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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保罗·巴奇加卢皮 当前章节:151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0:18

“又是格拉汉姆教义。”安德森剥开另一只果子,“格拉汉姆教派正教会的某处肯定藏着一个装钱的神龛,瞧你们这些主教肥的。”

“羔羊可能会迷路.但教义的正确性不容置疑。”海格出入意料地站了起来,“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他朝安德森皱了皱眉,但还是伸出手,又抓过一只果子,这才缓步离开。

他刚刚离开他们的视野,所有人就都松了一口气。“上帝啊。露西,你干吗要那样做?”奥托问,“那家伙让我恶心。我之所以离开组织,就是不想有格拉汉姆教派的牧师随时在身后盯着。你真有必要叫来一个牧师让咱们反胃吗?”

阔伊勒神色阴沉地点点头,“我听说联合大使馆现在又来了一个牧师。”

“牧师到处都是,像蛆一样。”露西朝他们挥挥手,“再丢给我一个果子。”

他们又开始胡吃海塞。安德森看着他们,关于这种水果的出处,他想知道这些有着丰富旅行经验的人是否有些别的想法。红毛丹也是一种可能性,很有意思。不管怎么说,除了海藻的培养槽和营养液被毁的坏消息之外,这一天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变。红毛丹。这个名字发送回去,德梅因的研究人员就有事情做了。他们将进行调查,最终会发现这种神秘植物的起源。某个地方一定有关于这种水果的历史记录。他得回去查一下书,看看是否能找到……

“瞧瞧谁来了。”阔伊勒低声道。

所有人都转过身。是理查德·卡莱尔,他穿着一身熨帖得笔挺的亚麻套装,正沿着楼梯往上爬。进入到荫蔽处之后,他摘下帽子,给自己扇风。

“我太他妈恨这家伙了。”露西低声说道。她再度点起烟斗,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他在那儿笑什么呢?”奥托问。

“见鬼,谁知道。他不是损失了一艘飞艇吗?”

卡莱尔站在阴影中,眼睛扫过屋里的每一名顾客,并向他们逐一点头。“今天真热啊。”他高声喊道。

奥托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面红耳赤,低声说道:“要不是这家伙参与该死的政治,我今天就会成为大富翁了!”

“别那么夸张。”安德森将另一颗果肉丢入口中,“露西,把你的烟斗给他来一口。这么热的天,我可不想因为斗殴被弗兰西斯爵士赶出去。”

抽过鸦片之后,露西的眼神显得有点呆滞,但她还是朝奥托挥了挥烟斗。安德森从她手中接过,递给奥托,然后站起来,手里拿着空杯子,“还有谁想再来点什么?”众人纷纷摇头。

卡莱尔走到吧台边,咧嘴一笑,“你把可怜的老奥托怎么了?”

安德森回头瞥了他一眼,“露西抽的鸦片很烈。我看他恐旧连走路都走不了,更不用说和人打架了。”

“那玩意儿真是魔鬼的毒药啊。”

安德森举着空杯子朝他致意,“是啊,酒也不赖。”他朝吧台里看了一眼,“弗兰西斯爵士上哪儿去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可不这么认为。”安德森说,“你损失多吗?”

“有一些。”

“真的吗?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安德森朝法朗五人队的其他成员打了个手势,“大家都在抱怨你参与政治,与阿卡拉特和贸易部混在一起。瞧瞧你,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上去了。你简直像个泰国人。”

卡莱尔耸耸肩。这时,衣着讲究、戴着头巾的弗兰西斯爵士从后面的房间中走了出来。卡莱尔要了威士忌,安德森则举着自己的空杯子。

“没有冰了。”弗兰西斯爵士说,“驱动压缩泵的巨河马要求得到更多的钱。”

“那就给他们钱啊。”

弗兰西斯爵士摇摇头,接过安德森的杯子,“要是他们一捏住你的卵蛋,你就跟他们谈条件,他们下次就会捏得更用力。再说我也不能像你们法朗那样贿赂环境部,弄到煤炭的配额。”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高棉威土忌,用精准的手法把杯子注满。安德森不禁想起了有关此人的传言,或许其中有一些的确是真的。

奥托此时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口中时不时地嘟囔着“该死的飞艇”。他之前曾说过,这位弗兰西斯爵士原来拥有昭披耶的爵位,是王室的高级助理,但在一次权力斗争中被赶出了宫廷。除此之外,也有人说他曾经是粪肥巨头的仆人,现已退休。还有种说法是他是高棉王子,自从泰国扩张并吞并了东方的高棉之后,他便隐姓埋名迁居至此。尽管说法不一,但每个人都认为他以前必定身居高位——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对顾客如此轻蔑。

“付钱。”他说,将杯子放在吧台上。

卡莱尔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们是讲信用的。”

弗兰西斯爵士摇着头,“你们两个都在起降场事件中损失了不少,这事大家都知道。马上付钱。”

卡莱尔和安德森各自从口袋中掏出几个硬币,“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够好了呢。”安德森抱怨道。

“这就是政治。”弗兰西斯爵士微笑着说,“你们明天也许还在这儿,但也可能会像沙滩上扩张时期的塑料一样被浪头卷走。每个街角都有传单,极力呼吁让斋迪上尉成为宫廷顾问,授予昭披耶的爵位。如果他真的上位,那你们这些法朗……”他比了个威吓的手势,“全都得消失。”他耸耸肩,“普拉查将军的广播电台将斋迪称为猛虎、英雄,学生联合会也在呼吁取消贸易部,把它置于白衬衫的管理之下。贸易部这次丢脸丢大了。法朗和贸易部就像法朗和跳蚤那般亲近。”

“说得好。”

弗兰西斯爵士耸耸肩,“你们身上的确有股味儿。”

卡莱尔绷着脸,“人人身上都有味儿,现在是他妈的热季。”

安德森适时介入调解,“我想贸易部丢了这么大的脸,一定会怒火上涌吧?”他喝了一口温热的威士忌,皱了皱眉头。他不是不习惯室温饮料,但那是在来这里之前。

弗兰西斯爵士数了数硬币,放进钱盒,“阿卡拉特部长倒是还笑呵呵的。但日本人要求赔偿损失,白衬衫当然不可能赔,所以,阿卡拉特要么为曼谷之虎做的事承担责任,要么就得在日本人面前丢脸。”

“你认为日本人会离开?”

弗兰西斯爵士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日本人和卡路里寡头没什么两样,他们总是在想方设法地渗透进来。他们是不会离开的。”他向酒吧的另一头走去,再次丢下这两个人。

安德森掏出一个ngaw,递给卡莱尔,“来一个?”

卡莱尔接过果子,拿在手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他妈的是什么?”

“Ngaw。”

“这玩意儿让我想起蟑螂。”他皱了皱眉,“跟你说清楚,你这家伙别想拿我做实验。”他把果子还给安德森,小心翼翼地在裤子上把手擦干净。

“害怕了?”安德森抛出诱饵。

“我老婆也喜欢吃新出来的东西。她控制不了自己,疯狂地迷恋美味的食品。只要有新出现的食品,她都要尝试吃一下。”卡莱尔耸耸肩,“我得等一个星期看看,要是你们都没吐血,那时再说。”

他们在高脚靠背椅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约而同地望向外面的胜利酒店,酒店在灰尘与热气的遮蔽下闪着白光。在一条巷子的深处,一名洗衣妇正端着盆子,准备在一座外墙斑驳的老旧高层建筑旁边晾晒衣物。还有一个女人正在洗身体,她身上套着一条纱笼,织物的纤维紧贴着她的身子。赤身裸体的儿童在尘土飞扬的小巷中追闹,跳过一块块破烂的水泥——一百多年前的扩张时代留下的遗物。沿着街道向远方看去,可以隐约看到高耸的海堤,海堤的另一边就是时刻准备吞没这座城市的大海。

“你损失了多少?”过了很久,卡莱尔终于开口问道。

“挺多的。托你的福。”

卡莱尔没有回应这明显的讥讽。他把酒喝完,挥手再要一杯。“真的没有冰?”他问弗兰西斯爵士,“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明天就会消失?”

“明天再问我吧。”

“如果我明天还在这儿,你会有冰吗?”卡莱尔问。

弗兰西斯爵士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那要看你们支付给搬运货物的巨河马和巨象多少报酬了。所有人都说为法朗燃烧卡路里赚得更多……所以弗兰西斯爵士的酒吧没有冰了。”

“但如果我们都消失了,就没人来喝酒了。到时你有冰也没用。”

弗兰西斯爵士耸耸肩,“你说得没错。”

卡莱尔望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头,“巨象工会、白衬衫,现在是弗兰西斯爵士。不管你往哪儿看,总能看到一只伸出来要钱的手。”

“这就是在这儿做生意的代价。”安德森说,“不过我想问问,你刚才进来时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还以为你一点损失都没有呢。”

卡莱尔端起刚倒满的酒杯,喝了一口,“只是因为看到了你们愁眉苦脸的表情,就好像你们的狗刚刚死于二代结核病一样。不管怎么说,虽然损失了钱,但至少没人把我们锁在孔普雷的水牢里。这还不值得一笑么?”他的身子向安德森靠过来,“事情不会就这样简单结束。还早得很。阿卡拉特的袖子里还有不少把戏没拿出来。”

“如果你给白衬衫施加太多压力,他们肯定会反咬一口。”安德森提醒道,“你和阿卡拉特发出的噪音太多了,税收和排污限额改革之类的事情都是他们不喜欢听的。你们甚至还拿发条人说事儿。还有,之前我的助手跟我说的话和刚才弗兰西斯爵士说的一样:所有的泰国报纸都把咱们的朋友斋迪称为女王之虎,把他说成个英雄。”

“你的助手?你是说你办公室里的那个妄想狂?黄卡蜘蛛?”卡莱尔大笑起来,“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你们都只是坐在一边,满腹牢骚地期待自己的境况能有所改善,但我却在改变整个游戏规则。你们的思维都停留在收缩时代。”

“我可不是那个损失了一艘飞艇的人。”

“那是做生意必须付出的成本。”

“我不认为失去五艘飞艇中的一艘可以说成是‘成本’。”

卡莱尔撇了撇嘴。他向安德森靠过来,低声说:“得了吧,安德森。这次与白衬衫的摩擦事件与你想的并不一样。有些人老早就在等着他们捞过界了。”他停顿了一下,以确认对方已经明白了他所说的话,“我们的人甚至还做了一些事,就是为了让这次事件尽快发生。我刚刚才跟阿卡拉特本人谈过,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情会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

安德森几乎要笑出声了,但卡莱尔只是竖起一只食指摇晃着,“随便你信不信,但在我做完这件事之后,你们会亲我的屁股,感谢我为你们争来的新的关税结构。而且,我们的银行账户上都会多出一大笔赔款。”

“白衬衫从来不会赔偿。无论是烧掉农场,还是没收货物,他们从来不赔。”

卡莱尔耸耸肩。他朝阳台外面的炽热阳光瞄了一眼,说道:“雨季要来了。”

“何以见得?”安德森闷闷不乐地看着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空气,“已经晚了两个月了。”

“哦,别管那个,反正快来了。这个月也许不会来,或许下个月也不会来,但它会来的。”

“来了又怎么样呢?”

“环境部想为抽水泵换一些新部件。都是关键部件。有七台水泵要换。”他停顿了一下,“现在,你猜那些部件都在哪儿放着呢?”

“告诉我吧。”

“印度洋的另一边。”卡莱尔脸上露出鲨鱼般的笑容,但很快就消失了,“在加尔各答的某个吊架上。巧的是那吊架是在我的名下。”

酒吧中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样。安德森四下打量了一下,确定没有人在他俩旁边,“上帝啊,你这蠢货,你是认真的吗?”

现在一切都联系起来了。卡莱尔的吹嘘,还有他的自信。这个人像海盗一样,总有一种乐于冒险的精神。但是,卡莱尔是个老滑头,他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心实意,的确难以区分。比如他说阿卡拉特很重视他的意见,实际上他可能只是和秘书谈过。不过是吹牛皮,人人都懂。但这件事……

安德森刚想说话,但他看到弗兰西斯爵士走了过来,连忙转过身,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卡莱尔的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弗兰西斯爵士将倒满酒的杯子放在他身边,但安德森现在已经无心喝酒了。弗兰西斯爵士刚一走开,他马上向卡莱尔靠过去。

“你准备以整座城市为人质来胁迫吗?”

“白衬衫似乎已经忘了他们需要外人的帮助。我们正处于一个新的扩张时代,所有事情都是一环扣一环的,而他们的思考方式却仍然停留在收缩时代。他们不明白他们已经非常依赖法朗了,没有我们,他们根本活不下去。”卡莱尔耸耸肩,“到了这一步,他们就像棋盘上的小卒子。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挪动他们,而且也无力阻止,不论他们怎么尝试。”

他喝光杯中的威士忌,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我们都该去给斋迪那个杂种白衬衫献花。他的工作做得太棒了。如果城市中有超过一半的烧煤水泵都不能工作……”他耸耸肩,“与泰国人打交道,最妙的地方就是他们都很敏感。我甚至用不着开口威胁,他们会自己衡量后果,并做出正确的选择。”

“真是一场豪赌啊。”

“有哪件事不是赌博呢?”卡莱尔朝安德森不屑地一笑,“没准儿我们明天就全都感染锈病的新变种死了,也可能我们会成为这王国中最富有的人。一切都是赌博。泰国人坐庄,我们也可以。”

“要是我的话,我会用发条手枪指着你的头,用你的脑袋来交换水泵部件。”

“勇气可嘉!”卡莱尔笑起来,“现在你的思考方式和泰国人一样了。但我也有自己的防护措施。”

“什么措施,贸易部吗?”安德森撇撇嘴,“阿卡拉特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

“他自己用不着有力量。他有听命于他的将军。”

“你喝多了吧。将军的朋友遍布军方的每个角落。要不是老国王在普拉查即将彻底击败阿卡拉特的时候进行了干涉,白衬衫现在已经掌握整个国家的实权了。”

“世易时移。普拉查手下的白衬衫和他本人的行为已经惹怒了很多人。人们希望发生变化。”

“你是说,叛乱?”

“如果我们得到了王室的支持,还能算是叛乱吗?”卡莱尔满不在乎地伸手拿起吧台上的酒瓶,往自己的杯里倒酒。瓶子空了,杯子只倒了一半。他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安德森,“啊,现在你倒是用心听了。”他指了指安德森的杯子,“你还准备喝吗?”

“这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你想加入进来吗?”

“为什么你会提议让我加入?”

“你一定要问吗?”卡莱尔耸耸肩,“当年耶茨在这里建工厂的时候,他为巨象工会提供的能量付了三倍的价格,到处扔钱。从没见过那么有钱的。”

他朝其他外国人点点头——他们正玩着无聊的扑克游戏,等待白天的热量略微散去,好让他们可以继续工作、玩弄妓女,或是无聊地等着新一天的到来。“这些都是小孩子,穿着成人衣服的小孩子。但你不一样。”

“你觉得我很有钱?”

“哎,别演戏了。你的货都是我的飞艇运来的。”卡莱尔提醒道,“我知道你的补给品最初是从哪儿来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安德森,“我是说,在它们到达加尔各答之前。”

安德森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那又如何?”

“大多数都是从德梅因运来的。”

“你觉得我值得一谈,就是因为我有来自中西的投资人?这里的每个人不都是从投资人那里获得资助吗?一个富有的寡妇想要做些关于扭结弹簧的实验,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你小题大做了。”

“我有吗?”卡莱尔环视酒吧,然后靠近他,“大家都在谈论你。”

“怎么说的?”

“他们说你对种子特别感兴趣。”他似有所指地用目光示意两人之间的那堆果皮,“如今我们或多或少都做些基因间谍的活儿,但你是唯一一个为此付出精力的人,唯一一个会打探有关白衬衫和基因破解者信息的人。”

安德森冷笑起来,“你和罗利谈过了。”

卡莱尔扬起头,“不知这样说你是否欣慰一点,从他口中打听你的事还真不容易。他不想跟我谈你的事。一点也不想。”

“他的态度应该再坚定一些。”

“他已经老了,不靠我帮忙,他得不到好的治疗。”卡莱尔耸耸肩,“我们在日本有客运代理人。你可没办法让他安然地再活个十年。”

安德森强迫自己发出笑声,“当然。”他用笑容掩藏自己的愤怒。他得处理掉罗利,或许连卡莱尔也得干掉。他太粗心了。他厌恶地看着桌上的ngaw。他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他最近的研究兴趣,甚至包括格拉汉姆教徒,他已经暴露了。过于放松警惕,轻易忘记底线,结果就是某一天在酒吧里,某个人狠狠地扇你一巴掌。

卡莱尔继续说:“如果我可以跟某人谈一谈,讨论一些问题……”他停了下来,棕色的眼睛搜索着安德森脸上可能露出的赞同表情,“我并不关心你是为哪一家公司工作。如果我对于你的兴趣的理解没错的话,那我们会发现双方的目标很大程度上是处于同一个方向。”

安德森用手指敲着吧台,思索着。如果卡莱尔失踪了,会不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他甚至可以将此事归咎于狂热的白衬衫……

“你觉得你们有机会吗?”安德森问。

“泰国人之前就有暴力变革的事例。胜利酒店的建立,正是由于素拉旺首相在12月12日的叛乱中丢了脑袋,当然也丢掉了他的豪宅。泰国历史上政权转变是常有的事。”

“我有点担心,既然你和我谈了这事,你会不会也和别人谈。知道的人也许太多了。”

“我还能和谁谈呢?”卡莱尔朝“法朗五人队”的其他人那边抬了抬下巴,“他们什么都不是。我连一秒钟都用不着考虑。不过,你们的人……”卡莱尔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措辞,然后倾身向前。

“你瞧,阿卡拉特对这种事很有经验。白衬衫到处树敌,他们得罪的不仅仅是法朗。我们的目标需要集合各方面的力量。”他啜了一口威士忌,细细地品味了一会儿,这才放下杯子。“如果能成功,对于我们将会相当有利。”他的眼睛紧盯着安德森的双眼,“特别是对你,对你在中西的朋友有利。”

“你从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是贸易。”卡莱尔咧嘴一笑,“如果泰国人对外开放,而不是维持今天这种荒谬可笑的防御姿态,我公司的业务就可以扩张。这是笔好生意。我没法想象你们的人是怎么过的:整天在安格里特岛上坐冷板凳,明知这国家处于饥荒之中,要卖掉仅仅几吨的尤德克斯大米或加强版大豆,还得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你们本可以进行自由交易,而不是呆坐在那座检疫隔离岛上。我觉得这种条件对你们是很有吸引力的,当然我也可以从中获益。”

安德森仔细打量着卡莱尔,试图确定可以在多大程度上信任这人。两年来,他们一起喝过酒,也一起嫖过妓,还曾签订过货运协议,互相握手。但安德森对他并没有什么了解。总部的办公室有一份关于他的档案,但内容不多。安德森思考着。种子库就在这国家的某处,如果有一个容易打交道的政府……

“有哪些将军支持你们?”

卡莱尔笑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会认为我很愚蠢,无法保守秘密。”

这人是在吹牛,安德森认定了。他得想办法让卡莱尔消失,尽快,而且安静地消失。不能让他暴露自己的伪装。“听起来很有趣。或许我们得再见次面,谈谈双方各自的目标。”

卡莱尔张嘴准备回答,但他停了下来,仔细审视着安德森。他露出微笑,摇了摇头,“哦,不。你不相信我。”他耸耸肩,“好吧,这很公平。那你就等着吧。只要两天时间,你会被我打动的。到时候我们再谈。”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安德森,“而且,我们会在我选定的地方见面。”他将杯中酒喝完。

“等什么?这段时间中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卡莱尔将帽子扣在头上,微笑着说:“一切都会改变,亲爱的法朗先生。一切。”

9

惠美子在下午的闷热中醒来。她舒展了一下肢体,在如同火炉般灼热的五人间中浅浅地呼吸着。

北边有个发条人聚居的地方。这条消息令她心中激动不已。这是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举起一只手,按住她床铺上方的木板,触摸木材上的节疤,想起自己上一次感到如此满足的时候。她回忆起了日本,还有岩户先生在遗嘱中送给她的奢侈品:她自己的公寓;在炎热潮湿的夏季仍可保持凉爽的气候控制设施;会发光的观赏鱼,还会根据速度的不同改变发光的颜色,游得慢时是蓝色,快时则是红色。那时,她经常去敲玻璃鱼缸,看着这些鱼儿在黑暗的水中发出红光,让这些发条生命发出最艳丽的光芒。

那时候的她也同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她设计完美,受过良好训练,了解作为床伴、秘书、翻译和观察者的行事方式。她为主人提供的服务极其出色,让他更加宠爱她,就像宠爱一只鸽子那样将她放归蓝色的天穹。她曾拥有那样的荣耀。

木板上的节疤向下俯视着她,那是这块木板上仅有的装饰。这块板把她的铺位与上铺分开,阻挡周围的人扔下的垃圾。木板散发出亚麻籽的恶臭,在五人间的炎热环境中让她感到恶心欲呕。在日本,严格的法律限制此种木材用于人类居所的建设。但在这高楼中的贫民窟,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惠美子的肺似乎要燃烧起来了。她浅浅地呼吸,听着其他人发出的鼾声和咕哝声。简陋的设施挡不住其他铺位的声音。普恩泰肯定还没有回来。不然的话她现在就该在挨打,或遭到拳打脚踢,或被强奸。她几乎每天都受到这种虐待。普恩泰还没有回来,也许他已经死了。她上次看到他时,他脖子上的菜花状病变体已经长得非常深了。

她慢慢挪动身体,从自己的铺位中爬出来,在五人间与门口之间的狭窄过道中站直。她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伸手摸到放在铺位里的塑料瓶。瓶子因年头太长变成了黄色,也比以前薄了很多。她艰难地喝下如血一样温热的水,几乎要吐出来。她渴望能得到一些冰块。

两段楼梯之上有一扇破门,门外就是屋顶。她冲到屋顶上,阳光和炎热空气包围了她。即便是在直射的阳光下,也比那五人间里凉快。周围到处都是晾衣绳,绳上晾晒着方裙和裤子,它们在海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太阳已经开始下落了,宝塔和寺院的尖端闪烁着光芒。运河和昭披耶河的水面也在闪闪发光,扭结弹簧小艇和快速帆船在红色的镜面上滑行。

朝北方看去,燃烧粪便的烟气和空气中的水分结合成的橘色烟雾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如果那个皮肤苍白、脖子上有疤的法朗值得相信的话,那个方向的远方应该有一个发条人的聚居地。越过那些为煤炭、翡翠和鸦片打仗的军队,她的族群在等待着她。她从来都不是日本人。她只是一个发条人,一直都是。而现在,她真正的族群在等着接纳她,只要她能去到那个地方。

她充满渴望地朝北方眺望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水桶旁边。楼上没有水——水管中的压力不足以将水送到高处,而她又不能冒险在公共水泵旁边洗澡。因此每天晚上她都要费尽力气,提着水桶爬上楼梯,把水桶放在这儿,以备白天使用。

在这户外落日下的隐私之处,她清洗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种仪式般的过程,她仔细地净化自己。一桶水,一块小小的肥皂。她蹲在桶边,用水杓将水倒在自己身上。这是一件极为精细的事情,就像序之舞一样,巧妙地设定好一连串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编排,体现出对稀缺之物的尊崇。

她将一勺水倒在头上。水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流到她的胸口、肋间和大腿,最后滴落在炙热的水泥上。接下来的一勺水浸透了她的黑发,沿着她的后背流到臀部。再一勺水像水银一般在她的皮肤上形成一层膜。这时就该使用肥皂了,她先是打一点在头发上,然后是身子。她要清洗前一晚所遭受的侮辱,直到全身泛起肥皂沫的白色光泽。接下来又是水桶和水杓,按照与之前一样的顺序冲净泡沫。

清水冲掉了肥皂沫和污垢,甚至带走了一些耻辱。如果她想把自己彻底洗干净,哪怕洗上一千年也没用;但她太累了,没办法在意这些,而且她已经对无法冲洗掉的伤疤感到习惯了。汗水、酒精、又黏又咸的精液,这些她可以洗掉。这就足够了。她太累了,没办法用力擦洗。她总是这么热,这么累。

冲洗结束之后,她高兴地发现桶里还剩了一点水。她舀起一勺,大口喝了下去。然后,她以一种明知道很浪费却无法抑制的冲动,将剩下的水从头上倒下,那是让人极度愉快的大倾泻。在这一刻,她的全身都被水包围了,水在她脚趾边溅起水花——在这一刻,她从里到外都是洁净的。

在外面的街道上,惠美子尝试融入白天的街头活动。三隅老师训练她以特定的方式行走,以使她身体的不流畅动作变得美丽,并强调这种美丽。但如果她非常小心地克制自己的天性和所受训练的话——如果她身穿方裙,并且双臂不摆动——她几乎可以做到和一般人一样。

在街道两旁,做针线活的妇女坐在沙发椅上,等着晚上的生意,旁边是她们的踏板缝纫机。卖小吃的人将剩下的食品堆得整整齐齐,等待白天的最后一批顾客。夜市大排档已经在街道上摆出竹凳和桌子,大街被占意味着白天的结束,而对于这座热带城市而言,一天的真正生活才刚刚开始。

惠美子尽量不盯着别人看。她已经很久没有冒险在白天的街道上行走了。罗利刚刚为她租到五人间的时候,就给她下达了严厉的指示。他不能让她住在奔集区——即便是妓女、皮条客和瘾君子也是有底线的。因此他将她安置在贫民窟,那里的贿赂费比较便宜,而住客对于其他渣滓也不会过于挑剔。但他的指示仍旧严厉:她只能在夜间出门,时刻利用阴影隐蔽,直接前往俱乐部,离开俱乐部就直接回家。如果不按照这些指示去做,她就很难活下来。

她在人群中穿行,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痛。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她。白天出门的好处在于,人们都忙着自己的生计,就算偶然看到了她的古怪动作,也没空去理会她。在深夜,沼气路灯的绿光下,窥视的眼睛是少了一些,但那都是些无所事事的人,处于刚嗑过药的兴奋状态,他们既有时间、又有精力去寻找他们的猎物。

一个售卖经过环境部认证的木瓜切片的女人怀疑地盯着她。惠美子强迫自己不露出丝毫恐慌,继续迈着小碎步沿街道走下去。她试着说服自己,相信自己看起来只是有一点古怪,不会被认出是修改了基因的罪人。她的心脏简直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太快了。要慢下来,你有足够的时间。或许没有希望的那么多,但足够你问问题了。慢一点。耐心一点。不要暴露自己,不要过热。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这是她整个身体唯一感觉到凉爽的部位。她将手掌一直张开,像风扇那样,好让自己稍微舒服点。她在一处公用水泵前停了下来,将水泼到皮肤上,又痛饮了几口。让她感到欣慰的是,新人类几乎从不惧怕任何细菌或寄生虫的感染。对于那些东西,她不是个合适的宿主。至少,这为她的行动提供了一些便利。

如果她不是新人类的话,她可以直接去华南蓬车站,买一张扭结弹簧列车的车票,乘车到清迈的废墟,再从那里进入荒野。非常简单。但现在她必须绞尽脑汁。道路上会有守卫。任何一条通往东北方向和湄公河地区的道路上,都充斥着在首都与东部前线之间来回调动的武装人员。新人类无疑会引起注意,特别是考虑到越南方面在战争中使用了军用型新人类。

但还有另一条路。早在她和岩户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泰王国的大部分货运是依靠河流进行的。

惠美子转了个弯,沿孟固路朝码头和大堤的方向走去。她突然停下脚步。是白衬衫。她在墙边瑟缩成一团,两名白衬衫趾高气昂地从她身边走过。他们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要她不动,她和周围的人就没什么两样——尽管如此,在他们离开她的视线之后,她突然很想赶快回到自己居住的那座大楼。在那里,大多数白衬衫已经收取了贿赂并默许她的存在,而在这儿……她打了个寒战。

又走了好一会儿,外国人的仓库和交易站终于出现在她眼前,这是新建的商业区。她找到通向海墙上方的道路,走了上去。在海墙的顶端,她看到了在她面前展开的大海。快速帆船正在卸货,码头工人和苦力拉拽着货物,看象人则指挥巨象搬运最沉重的货物。载着货物的托盘从快速帆船上卸下,装到巨大的老挝造橡胶轮货车上,再运到仓库中等待出售。关于从前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与现实的景象相互融合。

远方的海天线上有一处模糊的痕迹,那是安格里特岛,隔离检疫区。在那里,外国商人和农产品高级经理蹲坐在大堆的食物之间,耐心等待粮食歉收或瘟疫打破泰王国的贸易壁垒。岩户先生曾经带她去过一次,那是一个由竹筏和仓库组成的浮岛。他们站在和缓摆动着的甲板上,她为他翻译,而他则自信满满地将最新的航运技术卖给外国人,帮助他们将加强版大豆更快地播撒到世界各地。

惠美子叹了口气,俯身从“神圣丝线”下面钻过去。这种受过祝福的丝线环绕整个海墙,两边都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天早上都会有来自不同寺庙的僧侣对这条丝线进行祝福,为这道抵御大海的堤坝附上精神的力量。

从前,岩户先生相当纵容她,甚至允许她在城市中自由走动而不受惩罚,因此惠美子有机会看到一年一度的祝福大典。大堤、水泵和将这些东西联系起来的“神圣丝线”都在受祝福之列。惠美子亲眼见过,当雨季的第一场大雨落下之后,尊敬的幼童女王陛下亲手拉下杠杆,让神圣的水泵开始咆哮,她的身影在她先祖创造的大型设备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僧侣们咏唱着经文,将崭新的神圣丝线从城市中央的祭坛——天使之城的宗教中心——向周围各处牵拉,将环绕城市的全部十二座烧煤水泵一一联结起来,然后祈祷,祈求这座脆弱的城市能够继续存续下去。

至于现在,旱季还没有结束,神圣丝线看起来已经相当破旧了,而水泵也大多没有发出声音。浮动码头、驳船和小艇在夕阳的红色余晖中柔和地随波摇摆。

惠美子慢慢走下去,来到繁忙的港口上,四处观察人们的脸。她希望能发现一张看起来比较友善的脸。她看着人们从她面前走过,身子保持不动,这样就不会暴露自己的天性。终于,她鼓起勇气,叫住一个路过的工人:“您好。请帮帮我,先生。你能否告诉我,往北边去的船最远能到哪里?”

这男人浑身是汗,在工作中沾染了许多粉尘,但他还是露出友好的笑容,“你想去哪儿?”

她尝试着说出一个城市的名字,尽管她完全不清楚这个城市与那个外国人所说的地方究竟有多远,“彭世洛?”

他皱了皱眉,“现在没有哪艘船会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般都只到阿育陀耶北面一点。河水的水位太低了。有些人用巨河马拉纤才能去到更北边的地方,但也走不了太远。扭结弹簧小艇能走得更远点,可现在正在打仗……”他耸耸肩,“如果你要去北边的话,我想至少一段时间内陆路还是足够干燥的。”

她将失望掩藏起来,小心地行了个合十礼。没办法走水路了。要么走陆路,要么什么都不做。如果能走水路,她还可以随时让自己凉爽下来。而走陆路……她想象着在旱季的热带阳光下步行那么长的距离。也许她应该等到雨季再出发。雨季到来之后,气温会下降,河水的水位也会上涨……

惠美子回到海墙顶端,开始往下走。她穿过码头工人居住的贫民窟,不时还会遇到逃过检疫上岸取乐的水手。那么,还是走陆路吧。来码头真是愚蠢。她要是能乘坐扭结弹簧列车就好了,但那需要有许可证才行,仅仅是上车就需要得到各种各样的许可证。如果她贿赂某些人,无票偷乘……她皱起眉头。一切方法最终都归结到罗利身上。她必须和他谈,乞求那老乌鸦给她一些他完全没理由会给的东西。

她从一个男人面前走过。男人的肚子上文着龙,肩膀上文着藤球图样。他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她。“发条蠢货。”他低声喃喃道。

听到这句话,惠美子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甚至没有转身,但她的皮肤开始一阵阵地刺痛。

那男人跟在她身后,“发条蠢货。”他又说了一次。

她回头瞥了一眼。他的脸看起来很不友好,而且她惊恐地注意到他缺了一只手。他将没有手的残肢伸出来,推了她的肩膀一把。她下意识地弹开,是那种一顿一顿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本性。他笑起来,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惠美子转了个弯,进入一条小巷,希望能摆脱这人。他再一次在她身后喊道:“发条怪物!”

惠美子钻进一条迷宫般的小巷,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她的身体开始发热,双手黏黏的都是汗。她急速喘息着,试图由此排出身体中的热量。但那个男人还是跟在她身后。他没有再喊她,但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又转了个弯,一群柴郡猫被她惊散,它们的颜色在变幻中闪烁,就像身上爬满了蟑螂。如果她能像它们那样变色该有多好,她可以躲在墙边,让那个男人从她身边走过却视而不见。

“你要去哪儿啊,发条人?”那男人喊道,“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如果她还和岩户先生在一起,她就敢面对这个人。她会自信地站在他面前,因为她拥有进口的签章、证明她是合法财产,而且受到领事馆的保护,她的主人还能威胁说要给予对方惩罚。是的,她是一件物品,但就算如此,她仍是受尊重的。有了签章和护照,她就不再是违反自然的罪恶证据,而是一件极有价值的财产。

小巷的出口就在前方,外面是一条满是外国人的仓库和贸易站的大街,但她没能逃到那里,那个男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很热,恐惧感已经占据了她。她绝望地盯着外面的街道,但那里只有低矮的小房子、干货摊和几个外国人,那些人不会帮助她。她现在最不想遇到的人就是格拉汉姆教徒。

那男人将她拖回小巷,“你觉得你能跑到哪儿去,发条人?”

他的眼睛明亮而冷酷。他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根安非他明。他是个瘾君子。苦力用这种药品来持续工作,燃烧那些根本不存在于他们体内的卡路里。他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里闪着光。他将她拉入小巷深处,拉到外面的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太热了,没法逃跑。就算她可以,也没地方可逃。

“靠墙站着。”他说,“不,”他把她推得转了半圈,“别看我。”

“求求你别伤害我。”

他那只健全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小刀,刀刃闪着寒光。“闭嘴。”他说,“待着别动。”

他的声音带有命令的意味,尽管她不愿这样,但基因设定的本能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服从了。“求你了,放了我吧。”她低声说。

“我和你的同类打过仗。在北边的丛林,到处都是发条人。他们是士兵。”

“我不是那一类的,”她低声说,“不是军用型号。”

“他们和你一样,都是日本造的。你的同类害我丢了一只手,还有我的许多战友,他们都死了。”他向她展示自己的断臂,并用剩余的残肢推她的脸颊。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后颈上,那只残肢已经环住了她的颈项,手上的小刀按在她的颈动脉上方。小刀缓缓地在她的皮肤上摩擦着。

“求求你,放过我吧。”她用臀部蹭着他的两腿之间,“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你觉得我会那样玷污自己吗?”他将她用力按向墙壁,她痛得失声叫喊起来。“跟你这样的畜生做爱?”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跪下。”

外面的街道上,人力车驶过卵石路,在晃动中发出哐当的声音。人们高声喊叫,询问粗麻绳的价格以及禄非尼泰拳比赛开始的时间。小刀又开始在她的脖子上滑动,刀尖下的动脉颤抖着,“我亲眼看着我的战友们死去。死在丛林中,死在日本发条人的手下。”

她咽下口水,低声重复道:“我不是那一类的。”

他大笑起来,“你当然不是。你是另外一种生物。日本鬼子在河那边的船坞里豢养的种类。我的同胞正在挨饿,正是你这类东西夺走了他们碗里的饭。”

刀刃压迫着她的喉咙。他会杀了她,她对此十分确定。他心中的仇恨太强了,而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件垃圾。他既亢奋又愤怒,而且危险,而她却什么都不是。即使岩户先生还在,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法保护她。她艰难地吞下口水,感到刀刃抵着她的喉头。

你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吗?这就是你生命的意义?像一头猪一样把血流尽而死?

她胸中燃起愤怒的火焰,解除了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绝望。

你难道就不会试着活下去吗?难道那些科学家把你造得这么蠢,连自己的生命都快失去了,仍旧不敢反抗吗?

惠美子闭上眼睛,向水子地藏菩萨祈祷,又向怪猫的神灵祈祷。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一击那只握刀的手。刀刃划过她的脖子,留下一条血痕。

“Arai wa?!”那男人叫喊起来。

惠美子狠狠推开他,俯身躲过他手上挥舞的小刀。她向外面的街道上冲去,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和人咕哝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去看。她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她已经完全不介意自己是否看起来像发条人了,也不介意如此快速的奔跑会不会让她体温过高而死。她只是不停地奔跑,下定决心要逃离身后追她的恶魔。她或许会因为过热而死,但她绝不会像一头猪那样毫无反抗地被杀掉。

她沿着街道一路逃亡,躲开成堆的榴莲,跳过盘在地上的麻绳。这种自杀性的逃亡毫无意义,就算如此,她也不会停下来。一个外国人站在一堆用麻布袋包装的本地产尤德克斯大米前,与摊主讨价还价,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将外国人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奔跑,留下外国人在后面大喊大骂。

在她身边,街道上的人流和车流似乎变慢了,慢得就像在爬行。惠美子轻巧地躲过一处建筑工地上堆放的竹子材料。奔跑简单得让人奇怪。人们的动作慢得就像被包裹在蜂蜜里一样,只有她在自由行动。当她回头看时,她发现追她的人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在了后面。他慢得让她吃惊,简直不敢想象她刚才居然那么惧怕他。她大笑起来,嘲笑这个荒谬的慢吞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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