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村庄?”
惠美子心里开始不安,难道他说了谎?难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她说:“新人类居住的那个地方。”
“你还在想那件事?”他摇摇头,“我已经说了,只要你挣到足够的钱,我保证你可以到那地方去。”他朝更衣室挥挥手,“快,去换衣服。”
惠美子正想追问,又忍住了,点了点头。以后再说吧,等他喝醉时再问。等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她会想办法套出那些信息。
更衣室里,坎妮卡已经换上演出服。她瞪了惠美子一眼,什么都没说。惠美子换好衣服,到外面拿了她今晚的第一杯冰水。她缓缓地喝着,体味着冰水的清凉,还有那种安详的感觉——即便是在这闷热的大楼之中。敞开的窗子外面是城市闪耀的灯光。从一定的高度望去,这座城市相当漂亮。她觉得如果这里没有天然人类,她很可能会喜欢这个地方。想到这里,她又喝了一口水。
一阵夹杂着警告与惊叫的嘈杂声传来。女人双膝跪地开始磕头。惠美子也照样做了。那个男人又回来了,那个冷酷的男人,曾和安德森先生一起来过一次。她在人群中搜索安德森先生的身影,希望能见到他,但他没来。颂德·昭披耶和他的朋友们从门口走进来,他们似乎喝了不少,满脸通红。
罗利急忙跑过去,将他们引向贵宾室。
坎妮卡从她身后靠过来,“把你的水喝完,发条怪物,你有工作要做了。”
惠美子心中掠过一个念头:她想把这个女人狠揍一顿。但她明白,这是极不理智的。她看着坎妮卡,内心默默地祈祷:一旦得知那个村庄的确切位置,她希望有机会把这个女人给她的羞辱悉数返还。
贵宾室里面挤满了人。房间有朝外敞开的窗子,但却关着,空气不怎么流通。这里的表演比舞台上更为不堪,坎妮卡会用各种花样来折磨她,领着她在房里绕圈,鼓励那些男人触摸她,感受她皮肤上的热度,同时还满嘴的淫词秽语,让那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保镖还有他的朋友们放声大笑。
整整一夜,坎妮卡都在教授服从的美德,而惠美子乞求着遵循命令,从而制止那些痛苦与暴力。渐渐地,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身体里的那只猎鹰——如果真的有过的话——已经死去了。它无法飞翔,无法逃亡,除了屈服什么都不能做。惠美子再次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坎妮卡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惠美子靠在一堵墙边坐着,满身疲惫与伤痛。在她的内心,她已经死了。即便死了也比做一个发条人好,她想。她呆滞地看着一个用拖把擦地的人。在酒吧的另一边,罗利正喝着威±忌,放声笑着。
拿着拖把的人向她走来。惠美子想知道他会不会用拖把擦拭她,就像擦掉其他脏东西那样。他会不会把她扔到某个垃圾堆里,等着粪肥巨头收集起来。她可以躺在那儿,等着被丢进沼气池……就像被岩户先生抛弃时那样。惠美子已经明白,她只是一件垃圾。那个人用布头拖把在她周围擦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去?”她嘶声道。那个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手中的活计,继续擦着地面。“回答我!”她吼道,“你为什么不把我扔出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罗利抬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惠美子这才意识到她刚刚说的是日语。她用泰语重新说了一遍:“把我扔掉吧,为什么不呢?我也是垃圾。把我扔出去!”擦地的人哆嗦了一下,后退了一步,不知所措地笑着。
罗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惠美子,起来。你把我的清洁工吓着了。”
惠美子撇撇嘴,“我不在乎。”
“你会在乎的。”他朝那扇门点了点头——门后的房间翼,那些男人还在逗留,喝着酒,谈论他们对她的侮辱。“我有奖金给你。那些人出手很大方。”
惠美子抬头看着他,“他们也给了坎妮卡小费,对不对?”
罗利打量着她,“不关你的事。”
“他们给了她三倍的价格?给了我50铢?”
他眯起眼睛,“别这样。”
“要不然怎样?你会把我丢进沼气池吗,跟白衬衫一起?”
“别逼我,把我惹火了对你没好处。”他站起来,“你要是抱怨完了,过来拿你的奖金。”
罗利大步走向酒吧凳,给自己倒了杯酒,回头瞥了她一眼,对阿甸说了句什么,后者恭敬地微笑着,倒了杯冰水。罗利朝她挥了挥杯子,然后将杯子放在一捆紫色的泰铢钞票上。他又开始喝酒,完全无视她的目光。
那些坏掉的发条女孩究竟怎样了?她从来不知道有哪个发条女孩死了。有些时候,年老的主人会死掉,但发条女孩还活着,她们能够维持更长的时间。这些事她从来没向三隅老师提起过。惠美子一瘸一拐地走向吧台,靠在吧台上,开始喝那杯冰水。罗利把那捆钞票推了过来。
那杯冰水喝完了,冰块都被她吞了下去。她感受着冰冷在身体内部缓缓化开,“你问过了吗?”
“问什么?”他在吧台上玩着单人纸牌游戏。
“去北边的事。”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又发了一局牌。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钟,“那种事很难,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准备妥当的。”
“你问过了吗?”
他又瞥了她一眼,“是的,我问过了。可现在,斋迪被杀引起了白衬衫的愤怒,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形势变化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我要去北边。”
“你已经说过了。继续赚钱,你一定可以去的。”
“我已经赚到了足够的钱。我现在就要去。”
罗利一巴掌打过来,但她能看清他的一举一动。对他来说这一耳光已经很快了,可她觉得慢得要命。她看着他的手向她的脸逐渐接近,她的脸上仍旧恭恭敬敬,和过去岩户先生带她去高级餐厅时一样。脸上一阵刺痛,然后麻木。她抚摸着被打的地方,体会着那块伤处。
罗利冷酷地看着她,“等到一切方便的时候,你才可以去。”
惠美子微微低头,让这应得的教训缓缓沉入内心,“你没打算帮我,对不对?”
罗利耸耸肩,继续玩纸牌。
“那个村庄真的存在吗?”她问。
罗利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当然。如果这事能让你开心的话,它确实在那儿。但如果你继续拿这事骚扰我,它就没了,请立即给我滚开!”
她心中那只猎鹰已经死了。她应该在沼气池里腐化,为城市提供肉食,为沼气灯提供燃料。惠美子紧紧盯着罗利。那只猎鹰死了。
她忽然想到,有些事情比死掉更可怕。那些事情绝对不能忍受。
她的拳头速度很快。罗利桑的喉咙又是那么柔软。
老家伙倒了下去,双手挥舞着,捂住喉咙,惊骇让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切都像慢动作:阿甸听到凳子倒地的声音,转过身来;罗利四肢伸开,张大嘴想吸入空气;那个清洁工手里的拖把掉了下来;坐在吧台另一端等着为客人引路的阿莲、阿星还有其他人转过身。他们每一个人的动作都那么迟缓。
罗利倒在地上的同时,惠美子已经冲向贵宾室,冲向那个伤害她最深的男人。那个和他的朋友们坐在一起、大声谈笑,从没想到自己会给她造成如此痛苦的男人。
她撞开房门。里面的人吃惊地抬起头,惊愕地张开了嘴,保镖伸手想掏出发条手枪;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太慢、太慢了。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新人类。
30
阿派爬到坎雅身边,望着下面那个影影绰绰的村庄,“就是它吗?”
坎雅点点头,朝身后的其他部下瞥了一眼。这一队人已经分散开来,从各个方向包围了村庄。在这里居住的人养殖咸水对虾,在天使之城的鱼市上出售。
这里的房屋全都建在竹筏上面。现在竹筏还放置在地面,汛期来临的时候,洪水和淤泥会淹没他们的稻谷和鱼池,但这些竹筏和上面的房子会漂起来。多年以前,她自己在湄公河区的家也是类似的建筑方式,但普拉查将军毁掉了这一切。
“头开得不错。”她喃喃自语。
叻她娜欣喜若狂。一个联系,一条线索:在第三具尸体的脚趾缝里发现了鱼螨。
鱼螨的线索指向对虾农庄。在那么多对虾农庄中,范围又可以缩小到有村民前往曼谷做工的那几个,再从中选出最近有村民相继死亡的村子。就这样,坎雅和她的所有部下来到了这个位于吞武里附近、半漂浮的定居点。他们潜伏在周围的堤坝上,准备趁着黑暗发起突袭。
下面的村庄里,几支蜡烛在竹屋里发出微弱、不稳定的光芒。一只狗叫了几声。所有人都穿上了防疫服。叻她娜认为此种疾病在人群中传播的可能性并不大,但还是要小心提防。一只蚊子在坎雅的耳边嗡嗡叫着。她把它赶走,拉下防护服自带的兜帽。她已经汗流浃背。
笑声从鱼塘对面传来。那是一个家庭,守着简陋、温暖的房屋。即使面对那么多困难,人们仍旧可以欢笑。但坎雅不是这样。她内心的某种东西似乎已经完全坏死。
斋迪一直声称泰王国是个充满欢乐的国家,从前这片土地被称为微笑之国。但现在坎雅想象不出有谁可以像她在博物馆看到的照片上的人那样,无忧无虑,幸福美满。有些时候,她会以为照片里的那些人是在演戏,也许国家美术馆想用这个办法让她感到沮丧。但话又说回来,在那个时候,人们或许真的可以毫无顾忌地欢笑。
坎雅戴好面具,“叫他们进去吧。”
阿派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部下走向村庄,把它包围起来——这是白衬衫执行焚烧工作前的固定程序。
当焚毁她自己的村庄时,白衬衫是突然从两间茅屋之间出现的,喷着火焰,火光四射,嘶嘶作响。但这一次不同。没有火焰喷筒,竹子和防风雨木材制成的房屋没有变成一片火海,警察也不用踏着深到脚踝的积水,将尖叫的村民从火海中拖曳出来。
普拉查将军要求这次行动一定要安静。他在签发检疫命令时说:“如果是斋迪的话,他一定会要求全城进入紧急状态。但我们不可能一边这么做,一边与贸易部的毒蛇周旋。紧急状态会被他们利用,反而对我们不利。一定要尽可能安静地处理此事。”
“当然。安静。”
那只狗狂叫起来。随着白衬衫们的逼近,村里响起了人们的喊叫声。几个村民打着火把走出屋子,朝外面的黑暗窥视。他们看到在夜里十分显眼的白色制服,立即朝家人大喊示警;与此同时,坎雅的部下开始冲刺。
斋迪跪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幕。“普拉查把我说得好像一头在稻田里肆意践踏的巨象。”他说。
坎雅没搭理这个幻影,但斋迪没有就此闭嘴。“你真该看看我们都是见习警官时他那副模样,”他说,“要是让他来干这个活儿,他会吓得尿裤子。”
坎雅瞥了斋迪一眼,“别这样。就算你死了,也不意味着你可以这样不尊重他。”
她的部下打开手摇LED电筒,将整座村庄照得雪亮。人们像鸡雏一样四处奔跑,想藏起食物和牲畜。有个人拼命冲破了警戒线,蹚进水中,跳进鱼池,向另一端扑腾——但那里有更多的白衬衫。那个人在泥泞的鱼池中间进退两难,手足无措。
斋迪问:“你其实是效忠于另一方的,这个我们俩都知道,干吗还对普拉查那么恭敬呢?”
“闭嘴。”
“一匹马被两个人骑,一定很难吧?他们俩都骑着你,就像……”
“闭嘴!”
阿派惊得一跳,“怎么了?”
“抱歉。”坎雅晃晃脑袋,“我的错,走神了。”
阿派朝下面的村民点点头,“看上去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你了。”
坎雅站起来,她、阿派还有斋迪——虽然没人请他同去,这个鬼魂却还是微笑着,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一起走了下去。她随身带着一张那个死于疫病的男人的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片,在实验室里放大的。她用自己的手摇LED电筒照亮照片,让所有村观看,努力在他们之中寻找认出此人的迹象。
对白衬衫而言,他们的白色制服代表着机会,但对养鱼虾的渔民来说,却意味着恐惧。她了解这些人,她能看出他们手上的老趼,能从他们身上的气味嗅出鱼塘的收成。她在他们眼里看到了她自己。她知道,对他们来说,她和寻找基因破解产品的卡路里公司员工没有区别,但她还是得让这个猜字游戏继续下去。所有人都摇着头。坎雅把照片依次递到每个人的眼皮底下,用电筒照亮。一个接一个,所有村民全都转开了目光。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男人,“你认识他吗?他的亲戚没有寻找他吗?”
那个人看了一下照片,又看看坎雅的制服,“他没有亲戚。”
坎雅吃了一惊,“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这么说,他死了?”
“他看起来不像死了吗?”
两人一同看着照片上那个苍白的形象,还有那变了形的面容,“我告诉过他,找个比在工厂打工更好的事儿做。他没听我的。”
“你是说他在城里工作?”
“对。”
“你知道在哪儿吗?”
他摇摇头。
“他住在哪里?”
那个人指着一幢藏在阴影里的吊脚楼。坎雅朝部下挥挥手,“检查那间房子。”
她拉紧面具,第一个走进去,用电筒四处照着。里面很暗,电筒的光束照到的地方灰尘飞舞。房主已死的事实让她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个人的灵魂或许还在这里,他那饥饿的灵魂正潜伏在此处,而且怨气冲天——是别人让他染病而死,可以说是谋杀,所以他的灵魂只能留在这个世界。她检查了此人那点可怜的财物,在屋里兜了两圈,什么都没有。她从屋里走出来。远方是那座高耸的城市,散发出绿色的光晕——那就是死者在发现养鱼业已经难以为继的时候前往的地方。她又回到刚才那人身边,“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他的工作场所吗?”
那个人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连名字也不知道?任何消息都行。”她努力掩饰自己的绝望。那个人再度摇头。她沮丧地转过身来,继续调查这个被黑暗吞没的村庄。蟋蟀呜叫着,象牙甲虫啃噬着树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是这个地方没错,她已经十分接近答案了。但那座工厂究竟在哪儿?吉布森说得对,她应当把整个工厂区彻底烧掉。以前白衬衫还很强大的时候,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你现在也想放火焚烧了?”斋迪在她身边讥笑,“现在总算明白我的立场了?”
她没理会他的讥刺。不远处有个年龄不大的女孩热切地望着她。坎雅对上她的目光时,她赶紧转开眼睛。坎雅拍了拍阿派的肩膀,“那个。”
“那个小姑娘?”他吃了一惊。坎雅已经朝那个女孩走过去了。她似乎想逃走,坎雅在离她还很远的地方单膝跪地,示意她过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知所措。她想逃跑,但坎雅的威严不容拒绝,“过来,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再度朝女孩招手示意,这一次,小姑娘慢慢地朝前挪了几步。
“阿迈。”女孩低声说。
坎雅举起照片,“你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工作,对不对?”
阿迈摇摇头,但坎雅知道小姑娘在撒谎。小孩说谎的本事总是很差,坎雅自己也曾这样。当白衬衫们问她的家人把养殖的鱼类藏在哪里时,她告诉他们在南边,而他们径直朝北走去,脸上带着成年人的狡猾笑容。
她把照片递给女孩,“你明白情况现在有多危险了,对不对?”
女孩犹豫了一下,“你们会把村子烧掉吗?”
坎雅极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不变。“当然不会。”她再次露出微笑,毫不犹豫地说道,“别担心,阿迈。我知道这种事很吓人,我就是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的,知道这里的生活多么艰难。但你一定得帮助我们找到疾病的源头,否则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老板让我别说。”
“对,尊重上司是件好事。”坎雅停顿了一下,“但我们都该忠于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陛下一定希望你能帮助我们。”
阿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家工厂还有三个工人得了病。”
坎雅倾身向前,努力掩饰急切的心情,“哪家工厂?”
阿迈还在犹豫。坎雅接着说道:“如果你不说出来,更多的人会死于非命。到时候想想会有多少鬼魂来找你?”
阿迈依然迟疑不决。
阿派说:“把她的手指头拧断,她会告诉我们的。”
小女孩被吓坏了,但坎雅伸手抚慰着她,“别担心,他什么都不会做。他是一头猛虎,但我用绳子拴着他呢。求你了,帮助我们拯救这座城市吧。你可以帮助我们拯救天使之城。”
女孩转开目光,看着潮水的另一边那座散发着绿色光晕的曼谷城,“那家工厂已经关门了。被你们关闭的。”
“那很好。但我们必须确保疾病不会进一步传播。那座工厂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很不情愿地说出了答案:“强力弹簧工厂。”
坎雅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这个名字,“是一家制造扭结弹簧的工厂?是潮州人开的吗?”
阿迈摇摇头,“是法朗,非常有钱的法朗。”
坎雅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下去。”
31
安德森发现惠美子在他的门外蜷缩成一团。一瞬间,美好的夜晚变得充满疑虑,让人提心吊胆。
最近几天,他发疯一般工作,为侵入行动作准备。要命的是,他跟自己的工厂断了联系,只得把大量时间花在探索可以安全返回强力弹簧工厂的路径上,不至于被游弋于工厂区的众多白衬衫发现。要不是有福生逃亡时走的那条路,他现在可能还躲在黑乎乎的陋巷里,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了。
顺着那条小路,安德森溜进强力弹簧工厂的办公室。他把脸涂黑了,肩上还扛着竹篮,心里不住感谢那个几天前偷走公司所有现金的老疯子。
整个工厂散发着一股臭味,海藻培养槽里面的液体肯定腐烂了。但在阴暗的光线下,可以看出办公室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这让他相当安心。如果白衬衫在里面部署了卫兵的话……安德森一只手捂住鼻子,悄悄沿着楼梯下到车间,进入生产线。腐烂的海藻和巨象粪便的味道越来越浓重了。
他躲在海藻切割机的阴影下,仔细检查地板。这里距离海藻培养槽很近,臭味极其浓烈,就像一头牛死在这里然后腐烂。耶茨那个未来新能源计划残留的只有这股死亡气息了。
安德森跪在地上,把一绺绺变干的海藻从一道排水沟中推开。他在排水沟的边缘摸索着,抬起铁制的井盖。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发出长长的尖叫。安德森尽可能安静地把沉重的井盖放到一旁的水泥地上。他在地上躺下,把胳膊伸进洞里摸索,同时祈祷自己不会惊起一条毒蛇或蝎子。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探寻,向更深和更潮湿的黑暗伸去。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觉得那东西恐怕已经脱落了,顺着拉玛陛下设计的下水道系统漂进了抽吸地下水的水泵——但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一块涂了油的帆布。他取出嵌在下水道壁上的那东西,心中暗喜。这是一个代码本,仅用于那些他从没想到的紧急情况。
在黑乎乎的办公室里,他拨打了一些号码,启动在缅甸和印度的别动队队员,让各地的秘书手忙脚乱地翻查那些自芬兰事件后再没用过的加密字符串。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他站在被称为安格里特岛的浮岛上,与农基公司总部派来的攻击小队负责人确认最后的细节。武器装备几天之内就会运达,攻击小队正在紧张编组。大量资金已经到位,这些黄金和翡翠将帮助陆军将领们改变效忠对象,将矛头指向他们的老朋友普拉查将军。
现在,完成这一切准备工作之后,他回到城里,发现惠美子蜷缩在他公寓的门口,浑身是血。一看到他,她立刻跳起来,钻进他的怀抱,不停地抽泣着。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低声说,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催促她赶快进去。她的皮肤热得发烫,凝结的血迹到处都是,脸上手臂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割伤。他很快关上房门,“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放下她,想好好看看她。她就像刚从血海里走出来一样,身上到处是黏糊糊的血,不住往下滴落。脸上和手臂上的伤口显然不会淌出这么多血。“是谁的血?”
她摇着头,继续抽泣。
“先把身上的血洗干净。”
他拉着她进了浴室,扭开冷水喷头,把她推到喷头下面。她开始发抖,眼光狂乱,朝四周乱看,恐慌到了极点。她看起来简直快疯了。他想拉开她身上披着的短袖夹克衫,丢掉这件被血弄脏的衣服。
“不!”她一巴掌朝他挥来,他赶紧后退,脸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究竟怎么了?”他震惊而愤怒地瞪着她。天啊,她的速度太快了。真疼。他摸了摸脸,手上有血,“你他妈的出什么毛病了?”
动物似的恐慌光芒从她眼中消失。她呆呆地盯着他,然后,她又寻回自己,重新变成人类。“我很抱歉,”她低声说,“很抱歉。”她倒了下来,在冷水喷头下蜷成一团,“抱歉,抱歉。”她说起了日语。
安德森在她身边蹲下,他自己的衣服也被喷头淋湿。“别担心,”他温柔地说,“把这些衣服脱下来好吗?换身衣服,好吗?你可以脱下来吗?”
她呆呆地点了下头,然后扯掉夹克衫,脱掉方裙,赤裸着身子蹲在凉爽的水流下。他把她单独留在浴室里,拿起她沾满血迹的衣服,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起来,背着这个布包走下楼梯,来到阴暗的街道上。周围到处都是人。他没有理会,在阴影中快步行走,带着这包衣服来到一条水渠边上。他把沾血的衣服丢进水里,里面的蛇头鱼和菩提鲤很快就将所有的证据彻底消灭。河水翻滚起来,那是它们在争夺散发血腥气味的食物。
返回公寓的时候,惠美子已经从浴室出来了。她黑色的头发粘在脸上,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他拿出日常急救箱,往她的伤口上涂了酒精,再擦上抗病毒药。她没有哭喊出声。她的指甲全都折断了,身上到处都是淤伤。虽然来的时候全身是些血,但她几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出什么事了?”他柔声问道。
她蜷缩在他的身边。“我很孤独。”她低声说,“没有哪个地方容得下新人类。”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感受着她滚烫的肌肤,“没事了。很快,一切都会变化。一切都会和现在不同。”
她摇摇头,“不。我不这么想。”
过了几分钟,她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身体终于放松,沉入深邃的无知无觉之中。
安德森一下子惊醒了。吊扇耗尽了储备的焦耳,停止了转动。他浑身是汗。在他身边,惠美子娇喘着翻了个身。她就像个火炉。安德森翻身坐起。
一阵清风从海面吹过来,在这间公寓里转了个圈,略微缓解了暑气。他隔着纱窗望着外面黑暗的城市。现在是深夜,街上的沼气灯都熄灭了。远方可以看到几处微微的灯火,那是吞武里附近漂浮在海上的渔村,人们在那里捕捞经过基因破解的海鱼,挣扎求生。
有人敲门。如狂风骤雨一般砸门。
惠美子的眼睛猛地睁开。她坐了起来,“是什么声音?”
“有人在敲门。”他想从床上爬起来,但她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破碎的指甲扎进他的皮肤。
“别开门!”她低声说。她的皮肤被月光映得异常苍白。眼睛里写满了恐惧,“求你了。”砸门的声音更加响亮了,像雷鸣一般,比雷鸣更加急促。
“为什么不呢?”
“我……”她停顿了一下,“一定是白衬衫。”
“什么?”安德森的心跳似乎停止了,“他们跟踪你到这里了?为什么?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可怜兮兮地摇着头。他紧紧盯着她,想象不出这个突然闯进他生活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眼睛仍旧盯着不断发出巨响的门。安德森爬起来,奔向门口,嘴里喊着:“等一下!我正穿衣服呢!”
“安德森!”门外传来喊声,是卡莱尔,“快开门!出大事了!”
安德森转过身来,死死盯着惠美子,“不是白衬衫。快,赶快躲起来。”
“不是?”那一瞬间,惠美子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恐惧又重新占据了她的心头,她摇着头,“你弄错了。”
安德森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招惹了白衬衫?你身上的伤口是不是他们弄的?”
她可怜兮兮地摇着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
“耶稣和诺亚在上。”安德森来到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拿出来,丢在她身上,还有那些他迷上她的时候买下的小礼物,“你或许打算公开露面,可我还不准备被你毁掉。穿上衣服,躲在衣柜里。”
她只是不断摇头。安德森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为她讲清道理。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对一块木头说话。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外面的人是我的一个生意伙伴。这事与你没有关系,但你还是得躲起来,直到他离开。你明白了吗?只需要躲一小会儿。我需要你躲起来,直到他离开。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不想让他抓住这个把柄。”
慢慢地,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那种恍惚的神情也渐渐消失。卡莱尔仍在用力砸门。她的眼睛飞快地朝门口瞟了一眼,然后注视着安德森。“是白衬衫。”她低声说,“外面有很多他们的人,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突然间,她似乎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一定是白衬衫。躲起来也没用。”
安德森努力压下朝她吼叫的冲动,“不是白衬衫。”
房门发出巨响,“他妈的赶快开门,安德森!”
他回身吼道:“再等一下!”他慌忙穿上裤子,恼火地看着她,“不是什么该死的白衬衫。卡莱尔宁肯割断自己的喉咙也不会跟白衬衫混在一起。”
卡莱尔的叫声再次响起:“快点!真他妈见鬼!”
“来了!”他转过身来,开始对她发号施令,“躲起来。马上。”不再是请求,而是命令。他在利用深藏在她基因深处的奴性和她所接受的训练。
她的躯体变得僵硬了,突然间,她活动起来。她点着头,“是。我会按照您说的做。”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开始穿衣服。虽然仍旧是那种一动一停的动作,却非常快,快得让他看不清楚。她穿上一件套头衫和一条宽松裤子,动作猛然间再次加快,快得让人震惊。那么流畅,那么古怪,同时又那么优雅。
“躲起来也没用。”她说。她转过身,奔向阳台。
“你在干什么?”
她转过脸来,朝他笑了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从阳台边缘一跃而下,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
“惠美子!”安德森冲向阳台。
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尖叫,没有肉体撞在地面上的响动,没有她的身体散成碎片时引来的惊呼。什么都没有,仿佛黑夜将她整个吞噬了。敲门声再次重重地响起来。
安德森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到哪里去了?她是怎么做到的?真是神奇。她是那么坚决,动作是那么迅速。这一瞬间她还在阳台上,下一时刻已经跨出阳台,消失不见。安德森朝黑暗中窥视着。她绝没有可能跳到另外一座阳台上。但尽管如此……她真的摔下去了?她死了吗?
木制的房门整个裂开。安德森猛地转过身。卡莱尔跌跌撞撞地栽进公寓套房。
“怎么了……”
黑豹部队跟在卡莱尔身后冲了进来,把他推倒在一边。昏暗的灯光下,军人身上的战斗装甲闪烁着微光。一名士兵一把将安德森抓起来,转了个圈,把他狠狠撞在墙上。一双双手搜索他的全身。他挣扎起来,但他们用力把他的脸按在墙上。更多的人冲进来。每个房间的门都被踹开,有些甚至被直接踢碎。四周都是军靴踏地的声音,军入淹没了这个套房。玻璃破碎,厨房的盘子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安德森极力扭动脖子,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可有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狠狠撞在墙上。他的嘴里满是鲜血,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你们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卡莱尔被拖到他身边,然后扔在他旁边的地面上。安德森几乎窒息,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看到卡莱尔被捆了起来,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眉骨上有好几道流着血的口子,棕色的头发上到处是凝结的血块。
“天啊!”
士兵们把安德森的手扭到背后,然后捆起来。他们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扭过来又扭过去。一名士兵朝他高声喊叫着什么,但语速飞快,他完全听不清。对方变得更加生气,眼睛瞪大,唾沫星子飞到他的脸上。终于,安德森听明白了一个词:发条怪物。
“那个发条怪物在哪儿?快说,它在哪儿?”
黑豹士兵把他公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砸得粉碎,锁和门被步枪枪托砸碎。巨大的黑犬走进来,它们吠叫着,流着口水,到处嗅着,捕捉到目标的气味时便发出长嚎。一个人对他高声吼叫,似乎是名上尉。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安德森再次质问,“我有一些朋友……”
“已经没有了。”
阿卡拉特大步从门外走进来。
“阿卡拉特!”安德森拼命转身,黑豹们再一次狠狠地将他的脸撞向墙壁,“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正准备向你询问同样的问题。”
阿卡拉特用泰语朝四处翻找的士兵们下了个命令。安德森闭上眼睛。幸好那个发条女孩没有听他的建议躲在衣柜里。如果她在他这里被抓住,那后果……
一名黑豹±兵走过来,拿着安德森的弹簧手枪。
阿卡拉特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你有持枪许可证吗?”
“我们正准备发动政变,你却问我有没有持枪许可证?”
阿卡拉特朝他的手下点点头。安德森再一次被撞在墙壁上,疼得脑子都快炸开了。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快站不住了,“到底他妈的怎么了?”
阿卡拉特伸手拿过那把手枪,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沉甸甸的枪在他的手掌上来回转动,“那个发条女孩在哪里?”
安德森吐掉嘴里的血,“你问这个干吗?你又不是白衬衫,也不是素食教徒。”
黑豹部队的士兵再次将安德森的头撞到墙壁上。安德森眼冒金星。
“那个发条人是从哪儿来的?”阿卡拉特问。
“日本!我想是从京都来的!”
阿卡拉特用手枪的枪口指着安德森的脑袋,“你是怎么把她带进这个国家的?”
“你说什么?”
手枪枪柄重重地打在他的头上。整个世界黑暗了。
……一盆凉水泼在他脸上。安德森喘息着,吐掉嘴里的水,坐在地上。阿卡拉特用弹簧手枪顶着安德森的喉咙,逼着他再次站起来,伸脚碾着他的脚尖。安德森痛得直吸气。
“你是怎么把那个发条人带进这个国家的?”阿卡拉特重复道。
汗和血刺得安德森的眼睛生疼。他眨了几下眼睛,摇摇头。“不是我把她带进来的。”他又吐出一口血,“她是被日本人抛弃的。我怎么会和一个发条人有关系?”
阿卡拉特微笑起来,对他的手下们说了句什么。“日本人会抛弃一个军用型发条人?”他摇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他用手枪枪柄砸向安德森的肋部。一次,两次,一边一下,动作飞快。安德森痛号起来,弯下腰咳嗽着,极力躲避。阿卡拉特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身子拉直,“一个军用型发条人进了我们的天使之城,这是为什么?”
“她不是军用型,”安德森反驳道,“只是秘书型的……她只是……”
阿卡拉特不为所动。他扭着安德森转了半圈,用力把他的脸按在墙壁上,让他的脸骨和墙壁摩擦。安德森觉得自己的颚骨碎了。他感到阿卡拉特的手正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安德森惊恐万状,极力握紧手指,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阿卡拉特的手非常有力,他的手指还是被掰开了。
手指在阿卡拉特掌中弯折,啪的一声。
安德森惨叫起来,阿卡拉特撑着他,不让他倒下。
当安德森终于不再颤抖的时候,阿卡拉特抓住他的头发,又把他的身子转了回来,让他们可以对视。阿卡拉特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她是军用型的,是一个杀手。而把她介绍给颂德·昭披耶殿下的人就是你。她现在在哪里?”
“杀手?”安德森摇着头,努力清醒过来,“不可能!她不过是日本造的一件垃圾,被三下机械公司抛弃的……”
“环境部至少有一个观点是正确的:你们这些农基公司的畜生完全不值得信任。你把这个发条人当做一件单纯的取乐用的玩具,就这样把你们派出的杀手介绍给摄政王认识。”他倾身靠过来,眼中满是怒火,“你竟连王室的成员都敢杀。”
“但是,那不可能啊!”安德森歇斯底里了,他甚至没想过掩饰这种情绪。被折断的手指阵阵剧痛,嘴里又流出不少血,“她只是一件垃圾,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一定要相信我。”
“她杀死了三个要人,还有他们的保镖。八个人,每一个都接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突然间,他记起了惠美子在门外蜷成一团、浑身是血的样子。八个人?他记得她从阳台上方纵身跃下,像是某种灵体消失在黑暗里。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会怎样呢?
“一定有别的解释。她只是个该死的发条人。它们除了遵循命令什么都不会。”
惠美子在床上蜷缩着,抽泣着。她身上满是淤痕和割伤。
安德森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求你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们绝不会冒这样的风险,颂德·昭披耶殿下的死对于农基公司没有丝毫益处,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我们之间的关系破裂的话,那正中环境部的下怀。通过良好的关系,我们能够获取的利益实在太多了。”
“但你却把杀手介绍给他!”
“我完全没有道理这么做。一个军用型的发条人怎么可能隐藏这么久?那个发条人好多年前就在这里了。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她的爸爸桑为她贿赂白衬衫,换取他们的容忍。这种表演已经有好几年了……”
他语无伦次,但他看得出阿卡拉特在认真听他的话。这个人双眼中那种冷酷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思考。安德森吐掉嘴里的血,直视阿卡拉特的眼睛,“是的,是我把那个生物介绍给颂德·昭披耶殿下,但那只是由于她是一种新奇的玩物。他的爱好尽人皆知。”新的愤怒让阿卡拉特的脸开始扭曲,安德森不禁哆嗦了一下。“听我说,你可以派人去调查,只要你调查了,你就会知道那不是我们做的。肯定有别的解释。我们不知道……”他停了下来,感到万分疲倦,“只要调查就好了。”
“我们不能调查。环境部取得了案件的调查权。”
“什么?”安德森掩饰不住惊讶,“他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
“发条人的出现让他们在争夺中更加有利。她是一个外来生物。”
“那些杂种得到了调查权,而你们竟还以为我是这起阴谋的幕后黑手?”
安德森努力思考着这一切,搜索可能用得上的理由、借口,只要能为他换来时间就好。“你不能相信他们。普拉查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他停顿了一下,“普拉查会收拾我们的,他很快就会动手。也许他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这会儿他已经在布置针对我们的行动了。利用这件事作为幌子。如果他知道颂德·昭披耶殿下试图对他不利……”
“我们的计划十分机密。”阿卡拉特说。
“没有任何事情能做到绝对保密,特别是我们谋划的这种大事。某位将军可能会向他的老朋友透出风声。现在,他只暗杀了其中的三个人,我们就开始内讧了。”
阿卡拉特思索着。安德森等待着。他屏住了呼吸。
过了很久,阿卡拉特摇了摇头,“不,普拉查绝对不会杀害王室成员。他是个垃圾,但毕竟,他是泰国人。”
“但做这件事情的也不是我呀!”安德森望着卡莱尔,“不是我们做的!一定有别的解释。”他开始恐慌地咳嗽起来,很快就演变成无法控制的痉挛。终于,这阵痉挛停了下来。他的两肋异常疼痛,他吐了一口血。他觉得自己的肺很可能已经被断裂的肋骨刺穿了。
他抬头看着阿卡拉特,努力控制自己说出的话,让它们听起来有理有节,“肯定能发现针对颂德·昭披耶殿下的阴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定有某些联系。”
一名黑豹士兵走过来,凑在阿卡拉特耳边说了些什么。安德森觉得他在那次驳船上的聚会中见过这个人。这是颂德·昭披耶的直属卫兵之一,因为他有一张野蛮的面孔和一双平静的眼睛。他又说了些话。阿卡拉特迅速点头,“Khap。”然后示意手下把安德森和卡莱尔拖到旁边的一个房间去。
“好吧,安德森。我们会看看我们能发现些什么。”他们把他摔在地上,他倒在卡莱尔旁边。“请不要客气,尽量自在些。”阿卡拉特说,“我给了我的手下十二个小时的时间来调查。你最好向你信仰的什么素食教派的神灵祈祷,求他们帮你证实你的说法。”
安德森感觉希望在心中油然而生。“尽管寻找吧,你们会发现绝对不是我们做的,你们会知道的。”他舔了一下破裂的嘴唇,“那个发条人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件日本造的玩具。为此事负责的肯定另有他人,白衬衫只是想挑起我们之间的内讧。我敢说,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白衬衫自己策划的,他们想离间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