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一夜
醒来的时候,我睡在一张豪华大床上,华丽的床帐替我挡住刺眼的灯光。我把头转向一侧,却看见我的衣服被挂在衣架上。我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身体,是一套新的睡袍。我暗暗吃惊,却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叶锦鹏走进来,看到我醒了,眼睛中飘过一丝欣慰的神情。他在我身边坐下,穿着和我一样的睡袍,看着我,好象看着熟睡中的婴儿。他注意到我的紧张,把眼光从我身上挪开。
“我让李姐给你换的衣服。”他解释。
我翻了个身,不理他。其实我应该站起来,换上衣服就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能够继续安然地睡在他的床上。
“你开枪了?”我明知故问。
他沉默,那就是认了。“你没想到我会让他死?”他把问题抛给我。
“我没想到让他死的是你。”我回答。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会死?看到他的第一眼,看到他绝望的眼神的同一时刻,我就知道他会死。其实我是自私的,我早已预测了他的结局,却把决定的权力交给叶锦鹏,让他以为是他结束了他的生命。我庆幸,我未向任何人透露我的灵异。如果叶锦鹏知道了,我可能也会死得很难看。像他那种人,应该很痛恨被人欺骗和利用吧。可是我没有选择,不是我选择了第六感,是第六感选择了我。在这点上,我是无奈的。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道歉。
“是我选择跟你下地下室的,不关你的事。”我说。其实我并不抗拒他今天所做的事。
“吃点东西吧。”他又靠近我,盯着我。
“没胃口。”毕竟刚刚经历了杀人的过程,哪还吃得下。
“没胃口也吃一点,你刚才空腹喝了酒,中午又没吃东西,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等撑到明天早上胃病都要撑出来了。”他温柔的,真不相信这个男人和刚才地窖里的会是同一个人。
见我没有反对,他过来扶起我的身体,让我靠在抱枕上,“乖,稍微吃一点。”
我晕,他居然像带孩子一样待我。我不禁想笑,却流出了眼泪。以前生病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李姐把粥送进来,就出去了。
叶锦鹏把碗端到我眼前,舀起一勺粥,送到我嘴边。
他要喂我吃吗?我惶恐。我伸手去拿勺子,他却把手绕开,用威胁的眼光看着我:不让我喂,就没得吃。我拿他没办法,只好乖乖地放下手,把嘴张开。
他真的很会照顾女人,我想,那个死于车祸的女人,是带着幸福走的。
李姐的手艺很好,那碗粥让我的胃舒服了不少。
他把灯打暗,开了音乐。旋律很熟悉,我有一种回家的感觉。风从不知道哪里吹过来,打响了挂在床顶上的风铃。我觉得有些凉,下意识地拉拉被子。他察觉了,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从背后围住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拒绝他的动作,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体会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热。他像个孩子似的把脸贴在我的脖颈上,轻轻地呵着暖气。那一刻,我们彼此都觉得安全。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她。”他诚实地。
我欣赏他的诚实,我尊重他对我的利用。扯平了,我想。我并不想如此计较我们之间的关系与得失,但起码这样,容易让我说服自己。毕竟这段关系,发展得有些超乎常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粘在一起。我好象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自己缩到了被子里,他好象也钻了进来,睡在我的身边。我感觉他在吻我的额头,鼻尖,唇。我感觉他在拉扯我睡袍的带子。我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他停了一下,把手挪到我的腰际,然后,一切都静止不动了——
晨曦的温暖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感觉床好大,一扭头,发现他已经不在了。我坐起身,李姐敲门进来。我不知道她会怎样解读我跟她老板的关系,大概也会把我当成那种喜欢玩一夜情的小姐吧。我不想解释什么,只希望她不是个关心社会的人,最好也别读什么报纸,或者畅销书。她把早餐放下,过来铺床。她对我笑笑,我感觉她应该是个和善的人。整个叶家,估计就她一个女人吧。我开始佩服她的胆量。看她的年纪,还有叶锦鹏对她的态度,估计从叶锦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在叶家帮佣了。她应该非常了解他的过去吧,我想。
“楚小姐,”她叫我,“这是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谢谢。”我接过她手中的盒子。是什么呢?我抱着怀疑将它打开。钥匙?我愕然。
“楚小姐,”她又叫我,“床我铺好了,楚小姐请自便,等晚上我会来打扫,就不打扰了。楚小姐如果离开的话,请把门锁好。”
“哦,我这就走了,”我对她的毕恭毕敬真的不太习惯,“你打扫吧,我不打扰你才是真的。”
“楚小姐难道不知道吗?”她笑得有些诡异,但却充满善意,“您手上的那把,是可以打开那扇门的唯一一把钥匙。”她指指那个豪华的大房门。
唯一一把?我有些消化不了这个信息,“那叶先生呢?”
“先生让我告诉您,从今天起,这个房间,就是您的了。”她说完,抱着换下的床单出去了。
我的房间?我有些活在梦里的虚无飘渺的感觉。我走到门口,关上门,把钥匙往里一插。喀擦,真的插进去了。我这才觉得梦成了真。我锁上门,走去停车场。我发动车子,突然看到前面竖着的5号牌,我想起他的话:以后你的车就停这个位置。
他给我留了房间,还给我留了车位,甚至——我下意识地摸摸那把钥匙:他真的肯定我还会回来吗,以记者以外的身份,以工作以外的理由,回来这个地方?
我开出他的花园,空旷的大道躺在我的眼前。
我是谁?我问自己。
楚心亭。我回答自己。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在昨天晚上,某个记不清究竟有多长的时间片段里,我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他想从我身上看到,并且已经看到的人。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