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车祸
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我选择了隐瞒,对哥哥,也对卓含。在回家的路上,我开始后悔答应老板做叶锦鹏的专访。我很肯定,我本是想拒绝的,楚心亭本是想拒绝的。可是,当他,叶锦鹏,笑着向我伸出手,表示合作愉快的时候,我居然怯场了,动摇了,顺从了。我没有抗拒的力量,没有说NO的勇气,我甚至有想哭的冲动。我伸出手,在触碰的瞬间,我居然感觉到特殊的温暖,流动着贯穿我的身体。我享受这种温暖,虽然其中夹杂着苦涩与无奈的味道,虽然其中流淌着伤感的浪漫,虽然其中包容着不可名状的暧昧。直到冷风透过车窗吹拂我的脸庞,我才有了姗姗来迟的悔意。我选择隐瞒,是因为我不想让哥哥他们担心——这是我给自己的解释。
我回到家,看见卓含也在。他笑着走向我,我没法不勉强自己笑。他看出来了,我忘了他是心理医生,最懂得读心。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他问。
“是有点事,但我能处理的。”我尝试着不骗他,我希望他不要追问。
“如果跟你的••••••精神状况••••••没有关系的话,你可以保持缄默。”他含蓄地。
“那我就没话好说了。”我笑着,我还是选择了隐瞒。虽然我知道,他不是那么好骗的。
他没有再逼我,只是叫我别忘了下周二的复诊。他终究是我的医生,我想。
转眼又到了周一,我去编辑部交完稿,临走时被老板叫住。
“怎么了,大编辑,我的稿有问题啊?”我打趣到。
“稿没问题,你的手机呢?”
“手机?”我摸摸口袋,居然没带出来。
“叶先生找了你一天了,说跟你约时间做访问。”
叶先生?我愣了一下,视线有些模糊。
“他叫你明天下午去他的私人别墅,你一会回个电话给他,约具体时间。叶先生平时很忙,你把时间控制在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了。”
明天下午?看来我的心理治疗要取消了。我朝老板点点头,然后回家。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之后的生活,感情,甚至身份,都因为那一个小时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我仍不后悔今天的选择。
回家后,我打开电脑,进入数据库查叶锦鹏的资料,这是采访必备的功课。
在资料上,他是个被描述得如同神一般的人物,出生不明,学历不名,第一次出名是在澳门的赌场赢了香港的上届赌王。当时的他名不见经传,所以黑社会的人拿了命令去暗杀他,结果有去无回。香港警方也对此毫无头绪。四年前,他突然在美国出现,并建立了自己的赌界集团,除赌场外,还做地产,航运等多宗生意。至于他的资金来源,警方查了很多次,但都没有结果。以他现在的身家,警方也只能做旁观者了。三个月前,他结束美国的生意,将基地搬回香港。据最近的江湖传言,他很可能是曾经叱咤一时的江湖老大叶世昌的接班人。
我摘掉眼镜,靠在床头揉着太阳穴。我想叶锦鹏是个被炒得不能再炒的人物,究竟怎么样的专访才能让人耳目一新呢。
电话响了,是方卓含。
“这么晚了,还不睡?”我听得出他的关心。
“你不也没睡。”我说。
“我知道你没睡。”他说。
我一愣,好象有些事发生得太快。
“所以打给你提醒你明天下午的复诊。”这是什么,解释吗?但比没有好,起码让我有借口不多想。
“放心吧,我又不健忘。”我回答。他挂了,我才反应过来,明天下午,我有了别的安排。我拿起电话想打回去,但不知为什么又放弃了。后来想想,如果我真的拨通了那个电话,后面的一切故事也许会被通通改写。然而,历史,是不可假设的。
下午两点,我到达叶锦鹏的别墅。我把车开到停车场,停在5号车位上。一条柳絮飞入我的眼帘,让我有一点点醉酒的晕眩。我开门下车,边走边扬手锁上电子锁。我没有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让他从二楼的窗户看在眼里。佣人迎我到二楼的客厅,倒了一杯茶后离开。我自然地把包挂在门边的架子上,然后走到小酒吧台前,打开第二层的橱柜,给自己倒了一杯雪莉酒,然后走到落地灯边,按动墙上的按钮。墙转开,露出内侧扇型的衣柜和落地镜。我脱下外套,挂进衣柜,走到沙发旁坐下,喝了一口酒,拿起玻璃茶几上的烟,点着了,抽。我斜靠在沙发上,看着吐出的轻烟在眼前妖娆地飘着。
他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喝着与我同样的酒。我觉得他有些醉,就放下酒杯走过去。我一度有了活在梦里的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但很舒服,我感觉自己再被一种东西摆布着,但我并不抵触这种摆布。我让自己完全地跟着感觉走,我体验到一种不属于我的快乐,但它却是真实存在的。恍惚间,我看见他拿起一只空酒杯,我以为他想让我倒酒,他却突然把手一松。
很快的,‘砰’的一声,酒杯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我觉得脑子‘哗’地一下,像被水冲洗了一样,顿时干净了。我看见自己斜靠在叶锦鹏的怀里,脸紧贴着他的胸口,一只胳膊向后绕过他的脖子,轻抚他的脸庞。我看见他看着我,用那种男人的眼光看着我。我在干什么!我心里一紧,触电似地弹起身,惊魂未定地看着从容沉着的叶锦鹏。
他抬起手腕看表,“楚小姐,按照我们的约定,你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来向我提问。”
半个小时,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吗?天哪,这半个小时我都干了些什么?我努力回想,只有些残破的片段,还是看不清的片段。
“可以开始了吗?”他问。
我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好,我们开始。”如果这时我还不开始工作,我真不知道用怎样的措辞才能面对他。我翻开笔记本,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我是楚心亭。我这样告诉自己。采访很顺利,他很配合,很快就到了三点。我合上笔记本,吸了口气,“叶先生,您刚才谈了很多您事业上的成就,也谈了您对人生的态度,最后我想问一些关于叶先生感情生活的话题,不知道您介不介意。”
“即使我回答了,我也有权不让你公开报道的,是吧?”
“原则上,是。”
“你想知道些什么?”
“叶先生至今独身,很多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那你想不想知道呢?”他反问。
“叶先生,我是代表杂志社和我的读者来问的。”我回避正面回答。
“其实独身的概念是什么呢?”他又反问,“我叶锦鹏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结婚生子,但这并不表示我没有爱情,没有女人。相反,我不结婚,很可能是因为我想保留对某个女人的感情。”
“为什么说是‘可能’?”我很会抓字,这是文人的本能。
“因为不敢肯定,也不能肯定。过去的事,无法改变,无法假设,未来的事,更加不能给予判断,所以我只能说,可能。”
“听叶先生的意思,这位女士应该跟您分开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了。”
“是永远地分开了。”他纠正。
我突然觉得没法问下去了。他没有再说话,我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就在我要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问,“杂志,什么时候能出?”
“下周一就出刊了,”我回答,“我们的杂志全港发行,如果她还在香港,应该能看得到。”
“她死了。”他冒出一句,在我转动门把的时候。他抬头看我,我也正好扭头看他,“死于车祸。”他平静地。
我的心顿时寒了一下,我希望我想错了。我逃命似地跑出叶家,我甚至忘了停在5号车位的车。
我走在空旷的车道上,找不到方向,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陌生。我听到车喇叭的声音,我听到有谁在叫我,我回过头去,我看见一片漆黑向我涌来。我感觉自己倒在冰凉的地面上,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起••••••同时,叶锦鹏正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资料。那是我心脏移植手术和心理治疗报告的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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