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班雅会抱怨培养槽受污染的事?要是我们培育出了别的什么有机体……”
福生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的货都已经停靠在码头了。上周由卡莱尔公司送来的……”他下定了决心,这洋鬼子需要听到些好消息,“各方面都已经打点好了 明天就能过关。您的货会载在巨象的背上送到这里来,”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除非您打算现在就终止与工会的合作。”
洋鬼子摇摇头,甚至还为这个玩笑露出了一点笑脸。这让福生如释重负。
“那么就明天,确定吗?”雷克先生问。
福生打起精神,点着头表示毫无问题,毕竟他自己心里也期待着这会成真。但就算如此,洋鬼子还是用那双蓝眼睛紧盯着他,“我们在这儿花了很多钱。投资人最不能接受的是无能。我也不能接受。”
“我明白。”
雷克先生满意地点点头,“那好。我们等等再跟总公司联络。把新的生产线设备从海关那边取回来后,我们再打电话。报告坏消息的同时也得让他们听到点好消息。我不想毫无成果就开口朝他们要钱。”他再次看着福生,“我们不想那样,对不对?”
福生强迫自己点头赞同,“您说得没错。”
雷克先生又喝了一口酒,“很好。去看看损坏状况有多严重。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这表示他可以走了。转轴检查组还在车间里等着他,于是福生朝他们那边走去。他希望自己的说法是正确的,希望那批货真的可以顺利过关,那样他就可以用事实证明自己。这是一场赌博,但不是坏的那种。再说,那洋鬼子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听到更多的坏消息了。
当福生走到转轴旁边时,阿迈刚从洞里爬出来,正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情况怎么样?”福生问。现在这个转轴已经完全从生产线上拆下来了,倒在地上的转轴看起来就是一根巨大的柚木。裂缝非常大,一眼就能看见。他朝洞里喊道:“损坏很严重吗?”
过了一分钟,浑身沾满油脂的波姆从底下钻了出来。“通道非常窄,”他喘息着说,“有的地方我过不去。”他抬起一只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污垢,“支链毫无疑问是损坏了,至于其他部分,只有派小孩下去看才行。如果主传动链有损坏,整块地板都得掀起来才能维修。”
福生皱着眉头往洞里看了看,这让他想起了南边丛林里的那些隧道、老鼠和瑟瑟发抖的幸存者。“看来我们得让阿迈找一些她的朋友过来。”他再度检查损坏情况。曾经,他也拥有过这样的工厂,所有的仓库都堆满了各种货物;而现在,瞧瞧他成了什么样子:一个洋鬼子雇用的杂工。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时时刻刻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而整个民族的复兴计划却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叹了口气,强压下失落的心情,“我要知道损坏的具体情况,然后我会和老板谈谈。别再来‘惊喜’了。”
波姆双手合十,“是,Khun。”
福生转过身向办公室走去,头几步有点瘸,但很快他就强迫自己不能给病腿更多的照顾。经过了一天的忙碌,他的膝盖很是疼痛,这是同样的巨兽在他曾经拥有的工厂里给他留下的纪念。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那头巨象的尸骸,以及工人们丧命的地方。过往的回忆像群鸦一般在他身边盘旋,撕咬着他,想把他的头扯下来。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亲人,他们都死了。仅仅四年之前,他还是个大人物。现如今?什么也不是。
他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非常安静。空的办公桌;昂贵的踏板计算机,由踏板和狭小的屏幕组成;公司的巨大保险柜。他的目光扫过这房间,戴着绿色头带的狂热宗教信徒似乎从阴影里跳了出来,手中的弯刀上下翻飞——但这些只是回忆而已。
他把门关上,将屠宰和维修现场发出的噪音隔绝在外。他强迫自己不要走到窗边去看下面的血泊与尸骸,也不要沉溺于回忆之中:马六甲的下水道中奔流的鲜血,还有像待卖的榴莲一样堆起来的头颅。
这里不是马来亚,他提醒自己。你在这儿很安全。
尽管如此,那些影像却没有散去,反而如照片或者春节的焰火一般清晰。就算那场事变已经过去了四年,他仍然需要借助一定的仪式才能冷静下来。情绪不佳的时候,几乎所有东西都让他感到危险。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回忆那蓝色的大洋,以及波涛之上属于他的快速帆船舰队……他再度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整个房间又变得安全了,除了摆得整整齐齐的空桌子和落满灰尘的踏板计算机之外别无他物。百叶窗将炽热的热带阳光挡在外面。一团一团的尘埃与焚香的烟雾混在一起。
在房间的另一端,那阴影的深处,公司的两个保险柜反射出阴暗的光泽;那钢铁制成的物件蹲在那里,似乎在向他挑衅。福生有其中一个保险柜的钥匙,那里面装着平时用的现金。但另一个,也就是那个较大的保险柜,只有雷克先生才能打开。
已经很接近了,他心想。
那个保险柜里装着蓝图,距他仅有几英寸的距离。他曾见过它们摊开来放在他的面前。那里面有经过基因改造的海藻的DNA样本;存放在固态数据立方体中的基因图谱;关于如何培养和处理这种海藻,并将它的膜制成粉末添加到润滑剂中的说明书;如何对制造扭结弹簧的金属丝进行必要的回火处理,以使其可以与新的外表涂层发生相互作用的详细阐述。新一代的能源储存技术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新技术将为他本人,以及他的民族带来新生。
一年多以前,福生用白酒把耶茨灌醉,聆听他杂乱无章的叙说,并最终取得了他的信任和依赖。这一切全都白费了。现在那些东西进了这个他不能打开的保险柜,这全是因为耶茨没能力将自己的梦想变为现实,而且还愚蠢地激怒了投资人。
只要福生能够拿到那些文件,他就可以建起新的帝国。但他手头只有不完全的抄本,当耶茨在的时候经常把文件摊开放在桌面,可这个整天醉醺醺的蠢货后来却买了那该死的保险柜。
现在,隔在他和那些蓝图之间的是一把钥匙、一系列密码以及一堵铁墙。这是个质量很好的保险柜。福生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当年他自己也是个大人物,也有需要保密的文件,这种保险柜的安全性同样使他获益良多。令人恼火的是——也许这是所有事情中最令人恼火的——洋鬼子们用的保险柜与当年他自己在马来亚的贸易帝国所用的是同一品牌:硬铁牌保险柜。华人制造的工具却被洋鬼子利用了。他曾呆坐在这里,整天凝视那保险柜,思索其中装着的那些知识……
福生抬起头,一个想法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你把保险柜锁上了吗,雷克先生?在当时的紧张情况下,你会忘了把保险柜给锁上吗?
福生的心跳速度加快。
你会不会犯下这种小失误呢?
耶茨先生有的时候就会这样。
福生试着控制逐渐增长的兴奋之情。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保险柜,最终站在它面前。保险柜就像一个神龛,一个值得膜拜的东西。这块由铁塑造而成的物体,除了耐心和金刚石钻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穿透它。每一天,他坐在这物体的对面,都能感觉到它在嘲弄他。
事情会这么简单吗?雷克先生真的有可能因为突然发生的灾难而忘记锁上保险柜吗?
福生犹疑不决地伸出手,握住门上的把手。他屏住了呼吸,向他的祖先祈祷,向象头人身的卡尼特佛——泰国人信仰的除灾祛难的佛祈祷,向他知道的所有神佛祈祷。他压下了把手。
足有一千斤重的钢铁纹丝不动,每一个分子都在抗拒他的压力。
福生呼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极力压制心中的失落。
耐心。每一个保险柜都有一把钥匙。如果耶茨先生有足够的能力,如果他没有莫名其妙地惹火投资人,他本来会是那把完美的钥匙。而现在,雷克先生必须取代他,成为那把钥匙。
耶茨先生安装这个保险柜的时候,他还曾开玩笑说要用它来存放家里的珠宝,然后自己哈哈大笑。福生那时候只是点头、双手合十、微笑,但他心中所想的只是这些蓝图的真正价值,以及责怪自己没有趁着还能看到的时候快点把它们都抄下来。
现在耶茨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洋鬼子。这家伙真是个魔鬼。蓝色的眼睛,金黄的头发,脸上的线条很硬,不像耶茨那样柔和。这危险的家伙一再检查福生所做的每一件事,让所有的行动都变得如此艰难。福生必须想办法让他相信自己应该放弃公司的这个秘密。福生抿紧嘴唇。耐心,你一定要有耐心,那洋鬼子总有一天会犯下错误。
“福生!”
福生走到门口,朝着下面的雷克先生挥挥手表示自己听见了。但他并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来到自己的神龛旁边。
他在观音像前跪倒,求她看顾他本人以及他的祖先,求她给他一个救赎自己以及家人的机会。在观音像下面倒贴着一张福字,这样福气就能到他的身边来。福生将尤德克斯大米供奉给观音,并亲手切开一个红橙。橙汁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这是一个新鲜的、没有任何玷污的、昂贵的水果。对神佛不能太过吝啬,他们喜欢供奉多的人,不喜欢供奉少的。然后,他点燃了一炷香。
缭绕的烟雾慢慢在静止的空气中化开,办公室充满了薰香的气味。福生祈祷着。他祈祷工厂不要关闭;祈祷他的贿赂能让新的生产线设备毫无阻碍地通过海关;祈祷那个洋鬼子会失去理智,给予他过多的信任;祈祷那该死的保险柜会自动打开,让他得知其中所有的秘密。
福生祈祷能够得到好运,即使是一个年老的黄卡人也需要好运。
3
惠美子啜了一口威士忌,等着坎妮卡发来轮到她前去受辱的信号。她希望自己喝醉了才好。她心里的某一部分仍然对此非常抗拒,但其余的那些部分——穿着露小腹的迷你夹克以及紧身方裙、拿着一杯威士忌的肉体——已经没有余力去反抗了。
然后她又开始思索:自己难道从前就有抗拒的那一部分吗?维持着自尊幻象的那一部分是否正是想要毁灭自己的那一部分?是否她的这具肉体;由细胞和人造DNA——带来更强烈、更实际的欲望——组成的肉体,才是让她活下来的部分,是生存的信念才让她存活下来的呢?
如今的她坐在此处,听着棍棒的抽打声和泰国双弦琴奏出的如泣如诉的乐声,女孩们在发光虫的照耀下痛苦地翻滚,而男人和娼妓则在一边观看叫好。她忍受着这一切,不正是这具身体的意愿吗?是因为她缺乏寻死地意愿,还是因为她太固执而不能容许这种意愿产生?
罗利曾说一切都是反复的轮回,就像沙美岛海滩上的海水一样潮起潮落,又或者像拥有漂亮女孩的男人的那东西一样起起落落。罗利拍着女孩们的光屁股,为新来的外国人闹出的笑话哈哈大笑。他告诉惠美子,不管那些人要对她做什么,钱才是最重要的,太阳之下没有新鲜事。也许他说得没错。罗利的那些要求都不是他首创的,坎妮卡想出的那些伤害她、让她失声痛哭的事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只除了一点,她是在迫使一个发条女孩哭叫和呻吟。至少这件事还算新奇。
看啊!她几乎和人类没有区别!
以前,岩户先生总是说她比真正的人类还要好。他会在做爱之后抚摸她黑色的长发,说他很遗憾新人类不能得到更多的尊重,并说她的动作永远不能变得流畅实在太糟了。但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呢?她不是还有完美的视力、完美的肌肤和能抵御任何疾病和癌症的基因吗?至少她的头发永远不会变成灰白色,她也不会像他那样很快老去,尽管他在用手术、药品、油膏和药草来保持自己的青春。
他曾轻抚着她的头发说:“虽然你是新人类,但你真的很美。不要觉得羞耻。”
惠美子钻到他的怀抱里,“不,我没觉得羞耻。”
但那是在京都,新人类在那里很常见,他们能为人类提供很好的服务,有时还能得到相当程度的尊重。虽然,他们在那里同样不被视为人类,但她起码不会像在这个野蛮的文明中这样遭受威胁。当然,新人类不是格拉汉姆教派宣扬的那些不信教者将遇到的魔鬼,不是佛教僧侣想象中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没有灵魂的生物,也不是那种没法获得灵魂、甚至连涅槃和因果轮回都无法参与的造物,更不是那些绑绿头带的人信仰的经书中所描述的敌人。
日本人是很现实的。老龄化社会在各方面都需要年轻的工人,即便他们是在实验室中用试管育成、在保育院中长大的,那也不是什么罪过。日本人就是这么现实。
那不就是你坐在这里的原因吗?不就是因为日本人是如此现实吗?尽管你看起来像日本人,说话带着他们的口音,尽管京都是你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你不是日本人。
惠美子双手捂住头。她想知道自己是否能得到一份预约,或者是否可以整夜都独自待着;然后她又开始思索这两者之间自己究竟更喜欢哪一个。
罗利说阳光下面没有新鲜事,但今晚,惠美子指出她是个新人类,以前从没有过的新人类。罗利笑了,并说她说得很对,她很特别,或许那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然后他拍拍她的屁股,告诉她到舞台上去展示一下今晚的她有多么特别。
惠美子将湿润的酒吧指环戴到手指上。温热的啤酒,汗湿的光滑指环——像酒吧里女孩们和男人们那样光滑,像她的皮肤那样光滑。她的皮肤上涂抹了油,好让它看起来闪闪发光,当男人碰到它的时候它会像黄油一般顺滑,就像真正的皮肤那样柔软——或许更柔软。尽管她一顿一顿的动作像闪光灯泡一样奇特,引人注目,但她的皮肤却比完美更完美。就连她那经过增强的视力也很难看到自己皮肤上的毛孔。如此微小,如此精细,堪称最漂亮的皮肤。但这种皮肤是针对日本的气候以及富人的天气控制环境所制造的,并不适合这里。在这里,她虽然感到很热,但却只出很少的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是另外一种动物,比如一只毛茸茸的没有思想的柴郡猫,她会不会感到凉快些。这并不是因为变成柴郡猫的话毛孔就能更有效率地扩张,皮肤的通透性更好,而是因为她会变得没有思想,不用再思考了。她不需要意识到自己是困在一个令人窒息的完美皮囊里——当她还在试管里的时候,某个该死的科学家就调整了她的基因,使得她的皮肤如此光滑,而她的内部却如此酷热。
坎妮卡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受到突然的攻击,惠美子大口喘息起来。她想寻求帮助,但其他顾客显然对她毫无兴趣,他们正盯着台上的女孩们。惠美子的同僚们正在为顾客服务。她们手拿一杯高棉威士忌,坐在顾客们的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抚摸男人们的胸瞠。而且无论如何,她们对她也并无友爱之情;就连那些相对好心、喜欢像她这样的发条人的顾客也绝不会来管这种事。
罗利在与一个外国男人交谈,他时而微笑,时而大笑,但他那双苍老的眼睛始终盯着惠美子,看她会作何反应。
坎妮卡再次猛拽她的头发,“Bai!”
惠美子顺从地从酒吧凳上爬下来,以她那种发条人的方式蹒跚地走向圆形舞台。在座的男人都大笑着,对这个来自日本的发条人指指点点,嘲笑她那不自然的步伐。这是她从家乡带来的古怪风俗,在那里她从小就被要求走路时要低头鞠躬。
惠美子试图让自己不去注意将要发生的事情。她接受的训练要求她对这种事情保持冷静。在她出生并接受训练的那家保育院里,人们对于新人类可能具有的多种用途不抱任何幻想,即使是一个经过改进的新人类。他们认定新人类只应用于服务,而不该提出任何问题。她走向舞台,步伐小心谨慎,就像一个高级的名妓。那些具有个人风格的微妙动作都是在基因的基础上、经过数十年的改进而培养出来的,用于强化她的美丽和与众不同。但这些用在眼前的观众身上只是浪费,他们注意到的只有那种发条式的动作。她是一个笑话,一个来自异国的玩物。一个发条人。
他们叫她自己扯光所有的衣服。
坎妮卡将水拍到她那油光闪闪的皮肤上。身上挂着水珠的惠美子散发出迷人的光彩。她的乳头变硬了。发光虫在她头上扭曲着身体,发出吸引异性交配的磷光。男人们朝她发出淫邪的笑声。坎妮卡拍打她的屁股,让她向他们鞠躬。坎妮卡又再次拍打她,力道大得让她感觉到火辣辣的疼痛,这是在告诉她要更深地鞠躬下去,向这些渺小的男人表示她的敬意,让这些自诩为新扩张时代先驱的男人心满意足。
男人们狂笑着向她挥手,并要了更多的威士忌。罗利躲在自己的角落里无声地笑着,这位“讨人喜欢的大叔”总是乐于将旧世界的行事方法教给新来者——一些对于跨国投机的神话非常感兴趣的家伙。坎妮卡示意惠美子跪下来。
一个距离惠美子只有几英寸的外国人仔细地观察着她。此人留着一把黑胡子,脸上的皮肤是古铜色,这是长期在快速帆船上工作的水手的特征。惠美子与他的目光交会。这男人的双眼透出热切的神情,就好像在通过放大镜观察一只昆虫一样:狂热而着迷,但同时又有着不敢接近的意味。她有一种冲动,她想要怒斥他,迫使他观察她本人,看到她本人——而不是将她视为一块基因垃圾。但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顺从地深深弯下身体,将前额触在柚木的舞台上,与此同时,坎妮卡用泰语向观众们讲述惠美子的生平:她曾是一个富有的曰本人的玩物;而现在,她是他们的了。一个供他们玩弄甚至毁坏的玩具。
然后,坎妮卡抓住惠美子的头发,把她的头拉起来。惠美子喘息着,跪在地上的身子弯成了弓形。她瞥到那个留胡子的人,他惊讶地注视着这突然发生的暴力行为,以及她所承受的屈辱。一道闪光照亮人群,天花板上挂着装有发光虫的笼子。坎妮卡用力向后拉她的头发,迫使她的乳房展示在人群面前。随着身体向后弯曲的弧度越来越大,为了保持平衡,她的两条大腿也不由自主地分开了。她的后脑勺碰到了舞台,身体形成完美的拱形。坎妮卡朝人群说了些什么,下面哄笑起来。惠美子的背和脖子都疼得要命。她能感觉到人群在盯着她,那目光实实在在地触摸着她的身体,猥亵着她。她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这些目光之下。
大量的液体倾倒在她的身上。
她想要站起来,但坎妮卡把她按了下去,把更多的啤酒浇在她脸上。惠美子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死了。终于,坎妮卡放开了她,惠美子立刻弹起身来,开始咳嗽。啤酒产生的白色泡沫从她的脸上流到脖子和乳房上,最后流到她的下身。
每个人都在放声狂笑。一个叫阿成的姑娘已经给胡须男倒上了新鲜的啤酒,他本人也正在嘿嘿笑着,手上占着那姑娘的便宜。惠美子的身体因恐慌而抽搐着,她不停地咳出肺里的液体,每个人都在嘲笑她。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傻乎乎的牵线木偶,那可笑的一顿一顿的动作——动一下停一下,动一下停一下——再没有了她在保育院时三隅老师训练出来的那种优雅风格。如今她的动作中已经没有所谓的高贵典雅或是小心谨慎,只有由她的DNA所塑造的身体被粗暴地展示出来,供所有人观赏、嘲笑。
惠美子继续咳着,肺里的啤酒让她想要干呕。她的四肢抽动着,挥舞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真正的本性。终于,她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抑制住那些不正常的动作。她又摆出平静的姿态,跪在舞台上,等待接下来的羞辱。
在日本,她是一个奇迹;而在这儿,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最普通的发条人。男人们嘲笑她古怪的姿态,甚至只要看到她,脸上就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在他们看来,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生物。如果可以把她丢进沼气池,泰国人毫无疑问会很乐意那么做。假如她和一个农基公司或者其他卡路里寡头的雇员一起站在他们面前,很难判断泰国人会先把哪一个丢进沼气池。这里还有外国人。她不知道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加入了格拉汉姆教派,并曾发下誓言,要毁灭一切像她这样的东西;她的存在就是对自然的一种侮辱。然而如今,他们满足地坐在这里,兴致勃勃地观看她蒙羞的过程。
尽管她是个新人类,但,阳光之下的确没有新鲜事。
黄卡苦力们转动着扇片宽阔的风扇,将新鲜空气送到俱乐部之中。汗水从他们脸上滴下来,背后的汗流则如同闪闪发光的小溪。尽管他们在拼命地消耗着卡路里,但午后太阳的余晖仍然使得俱乐部内如同烤箱一样炎热。
惠美子站在一架风扇旁,尽可能使自己凉快下来。她现在是在给顾客端酒的工作中略微休息一下,所以她希望不要被坎妮卡发现。
不管什么时候,坎妮卡只要看到她,就会把她拽到所有男人都可以仔细观察她的地方,让她以传统的日本发条人的方式步行。为了强调那种独具风格的动作,坎妮卡会让她来回转身,然后男人们就会高声开她的玩笑,有很多人都想在熟人离开后把她买下来。
在主厅的中心,男人们邀请穿着方裙和短款夹克的年轻女孩到舞池中去,踏着慢悠悠的舞步在镶木地板上翩翩起舞;这个时候,乐队会演奏收缩时代的乐曲。这些都是罗利从记忆中搜寻出来,然后改成适合传统泰国乐器演奏的曲子。这些乐曲透着一种奇特的来自过去的伤感,就像他的那些长着姜黄色头发和圆眼睛的孩子一样奇特。
“惠美子!”
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是罗利的声音,他示意她到他的办公室去。她走过吧台,男人们注视着她那一顿一顿的怪异动作。正与男伴耳鬓厮磨的坎妮卡抬起头来。惠美子走过她身边时,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惠美子初到这个国家时就听说,泰国人有十三种不同的微笑。她怀疑坎妮卡的这个微笑恐怕不怀好意。
“快点。”罗利不耐烦地说。他领着她穿过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姑娘们换工作服的地方;然后又穿过一道门。
他的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三代人的记录。有些泛黄的照片上,曼谷的照明还是由电力供能;还有一张照片是罗利本人穿着北边某个野蛮部落的传统服装。罗利让惠美子坐到台子上面的一张垫子上,这个台子是他办私事的地方。另外一个家伙早已盘踞在此,这是一个皮肤苍白、金发蓝眼的高大男子,脖子上有一道吓人的伤疤。
当她走进房间时,那男人非常惊讶。“耶稣和挪亚在上,你可没说她是个发条人。”他说。
罗利笑了笑,坐在他自己的垫子上,“我还不知道呢,原来你是个格拉汉姆教徒。”
听到这奚落,那男人差点笑起来,“留下她风险很大啊……你这是在与锈病共舞呢,罗利。白衬衫随时可能冲进来把你抓走。”
“只要我付钱,环境部才不会管呢。在这周围巡逻的人又不是曼谷之虎。他们只想拿点钱,晚上好睡觉。”罗利笑着说,“换个角度看,给她买冰都比贿赂环境部的人更费钱。”
“冰?”
“毛孔结构的问题。她总是处于过热状态。”他脸上现出怒容,“我要是事先知道的话,就不会买她了。”
房间里泛着鸦片的气味,罗利在装填烟斗。他宣称是鸦片使他保持年轻和活力,但惠美子怀疑他恐怕经常坐船去东京,接受和岩户先生一样的治疗。罗利将鸦片送到灯火上。鸦片发出嘶嘶的烧灼声,他用针来回翻动融成球状的鸦片,把焦油挑出来,直到它变成黏稠状。然后他迅速把它滚成球状,将其塞入烟斗里。他将烟斗伸到灯火上,深深吸了一口变成烟雾状的焦油。他闭上眼睛,将烟斗递向那个皮肤苍白的男人。
“谢谢,我不吸。”
罗利睁开眼睛,笑了几声,“你该试试这玩意儿。这是少数几种不受瘟疫影响的植物之一。对我来说真是幸运。以我的年纪,我很难想象没了这东西还怎么活下去。”
那男人并没有回话。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惠美子。她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全身的细胞被一个个地分解开来。这不是说他在用眼神剥光她——这种事她每天都在遇到:男人的眼神就像尖利的飞镖,穿透她的皮肤,垂涎并鄙薄她的肉体——但这个男人的目光却是平静而超然的,如果其中有饥渴,至少他掩饰得很好。
“就是她吗?”他问。
罗利点点头,“惠美子,把那天晚上我们那位朋友的事情告诉这位先生。”
惠美子有些为难地看着罗利。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在俱乐部里见过这个苍白的金发外国人,至少他从来没有观赏过特别表演。她也没有给他送过加冰的威士忌。她在记忆中努力搜寻。不,如果她见过他,一定会记得。他脸上有被晒伤的痕迹,在蜡烛和鸦片灯的暗淡光芒下相当显眼。他眼睛的颜色也非常淡,令人感到不舒服。她应该会记得他的。
“说啊,”罗利催促道,“把你对我说的都告诉他。那个白衬衫。你跟着一起出去的那个小伙子。”
一般来说,罗利相当注重保护顾客的隐私。他甚至说过要专为熟客建一道隐蔽的楼梯,仅仅是为了让他们进出奔集大厦的时候不会被人看到。而现在,他却要求她透露这么多秘密。
“那个小伙子?”她试着拖延时间,罗利急于揭发客人的做法让她害怕,更不用说这客人还是个白衬衫。她又瞄了一眼那个陌生人,对他的身份感到好奇,她想知道他手中握着爸爸桑的什么把柄。
“说吧。”罗利叼着鸦片烟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凑到鸦片灯前,又吸了一口烟。
“他是个白衬衫。”惠美子开始说道,“是和一群当官的一起来的……”他是个新人。他的朋友们带他来到这里。他们纵声大笑,催促他快点跟上。这些人都是免费喝酒,因为罗利知道最好不要收他们的钱,获得他们的好意比酒的价值大得多。那个年轻人喝醉了,在酒吧里高声笑着,拿她取笑。后来,他私下独自返回这里。
苍白的男人皱了皱眉,“他们会和你干那事?像你这种……?”
“是的。”惠美子点点头,对于他的这种轻蔑的态度,她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想法,“白衬衫和格拉汉姆教徒都会。”
罗利轻声笑起来,“性和伪善,秤不离砣。”
那个陌生人用犀利的眼神瞥了罗利一眼,惠美子想知道罗利是否看出了那双淡蓝色眼睛中的厌恶,还是说他已经沉迷于鸦片带来的快感,完全注意不到这些了。那苍白的男人倾身向前,将罗利挡在谈话圈子外,“那么,这个白衬衫告诉你什么了?”
他眼中闪过的是着迷的眼神吗?她是否激起了他的好奇心?还是说仅仅是她所要讲的事情让他感兴趣?
尽管并非出于她的本意,惠美子仍旧感觉到深藏于基因之中的冲动开始活跃起来,她想要取悦他。自从她被抛弃以来,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这男人身上的某些东西让她想起了岩户先生。尽管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是装满酸液的水池,他的脸像歌舞伎的脸一般苍白,但他也有一种威严的神态。那种权威感相当明显,古怪的是,这让她感到宽慰。
你是一名格拉汉姆教徒吗?她思考着。你会在用过我后,把我丢进沼气池吗?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在乎这。他并不漂亮,也不是日本人。他什么都不是。尽管如此,他那双令人畏惧的眼睛却拥有和岩户先生同样的威力。紧紧地抓住了她。
“您想知道什么?”她低声问。
“那个白衬衫提到过一些关于基因破解的事。”那个外国人说,“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想他也许非常自豪。他拿来了一袋最新设计的水果,送给所有的姑娘作为礼物。”
那个外国人显得更感兴趣了。这让她感到温暖。
“那种水果什么样子?”他问。
“我记得是红色的。上面长着……毛,长长的毛。”
“绿色的毛?大概这么长?”他用手指比出大约一厘米的长度,“很浓密?”
她点点头,“是的,就是那样。他将它们称为ngaw。他说这是他姑妈造出来的。他的姑妈将会受到幼童女王的保护者——颂德·昭披耶殿下的接见,奖励她为王国做出的贡献。他对他的姑妈感到很自豪。”
“他和你一起出去了?”那男人说。
“是的。但那是后来的事,他的朋友们都走了以后。”
男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他并不关心这桩韵事的细节:那个小伙子紧张的眼神,他是如何与妈妈桑接洽,惠美子是如何被送到楼上去,她在那里等待,他在一段时间后返回,从而不让其他人注意到其中的联系。“有关他的姑妈,他还说了些什么?”他问。
“他只说了他姑妈是为环境部工作。”
“没说别的?没说她在哪儿工作?实验田在哪里?这类事情都没说?”
“没有。”
“就这样?”那个外国人有些恼火地看了罗利一眼,“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就为了这个?”
罗利好像刚睡醒一样,“那个法朗,”他提示道,“告诉他关于那个法朗的事。”
惠美子别无他法,只能表露出自己的疑惑。“抱歉?”她回忆着那个年轻的白衬衫,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他姑妈的事情。都是些他的姑妈将会得到一笔奖金,还有职位上的提升,奖赏她在制造ngaw的过程中做出的贡献……没有提到法朗。“我不明白。”
罗利将烟枪放在一边,皱起了眉头,“你告诉过我说他提到了法朗基因破解者。”
“不”她摇摇头,“他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外国人的事。我很抱歉。”
外国人一脸恼火的表情,“下次你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再联系我,罗利。”他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作势要站起来。
罗利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你说过有一个法朗基因破解者!”
“没有……”惠美子摇摇头,“等一下!”她伸出手来阻止那个外国人离开,“等一下。Khun,请等一下。我明白罗利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她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臂。那个外国人被她碰到后迅速弹开,躲到她够不着的地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求您了。”她乞求道,“我刚才没明白。那个小伙子并没有提到法朗,但他说起过一个名字……可能是法朗的名字。”她将目光投向罗利,向他确认,“您是这个意思吗?那个奇怪的名字。它可能是外国话,对吗?不是泰语,也不是汉语或者闽南语……”
罗利插了进来:“把你对我说的一切都告诉他,惠美子。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事。全都告诉他。每一个细节都要讲。就像你与客人单独过夜之后给我讲的那样。”
于是她这样做了。那个外国人又坐下来,怀疑地聆听她的讲述。她把一切都讲出来了。那个小伙子是如何紧张、如何不敢看她,后来又是如何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转开。他是如何说起他不能勃起的问题。他怎样看着她脱掉衣服。他是怎样谈起他的姑妈。他试图在一个妓女——一个新人类妓女面前借此展示自己是个重要人物,而这样的行为在她看来是那么的古怪和愚蠢,她是如何掩盖自己的这种感觉。然后,她终于说到了要紧的部分,这让罗利露出微笑,而那个苍白的男人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个小伙子说一个叫Gi Bu Sen的男人给他们提供了蓝图,但那人很不可靠。这一次他的姑妈识破了那人的诡计,成功地破解出了ngaw。在整个过程中,Gi Bu Sen几乎什么也没做,最后的功劳都是他姑妈的。”她点点头,“他就是这样说的。这个叫Gi Bu Sen的人骗了他们,但他姑妈却识破了那人的把戏。”
脖子上有疤的男人紧紧盯着她。冷酷的蓝眼睛,苍白如尸的皮肤。“Gi Bu Sen。”他喃喃道,“你确定是这个名字吗?”
“Gi Bu Sen。我确定。”
他点点头,又陷入了沉思。罗利的鸦片灯在静默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下面街道上,一个晚归的卖水人在远处叫卖,声音穿过百叶窗和蚊帐传进来,似乎打断了那个外国人的沉思。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再度盯着她,“如果你那朋友再来这里,我很有兴趣知道他又说了些什么。”
“事情结束之后,他显得有些羞耻。”惠美子摸了摸脸上一块用妆掩盖的淤青,“我想他可能不会……”
罗利打断她的话:“有时候他们会回来的,就算心里感到有罪恶感也一样。”他悄悄地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立即点头确认他的说法。那个小伙子是不会再来了,但如果能让这个外国人以为他还会来,对大家都有好处。外国人和罗利都会高兴。罗利是她的主人,她应当表示赞同,坚决地表示赞同。
“有时会的,”她勉强自己这样说,“有些时候他们会回来,即便是感到羞耻。”
外国人看着他们俩,“你何不去给她拿些冰呢,罗利?”
“还没到给她用冰的时候,而且她马上就要上台表演了。”
“一切损失由我负责。”
罗利显然希望留在这里,但他够聪明,自然也就不会去反驳。他挤出一个微笑,“当然。你们俩聊聊吧。”他离开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惠美子明白罗利想让她勾引这个外国人,用发条人特有的性爱方式去引诱他,然后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再向罗利报告。罗利要求所有的姑娘都必须这么做。
她向那个外国人靠近了一些,让他可以看到她裸露的皮肤。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肉体,沿着大腿的曲线滑向被方裙掩盖的身躯,观察她的臀部在方裙上形成的轮廓。他把目光移开了。惠美子掩饰着心中的挫败感。她是否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是感到紧张还是厌恶?她毫无头绪。对于大多数男人,她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表现都差不多。她想他可能是认为新人类很恶心,也可能他更喜欢小伙子。
“你在这儿怎么生存?”外国人问道,“白衬衫早该把你丢进沼气池了。”
“贿赂。只要罗利先生还愿意付钱,他们就会当作没看见。”
“你得有地方住吧,也是由罗利付钱?”她点点头之后,他又说,“很贵吧,我想?”
她耸耸肩,“罗利先生的账本上记着我欠他多少。”
说到罗利,罗利就到了,还给她带来了冰块。他一进门,那个外国人就不再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等着罗利把杯子放在矮桌上。罗利犹豫了一下,疤痕男人对他置之不理,他只得嘟囔了几句“好好玩”之类的话就再次离开了。她思绪重重地看着罗利离开,心想面前这个外国人究竟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她面前的冰水正冒着寒气,看起来非常诱人。男人点点头,她这才伸手抓起杯子,喝了下去。一阵痉挛的快感。她几乎还没有感觉到什么,杯子就空了。她将冰凉的玻璃杯抵在脸颊上。
疤痕男人看着她,“这么说来,你不是为热带气候设计的。”他说。他倾身向前,仔细观察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你的设计者把毛孔结构修改成这样。真是有趣。”
他的兴趣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但她鼓起勇气,进一步向他靠过去。“这是为了让我的皮肤更加诱人,光滑。”她将方裙拉过膝上,露出大腿的一部分,“您想摸一下吗?”
他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带着疑问。
“请吧。”她点头表示允许。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过她的身体。“感觉不错。”他喃喃道。他的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满足。他睁大双眼,像一个见到新奇事物的孩子。他清了清喉咙。
“你的皮肤很烫。”他说。
“是的。正如您所说,我不是为这种气候而设计的。”
现在,他开始检视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了。他的双眼如饥似渴地打量着她,就像在用目光来满足自己对她的欲望。罗利一定会很高兴。“这就说得通了。”他说,“你这一型一定只卖给精英人士……他们有办法控制小气候。”他自说自话地点着头,继续打量她,“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挺值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三下机械?这么说来你是属于三下机械的?你肯定不是外交人员。考虑到王室的宗教立场,政府绝对不会派发条人来到这个国家……”他的目光与她的相接,“你被三下机械抛弃了,对不对?”
惠美子竭力抑制突如其来的羞耻感。他就像是把她剖成了两半,在她的内脏中追查她的来源,显得毫无人情味,而且无礼,就像研究二代结核病的医学技术员在对死者进行尸检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您是基因破解者吗?”她问,“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一瞬间就从瞪大眼睛的狂热神情转变为微笑着的狡猾神态。“我更乐意说是业余爱好。”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认为我是个基因记录者。”
“真的吗?”她故意表现出一丝轻蔑,“您不是中西联合体的人?不是为某个公司服务的?”她倾身向前,“不是那些卡路里寡头的人?”
她用很低的声音说出最后一句话,效果很好。那男人一下子弹了起来。他脸上的微笑还在,却像是被冻结了一样。他像猫鼬观察眼镜蛇那样盯着她,眼中露出严肃的神情。“真是有趣的想法。”他说。
尽管她有些羞耻,那种带着防备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高兴。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也许这个外国人会杀了她。至少那样她就可以休息了。
她等待着,等待他的攻击。没有人会容忍新人类的不敬。三隅老师对惠美子的教训是,绝不能露出一点点反抗的意思。她教惠美子遵从人类的意愿,向他们磕头、鞠躬,对自己的地位表示心满意足。这个外国人试图打探她过去的遭遇,这才使得她失去控制,说出那样的话,但尽管如此,惠美子仍然对此感到羞耻。三隅老师一定会说,这不是她出言刺激这个男人的借口。这已经不重要了。事情已然发生,而惠美子的灵魂早已死去.她乐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满足这个人的要求。
那男人却只是说:“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和那个小伙子之间发生的事。”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像岩户先生那样难以捉摸的神情,“告诉我一切。”他说,“马上。”命令的语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她想反抗,但新人类基因却迫使她服从命令,她表现出的反叛行为给她带来了异常强烈的羞耻感。他不是你的主人,她反复提醒自己。但即使如此,他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却让她感到自己必须去取悦他。
“他是上个星期来的……”她开始从头讲述她和那个白衬衫共度的那一夜。她尽量在故事中填充好每一个细节,为取悦这个外国人而尽心尽力地讲述着,就像从前她为岩户先生细心地弹奏三弦琴一样,像一只极其希望取悦主人的狗。她想叫他去吃染了锈病的食品然后去死,但这不符合她的天性,因此她只是顺从地讲述着那晚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