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初见
康子俊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他一直都没有真的睡醒，依旧沉浸在那个荒谬的梦里。我没有心情推醒他说再见，我只想立刻逃跑，逃开他，也逃开心言。可惜，上天捉弄我，我的手机响了，把他弄醒。我没有去管那吵闹的铃声，因为没有事比我逃跑更重要。我扭头，我迈开步子。我知道他追来了，我走得更快，然后开始跑，我听到身后逼近的呼吸声，我不敢回头去看。
他拽住我，我没给他机会说话，冲动地回身猛给了他一个巴掌。
我们都停下来。
我感觉手心很疼，疼地发麻。他用一种超越爱恨的眼光看着我，我却趁着他的迟钝掰开他握着我胳膊的手，决绝地离开。他没有叫我，即使叫我，我也不会回头。
我冲回家，跑进哥哥的房间，他才刚睡醒，但立刻发觉我的怪异。我从来不乱闯他房间的，尽管这些年他都不住在这里。
“怎么了，”哥哥关心地，“又失控了吗？”
我跑过去抱着他，哭。哥哥拍着我的背，“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心言又出来了？”
“哥，”我啜泣，“我们去看医生吧。”
哥哥立刻认真地捧起我的脸，看着我，“是不是心言做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他很急，他知道问题严重了。一直以来，我都反对去看心理医生，现在主动提出来，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我不得不立刻结束心言的反复出现。停顿后，他说，“你是跟子俊在一起吗？”
我停止啜泣，抬头，哥哥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他知道，原来他知道。我突然气愤地推开他，把包摔在他的身上。哥哥挡开那只包，抓住我的双手，我挣扎。他继而抱住我的肩膀，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力气这么大。
“你冷静点，心亭，你冷静点！”
“我一直都很冷静！”我认真地说，我感觉哥哥松开手。“楚心亭从来都很冷静，很会处理自己的情绪，”我继续，“可我现在已经不是楚心亭了，”我抬头看着哥哥，“我不是一个人，我要面对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感情。我一直反对看医生，因为我不想心言从此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想延续她的生命你知道吗！我以为她是孤单的，我以为她只是静静地活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她不爱说话，连对我和爸妈都很少说话，我一直是用心在体会她的爱。现在她不在了，我只是想把这种感觉延续下去，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需要用心，就可以感受心言的世界。直到发现她的日记，我才知道她的爱还流淌到了另一个人的世界里。我以为我能控制住，我以为我能让心言没有结果的爱从此划上句号，我以为我能代替心言快乐地活着。原来不是的，我已经没有办法控制她了。我控制不了她的出现，我控制不了她对康子俊的感情，我甚至控制不了我自己——”我痛苦地抱着头，沉静在自己的悲伤中，却没有发现哥哥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他过来抱着我，摩挲我颤抖的双肩，我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哥哥带我去了一家私人的心理诊所。在那里，我遇见了我的心理辅导师：方卓含。他是那种长得很有型的男人，笑起来让人觉得有一丝诡异。他很幽默，声音很有磁性，我觉得像这种人，应该去尝试做演员。作为心理医生，他并不容易让人产生信任感，我信任他，因为他是哥哥的朋友。我们的见面相当有意思。当时我在医疗室里等他，哥哥借故上洗手间走开了。我靠在沙发上，喝茶，味道怪怪的，我一度怀疑有人在里面下了药。这时，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进来，微笑地看着我。我起身，我想他可能就是我等的那个人吧。谁知道他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我，“请问，是楚心言小姐吗？”我略微愣了一下，他继续，“这个是康先生让我送来的，希望楚小姐能够喜欢。”康子俊送的？我又愣了一下。那男人转身往回走，我很快地叫住他。那时，我很清醒。
“对不起，我不是楚心言。我叫楚心亭，是楚心言的双胞胎妹妹。我不知道康子俊先生是怎么交代你的，但无论如何请你把这个盒子带回去。姐姐已经去世了，康先生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他有什么物件要留给姐姐当作祭奠，他可以直接去姐姐的墓地，那样才显得有诚意，不是吗？”我宛然一笑，我知道自己回来了。
站在面前的男人没有接过盒子，而是走到写字台后面，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套在身上，然后继续微笑地看着我。
我很快明白过来，淡淡地冲自己一笑。
“怎么样，卓含。”哥哥跟进来，“心亭的问题不严重吧？”
“还好，没到不能治的地步。”他坐下，示意我们也坐，“精神分裂的现象经常在孪生子的身上发生，尤其是其中的一个因为意外或者病痛离世，同时剩下的那个在心理或者生理上对这个意外产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比如说，目睹事故的发生，或者比较大的手术，都可能成为精神分裂的固定诱因。一般来说，严重的精神分裂者会在固定诱因的直接影响下，不分时间，场合地变化角色，这种变化会同时存在于心理和具体行为上。楚心亭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在固定诱因和临时诱因的双重作用下，才产生精神分裂的症状。所谓的临时诱因，就一些对死亡者能够产生情绪影响的元素，包括特殊的人，地点，气氛，甚至是一句有特别含义的话或者有特别含义的物件。对楚心亭来说，”方卓含顿了顿，“康子俊是她产生精神分裂症状的最大诱因。”
“那是不是，只要她不再见到康子俊，就没有问题了呢？”哥哥问。
“医学没有绝对的。”方卓含继续，“除了康子俊本人，他曾经对楚心言说过的话，送过给她的东西，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都可能引起心亭的变化。”
“那我连哥哥也不要见了，”我笑着，“他可是康子俊的好朋友。”
“你现在的状态就非常好。”方卓含说，“你面对的是一个合力作用，楚心亭对楚君配是有兄妹感情的，这段感情的力量与楚心言对康子俊的感情的力量是有相互作用的。你对你哥哥的感情越深，就越能够抵挡心言的出现。可是一旦你跟康子俊独处，心言的感情力量就没有了外力的阻挡，你就会容易失控一些。”
“那要怎么样才能解决呢？难道真的要他们不再见面？”哥哥担心连他自己都要跟康子俊划清界限了。
“那倒不用，刻意的保护反而会使患者更加脆弱。”方卓含说，“只要尽量保证三人以上的会面，就可以控制心言的出现，在一种相对稳定的情绪状态下，尽量让他们多接触彼此，建立楚心亭与康子俊间独立的感情关系，一旦这种关系形成并且固定，那么它本身就能够与心言的感情力量产生抗衡，问题就自然解决了。”
“那如果心亭也看上康子俊了怎么办？”哥哥的这个问题真是找贬。
“哥，你有没有搞错啊。”我真是啼笑皆非。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方卓含笑着，“我是心理医生，不是爱情大师啊。如果是楚心亭本人跟康子俊产生了爱情，那就是你这个做哥哥的该操心的事了。”
我们都笑了，我也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轻松惬意的气氛了。看来，我得谢谢他，尽管他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跟我开了个不好玩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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