法医会发现什么能把他们联系起来的东西。”他提议道。

“对,很好。你顺便把这件事也做了。叻她娜在哪儿?”

“她把尸体送到大坑去了。她请你和她见个面。”

坎雅皱起眉头,“当然。”她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让阿派继续徒劳无益的搜查。

从办公大楼走出来的一路上,她一直在思索,如果是斋迪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那个人随时随地都会冒出灵感。斋迪会在街道中间停下来,脑子里又生出一个好主意,然后他们就会出发,在整个城市里奔走,搜寻污染物的源头。每次的结果都一样:斋迪总是对的。而现在,这个王国不再有斋迪了,负责的成了她。想到这里,坎雅不由得生出强烈的自我厌恶之感。

我被收买了。她想,我收了报酬。我是被收买的。

作为阿卡拉特的间谍首次进入环境部大院的时候,她吃惊地发现环境部的一些小特权很有油水。比如街边小摊的上贡,这些人常以非法燃料取代正规来源的昂贵沼气。夜间巡逻也很让人愉快,工作之后睡得特别踏实。一切都是那么轻松。即便有斋迪这种上司,日子还是轻松愉快。而现在,她碰上了厄运,必须苦干,干的活儿又极其重大。更不用说她还得伺候两个主人。一仆二主的日子过得太久,她甚至不太清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主人了。

应该由别的人来取代你,斋迪,一个更胜任这个职位的人。我们的不称职会让王国沦丧。我们没有足够的品德,我们也没有追随正道。而现在,瘟疫又来了。

必须站出来与瘟疫战斗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必须像帕·色武布那样,却又没有他的那种力量和道德优势。

坎雅大步走过院子,和路上遇到的其他警官互相点头致意,始终紧锁着眉头。斋迪,到底是什么因缘让我接过了你的位子?我肮脏的双手怎么能够接过你一生的工作成果?这种安排实在让人无法捉摸。莫非这是柴郡猫的神灵在作祟,它想看到这世界上出现更多的腐肉?它希望我们的尸体在街道上堆积成山?

戴防毒面具的人们跳起来向她敬礼,看着她推开火葬场的大门。她有防毒面具,但没把它戴在脸上,只挂在脖子上任其上下晃动。对于一名警官而言,显露出惧意没有任何好处,再说她也知道,面具并不能拯救她,她情愿相信帕·色武布护身符。

飞扬的尘土散去之后,大坑出现在她面前。红色的土壤上,几个巨大的坑洞,洞中加了衬里,以防下面的水渗出来。下面很潮湿,但地面却被晒得发烫。旱季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今年的雨季究竟还会不会来?它是会拯救他们,还是会淹没他们?有些赌徒已经不赌别的什么了,每天计算雨季何时到来的赔率。由于气候的巨大变化,连环境部自己的建模计算机也无法确定每一年的雨季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叻她娜站在一座大坑的边缘上。下面正在燃烧的尸体散发出油腻的浓烟。几只乌鸦和秃鹫在空中盘旋,一只狗不知怎么钻进了院子,它躲在墙边,看能不能偷一口肉吃。

“那东西怎么进来的?”坎雅问。

叻她娜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只狗。“自己找来的呗。”她平淡地说,“只要我们留下什么可以吃的东西,它就会吃掉。”

“你又发现了一具尸体?”

“同样的症状。”叻她娜的站姿有些佝偻。在她们脚下,火焰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一只秃鹫开始向下滑翔。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放了一炮,爆炸声将秃鹫惊飞起来,但仍旧在空中徘徊不去。叻她娜闭上眼睛,但马上又睁开。她的眼角似乎有泪水。她摇了摇头,似乎努力让自己坚定起来。坎雅哀伤地看着她。等这场最新的瘟疫结束的时候,她们两人或许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们应当警告所有人。”叻她娜说,“向普拉查将军通报,还有王宫方面。”

“你已经可以确定了?”

叻她娜叹了口气,“这是在另一家医院发现的。城市的另一边,一家街头诊所。那儿的医生认为这人是服用安非他明过量。阿派是偶然发现他的。当时他正要去曼谷慈善医院寻找证据,在路上和人聊天时得到了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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