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在素坤逸路上,他终于找到了一家报摊。他翻看着报纸和手写的传单,在六合彩的幸运号码和预测泰拳比赛冠军的内容之间寻找他需要的信息。
他不停地翻阅着,一张又一张,每翻开一张,他的动作都愈加狂乱。
所有报纸和传单上都是斋迪·罗亚纳素可猜——曼谷之虎——微笑的脸。
7
“瞧!我出名了!”
斋迪把传单上的图片举到自己的脸旁,朝坎雅咧嘴笑着。她没有笑,他也就知趣地把传单放回架子上,和其余图片放在一起。
“呃,你说得对,确实不太像我。他们一定贿赂了我们档案部门的人,才把这个弄到手的。”他故作惆怅地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真年轻啊。”
坎雅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面色凝重地看着运河中的水。他们整天都在追捕走私纯卡公司和农基公司谷物的小艇,在河口处来来回回巡逻;就算这样,斋迪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当天的最大收获是一艘在码头附近下锚的快速帆船。表面看来是一艘从巴厘岛出发,一路向北航行的印度商船,实际上里面装满了能抵御二代结核病的菠萝。斋迪麾下的白衬衫把碱液倒入船内,箱子里的菠萝全都变成了既不能繁殖、也不能食用的东西;而码头管理员和船长只是结结巴巴地找着借口。走私的利润全没了。
斋迪翻看公告板上贴着的其他报纸,找到了自己的另外一张图片。这一张是他身为职业泰拳选手的时候拍的,在禄非尼体育场取得了一场胜利之后哈哈大笑的模样。这一张登在《曼谷晨报》上。
“我的小伙子们应该会喜欢这张。”
他翻开这份报纸,快速浏览上面的报道。贸易部部长阿卡拉特发疯似的乱咬人。贸易部内部人士宣称斋迪是一个“恶棍”。斋迪惊讶的是他们竟然没有把他称为叛国者或恐怖分子。这种出乎意料的收敛让他明白了,他们实际上无能为力。
斋迪忍不住微笑着把报纸给坎雅看,“我们真把他们给打疼了。”
再一次,坎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第一次见到坎雅的时候,斋迪甚至以为她脑子有问题,因为她总是面无表情,从不露出任何欢乐的情绪。她就像缺失了某种器官——例如没有鼻子就闻不到,没有眼睛就看不到。至于是什么样的器官让一个人失去了感受欢乐的能力,那就不为人知了。
“我们该回部里了。”她说着,转身观察运河上繁忙的交通,寻找一艘可能搭载他们的船。
斋迪把钱付给发传单的人,拿走了报纸。此时,一艘水上的士出现在视野中。
坎雅招招手,水上的士滑行到他们身边停下。船上的飞轮在蓄积的能量中发出哀号,航迹激起一阵阵波浪,打在运河的护岸堤上。巨大的扭结弹簧几乎占据了船上一半的空间。富有的潮州商人纷纷挤向有遮蔽的船首处,就像一群即将被屠宰的鸭子。
坎雅和斋迪跳到船上,在船帮上站住,没有进入座舱里面。卖票的小女孩只是看了一眼他们的白色制服就放过了他们,他们俩当然也没有要买票的意思。小女孩将价值30铢的船票卖给另一个和他们一起上船的男人。船加速驶离码头,斋迪抓住船帮上的一根安全绳。这艘船飞快地沿着运河向城市中心进发,一阵阵河风吹拂着他的脸。船走着Z字形路线,绕过运河中的小型划桨船和长尾船。一片片破败的房屋和商店迅速向后退去,颜色鲜艳的方裙、长裙和纱笼在阳光下晾晒。女人们在棕色的河水中浣洗长长的黑发。船速突然慢了下来。
坎雅朝前方看去,“那是什么?”
前方有一棵树倒在运河中,河道的大部分被阻塞了。各种船只挤在树的周围,试图找到可以穿过去的缝隙。
“一棵菩提树。”斋迪说,观察着附近的标志性建筑,“我们得把这事告诉僧侣们。”除了僧侣,任何人都不会动那棵树。尽管如今木材十分缺乏,但没人会去使用这种树的木材。那会带来不幸。他们乘坐的船跟其他船混在一起,极力尝试从神圣的树木尚未堵住的狭缝中挤过去。
斋迪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然后向前方喊道:“让开,朋友们!环境部的公事。让开路!”他挥舞着自己的徽章。
看到徽章和他身上刺眼的白色制服,大小船只纷纷让到一边。水上的士的驾驶员感激地望了斋迪一眼。他们船上的发条发动起来,挤开其他的船。从那棵树赤裸的枝条旁经过时,运河的士上的旅客全都双手合十轻触前额,向倒下的大树深深鞠躬。
斋迪自己也行了个合十礼,然后伸出手来,他的手指随着船行划过粗糙的树皮。上面有许多小小的凹坑。如果剥开这层表皮,他会看到细致的网状沟槽,而这就是这棵树的死因。这是棵神圣的菩提树,佛陀就是在菩提树下悟道的。然而他们却没有办法挽救这种树。尽管他们已竭尽全力,但仍然没有任何一种变种菩提树可以生存下来。它们完全无法抵抗象牙甲虫。科学家们宣告失败后,他们在绝望之下开始向帕·色武布·那卡沙天祈祷,但这位殉道者最终也没能拯救菩提树。
“我们并不能拯救一切。”坎雅低语,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们什么都拯救不了。”斋迪的手指在象牙甲虫啃啮过的沟槽上划过,“那些法朗毁掉了我们这么多东西,阿卡拉特却还想跟他们做交易。”
“我们没有和农基公司做交易。”
斋迪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把手收了回来,“是的,我们没有和他们做交易,但和他们的同行做过。基因破解者、卡路里公司的特工,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我们还和纯卡公司做过交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让他们占据安格里特岛吗?因为我们需要他们。因为我们在斗争中失败了,必须向他们乞讨才能换来他们的大米、小麦和大豆。”
“我们现在有了自己的基因破解者。”
“感谢拉玛十二世陛下的高瞻远瞩。”
“还有昭披耶Gi Bu Sen。”
“昭披耶。”斋迪皱起眉头,“那个邪恶的人怎配获得如此尊贵的称号?”
坎雅耸耸肩,并没回答他。菩提树很快消失在身后的远处。他们在席那克林桥下了船,小食摊上散发的食物香味勾起了斋迪的食欲。他示意坎雅跟上,然后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颂猜说这巷子里有一家很好的凉拌木瓜推车。他说那里的木瓜又好又干净。”
“我不饿。”坎雅说。
“那就是你总是情绪不佳的原因了。”
“斋迪……”坎雅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斋迪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怎么了?说吧。”
“我有些担心起降场那边的事。”
斋迪耸耸肩,“用不着担心。”
两人向前走了一段,便看到卖食物的小摊和餐桌在小巷中挤成一团。装着红番椒酱的小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整洁的木桌上。“看到没?颂猜说得没错。”他找到了那家卖凉拌木瓜的摊位,仔细看了看水果和配料,然后要了两份。坎雅来到他身边,一脸阴郁。
“二十万铢不是小数目,阿卡拉特绝不会甘心的。”她低声说道,斋迪则在要求摊主多加红番椒。
听到此话,斋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着女摊主将绿色的木瓜和配料搅在一起,“说得没错。我还真没想到能榨出那么多油水。”
这笔钱足够新建一个基因破解实验室,或派出五百名白衬衫前去调查吞武里市的罗非鱼农场……他摇摇头。而这仅仅是一次突袭的成果。真是令他大为惊喜。
他有时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世界是怎样运行的;然而每当他打开盖子,却又会发现这座神圣之城中的新事物,看到那些在他未曾想到过的地方匆忙奔逃的蟑螂。对他来说,这些都是新鲜的体验。
他走向另一辆手推车,车上的盘子里堆满红番椒腌制的猪肉和红星公司出品的竹笋。油炸蛇头鱼,又酥又脆,当天刚从昭披耶河里捕上来的。他又买了一些食物,足够他们两个人吃,还买了米酒。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等着食物送上来。
一天的工作都完成了,斋迪坐在竹凳上前后晃动着。米酒让他的胃里暖烘烘的,他不由得对着他愁眉苦脸的副手笑了起来。
和平时一样,即使面前摆放着美味的食品,坎雅依然不为所动。“布罗姆伯卡迪先生在总部投诉你。”她说,“他说他要去找普拉查将军,把你笑嘻嘻的嘴撕破。”
斋迪将一勺红番椒送入口中,“我不怕他。”
“起降场是他的地盘。他要保护那里,收取贿款。”
“先前你担心贸易部,现在又开始担心布罗姆伯卡迪。那老东西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害怕。吃什么东西都要让他老婆先试一下,好保证自己不会得上锈病。”他摇摇头,“别愁眉苦脸的了。你该多笑笑,有时候还得大笑才行。来,把这个喝了。”斋迪给副手倒上更多的米酒,“我们以前称我们的国家为欢笑之国。”斋迪极力推销他的观点,“可你却阴沉着脸坐在这儿,好像整天都在吃酸橙一样。”
“也许那个时候我们有更多值得笑的事情。”
“呃,也许你说得对。”斋迪把米酒的瓶子放回桌面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它,“我们的前生一定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一生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坎雅叹了口气,“我有时会看见我祖母的灵魂,在我家附近的宝塔下绕圈子。她告诉我说她没法转生,除非我们把这地方变得更好。”
“又一个收缩时代的鬼魂?她怎么找到你的?她不也是依善人①吗?”
“反正她找到我了。”坎雅耸耸肩,“她和我在一起很不开心。”
“是的’我想我们将来都会很不开心的。”斋迪自己也见过那些鬼魂。有些时候,他们会走在林荫道上,或者坐在树上。如今,鬼魂到处都是,多得数不过来。他在墓地里看见他们斜倚在被蛀空的菩提树的树干上,他们注视他的目光中都有些愤怒。
所有通灵人都在谈论这些因失望而变得疯狂的鬼魂,他们如何不能转生因而逗留在现世,就好像一大群人在华南蓬车站等待开往海滩的列车。所有的鬼魂都期待转世,但他们却做不到。以他们生前的行为来看,他们不应当继续在现在这样的世界上受罪。
以阿姜·素泰普为代表的一些僧侣宣称这种说法毫无根据。他出售能赶走鬼魂的护身符,并说那些鬼魂只不过是因为吃了感染锈病的蔬菜而死于非命,成为普通的饿鬼。任何人都可以前往他的神坛进行捐献,也可以去四面佛神坛供奉梵天——也许还可以顺便观赏一会儿寺庙舞者的表演——以此祝愿那些鬼魂得到安息,前往他们将要转生的地方。
尽管如此,鬼魂依旧到处都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他们都是农基公司、纯卡公司和其他卡路里巨头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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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善人是生活在泰国依善地区的人。由于依善人长期以来在泰国处于贫困阶层,加上同泰国中部人存在文化与意识形态上的差异,所以依善人与中部人之间存在矛盾。
斋迪说:“关于你的祖母,我不便妄加评论。满月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看到环境部大楼四周的街道上聚集的鬼魂。数量很多。”他露出一个伤感的笑容,“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可能是没法解决了。每次我想到尼沃和素拉特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他吸了口气,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他不想在坎雅面前展露出这些情绪。他又喝了一口酒,“不管怎么说,战斗还是有用的。我只是希望能抓住农基公司或者纯卡公司的高管,然后吊死他们。也许可以让他们尝尝AG134.s型锈病的味道。那样我的人生就完整了,可以开心地死去。”
“你很可能也没办法转世,”坎雅说,“你这样的好人不应该再次投胎到这个地狱里。”
“如果我运气好,我可能会转生到德梅因,然后炸掉他们的基因破解实验室。”
“你也说了,那只是如果。”
听到坎雅的语气不对,斋迪抬头看着她,“你担什么心?为什么这么沮丧?我们肯定会转生到某个美丽的地方。我们两个。想想看,就在昨天,我们积了那么多功德。咱们烧掉货物的时候,我觉得海关那些废物都快吓出屎来了。”
坎雅依旧愁眉苦脸,“很可能他们从来没遇到过不能用钱收买的白衬衫。”
这简单的一句话瞬间就破坏了他努力营造的幽默气氛。她之所以得不到部里其他人的喜欢也正是因为这个。“是的,的确如此。如今没有人不受贿。这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些最糟糕的时期,大家已经忘却了。他们根本不在乎重蹈覆辙。”
“你现在就像掐住了贸易部这条毒蛇的喉咙。”坎雅说,“自从12月12日的骚乱之后,普拉查将军和阿卡拉特部长一直在相互绕圈子,寻找新的开战借口。他们之间的仇恨从来没有化解,而你所做的事进一步激怒了阿卡拉特。事态变得不稳定了。”
“好吧,我这人做事总是太过心急。查雅也这么说过。这就是我把你留下来的原因。不过我可不会担心阿卡拉特。他会发火,但很快就会冷静下来。这件事当然不会让他高兴,但普拉查将军在军队里有很多盟友,阿卡拉特想再发动一次骚乱明显行不通。素拉旺首相已经死了,阿卡拉特手上几乎没什么牌了。他已经被孤立。没有巨象和坦克撑腰,阿卡拉特有的只是钱而已,他就是个纸老虎。这就是给他的教训。”
“他很危险。”
斋迪严肃地盯着她,“眼镜蛇也很危险,巨象也很危险,二代结核病也很危险,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很危险。至于阿卡拉特嘛……”他耸耸肩,“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改变它,还担心这个做什么?Mai pen rai。别担心。”
“就算这样,你也得小心点。”
“你是说起降场的那个男人,颂猜看到的那个?他吓着你了?”
坎雅耸耸肩,“没。”
“真让我吃惊。他把我都吓着了。”斋迪盯着坎雅,心中思考着该怎么措辞,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应该告诉她多少,“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真的吗?”坎雅看起来有些失望,“你被吓着了?就那么一个笨蛋也能吓着你?”
斋迪摇摇头,“当然,还不至于吓得跑到查雅的方裙后面藏起来。不过,我以前见过那个人。”
“你没告诉过我。”
“一开始我并不确定,现在我确定了。我认为他是贸易部的人。”他停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我想他们又开始跟踪我了,也许在考虑再次暗杀。你有什么想法?”
“他们不敢碰你。女王陛下曾经赞扬过你。”
斋迪摸了摸脖子上的旧伤疤,那是被发条手枪击中的位置。在他黝黑皮肤的映衬下,那道伤疤白得耀眼。“就算我在起降场做了那样的事,他们也还是不敢碰我?”
坎雅昂起头来,“我会为你指派一名贴身保镖。”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斋迪大笑起来,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和安慰,“你是个好姑娘,但我要是带上贴身警卫,那才傻呢。这样做的话,人人都知道我是可以恐吓的。这可不是老虎的行事之道。给,尝尝这个。”他把蛇头鱼舀到坎雅的盘子里。
“我吃饱了。”
“别客气,吃吧。”
“你得带上保镖。求你了。”
“我相信你能保护我。有你就够了。”
坎雅哆嗦了一下。见此情形,斋迪收起了笑容。啊,坎雅,他心想,我们的人生中都会有这种必须面对的选择。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但你有你自己的因缘。他柔声说道:“多吃点吧,你简直皮包骨头了。瘦成这样,怎么找特殊朋友啊?”
坎雅推开面前的盘子,“最近我好像吃不了多少。”
“到处都有人在挨饿,而你竟然吃不下东西。”
坎雅苦着脸,慢吞吞地用勺子挑了一点鱼肉。
斋迪摇摇头,放下手中的勺子和叉子,“你到底怎么了?情绪比平时还糟。我感觉就像刚把我们的一个兄弟装进骨灰坛。你究竟有什么困扰?”
“没什么。真的。只是不饿。”
“大声回话,中尉。我要和你好好谈谈。这是命令。你是个很好的警官,但我不能忍受你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不希望手下的任何一个人愁眉苦脸,就算她是依善人也一样,”
坎雅依旧皱着眉头。她在努力思索该说些什么,斋迪就这样看着她。他思考着自己是否曾像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一样,仔细考虑措辞,说话得体。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他从来都轻率无礼,容易发怒。不像从来不笑的坎雅这样能够始终保持冷静。她从来没有欢乐,但毫无疑问她始终是冷静的。
他等待着。他觉得自己最终将听到她的全部故事,听到那令她痛苦的一切。但当坎雅最终开口的时候,她让他大吃一惊。她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使人感到她说出这番话是极为尴尬的事。
“下面有些人抱怨说你经常不收下那些善意的礼物。”
“什么?”斋迪向后一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我们不会参与那种事。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为此自豪。”
坎雅立刻点头,“报纸和传单之所以喜欢你就是这个原因。普通百姓喜欢你也是这个原因。”
“但是?”
愁苦的表情又回到她脸上,“但你的职位再也不会提升了。你忠诚的属下不能从你这里得到足够的好处,你会失去他们的支持。”
“但是,看看我们做到了什么!”斋迪拍了拍刚从快速帆船那里没收的一袋子钱,“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他们有需要,就会得到足够的好处。我们所得的钱能满足所有人的需要。”
坎雅低下头盯着桌面,低声说:“有人说你更乐意把钱抓在自己手上。”
“什么?”斋迪盯着她,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也这样想吗?”
坎雅可怜兮兮地耸耸肩,“当然不。”
斋迪摇摇头,向她道歉:“是的,你当然不会那么想。你是个好姑娘,工作也很出色。”他向他的副手微笑着,他想起了这个年轻女人饿着肚子来到他身边的情景,自那以后,她始终将他视为偶像,以他为榜样行事。同情的情绪几乎压倒了他。
“我已经尽我所能消除流言,但是……”坎雅再次无助地耸肩,“学员们都说在斋迪上尉手下干活就像阿卡虫饿死的过程。你一直工作、工作,人却越来越瘦。我们手下的小伙子都很棒,但当他们看到其他队的同僚都换上了崭新的白制服,而他们身上的制服还是旧的,他们也会忍不住觉得丢脸。其他人都骑着扭结弹簧驱动的小摩托,而他们却只能两人共骑一辆自行车。”
斋迪叹了口气,“我记得有段时间,我们白衬衫还是受人爱戴的。”
“每个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
斋迪又叹了一口气。他从两腿之间取出钱包,抛给桌子对面的坎雅,“把这些钱平分下去,就说是为了奖励他们昨天的勇敢和辛勤工作。”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确定?”
斋迪笑着耸耸肩,掩藏起自己的失望之情。他知道给钱是最好的办法,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无法形容的悲伤。“为什么不呢?你说得不错,他们都是很棒的小伙子。他们把法朗和贸易部搞得头昏脑涨,干得非常不错。”
坎雅怀着敬意行了个合十礼,她的头深深地低下去,双手合十举到额头的高度。
“哦,别搞那些没用的。”斋迪把瓶子里剩下的米酒都倒在坎雅的杯子里,“Mai pen rai。别放在心上。这只是小事。明天我们还有新的战斗,我们需要忠诚的小伙子。如果我们连自己的朋友都喂不饱,怎么去征服这个被农基公司和纯卡公司占据的世界呢?”
8
“我损失了三万。”
“五万。”奥托低声说。
露西·阮盯着天花板,“十八万五千?还是六千?”
“四十万。”阔伊勒-纳皮尔把装着温热米酒的玻璃杯放在矮桌上,“在卡莱尔那艘该死的飞艇上,我损失了四十万。”
震惊之中,桌边的人全都安静下来。“上帝啊。”露西坐起身来。下午的饮酒会后,她的双眼显得有些迷离,“你在走私什么,抵抗二代结核病菌的种子库吗?”
在弗兰西斯·杜雷克爵士酒吧的阳台上,参与这场谈话的人或躺或坐。他们总共五个人,露西称之为“法朗五人队”。所有人都盯着外面被旱季的太阳晒得冒烟的城市,不断往嘴里灌酒,直到酩酊大醉。
安德森也在其中。他半躺在座位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口齿不清的抱怨,关于ngaw由来的问题始终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后来又去买了一袋这种水果,此时正放在他的两脚之间。他觉得这个谜题的答案似乎近在眼前,但他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去抓住它。他喝着温热的高棉威士忌,陷入沉思。
Ngaw:显然不受锈病或是二代结核病菌的影响,甚至直接暴露于病原体也不会被感染;显然对日本的基因修改象鼻虫和曲叶病也有抵抗力,否则果子根本就长不出来。完美的产品。这种果子在研制过程中所使用的基因材料与农基公司和其他卡路里公司用于基因破解的材料完全不同。
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有一个隐藏的种子库。其中有数千颗、甚至数万颗得到妥善保护的种子,一个真正的生物多样性宝库。无穷无尽的DNA链条,每一段都有其潜在的用处。为了解决棘手的生存问题,泰国人正在从这个金矿中提取出答案。只要能够进入泰国的种子库,德梅因的实验室就可以发掘出足够数代人使用的基因密码,击退变种瘟疫的攻击,从而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安德森在座位上挪动身体,擦去额头上的汗,独自生着闷气。答案已经触手可及,可他就是抓不到。茄科植物已经起死回生,ngaw也是。而且吉布森也是在东南亚失踪的。如果不是那个非法滞留的发条女孩,他将不会知道关于吉布森的事情。泰王国在保护机密方面取得了非凡的成功。如果他能查明种子库的具体位置,甚至可以发动一场突然袭击……他们在芬兰事件之后已经学到教训了。
在阳台之外,有智慧的生物似乎都停止了活动。晶莹诱人的汗珠从露西的脖子上滚落下来,浸湿她的衬衫。她在抱怨泰国与越南正在进行的煤炭战争。以如今的境况,她没法去寻找翡翠,因为军队会射杀一切移动的目标。阔伊勒的连鬓胡子也湿漉漉的。连一丝风也没有。
外面的街道上,人力车夫聚集在狭小的阴影之中。他们的骨头和关节在赤裸而紧绷的皮肤上凸了出来,就像粘着皮肤的骷髅。在这个时段,他们只在有人叫车时才会走出阴影,只在顾客愿意出双倍费用的情况下才会载客。
这间破旧不堪的酒吧设在一座废弃的扩张时期的大楼上,看起来就像大楼外壁上的一块疮痂。通向这个阳台的楼梯旁边的墙上斜画着一个标志,上面有几个潦草的单词:弗兰西斯·杜雷克爵士酒吧。与周围破败的环境相比,这个标志算是新画上去的。这是几个法朗的杰作,他们决定将周围的一切重新命名。取名的那些傻瓜早就在这个国家消失了:不是在丛林中被新型锈病吞噬,就是在争夺煤炭和翡翠的战争中被撕成碎片。但这个标志仍然留在这里,或许是它让此处的主人觉得有趣——他甚至将其当成了自己的绰号;又或许是没人有精力把它涂掉。再说,炎热的气候很快就会让这东西脱落。
姑且不论其起源,杜雷克酒吧的位置的确不错:位于海墙的船闸和工厂区之间,年久失修的门脸正对着胜利酒店。“法朗五人队”可以坐在这儿,把自己灌得大醉,同时看着会不会有新来的外国人被冲上海滩。
附近还有一些低等酒吧,专门招待那些通过了海关检查、检疫和彻底冲洗的水手;但只有这里——破烂的大街上一边是胜利酒店白得耀眼的桌布,一边是弗兰西斯爵士的竹棚屋——才是那些真正定居曼谷的外国人在闲暇之时乐意逗留的地方。
“你运的是什么?”露西再次打探阔伊勒的真实损失。
阔伊勒倾身向前,声音放得很低,引得其他人全都竖起了耳朵,“藏红花。从印度运来的。”
短暂的平静后,柯伯笑了起来,“适合空运的货物,我早该想到了。”
“理想的飞艇载货。重量轻,一次运输的获利比鸦片还多。”阔伊勒说,“泰王国对于种子库的破解目前还处于无从下手的阶段,而所有的政客、将军都想让自家的厨房有这东西。如果能得到,他们会很有面子。我的货早就预售出去了。我本来会变得很富有,富得让你们无法相信。”
“那你现在破产了?”
“可能没有。我正在和斯里甘尼沙保险公司谈,他们可能会赔付一部分损失。”阔伊勒耸耸肩,“好吧,百分之八十的损失由他们负责。但那些为了让这批货进入这个国家而付出的贿款呢?打发海关代理人的费用呢?”他苦着脸说,"全都赔进去了。只有我这身皮还能留下。
“话说回来,其实我还算幸运的。正因为货还在卡莱尔的飞艇上,这才仍在赔付范围之内。我真该请那个在海里淹死的飞行员喝一杯。要是他们把货卸下来了,白衬衫在地面把货烧掉,那就成了正宗的走私货。那样的话,我就只能到大街上跟发绀病乞丐和黄卡人为伍了。”
奥托皱起眉头,“这就得说说卡莱尔的问题了。如果他不是这么热衷于政治,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阔伊勒耸耸肩,“这恐怕还不能确定吧。”
“当然确定。”露西插了进来,“卡莱尔的精力一半用于抱怨白衬衫,另一半则用于跟阿卡拉特厮混。这次袭击是普拉查将军给卡莱尔和贸易部的一条信息,而我们就是信鸽。”
“信鸽已经灭绝了。”
“你觉得我们不会灭绝?普拉查将军会很高兴地把我们统统投入孔普雷监狱,如果他觉得这样做可以给阿卡拉特送去恰当信息的话。”她的目光突然转到安德森身上,“你太安静了,雷克。你没有任何损失吗?”
安德森挪动了一下身子,“生产用的原料,还有生产线的备件。大约十五万铢。我的秘书还在计算损失。”他瞥了阔伊勒一眼,“我的货在地面上,保险公司不予理赔。”
与福生的交谈,他至今记忆犹新。福生最初假装否认,抱怨起降场的人办事效率太低;但最终他承认一切都损失掉了,而且他也没有将所有的贿款都交给对方。年老的华人表示忏悔,几乎歇斯底里,他似乎很怕失去工作,因此安德森步步紧逼,辱骂他,对他吼叫,强调自己的不快,让他陷入恐惧,让他瑟瑟发抖。尽管如此,安德森仍然不能确定是否给了福生足够的教训。也许福生还会试着耍花样。安德森皱起眉头。福生的工作让他能够将精力集中于更重要的事情,要不是因为这一点,他肯定会把那老东西打包送回黄卡人聚集的大楼里。
“早跟你说过了,这地方不适合开工厂。”露西说。
“日本人就开了。”
“那是因为他们和王室方面有特殊交易。”
“潮州华人的工厂开得也不错。”
露西皱起眉头,“他们在这儿已经有好几代了。实际上,他们与泰国人已经没有区别了。比起潮州人,咱们的地位更像黄卡人。聪明的法朗应该知道不要在这里投入太多资金。在这里做生意很不稳定,只要一次动乱或者政变,转眼间就倾家荡产。”
“无论怎样,我们都会遇到棘手的麻烦。”安德森耸耸肩,“再说,这地方是耶茨选的。”
“我也告诉过耶茨,在这里开工厂是个愚蠢的选择。”
安德森想起了耶茨的形象,那双眼睛中闪耀着新一代全球化经济的光芒。“也许他并不蠢。但毫无疑问,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把杯中酒一口饮尽。酒吧老板不见人影,他向侍者挥手,但他们对他视而不见。至少还有一个家伙在点着头——他站在那里睡着了。
“你就不担心会遇到和耶茨一样的问题?”露西问。
安德森耸耸肩,“那样的话也不算太糟。这里太他妈热了。”他摸了摸晒伤的鼻尖,“我更适合在北方的废墟中生活。”
皮肤黝黑的阮和阔伊勒听了这话,不禁笑了起来。但奥托却面色阴沉地点了点头,他的鼻子也在掉皮,显然他也无法适应热带地区的灼热阳光。
露西拿出一支烟斗,赶开一对苍蝇,把吸烟工具和鸦片小球放在桌上。苍蝇慢慢爬开了,但并没有飞到空中。这些昆虫似乎也热昏了头。在一条小巷的深处,一座老旧的扩张时期大楼的斑驳外墙下,一群孩子在淡水泵旁边玩耍。露西手里敲着烟斗,眼睛却看着孩子们,“上帝啊。我真希望能回到童年。”
似乎所有人都失去了谈话的兴趣。安德森把脚边的那袋ngaw提了起来,从中拿出一个果子,剥开皮。他看了一眼半透明的果肉,然后把长着绿毛的果皮扔在桌上,把果肉送入口中。
奥托歪了歪头,好奇地看过来,“你手上那是什么?”
安德森拿出几个果子分给各人,“我也不清楚。泰国人管这种水果叫ngaw。”
露西停下磕打烟斗的动作,“我见过这东西。市场上到处都是。它们没有感染锈病?”
安德森摇摇头,“现在确实没有。卖这水果给我的那位农妇说它们是干净的,还有证书呢。”
所有人都笑出声来,但安德森只是耸耸肩,并不介意其中的讽刺意味,“我把它们放了一个星期,什么事也没有,比尤德克斯大米还干净。”
其他人见他吃掉了果子,也就跟着把自己手上的果子吃了。他们先是瞪大眼睛,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安德森敞开袋口,放在桌子上,“请便吧。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所有人都伸手摸向袋子,桌子中央很快就堆起一大堆果皮。阔伊勒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地说:“这东西让我想起了荔枝。”
“哦?”安德森竭力让自己别显露出太多的兴趣,“从没听说过。”
“当然。我以前喝过一种饮料,味道和这个有点像。上次我到印度去买那批藏红花的时候,在加尔各答,一个纯卡公司的销售代表带我到他的一家餐馆,我在那里喝到的。”
“所以,你认为这是……荔枝?”
“可能吧。那人说那种饮料是荔枝口味。当然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一种水果。”
“如果这真是纯卡公司的产品,那我真想不通它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露西说,“按理说,这种水果应该在安格里特岛上接受检疫,环境部会想出一万条理由来对它征税。”她把果核吐到手掌上,朝阳台外面的大街上一丢,“可我到处都能看到这东西,肯定是本地产的。”她将手伸进袋子里,又拿出一个果子,“你知道谁可能了解这事吗……”她身子向后靠,朝阴暗的酒吧内部喊,“海格!你还在那儿吗?醒着吗?”
听到那个名字,酒吧里的人顿时一阵骚动,纷纷挺直身子,像被严厉的父母抓到的小孩。安德森不禁感到一阵寒意。“我真希望你没有这样做。”他低语道。
奥托皱起眉头,“我以为他死了。”
“上帝遴选的人永远不会死于锈病,你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蹒跚走出,所有人的笑声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海格的脸红扑扑的,满脸是汗。他用严肃的目光把法朗五人队挨个看了一遍。“好啊,各位。”他朝露西点点头,“还在运那些东西么?”
露西耸耸肩,“凑合着过呗。”她朝一张椅子点点头,“别只是站在那儿,坐下跟我们喝一杯,讲讲你的故事。”她点燃鸦片烟斗,吸了一口,而那个男人则拉过她身边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上去。
海格是个很结实的男人,堪称丰满。安德森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个格拉汉姆教派的牧师,其腰围都大大超过他们的信众。海格挥手叫酒,让所有人都十分惊讶的是,几乎立刻就有一名侍者来到他的身边。
“没有冰了。”侍者说。
“是的,不加冰。当然不加。”海格摇着头说,“我可不想让该死的卡路里浪费在不知所谓的地方。”
侍者送上酒,海格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马上又叫侍者再给他拿一杯。“能从乡下回来真好。”他说,“你会怀念文明带来的欢乐。”他举起第二杯酒向大家致意,然后又是一饮而尽。
“你往外走了多远?”露西咬着烟斗问道。在燃烧的焦油释放出的烟气后面,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一点呆滞。
“差不多到了与缅甸的旧边境线,三宝塔关那里。”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他们的罪孽,“调查象牙甲虫的扩张情况。”
“我听说那边不安全,”奥托说,“那里是谁在管事?”
“一个叫查纳荣的人。他不是问题,比粪肥巨头和城里的官员好相处得多。不是所有的老大都对利益和权力孜孜以求的。”海格若有所指地瞥了他们一眼,“对于我们这些无意抢掠泰王国的煤炭、翡翠和鸦片的人来说,乡下并不危险。”他耸耸肩,“再说,是帕·克里提蓬邀请我去访问他的寺院,观察象牙甲虫习性的变化。”他摇摇头,“那里的破坏情况真是触目凉心。整座森林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存活下来的只有葛藤。上层林全消失了,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
奥托似乎很感兴趣,“有什么还可以利用的资源吗?”
露西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只有象牙甲虫,你这白痴。这里没人想要那种东西。”
安德森问:“你说是寺院邀请你过去?可你是格拉汉姆教徒啊。”
“帕·克里提蓬很有智慧,他知道无论是耶稣基督,还是格拉汉姆派的教义,都不应该恶意排斥。佛教和格拉汉姆教的价值观有很多重叠。挪亚和殉道者帕·色武布是完全互补的两个形象。”
安德森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如果那位大师看到格拉汉姆教徒的所作所为,恐怕他就不会这么看了。”
海格似乎很生气,“我不是那种鼓吹烧毁农田的人。我是个科学家。”
“我无意冒犯。”安德森拿出一只ngaw,递给海格,“你可能会对这东西感兴趣。我们在市场上发现的。”
海格惊讶地看着这只果子,“市场?哪个市场?”
“所有的市场上都有。”露西回答。
“你不在的时候,这东西出现了。”安德森说,“吃吃看,这玩意儿不错。”
海格接过果子,仔细观察,“真是了不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奥托问。
安德森为自己剥开一只果子,聚精会神地听海格可能会说些什么。他绝对不会直截了当地向一个格拉汉姆教徒提问,但他乐于让其他人替他做这种事。
“阔伊勒认为这是荔枝。”露西说,“你认为呢?”
“不,不是荔枝。这可以肯定。”海格把那颗果子在手中来回翻转着,“看起来,这可能是古老文献中名为红毛丹的水果。”海格一边思考,一边说,“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红毛丹和荔枝有着某种程度的亲缘关系。”
“红毛丹?”安德森脸上保持着友好的表情,尽量不表现出自己内心的倾向,“这名字真可笑。泰国人都管它们叫ngaw。”
海格吃掉果子,将大果核吐在手掌上。他仔细观察这颗湿润的种子.上面沾着他的唾液。“我想知道它能不能繁殖。”
“你可以把它种在花盆里,看它会不会发芽。”
海格恼火地看了他一眼,“只要这不是哪家卡路里公司的产品,它就肯定能发芽。泰国人从来不做绝育的基因破解品种。”
安德森笑了起来,“卡路里公司制作热带水果吗?我还真不知道。”
“他们做了菠萝。”
“哦,对。我忘了。”安德森稍微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水果的知识?”
“我在新阿拉巴马大学学习过生物系统和生态学。”
“那是你们格拉汉姆教派的学校,对不对?我还以为你们学的全是如何点燃田野的技术呢。”
其他人听到如此明显的挑衅,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但海格只是冷淡地看了安德森一眼。“别妄图激怒我,我不是那种人。如果我们真的打算恢复伊甸园,那就需要有足够的知识,花费足够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一目标。在到这里来之前,我用了整整一年,仔细研究了收缩时代前的东南亚生态系统。”他伸手又拿出一个果子,“这东西肯定让卡路里公司又羡又妒。”
露西也连忙翻找袋子中剩下的果子,“你们觉得能不能把这东西用快速帆船运回去?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其实和那些卡路里公司所做的一样,只不过是方向反过来。我打赌人们会出大价钱来购买。新的口味,独特的外形!把它当作奢侈品来卖吧。”
奥托摇摇头,“你得让他们相信这东西没有感染锈病。红色的果皮会让他们很紧张。”
海格点头表示赞同,“最好别这么做。”
“但那些卡路里公司就是这样做的。”露西指出,“他们运来种子、食物,一切他们想要卖掉的东西。他们是全球化的。为什么我们不能试着做同样的事情呢?”
“因为这样做不符合格拉汉姆教义的精神。”海格轻声说道,“那些卡路里公司的所作所为,早已为他们自己在地狱中预订了位置。你不应该如此急切地想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安德森笑了起来,“得了吧,海格,你怎能如此打击一颗具有创业精神的心灵呢?露西说得没错。我们甚至可以把你的脸印在箱子的侧面,”他模仿着格拉汉姆教徒祈求神灵保佑的手势,“你知道,就像神圣教会品质保证什么的。像加强型大豆一样安全。”他嬉笑着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决不会参与这样的亵渎行径。”海格皱起眉头,“食物应该出产于它们原本的生态位置,并且不应当离开。不应该为了追逐利润,而让食物浪费其有限的时间在全球各处穿行。我们以前就是这样做的,给我们带来的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