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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18

“偶然发现的。”坎雅摇了摇头,“他没和我说这个。外面得了这个病的究竟有多少人,几百?上千?”

“我不知道。唯一的好消息是,还没有证据表明这种疾病有传染性。”

“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你一定要去找吉布森,请他为我们提出建议。只有他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怪物。来这里折磨我们的都是他的孩子,他会认出它们的。我已经把新病例的报告准备好了。有了三个病例的材料,他会认出来的。”

“没有别的办法了?”

“除此之外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立即在全城范围内进行检疫隔离。那样的话.马上就会发生暴乱,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来等着我们拯救。”

一望无际的稻秧向四周伸展,如同翡翠般的鲜绿色,在热带的阳光下绿得耀眼。坎雅在天使之城这个污水池里待得太久,眼前的景象让她感到一阵欣慰,让她觉得世界还是有希望的,让她觉得这些稻秧不会被锈病的某个新变种感染、变成锈红色;经过工程设计的孢子不会从缅甸那边飘过来,在这里扎根;水田中的稻秧仍在成长,大坝仍旧把海水挡在外面,而尊崇的拉玛十二世陛下所设计的水泵仍在工作。

坎雅骑车经过时,刺着文身的种田人恭敬地向她行合十礼。他们胳膊上的标记来看,大多数人已经强制劳役一年之久。另一些人的标记则表明,他们会在雨季开始的时候前往城市,加高大坝,以防暴雨侵袭。还在乡下的时候,坎雅自己身上也有这种标记,直到阿卡拉特手下的特工给了她去环境部核心潜伏的任务。

在田埂上坚持骑行一个小时之后,她的目标终于出现在眼前。首先是铁丝网,然后是守卫和他们的狗,再然后是镶嵌着玻璃碎片、铁蒺藜和竹枪的高墙。坎雅沿路而行,以免触发路边的陷阱。技术上说,这里只是一座有钱人的住宅,位于人工制造的混凝土小山和扩张时代高楼的废墟之上。

考虑到上个世纪有那么多人丧失了生命,将如此多的劳动力集合起来用于这么愚蠢的目标——为一个人修建这样一座假山——实在让人有些想不通。要知道,那时候大坝需要修理、田地需要耕耘,战争更是吞没着大量人力。而这里只是某个有钱人的别业。这块土地原本属于拉玛十二世陛下,从官方角度来说,直到现在它依然是王室的财产。如果有一艘飞艇飞过上空,上面的人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大院,某个王族支脉的奢华居所。但事实上,这是一座监狱,一个锁住猛虎的牢笼。警卫和他们的狗不仅是对外警戒,也在看守着院里的人。

坎雅向卫兵们出示了证件。巨大的猛犬咆哮着,试图挣脱脖子上的铁链。这种野兽的体型比自然界的任何一种犬类都大得多,其设计原理和发条人一模一样。它们饥饿、凶残,完全适应它们的任务。它们的体重是她的两倍,拥有强悍的肌肉和尖利的牙齿。这种可怕的东西原本只存在于吉布森的幻想之中,但他把它们带进了现实世界。

卫兵们用手摇解码器翻译着密文。他们身穿女王直属部队的黑色制服,神态严峻,很有恐吓作用。终于,他们挥手示意她通过。坎雅从露出獠牙的猛犬之间骑车过去。自行车的速度绝对跑不过这些家伙,意识到这一点让她的后颈汗毛直竖。

在大门口,另外一组卫兵再次验证了她的身份,然后将她引到一处用大理石铺成的广场,这里还有一个如蓝宝石般湛蓝的游泳池。

三个变性人坐在长凳上,在香蕉树影的遮蔽下谈笑。她们朝她露出友善的微笑,坎雅也报以微笑。她们很漂亮,却爱上了一个法朗,说明她们实在太蠢了。

“我是基普。”其中一个变性人说道,“博士正在接受按摩。”她朝蓝色的游泳池点了下头,“你可以在池塘旁边等他。”

这里有浓烈的大海的气息。坎雅走向台阶边缘。在她脚下,波涛一波波打来,泛出白色的泡沫。一阵清风吹来,让人觉得清新、干净,与曼谷的海堤中积聚的臭味截然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享受带着咸味的风。一只蝴蝶飘飘忽忽地飞了过来,停在游泳池周围的栏杆上。宝石般的双翼合拢,然后缓缓打开,重复数次,尽情展示那对闪烁着钴蓝色、黄金色和黑色光芒的蝶翼。

坎雅靠近过去,观察着这只停在栏杆上的蝴蝶。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只蝴蝶似乎有点吃惊,但还是允许她将它收入合起的手掌中。它飞过了漫长的距离,一定也觉得疲惫吧,像她自己那样。它来自其他大陆,穿过高耸的山脉和茂密的丛林,降落在木槿花与铺路石板之间,让坎雅可以用她的手护住它,仔细感受它的美丽。

坎雅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让那只蝴蝶的遗骸掉落在地面上。翅膀和身体全都破碎了。这是一只人造的授粉昆虫,很可能来自纯卡公司的某个实验室。

发条生命没有灵魂,但它们的美丽无可置疑。

身后传来戏水的声音。基普换上了泳衣,她在水下潜游,然后浮出水面,把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露出微笑,再次转身钻进水里。坎雅注视着她游泳的样子。蓝色的泳衣、棕色的肢体,每个动作都那么优雅。这是个漂亮的姑娘,一个让人乐于注视的生命。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魔鬼终于坐着轮椅来到泳池边。他的情况比她上次见到他时糟糕得多,发绀病的伤疤从喉咙一直伸展到耳朵上。一次偶然的感染,但他还是挺过来了。他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助手推着,粗壮的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的病情看来没有抑制住。她一直以为所谓的病情只是个传言,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了。这个男人十分丑陋。不光是由于发绀病,更是由于他的暴躁。坎雅哆嗦了一下。如果这个魔鬼真的走向他的来生,成为一具他们可以焚烧的尸体,坎雅觉得自己一定会很高兴。而在那之前,但愿药物能够抑制住他身上致病生物的传播。他脸上的毛发很多,眉毛很浓,鼻子又宽又肥,两片厚厚的嘴唇和橡胶一样。看到坎雅的时候,那两片嘴唇形成了一个鬣狗般的微笑。

“啊,狱卒女士。”

“恐怕算不上吧。”

吉布森瞥了一眼正在戏水的基普,“是的,你们给了我一些很好看的姑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囚犯。”他抬起头来,“好吧,坎雅,我有一段时间没看到你了。你那位正直的上司,我最喜欢的看守,他去哪里了?我们好斗的斋迪上尉在哪儿?我不想跟助理打交道——”他突然停下,注视着坎雅的领章,眯起了眼睛。“啊,我明白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眼盯着坎雅,“我早知道会有某人把他处理掉,只是个时间问题。恭喜你升职,上尉。”

坎雅强迫自己保持神情不变。以前来见他的时候,一直都是斋迪跟这个魔鬼打交道。他们会进入办公室,坎雅只需要留在游泳池边等待,观看那些博士选来取乐的生物。斋迪返回的时候一向双唇紧闭,什么都不说。

只有那么一次,当他们离开这个院子的时候,斋迪差一点就说了出来,差一点就把在他脑子里盘旋的东西说出了口。他张开嘴,说了一句:“可是……”然后停下,尚未成形的话语在他唇边散去。

坎雅有种感觉,当时的斋迪似乎仍在和吉布森交谈。更恰当地说,那是一场尚未终止的词句的战斗,像藤球比赛一样,双方互有攻防。一场字句与字句的较量。还有一次,斋迪离开大院的时候双眉紧皱,说了一句:“把他留着太危险了。”

当时,坎雅有些迷惑地回答道:“可是,他已经不再为农基公司工作了呀。”斋迪转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她,似乎刚刚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这位博士是个传奇人物,一个可以止住小儿夜啼的凶人。第一次见到他之前,坎雅还以为他会被铁链锁着,而不是心满意足地坐在那里,一勺勺地挖出一只来自安格里特岛的木瓜的瓤,脸上眉开眼笑,果汁从嘴角往下滴落。

坎雅一直不清楚,促使博士来到泰国的原因究竟是罪恶感,还是其他什么古怪的理由,比如说人妖的吸引力、自己即将死亡的现实,或者干脆是被他的同事们驱逐出来的。博士看上去没有任何悔意,对他给这个世界造成的伤害漠不关心,甚至会说说笑笑地谈起拉维塔和多明戈,谈起自己如何毁灭迈克尔·平博士的十年苦功。

一只柴郡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广场,打断了坎雅的思路。它轻轻一跃,趴在博士的大腿上。坎雅厌恶地后退一步,博士则挠起了那只猫的耳根。它腿上和身上的皮毛开始改变颜色,逐渐与年老博士腿上盖着的毯子互相融合。

博士笑了,“不要太过执着于自然生成的生命,上尉。来,你看看。”他倾身向前,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毛皮闪烁的柴郡猫直起身子,喵喵叫着,用舌头轻轻舔着他的下巴。“一只饥饿的小野兽,”他说,“这是好事。只要饥饿到足够程度,它们就可以彻底取代我们,除非我们设计出另一种更优秀的食肉动物,足够饥饿,以它们为食。”

“我们分析过这种情形,”坎雅说,“真要那样,食物网络只会遭到更大的损害。新的超级猎食者不会弥补已经造成的破坏。”

吉布森哼了一声,“早在人类开始航海、第一次在非洲的稀树大草原上点火烧荒的时候,生态系统就已经损坏了。我们现在的行为不过是加速这一进程。你所说的食物网络只是一种怀旧情结,仅此而已。所谓自然……”他露出厌恶的神情,“我们就是自然。每一次小修小补都是自然,生物学上的每一点改进都是自然。我们就是这个样子,而世界是属于我们的。我们就是它的神。你们的问题在于,你们不愿发挥出你们的潜力,将它用于这一进程。”

“像农基公司那样?像尤-得克萨斯公司那样?还是像红星高发公司那样?”坎雅摇摇头,“它们倒是发挥出了潜力,然后害死了多少人?发挥出这种潜力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你的卡路里雇主们已经让我们看到了:死亡。”

“人人终归一死。”博士不屑地一挥手,"但你们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你们太执着于过去。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接受基因改造。和保护老版本的人类不受锈病侵害相比,设计一种对锈病完全免疫的人体要容易得多。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我们就可以完全适应这个新环境。你们的孩子部可以成为受益者。尽管如此,你们却拒绝接受。你们固执地拒绝追随环境变化的脚步,执着于什么‘人性’,却不知道人性本身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环境的改变逐渐变动。

“锈病是我们的环境。二代结核菌,基因修改象鼻虫,柴郡猫,它们全都适应了这个环境。这些东西到底算不算自然进化,你们尽可以发表意见。但我们的环境已经改变了,如果仍想保持食物链顶端的地位,我们就必须进化。或者,我们也可以拒绝进化,然后走上与恐龙和猫科动物同样的道路。或进化,或死亡。这一直是大自然的原则。你们这些白衬衫却想螳臂当车,阻止不可抵挡的变化。”他倾身向前,“有时候我真想狠狠摇晃摇晃你们。只要你们允许,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神,改造你们,让你们完全适应那个正在召唤我们的伊甸园。”

“我是佛教徒。”

“我们都知道,发条生物是没有灵魂的。”吉布森咧嘴一笑,“它们不会转世重生。它们必须找到属于他们自己的神来保护它们,它们需要向这个神祈祷,祈求他带给它们死亡和拯救。”他的嘴咧得更开了,“也许我可以成为这个神,你们这些发条孩子可以向我祈祷,希望得到我的拯救。”他的眼睛闪着光,“我承认,我的确希望有更多的崇拜者。斋迪和你一样,总是对一切充满怀疑。当然,还没糟到素食教徒那种程度,但远不够虔诚,无法让神灵满意。”

坎雅皱起眉头,“你死了以后,我们会把你烧成灰,再用氯气和碱液把你彻底融化。没有人会记得你。”

博士耸耸肩,不为所动。“神必须受难。”他靠回椅背,露出狡猾的微笑,“说吧,你现在就想把我烧死吗?或者,你愿意在我面前五体投地,再一次表现出对我智慧的信仰?”

坎雅努力压下对这个人的厌恶。她从一堆文件中抽出需要的,递过去。博士伸手接过,但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把文件翻开,只是瞥了瞥文件的封面。

“怎么了?”

“都在这里了。”她说。

“你还没有跪下呢。你对你父亲不会也是这个态度吧?肯定恭敬得多。更别说对这座城市的敬意了。”

“我父亲死了。”

“而曼谷也一定会被淹没,这并不意味着你用不着对它显示出足够的敬意。”

坎雅努力压下抽出警棍痛殴此人一顿的冲动。

她的抗拒只是让吉布森微微一笑。“那么,咱们是不是可以先聊一会儿?”他问,“斋迪总是乐意和我聊聊的。不?从你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你对我感到厌恶。也许你认为我是个凶手?杀小孩的坏人?你不愿意和我这样的人一同进餐?”

“你就是个凶手。”

“我是你们的凶手,我完全是你们的工具。而这又会将你们置于何处呢?”他笑眯眯地观察着她。坎雅觉得这个人正用眼睛把她细细剖开,将她的内脏一件件举起来仔细查验:肺脏、胃、肝、心脏……

吉布森微微一笑,“你想让我死。”布满斑点的惨白色脸庞上,那两片厚嘴唇咧开了,双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兴奋的光芒,“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你应该拔出枪来给我一枪。”坎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厌恶地扬起手,在空中挥舞着。“妈的,你们都太害羞了!基普是你们之中唯一一个还有点价值的。”他的眼睛转向那个正在游泳的女孩,认真地盯着她,似乎入迷了,“来吧,杀了我。我愿意死。我能活到现在,只是因为你们让我这样活着。”

“不会太久的。”

博士低头看看自己失去活动能力的双腿,大笑起来,“当然,不会太久。那么,如果在那之后农基公司和它的同类又发起攻击,你们会怎么做?如果孢子从缅甸那边飘过来,你们会怎么做?从印度岸边由海浪冲过来呢?你们会像印度人那样全部饿死吗?你们会像缅甸人那样任由身上的烂肉一块块掉下来吗?你们的国家之所以还能领先瘟疫一步,全是因为我,还有我正在烂掉的头脑。”他朝自己的腿挥了挥手,“你们愿意和我一起烂掉吗?”他拉开毯子,露出遍布双腿的疮痂,还有由于失血和炎症而变得像鱼肚般惨白的皮肤,“你们愿意这样死掉吗?”他脸上的笑容毫无欢乐之意。

坎雅转开目光,“这是你应得的,这是你的因缘。你的死亡将会充满痛苦。”

“因缘?你在说因缘?”博士倾身靠过来,那双棕色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舌头在嘴里翻动着,“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因缘把你们整整一个国家与我、还有我这具溃烂的躯体联系在一起?你们又为什么要不顾一切、甚至顾不上拯救其他人,也一定要保证让我活下去?这又是怎样的因缘呢?”他咧嘴笑着,“你们常常说的这个因缘,我倒也反复想过。也许它是对你们那种千疮百孔的傲慢自大的报应,让你们不得不舔食从我的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种子库的知识。或者,你们是我的工具,让我可以通过你们启发、拯救这个世界。谁知道呢?没准儿我会转生成为佛祖的右手,只因为我对你们是这么仁慈。”

“因缘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博士耸耸肩,“我不在乎。再给我一个像基普这样的娘们儿干干。给我个贱货,给我个发条人。什么货色都行,我不在乎。不管你们给我什么,我都会一口吞掉,我只有一个条件:别打扰我。我绝对不会再为你们这个烂掉的国家浪费半点心思。”

他把文件扔进游泳池,纸张散落在水面上。坎雅吓得倒吸一口气,差点跳进水中打捞它们,但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不动。她不会容许自己被吉布森操纵。卡路里公司的人就是这样,喜欢玩弄对手,操纵对手。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逐渐浸湿的纸张转开,紧紧盯着他。

吉布森微微一笑,“怎么?不打算把它们捞起来了?”他朝基普点点头,“我的小仙女会帮你的。要是你们两个小仙女一起在水中嬉戏,那可真是一景啊。”

坎雅摇摇头,“你自己捞去吧。”

“你知道吗,最让我开心的莫过于一个像你这么正直的人来到我面前,乞求我。一个拥有坚定信念的女人,”他倾身向前,眯缝着眼睛,“一个真正有资格评判我的工作成果的人。”

“你是个凶手。”

“我的研究超越了既有的领域。至于他们用我的研究成果做什么,不关我的事。你有一把弹簧手枪,如果你用它杀死了一个不该杀的人,难道可以说是手枪制造者的错吗?我创造了可以改变生命的工具,如果某些人利用这些工具做他们要做的事,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农基公司给你的钱够多吧。”

“农基公司付给我大量金钱是因为我能让他们发财。我的思想属于我自己。”他仔细瞧着坎雅,“我想你一定良心清白,毕竟是环境部有名的正直官员之一嘛,像你的制服一样毫无污点。就像刚刚消过毒一样。”他倾身向前,“告诉我,你收贿赂吗?”

坎雅张开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她可以感觉到斋迪的灵魂在身后飘荡,等着听她会说什么。她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去看。

吉布森笑了,“是的,你当然会收。你们这些人都是一样的。头顶长疮,脚下流脓。”

坎雅的手滑向体侧的手枪。看到她的动作,博士笑道:“怎么?想拿枪威胁我?想从我这儿收贿赂吗?你想让我亲自给你舔舔,还是让我的假姑娘来试试?”他的双眼冷冷地盯着坎雅,“我的钱你们已经拿走了。我这条命也差不多了,而且充满痛苦。你还想要什么?干吗不把我的姑娘也带走呢?”

基普在池子里踩着水,充满期待地朝这边望过来,水波冲刷着她的身体。坎雅转开了视线。博士大笑道:“抱歉,基普。我们拿不出这个人喜欢的贿赂。”他的手指在椅子上敲着鼓点,“那么,小男孩怎么样?我厨房里有个十二岁的男孩,他一定很乐意献身。让白衬衫开心永远是最重要的。”

坎雅怒视着他,“我想打断你的骨头。”

“想就来吧,不过得快点。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你呢。”

“为什么你一直为农基公司干活儿?”

博士眯起了眼睛,“你为什么像条狗一样为你的主子效劳?同样的原因,他们给了我我最需要的东西:钱。”

耳光的声音像铃声一样传到水池的另一侧。卫兵朝这边跑来,但坎雅已经收回手,挥手赶开卫兵,“我们很好,没什么问题。”

卫兵们停了下来,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究竟该听谁的。博士摸了摸被打破的嘴唇,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手上的血,抬起头来。“看样子触到伤口了……你这个人,哪些部分已经卖掉了?占多大比例?”他咧嘴笑着,露出被坎雅打得沾上了血的牙齿,“这么说,你是农基公司的人?或者是他们的同伙?”他看着坎雅的眼睛,“你是来这里杀我的吗?结束我给他们带来的痛苦?”他注视着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似乎能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一定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在为你们效力。没有我的帮助,泰国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发展,不可能开发出茄科植物和ngaw。我们都知道他们在追杀我。那么,你是不是那个追杀我的猎人?我的生命会不会终结在你手中?”

坎雅皱起眉头,“不,你还有利用价值。”

吉布森重重地靠回椅背,“啊,当然。但我永远都会有利用价值。我们设计的野兽与瘟疫有一种天性,叫做进化。它们不是只靠外力驱动的呆板机器,它们有自身的饥渴,有进化的自然需求。它们必须不断突变,不断适应环境,所以你们必须一直留着我。我死了以后,你们怎么办?我们将魔鬼带到了这个世界上,自然已经变成了某种我们不认识的东西。它已经真正成为受我们塑造的自然。而如果我们被自己的造物所吞噬,那将多么富于诗情画意啊!”

“因缘。”她喃喃道。

“说得没错!”吉布森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基普,把那些纸捞起来。让咱们看看能不能从里面琢磨出什么。”他的手指在残废的双腿上敲着鼓点,似乎在思索。然后,他朝坎雅露出狡诈的笑容,“咱们来瞧瞧你们这个宝贝王国离死亡还有多远吧。”

基普在游泳池里缓缓地来回游动,将纸张收集起来,举出水面。纸上的水滴下来,在她身边绽出波纹。吉布森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你们很走运,我喜欢基普。要不是这样,我早就让你们全死光了。”

他朝卫兵点点头,“上尉的自行车上一定带着样本。去拿过来。我们得到实验室里去分析一下。”

基普终于从游泳池里钻了出来,将湿答答的一沓纸放在博士膝头。他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推着他走向别墅门口。博士挥手示意坎雅跟上。

“来吧。不会太久的。”

博士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一张玻片,“让我吃惊的是,你们竟然以为这是一个惰性变种。”

“只有三个病例。”

博士抬起头来,“只是现在的数据。”他微笑着,“生命有它自己的运算法则。二会变成四,会变成一万,会变成一场瘟疫。也许它已经把所有的人全都感染了,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也许这是一场会终结人类存在的瘟疫。毫无症状地终结,就像可怜的基普那样。”

坎雅瞥了那个人妖一眼,基普优雅地报以微笑。她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她绝不会得了跟博士同样的病。可话又说回来……坎雅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博士笑了。“别害怕。你同样得了那种病。说到底,死亡是生命不可避免的病症。”他用显微镜观察着样本,“不是独立的基因破解。是别的东西。不是锈病。没有任何农基公司的记号,”他突然露出厌恶的表情,“毫无意思,只是某个蠢货犯下的一个愚蠢的错误。根本不值得付出我的智慧。”

“这么说,情况还不错?”

“偶然导致的瘟疫同样可以迅速致人死亡。”

“有办法阻止它吗?”

博士拿起一块面包,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菌。他看着这个东西。“世上有很多生物对我们有益,但也有很多足以致命。”他把这块面包递给坎雅,“尝尝。”

坎雅向后退去。吉布森咧嘴一笑,自己咬了一口,再次递过来,“相信我。”

坎雅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念出那段祈求帕·色武布赐予幸运和清洁的迷信祷辞。她摸着自己的护身符,想象那位圣者坐在莲花宝座上的样子,同时迫使自己不要对博士的挑衅做出任何反应。

博士又吃了一口面包。他咧嘴笑着,面包屑从嘴边掉下来,“只要你敢吃一口,我就把答案告诉你。”

“我不会吃你碰过的任何东西。”

博士大笑道:“你做过的事情比那严重得多。你小时候接受过的每一次注射,每一次预防接种,每一次服用的药剂。”他将那片面包递过来,“这一次不过是更为直接罢了。你肯定不会失望的。”

坎雅朝显微镜点点头,“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你还需要做更多的测试吗?”

吉布森摇摇头,“那个?什么都不是。一次愚蠢的突变,毫不出奇的结果。我们在实验室经常见到的东西,垃圾。”

“为什么我们之前没有见过它?”

吉布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因为你们不像我们那样培育死亡,你们从来不会对自然敲敲打打。”老人眼中短暂地闪现出兴趣与激情,对于恶作剧和掠夺的兴趣,“你们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实验室中达到了什么高度。这东西不值得我浪费时间。我还以为你带来的会是什么有点挑战性的东西,比如说从平博士和雷蒙德博士那里弄来的东西,或者穆罕默德·宋萨利亚。那些才是挑战。”这一刻,他仿佛入了迷,眼中的嘲弄不见了,“啊,那些才是值得我出手的对手。”

我们的生命掌握在一个游戏玩家手里。

在这一瞬间,坎雅完全理解了博士。他才智超群,达到了他所在领域的巅峰。他有强烈的妒忌心与好胜心。他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对手,于是转换阵营,投到泰国这边,以寻找可能的刺激。对他来说,这一切只是智力练习。如果斋迪与一名他能轻易击倒的对手打一场泰拳比赛,他同样会自己设置障碍,把双手捆在背后,只凭两条腿和对手搏斗。

我们被一个反复无常的神掌握着。他之所以站在我们这一边,只是为了好玩。如果我们不能为他带来智力上的挑战,他会闭上眼睛,倒头大睡,全不在意我们是死是活。

这个念头令人惊骇。眼前这个人只为竞争活着,他就像在参与一场以整个地球为棋盘的进化比赛。他把自我想象成一个巨人,对抗其他数十名巨人,把他们从天空击落下来,然后放声大笑。但所有巨人都有陨落的一天,到那时候,泰国又能指望什么呢?想到这些,坎雅不由得浑身上下直冒冷汗。

吉布森注视着她,“你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坎雅摇摇头,赶走心中的恐惧,“你确定吗?你已经知道我们该怎么做了?你只需要看看就知道?”

博士耸耸肩,“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就回去采用你们的标准方法吧。教科书只会把你们引向死亡。或者,也有一个简单的方案,把你们的工厂区烧成白地,可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他咧嘴一笑,“对于你们白衬衫而言,这种办法既直接又有效,是环境部最钟爱的措施。”他挥了挥手,“就目前而言,这件垃圾的生存能力还不是很强。它在迅速突变,但它的结构让它很容易遭到毁灭,并且人类也不是它最理想的宿主。它需要被揉搓到黏膜组织上去才能存活,比如说鼻孔、眼睛、肛门,某个可以缩短它与血液和生命的距离的地方。某个它可以繁殖的地方。”

“这么说我们是安全的。它并不比肝炎病毒或发绀病更危险。”

“但它比这两种东西更容易出现变异,”他再度看向坎雅,“这一点你应当注意。你想找到的制造这种致病生物的人肯定有化学水浴设备,这样他们才能培植生物产品。一家属于高发公司的工厂,一间为农基公司服务的设施,一座发条生物的制造厂。诸如此类的所在。”

坎雅瞥了一眼那些人为制造的大型犬类生物,“发条生物会携带这种病毒吗?”

博士伸出手,拍拍一只警犬,逗弄着它,“只要是鸟类或哺乳类,都能携带。拥有水浴的设施肯定会是我首先要去找的地方。如果这里是日本,我的首选会是发条人的保育院,但任何一处生产生物产品的设施都有可能是病毒的最初源头。”

“你指的是哪一类发条生物?”

吉布森呼出一口气,似乎被激怒了,“不是种类的问题,而是在何种程度上暴露于病毒环境的问题。只要出自被污染的培养池,它们就有可能是携带者。如果你们任由这件垃圾自行变异,它很快就会开始在人类之间传播。那样的话,它的最初起源也就无关紧要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吉布森耸耸肩,“这不是铀的半衰期,也不是一艘快速帆船的载重量,没法精确计算。不断喂它,很快就会把它的胃口撑得更大。如果你在一个人口密集、气候潮湿的城市培养这一类病毒,它必定会存活下来。至于应不应该对这件事忧心忡忡,你们自己决定吧。”

坎雅厌恶地转过身,向大门走去。

吉布森在她身后喊道:“祝好运!我很想知道你们的诸多敌人中,哪一个会首先打倒你们。”

坎雅无视他的挑衅,头也不回地冲到户外的清新空气中。

基普走过来,用毛巾擦拭头发,“博士帮上忙了吗?”

“他给了我足够的信息。”

基普柔声笑了,“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知道了,他绝不会第一次就把所有的信息都说出来。他会留下一些不说,留下的都是最关键的。他喜欢有人陪他。”她的手指碰了碰坎雅的手臂,坎雅不得不强迫自己不要畏缩。基普看出了她的心思,但只是优雅地笑了笑,“他喜欢你。他想让你再回来。”

坎雅哆嗦了一下,“那么,他恐怕要失望了。”

基普用大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我希望你不要太快死掉。我也喜欢你。”

离开这个大院时,坎雅看到了斋迪。他站在海边,看着一波波的浪花。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然后闪烁着光芒消散在空中。又一个无处可去的灵魂,她想。也许斋迪并不想投胎转世,他只想这样一直缠着她。如果博士的说法是正确的,也许他会以某种不会惧怕任何瘟疫的生命形式回到这个世界上,某种尚未存在于人们思想之中的生物。也许斋迪能够转世的唯一希望就是投到某个发条生物的躯壳里。

坎雅将这个念头砸得粉碎。这是个邪恶的想法。她希望斋迪投生到某个绝不存在任何发条生物或锈病的天堂。尽管他不曾达到涅槃的境界,不曾完成他僧侣的修行,甚至没有真正信仰过佛陀,但至少他不用愤怒地注视着这个他曾经如此尽职尽责地守护过的世界,看着它被无处不在的发条生物这种全新的怪胎撕得粉碎。

斋迪死了。但也许这是任何人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也许,如果她将发条手枪的枪口塞进嘴里、扣动扳机,她会比现在更幸福。也许,如果她不是住着宽敞的大房子,没有背负着背叛的罪孽……

坎雅用力摇了摇头。眼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她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她的灵魂无疑将被再次送回这个世界,最好的情形是转生为人,最可怕的是转生为其他什么东西,狗或者蟑螂之类。毫无疑问,她会一次又一次地接受这命运。她的背叛已经注定了这一切。但她必须参与这场战斗,直到清除自己的罪孽。如果以自杀的方式逃避战斗,她必定转生为某些更加丑陋的生命。像她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脱。

29

宵禁令和白衬衫似乎没对安德森先生有什么影响.他依然像过去那样行动轻率,无所畏惧。惠美子感觉他好像有什么计划。当惠美子再度提起她关于罗利的担忧时,安德森先生只是露出神秘的微笑,告诉她不必担心。一切都很顺利。“我的人就快来了,”他说,“用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大不一样。不会再有什么白衬衫。”

“听起来很美好。”

“会实现的,”他说,“我要离开几天,做些安排。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了。”

然后他就这么消失了。他告诉她不要更改预定的活动,也不要对罗利透露什么。他还把公寓的备用钥匙交给她。

于是,惠美子可以睡在凉爽的房间里,身下的床单很干净,头上的吊扇缓缓转着。她几乎想不起自己上一次毫无痛苦和恐惧的睡眠是什么时候,这种感觉让她一阵眩晕。房间里很暗,仅有的光亮来自萤火虫一样微微闪烁的街灯。

她饿了,饿得发慌。她走进安德森先生的厨房,在密封储藏箱里翻找零食、饼干、蛋糕什么的。安德森先生这里没有新鲜蔬菜,但他有大米、酱油和鱼酱。她在炉子上烧水,同时惊奇地发现他的甲烷罐居然没有锁上。过去她也曾把这事视为理所当然,现在不大容易回想起那种生活了。岩户先生的公寓比这里还要奢华一倍,位于京都一座公寓楼的顶层,可以俯瞰东寺,还有那些穿着黑袍、慢吞吞擦洗神龛的老人。

遥远的过去就像一场梦。秋日的天空,清澈、无风、湛蓝。她记得自己开心地看着保育院,那里的年幼新人类全心全意地喂养鸭子、学习茶道,并不追求救赎。

她回忆起自己所受的训练……

她哆嗦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接受的训练是要让她完美地、永久地为一位主人服务,她记起了岩户先生如何带走她、如何喜爱她,最后又把她像果壳一样丢掉。这是她的宿命,始终如此,这不是偶然。

她注视着平底锅,还有里面沸腾的水、米。她的眼睛眯缝起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工具,完美地量出恰到好处的米,同时精确地了解自己需要吃多少,然剧将米在锅里铺平,像在园子里翻土那样认真,仿佛她准备通过这些稻米参禅悟道,在这一小碗米饭中寻找她一生的意义。

她猛地一掌击出。饭碗飞出,破碎,碎片向四面飞去。盛水的锅也飞了出去,灼热的水珠闪闪发亮。

惠美子站在这道旋风之中,注视着四处飞舞的水滴、逐渐下落的米粒,所有这些东西的运动似乎都停止了,好像它们也是发条人,进入了那种一动一停的状态,和她自己一样,以发条人的姿势行动。在自然人的眼中,在那些她如此努力地想为之效劳的人眼中,她显得如此怪异、不自然。

看看吧,效劳给你带来了什么。

饭锅撞在墙上。一粒粒大米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浸透了。今天晚上她会得知那个新人类居住的村庄的具体位置,那里有她的同类、没有主人,只为他们自己服务。安德森先生说他的人就快来了,但归根结底,他终究是个自然人,而她永远都是新人类,永远要为他服务。

本能催促她赶快将米粒打扫干净、把一切收拾整齐,等着安德森先生回来。但她压制了这个本能,冷冷地看着这一团混乱。她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奴隶了。想让地板上没有散落的米粒,他得另外找人打扫。她再也不会做这种工作了。她与普通的人类不同,她是改造过的。如果说过去的她是一只脚上系着绳索的猎鹰,那么岩户先生至少还是做了一件让她感激不已的事:他把系在她脚上的绳索割断,让她可以自由飞翔。

在黑暗中穿行简直太简单了。惠美子在人群中穿梭,涂着鲜艳的唇彩和黑色的眼影,戴着闪光的银色耳环。

她是一个新人类,却能自如地在人群中穿行,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存在。她嘲笑他们。嘲笑着,在他们之间穿梭。在她发条人的天性中有着某种自杀性的冲动,但她毫不慌张,命运之神正用双手保护着她。

她在人群中穿梭。这个在人们身边的发条人,这个公然玷污人行道的人造物体——好像他们的土地比那个抛弃她的群岛神圣似的。她皱起了鼻子,即便是日本的污水池也比这个肮脏恶臭的地方好得多。这些人没法理解她的真正看法。想到这里,惠美子开始笑起来,周围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她。

前面有白衬衫。他们的身影在巨象粗壮的腿与手推车之间的空隙中闪现着。惠美子在水渠的桥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下面的河水,静静地等待威胁过去。她看到了水面映出的自己的形象,带着那种街灯的绿色光泽。她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成为一名水中人类,只要注视这个影子足够长的时间,还可成为一位水中淑女。她早已脱离了这个漂浮在水上的世界,渴望着跳入水中,沉没下去。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僵硬。这就是惠美子过去的想法,那个永远不会飞翔的惠美子。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靠在她旁边的桥栏上。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投向水中的倒影。

“孩子们在水渠比赛撑船时,我也喜欢这么看着。”他说。

她轻轻点头,但没有开口回答。

“你看了这么久,水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摇摇头。他的白色制服被映成了绿色。他离她很近,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她。她想知道如果他的手碰到她灼热的皮肤,那双亲切的眼睛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不需要害怕我,”他说,“这只是一件制服,你又没做错事。”

“不,”她低声说,“我不害怕。”

“那很好。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儿不应该害怕。”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口音有些奇怪。刚看到你时,我以为你可能是潮州……”

她轻轻地摇摇头,出现了轻微的痉挛,“很抱歉,我是日本人。”

“在那些工厂工作吗?”

她耸耸肩。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她转过头——很慢很慢,没有一点点停顿或是痉挛——与他对视,以同样镇定的目光望着他。他比她想的要老一些,大概已到中年,也可能没到,也许只是因为这份工作的邪恶性质而衰老得更快吧。在她的基因中,蕴藏着一股想为他效劳、哪怕被肢解也无怨无悔的渴求。但她克制了这种欲求,慢慢地、慢慢地将头转了回去,盯着河水。

“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惠美子。”

“真是个好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她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

“太谦虚了,你长得那么漂亮……”

她摇摇头,“不,不是这样的,我很丑……”她突然停下,与他的目光对视。突然,她意识到自己忘了掩饰,她的动作已经出卖了她。她朝后一跳躲开他,伪装成人类的想法已经被抛诸脑后了。

他的眼睛变得冷酷了。“发条怪物。”他哑着嗓子说道。

她微笑着,紧紧抿着嘴唇,“只是个误会。”

“出示你的进口许可证。”

她微笑着,“当然,就在这儿。”她朝后退了一步,动作一停一顿,发条人的姿态暴露无遗。他伸出手想抓住她,但她一把将他推开,迅速一扭,转身奔逃,淹没在人流与车流中,只听到那人在她身后高声呼喊:“拦住她!拦住她!拦住那个发条人!”

她的基因似乎命令她放弃奔逃,服从那人的命令。可她努力克服着这一切,在她内心,似乎承受着三隅老师在她不遵守命令时劈头盖脸的那顿鞭子,还有当她拒绝他人要求时三隅老师的冷嘲热讽。

白衬衫的命令回响在她身后。惠美子浑身滚烫,无比羞耻。但人群很快吞没了她,她四周都是巨象拉的大车。他的速度实在太慢,无法发现她躲藏在哪一条小巷中。

躲开白衬衫花了她不少时间,但另一方面,这是一场游戏。惠美子现在可以玩这个游戏了。只要够迅捷、够谨慎,就可以很轻松地避开他们。身体的高速运动能力让她自己都意想不到,她终于开始明白自己是有天赋的,三隅老师的一再鞭笞不过是为了让她永远不会得知这些。

终于,她到达奔集,爬上大楼。罗利正在酒吧等着,和平时一样,一脸不耐烦。他拾眼瞥着她,“你迟到了,我会扣你的工资。”

惠美子强迫自己别产生负罪感,哪怕自己不停地道歉,“我很抱歉,罗利桑。”

“赶快换衣服,今晚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是大人物,很快就会过来。”

“我想问问那个村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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