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补偿
我真的是不能小看自己的预感。叶锦鹏是被兄弟们抬着回来的。中了十几刀，衣服都被染了不知道几层红色。我似乎是所有人里最冷静的一个，直到医生替包扎了所有的伤口，确定没有危险后，直到弟兄们退出房间，只有我一个人留下时，我才深深感觉到内心的脆弱和无助。
我看着他沉睡时依然紧皱的眉头，他有太多东西放不下，即使在痛楚中，他也不懂得去心疼自己。我轻轻抚摸他身上缠着的纱布，一秒就仿佛几个世纪那样漫长。手上湿湿的，是我的眼泪。我挽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静谧的空气，漂浮在我俩身边，那是最纯净的陪伴，最灵动的祈祷——
他醒过来了，他还会说话，还会笑。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名字。我感觉自己彻底融化了。我不知道自己占据了他多少的心，但一定是在最深处的。人在最脆弱的时候，往往看见自己内心最深的东西，只是太多人把最黑暗的藏在最深处，所以从不承认自己看到了。我相信，他的内心最深处，是美好的。
“怎么哭了？”他想伸手替我擦掉眼泪。我连忙自己擦了，不想让他乱动。
他左右看看，发现不对，“怎么不在自己房间里啊？”
“房间在打扫，你又突然回来，吓死兄弟们了，就先把你送到这里来了。”叶家有的是空房。
“心亭，”他严肃地，“到底怎么回事？”
我叹口气，知道瞒不过的，“昨天卧室里发现有蛇，阿彪叫人清理——”
“发现有蛇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打断我。
“我刚睡醒，很快发现有蛇，就叫兄弟们过来了。”我说，我看出他很紧张，“现在都没事了，很快兄弟们就摆平了。”
“谁第一个到的？”
“阿风啊。”我不理解地看着他，“别管我了，现在你的状况比较严重，还是管好自己吧。”我嗔怪着。
“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他脱口而出，我停下来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看你，这么容易就感动，很容易被人骗的。”他逗我。
“那你有没有骗我？”我是随口问的，谁让他取笑我。
他居然没能够立刻回答我，他居然开始沉思，眯着眼睛仿佛正数着他欺骗我的次数。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他看着我，“有。”
“啊？”我装着生气的样子，其实我是有点生气的，“有几次？”
“恩——”他又开始想，“一次。”
“真的？”
“真的，就一次。”
“是哪一次啊？”我紧追不舍。
“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我伤好了才能说。”他鬼鬼的。
“不行，一定要现在说。”我开始撒娇，还用劲地拽他的胳膊。
“哎哟，”他叫，“轻点。”他皱着眉头。
我看弄痛他了，立刻不闹了，跟他说SORRY，还轻轻揉他的伤口，其实是揉纱布。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原来的卧室彻查后，由于锦鹏的强烈要求，我们又搬了回去。他的伤复原得很好，现在基本处于休养阶段。
晚上，我陪他去花园逛了一圈，我们刻意避开了那个游泳池，可能今晚，我们都不想活在过去的记忆和感情里吧。
回到卧室，我伸手去开灯，却被他阻止了。
“干什么，黑乎乎的，玩躲猫猫啊？”我好奇地问。
“不是，”他的语气一点不像在开玩笑，“我不喜欢在有光的地方说实话，黑暗，比较适合忏悔。”
我感觉他言有所指，我转过身，但看不清他的表情，实在太黑了，他还拉上了窗帘。
我感觉他拥着我，慢慢挪动脚步到床边。我贴在床沿上，很自然地坐下，他却绕到我面前，单膝跪下。
“哇，”我强作镇定，其实心跳得厉害，“你不是要求婚吧？”
“我说了，是忏悔。”他还是很认真。
“忏悔什么？”我被他搞得也跟着严肃起来。
“你记不记得在我刚醒来那天，就向你承认了我曾经跟你说过一次慌。”
我想起来了，他答应等伤好了就告诉我实话的。原来他还记得，我觉得心甜。我点头表示记得。
“那你，准备好听我说了吗？”
“恩。”
“在我恳求你留下来的时候，曾经向你承诺过，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我会放你走的。”
我想起来了，不，我一直记得，只是被一些其他的事掩埋了，模糊了，不见了。可是他，我看看他，虽然我看不清，居然记得比我还清楚。我只把那个动听的诺言当作自己留下来的借口，他是真的把它当真了。我突然很恨自己。
“我可能，没法实现那个诺言了。”
我感觉鼻子酸酸的，其实，我没真的想过走，虽然我也没想过真的留下，起码在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
“我没有说要走啊。”我轻声的，在心里说。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要的幸福，请悄悄地离开，不要让我知道。”他像背诵似的，是啊，自己的心，应该是可以倒背如流的，只要肯去面对的话，“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去伤害他，伤害那个能给你想要的幸福的人。”
我先开始控制不住了，眼泪。
“我不想你不幸福，”他开始继续，“所以不要让我知道你幸福。”
“我不懂。”我是真的不懂。
“我不是个好人，总喜欢抢别人的幸福，抢不到就去破坏，这真不是个好习惯。”他的玩笑里有讽刺，无奈，惆怅，也有疼痛。
“不是这样的，”我感觉嗓音都变了，“你只是太寂寞了，你只是，从来没有被真正的幸福宠幸过——”我都没有发现我们已经彻底地跑题了，“只要你找到自己的幸福，就不会再去跟别人抢了——”
“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真正的幸福。”他说，“幸福，永远都不会降临到一个不守承诺的人身上，”他终于回到主题了，“而且，还是对你——”
他的手抚过我的长发，我却紧紧抓住再也不肯放开，“你有想过补偿吗？”
“什么？”他愣了下。
“补偿我，你愿意吗，因为你的欺骗，因为你的不守承诺，用你的一生来做补偿。”
他拉过我的手，吻我的手心，“我愿意，今生，来世，我都愿意拿来做你的补偿。”黑暗中，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他的感情。我突然开始喜欢黑色。
“那好，”我抽出手，我看见他惊愕地看着我，“我要你现在就放手，让我去找我的幸福。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幸福是谁，在哪里，我只要你放手，此刻，现在。”
“你说真的？”他害怕了，我从没见过他的害怕，可以这样得纯粹。他虽然不曾奢望能立刻得到她的原谅，虽然他不曾奢望她能完全地接受他，他虽然不曾奢望她会为他舍弃自己的幸福，尽管他知道她在乎他；然而，他也从未想过，他与她的一切，会以她毫无预兆的离开为最后结束，而且离开得如此骤然，如此不经时间的摩挲——我感觉到他的惶惑，“在我没有站起身之前，你还有机会后悔。”
“你可以站起来了。”他紧接着我的话说，抢时间似的。
“原来你这么容易就能放手。”我有些难过。
“我是怕我后悔。”他说。
突然，卧室里的英式挂钟开始敲响，仿佛在悼念即将过去的一切。
“你能陪我过完这个夜晚吗，等第24下钟声敲完，你就可以走了。”他可怜的，维持他最后的尊严。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动脚步，他知道我是答应了。
大钟无情地敲打着——第二十响----------他呼吸加重第二十一响----------他捏紧拳头第二十二响------------他咬紧嘴唇第二十三响----------------他抬头不让眼泪掉下来第二十四响----------------------------他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无声地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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