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医生
我回到家,看见方卓含的车子停在那儿。说实话,我还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他,上次的巴掌,的确过分了些。道歉吧,说声对不起,也不是很难的。我打定主意,开门进去。
他们坐在沙发上,回头看我,我留意到方卓含的担心,也察觉他努力隐藏的愤怒。哥哥先跑过来,拉住我关心地问,“你跑哪儿去了,昨天一个晚上没回家,打你电话又不接,我都担心死了。”
昨天有电话找过我吗?没印象了。我摸摸口袋和包,没有手机。“我把手机落在杂志社了。”我说,也许是落在叶锦鹏那儿了。只是这句,我没敢说出口。
“没事就好,”方卓含说,“跟我上楼吧。”
“上楼?”我奇怪地,“干什么啊?”
“给你补上这周的心理治疗,没有彻底恢复前,治疗最好不要断。”他平静地,像所有医院的大夫一样。
又是这种语气。我生气,在他眼里,我就只是个病人吗?“不用了,”我倔强地,“我取消所有的治疗。”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他显然被我激怒了,“你目前的情况一点也不乐观,如果停止治疗,你随时都会控制不了自己,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我不是医生,我也不知道你所谓的严重后果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我赌气地,“我只知道,我不需要任何治疗,我清楚我的状况,我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已经决定了,停止治疗。”我说完,便往二楼走。
“叶锦鹏到底有多大的魅力?”方卓含突然冒出一句,拽住我的脚步。
哥哥看看他,看看我,“我们问你老板,他说你昨天晚上去了叶锦鹏家吃饭。”
“我们很好奇究竟是一顿什么样的饭可以让你吃到今天早上。”方卓含抢过哥哥的话,“你是知道的,现在这个阶段,过多地接触叶锦鹏对你没有好处。”
他居然介意,介意我和叶锦鹏的接触?我感觉心里的一角被微微触动了。
“我不觉得我跟叶锦鹏的接触有任何问题,我也不觉得你有任何立场来干涉我跟他的交往。除非,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我跟叶锦鹏保持距离的理由,一个足以说服我走你给我设计的路的理由。”我需要证实一些东西,我给了他机会,我这样告诉自己。
“很简单,你是我的病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健康。”他还是死守,死守他那个狗屁医生的身份,“现在叶锦鹏是诱发你精神失控的最大不稳定因素,跟他在一起你的病情只会更加严重。”他还在继续他的专业论调,我的心却已经沉到湖底,他连骗我都不肯,我失望。
我没有耐心听他解释,“你有证据吗?你凭什么说他是个诱因,你凭什么说他会影响我的健康,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我不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任何问题。”
“我不需要任何证据,”他也火了,“我有我的专业判断。”
又来了,专业判断。我讨厌他用这样的字眼跟我说话。
“我问过KIKI了,你是在她提到叶锦鹏这个名字的时候出现身体不适的反应,君配也记得在他跟你提及叶锦鹏的时候,你的反应不正常以至于摔了杯子,你的两次晕倒都发生在跟叶锦鹏接触的前后,你甚至还在他家过夜直到现在才回来,你甚至为了他在我们面前顶撞强辩。你自己难道没有发现吗,每当涉及到叶锦鹏,你就变得不像你了。你不但已经重新开始失控,而且失控的力度,时间和频率都在增加,你知道吗?”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空气在他的一串喘息后变得安静。
我知道吗?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对自己的失控越来越不排斥,我渐渐地在完全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我又能怎么样,要知道历史是不可逆转的,命运也是不可改变的。如果可以,那它就不叫命运了。我抬头,看着方卓含,“你说再多都没有用了。如果我注定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以为凭你的力量可以改变吗?你是一个医生,但你也只是一个医生。有很多事情,不是医生可以解决的。”
“为什么你要这么悲观?很多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愿意去尝试,一定可以找的办法的。”
“你知道什么是办法吗?”我无奈地,宿命地,“办法就是让时空逆转,让历史改变,回到车祸,不要进行那场手术,不要救我,把我的心还给它原来的主人,这样,我才真的解脱了。你可以做到吗,方医生?”我问他,残忍地。我感觉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发出透明的光亮,涩涩的,流淌的,却不曾掉落出来。
他无语,这样的问题,谁都会无言以对。他转身离开,没有任何告别的言辞,我想他对我失望极了,我对他也是。我转身上楼,我听到哥哥在楼下叫我,但我真的不想去重复这个话题,我觉得继续楚心亭的生活,是一种摆脱不掉的痛苦。
我把整个身体浸泡在浴缸里,温润的流水抚摩我的躯体,我的心却依旧冷得可怕。我毕竟还是害怕的,害怕楚心亭会向真空里的泡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形。但我又渴望那种消失后的解脱,一旦没有了楚心亭,也就没有了痛苦。只是,对这个二十年的自己,岂能全无留恋呢。想想一个人,连自己都失去了,还能剩下什么呢。爱吗,恨吗,却不知爱是谁的爱,恨是谁的恨。
吃晚饭的时候,哥哥小心翼翼地处理我们间的谈话。
“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对哥哥,我是坦然的。
“其实,你为什么不给他机会呢?”
“我给了,是他没抓住。”
“你这种程度的暗示,真的是不好理解。”哥哥帮他说话。
“如果他注定是那个可以帮我的人,他就能理解。”我始终不肯让步,或者,我认为我已经让了。
“你偏心。”哥哥突然地,“你的感情天平已经倒向叶锦鹏了。”
“这跟叶锦鹏没有关系,跟谁都没有关系。”
“既然你说要放开自己,又何苦硬要把卓含拦在你的生活之外呢。你已经非常地抗拒他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他硬要挤进来,我也不用花力气去拦住他。我已经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给我提供任何的治疗,我不需要他再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出现,他为什么还要一再强调他的身份他的角色呢?哥,我可以接受一个方卓含,但我接受不了一个方医生。难道就因为我的身体里有着三个人的思维,他就有权力以一个医生的名义来干涉我的生活吗?”
“心亭——”哥哥语塞。
“他真的不了解我。”我丢下刀叉跑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