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人迎上我,簇拥着我们俩回屋,挤在门外笑嘻嘻地看大姐。颜哲把自行车扛回来了,靠在门外,大声说:“咱们都走吧,秋云你快给大姐擦擦身子,换上干衣服!”
冬梅和月琴关上门,帮着大姐脱下湿衣,擦干身子,我捧来一套干衣服。大姐换了衣服,裹在被窝里,这才长舒一口气。她惊魂未定,面色苍白,嗓子接近失音,嘶嘶地说:
“我的妈呀,总算活着到农场了。下午一点多就上路,硬是折腾到现在!刚才把我吓死了,越紧张越找不到桥,那样一座显凌凌的桥咋就找不到呢,这是俗话说的鬼打墙吧。”
她是今天中午决定来看我。头晌刚下过一场雨,而且阴云浓重,可能还有一场大雨。大姐犹豫着不敢来,但她有急事要找我,这件事又是不能在电话上说的。最后一咬牙,骑车来了。
从县城到农场45里,前25里是县级公路,虽然有些积水,不影响骑行。后20里是土路,岗地的上浸土透水性差,下雨便成一泡脓。大姐骑了不久,车轮和泥瓦之间就被泥巴塞死了,一步也骑不成。她只好扛着走。但这辆车是加重飞鹰牌,她扛了一小段,再也扛不动。大姐只好央求过路的牛车,想搭一段路。但这会儿回程的牛车都是重载,在泥路上行驶本来就够艰难了,也不想让泥水淋淋的自行车放到货物上去,所以尽管她大叔大爷的说好话,几辆牛车仍是扬长而去。她心有余悸地说:
“那会儿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啊。”
好在最后碰见一个好心人,见她一个娘儿们,实在艰难,就停下车,把车上的货物收拾一下,腾出个位置,又帮她把自行车弄上去,让她坐在车辕上。大姐对车老板千恩万谢。车老板听说她是去知青农场看妹妹,夸她:
“你这个姐当得像个姐,阴雨天跑这么远来看她,比去庙里进香还心诚。那个知青农场我知道,人少地多,农活重,吃得差,好多抽到农场的老农都吃不了那个苦,跑了。娃儿们苦哇。”
离农场还有五六里路时两人要分道了,那会儿天已经擦擦黑,车老板好心地说:“别看剩这五六里路,你也难走。要不先到俺村住下,明儿个再去。”大姐急着赶路,谢绝了他的好意。她找了一根比较硬的细树枝,推着车走,走一会儿捅捅自行车泥瓦里塞的泥巴,就这么艰难地推到农场的护场沟边。她来过两趟知青农场,知道进农场必要经过一道砖桥,但这时天已经黑定,又赶上一场暴雨。在风雨和夜色中,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道砖桥了
她这时才想起来,问我:“噢,对了,刚才接我的是不是颜哲?天太黑,我没看清。”
“就是他。这家伙耳朵倒尖,比我听见的还早。颜哲住的场长室在后排,比我们远得多,不知道他咋能第一个听见。”
“心有灵犀嘛,我是谁的大姐?他敢听不见。”
我心里很欣慰,大姐肯这样开玩笑,说明她对颜哲的态度变了。颜哲这次没白出力,吃小亏占大便宜,有粉搽到脸上了。冬梅和月琴只是笑,如果是往日,她们早接上大姐的话头取笑我了。但喷了蚁素后,她们对我多了尊敬少了亲昵。我想转移话题,埋怨大姐:
“这样的天气,你也敢往这儿跑。万一出事咋得了。有啥急事?”
大姐在被窝里捏捏我的手,说:“没啥急事。我出门时没有下雨呀,哪承想正赶上这场大雨。不早了,我实在乏透了,咱们睡吧。”
其实我能猜到大姐的来意,不能在电话中讲的事肯定与招工有关。但她不知道,今天的农场已经不是昨天的农场了,在这儿没有任何不能说出口的秘密。第二天,别人都上工了,到地里去排涝,我留在屋里陪大姐。她睡得很熟,我没有叫醒她。等我在外边转了一圈回来,大姐醒了,正好炊事班长老毕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说是颜场长交待的,怕大姐昨晚受凉,喝了姜汤发发汗。
大姐惊异地看着我:“颜场长?”
我点点头:“对,那鬼东西现在是场长,大伙儿选的。”
“噢,怪不得昨晚你说他住在场长室。”大姐喝着姜汤,好久没说话。颜哲地位的变化,再加上他的体贴,又增加了她的好感。
屋里没人时,她对我说了这次的来意。果然是为了招工的事。大姐说,县纺纱厂负责招工的老项正好是她的同学,她已经打听清楚,农场的推荐名单上确实有我,而且老项拍胸脯答应,肯定把我弄走。大姐这次来是为了我的体检。“体检?我的身体没毛病。”大姐看着我,沉着脸说:
“有句话很难出口,我既然来了,不得不说。秋云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颜哲之间到了哪一步?我怕你在招工体检的妇科检查中出纰漏。”
我脸红了,摇头否认:“没有,我们之间干干净净的。”
“给我说实话!我冒雨跑几十里就是要听你的实话!”
我很干脆地说:“我说的是实话。别看俺俩谈了5年恋爱,亲亲摸摸是有的,绝没有过那个线,你放心吧。再说,没听说招工体检还要检查处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光线低沉,半天了都没人在楼道出现。三到五层以及第八层楼道口安有小牛奶箱,绿色房女膜?”
大姐心情放松了一点儿,仍非常严重的说:“你和别人不同。不管体检有没有这一项,你也别心存侥倖。”
我不耐烦地说:“真的没有,你得叫我说多少遍?你尽管放心吧。”
大姐这才告诉我,她为啥紧盯这点不放。招工负责人老项昨天对她说,你妹妹的事我会尽量办,但能不能办成我不打保票。她在农场得罪有人,农场推荐名单报上来后,有人写匿名信告她,说她和反动子弟叫什么颜哲的鬼混,明铺暗盖,打过胎,影响极坏。说“这样的破鞋怎么能招工?广大贫下中农不会答应!”
大姐叹息着说:“想想吧,你得罪了啥人。”[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绝对料不到自己会被泼上这样的脏水,这重重地伤了我的心。几个月来,我在这个温馨的利他社会中已经被惯坏了,对于世上竟有这样的鬼域伎俩,真是不寒而栗。思来想去,我在农场没有得罪啥人,最大可能还是因为颜哲的关系而得罪了赖安胜,可能再加上岑明霞。是了,这种事多半她才能干得出来。
但我心里的晦暗只翻腾了很短一会儿,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封匿名信肯定是喷洒蚁素之前写的。今天所有场员的心灵已经得到净化,我更不会沉浸于往日的仇恨。再说这会儿我已经决定不走了,新农场刚刚起步,我要陪着颜哲把它建好。我已经陶醉于这儿的温馨和纯洁了,不愿离开它,也不忍心留下颜哲独自承受“清醒的上帝的痛苦”。
我心里又充满了阳光,笑着对大姐说:“你就甭操心了,你说的脏水泼不到我身上。不过,我不想走,不想离开农场,所以,我根本不会去体检。”
“你说啥?你发癫了不成?”大姐真生气了,“是不是为了颜哲?那娃儿不错,但也不能为了他,两人捆一块儿淹死。秋云你别犯糊涂,这样的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你大姐也没第二块手表去打点招工的人。”
她情急之中把这件秘密抖出来了。其实招工负责人老项并不是她同学,但为了我的前途,她舍着脸皮找到那人,用一块手表把他买通了。那时的招工负责人知道自己捏着知青们的命运,已经很会拿身份,大姐为求他作了多大难,她一直没对我细说,只说:“那些小人得志的嘴脸,想起来都恶心。”好在他们还讲职业道德,收了贿就认真办事,甚至把匿名信的事也捅给我大姐了。
大姐的诚心让我很感动。我知道她不会理解我的,换了任何人,也不会把到手的回城机会轻抛浪掷。可惜为了保密,我不能把新农场的真情告诉她。不过,虽然不能明说,让她感受一下这儿的气氛是完全可以的。我笑着搂住大姐的肩膀:
“大姐别生气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也为此作了不少的难。我先陪你到农场转转,然后再商量招工的事,行不行?你不知道,自打颜哲当了场长,这儿已经大变样了,确实大变样了。”
大姐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心里有那封匿名信的阴影,对我的话根本不以为然。
我陪大姐逛了整个农场。不用说,她到处都感受到温暖和阳光。刚下过雨不能干农活,人们大都在场院里闲转。看见我们俩,都热情地打招呼:
“大姐回来了?来看秋云妹子?多住两天再走。”
知青们齐声称她大姐,这不奇怪,可后来碰到老肖、老初、陈得财等老农,连他们也是这样称呼。大姐有点窘,离开人群后说:
“我的面相没这样老吧,40多岁的男人也喊我大姐?”
我笑着说:“这儿的农民们爱这样,不管年纪大小,都赶着我的辈份称呼客人,那是对你的尊重。”
“我看他们都喜欢你,不,是尊敬你。”
我含混地说:“嗯,我和全场人都处得很好。”
大姐摇摇头,毫不留情地说:“全场人?至少有一个人在背后向你捅刀子。”
我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那都是颜哲当场长之前的事了。”
我们转到伙房,这儿非常热闹,喜气洋洋。炊事员刚刚杀了一只羊,把它挂在架子上分割羊肉。原来是颜哲下的命令,说今天下雨干不了农活,干脆让女知青们都来帮厨,中午吃羊肉饺子。在农场吃饺子可是件大事,往常一年中也就只有春节和国庆节能吃两次,所以大家乐坏了。我想颜哲这个命令多少有些私心吧,他是想让大姐在这儿充分感受到家庭的温馨。一二十个女知青挤满了厨房,忙忙地择菜、剁肉、调馅、捍皮、包饺子、烧火。炊事班长老毕倒被挤得插不上手,叼着烟袋在旁边指挥,神气得像个将军。我们进去,女知青们自动站起来,齐声问好:
“大姐回来了?你看可巧,正赶上俺们过年。一会儿你一定得吃饱啊。”
大姐有点不好意思,忙向大家回礼,说我也来包饺子吧,我包得快。孙小小、月琴几个人忙把她往外推,说哪有让客人干活的,你出去玩,等着吃饭就得。岑明霞也在这儿,腆着肚子在包饺子,脸上满是喜气。大姐看见她的身孕,也看出她是个知青,疑惑地看看我――哪有知青怀孕的?我向她示意,出去再说。
我俩正要出去,岑明霞忽然喊一声:“哟,我差点忘了!”她艰难地站起来,对已经走到门口的我们俩大声说,“大姐你冒雨赶来,是不是为秋云姐招工的事?”
大姐的脸色刷地变了。她冒雨赶来同我面谈,而不是打喇叭电话,就是为了保密,结果让这娘儿们当着这么多人把它拎出来!她沉下脸,狠狠地瞪着岑明霞,依她猜想,这女人肯定是存心搅局的。令她奇怪的是,屋里所有人都很平静,他们很关切地等着大姐的回答,但没显出吃惊的神色。大姐回头看看我,咬着牙低声问:
“这大肚子老母蚰是个啥货色?”
我忙触触她,以免大家听见她的粗话。那边岑明霞焦灼地说:
“不是看见你来,我把那事都忘了!大概两三个月前,就是农场的推荐名单刚报到县里时,我给县里写过一封匿名信,糟蹋了秋云姐。那时我跟赖安胜有勾搭,听赖安胜说颜哲打算到县里告他,我就先下手了。”
大姐惊骇异常,瞪着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现在她坐实了是谁写的匿名信,但这个女人这么坦率地――这样丑的事她竟然说得这样平静,却实在匪夷所思。莫不是这人有神经病?岑明霞继续说:
“那是我变成好人之前干的事,就不说它了。不过,可不能让它影响秋云姐的招工。要不这样吧,我写一封说明信,就说那封匿名信是我写的,上面全是造谣,你回去捎给县知青办,行不行?”
大姐瞠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女人的行事太古怪,不合逻辑,脸皮太厚,即使她是在表示忏悔,她也不能相信。她看看我,我微笑着有意不说话,让大姐自己来感受农场众人在心灵上的变化。大姐沉思一会儿,冷冷地说:
“既然是造谣,我看就不必再去说明了。我想县知青办的人都有判断力,不会信这胡咬乱啃的信。”
这些话说得够重了,但岑明霞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太难为情。那些坏事是“另一个”岑明霞干的,虽然这会儿她在道歉,但其实她不用为“另一个”岑明霞的行为负责。她舒了一口气,说:
“只要不受影响就好。那就好。可是,”她非常矛盾地说,“按说招工是好事,可俺们舍不得秋云姐走啊。”
她的眼眶红了,慢慢地泪珠开始溢出来。大姐又是惊得张大嘴巴合不拢。这个写匿名信的卑鄙小人,转眼间却为“舍不得秋云姐”而落泪,这究竟是唱的那出戏?这一波接一波的大转折,弄得大姐的脑筋接不上趟。而且不光是岑明霞哭,全屋的女知青都红着眼睛,一片声地说:
“俺们舍不得。秋云姐你别走。”
炊事班长老毕也过来拉着我的手,很动感情地说:“秋云……俺该咋说呢,又想让你走,让你回城里爹妈身边。又舍不得你走。”
我的眼眶也湿了,笑着对大伙儿说:“谁说我要走?我不会走的。别傻里巴唧地哭鼻子了,包饺子吧。”
经过这一幕,直到吃饭前,大姐没怎么说话,农场这儿的曲曲弯弯太复杂太古怪,她怎么也想不通。开饭了,大锅上方热气腾腾,饺子一锅锅下出来,盛到大海碗里,又经过屋里的几道人手传到窗户外。第一碗先送到大姐手里,是岑明霞亲手送来的,她是以此来表达对大姐的歉疚。这时颜哲也进来了,立时屋里腾起更强的欢乐之潮。人们七嘴八舌地喊:“颜场长你先吃!颜场长,秋云姐说她不走了,不去招工了!”颜哲笑着说:“那好嘛,我们本来就不会走的。她不走,我也不走。”
他端上饭碗,蹲到我俩面前,问:
“大姐那边工作急不急?不急的话多住两天,让秋云陪你玩玩。”
“不行,我只请了一天假,已经超假了。吃过午饭我就得走。”
“那,吃过饺子我派人用马车送你走,马车轮子大,走泥路没问题。交上公路你再骑自行车。”
“那就谢谢啦。”
“谢啥哟,应该的。”
“对,我也说是应该的,咱们谁跟谁呀,我就不讲虚礼了。”大姐促狭地看看我,我红着脸没吭声,知道大姐已经从心里认可这个妹夫了。看看颜哲,他略露得意地微笑着。
大伙儿逼着大姐多吃,她说实在不行了,把明天的饭都吃足了。她坐在井台上,笑吟吟地看着大家吃。过一会儿她悄声问我:秋云,我发现你们买饭咋不用饭票?我得意地说:
“农场早就不要饭票了,干活也不计工分了。还有,你往那边看,食堂的山墙上,那儿钉着一个小箱子,是不是?知道哪是干啥用的吗?那里放着全场的公益金,谁需要谁自己去拿。不用批准。箱子也没有上锁。这都是颜哲当场长后发生的变化。”
大姐惊骇地瞪着我,她想我肯定是在开玩笑,或者干脆是疯了。我微笑着对她示意,让她亲自去验证。她去了,那是个很粗糙的白茬杨木箱子,颜哲亲手钉的,没有油漆,颜哲有意让它显得朴实无华。打开小箱子,里面有几百元钱,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了,就那么不加锁闭地随便放在那儿。箱子里有几张纸条,都是用钱人自主取钱后主动留下的记录,包括黄瞎子取走四元六角买蚊帐,陈秀宽取走20元买治淋病的药,老初取走六元给儿子看病,等等。大姐掀开箱子拿出那沓巨款作检查时,周围人都对此视若无赌,照常吃着聊着。她把钱放好,盖好箱盖,回到我身边,沉默着思索。一直到走,她都没有再说话,表情中是深深的迷茫和敬畏。
饭后陈得财赶来一辆马车,车上放着大姐的自行车,已经擦得锃亮。雨后的旷野分外清新,天蓝得通透,羽状白云显得飘邈高洁。三四十个知青和老农赶到道口送行,场面和大姐来时那个雨夜的迎接场面一样隆重。大伙儿一片声地说:
“大姐你走好。大姐有空儿常回来。”
大姐真的被感动了,不再劝我招工的事。她最后与我和颜哲告别时,叹息着说:
“小妹,颜哲,走不走的事,你俩自己定吧。说实在的,能在这样好的小天地里活着,回不回城也没关系了。如今城里也苦,也脏,也黑,不是好人待的地方。不过,”她忧心忡忡地说,“我心里可是不踏实,岑明霞那样的坏人变成好人――是不是太快了?是真的变了吗?”
我俩都说:是真的,是真的。大姐带着疑虑、喜悦、迷茫……种种思绪上了车,陈得财甩响鞭子,马车溅着泥水走了。我俩一直目送大姐走远,消失在浓绿的树影中。她的忧虑其实是歪打正着:如今所有恶人变好了,这倒是真的,但只是缘于蚁素的作用。谁知道这种控制能否永远保持?一旦失控,一旦回到往日恶行遍地的旧貌,我和颜哲一定会心理崩溃的。
大姐走后,颜哲把八个被推荐招工者喊到场长室,有我、王全忠、纪科、刘卫东、汪英、李冬梅等,正式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当然,所有人都表示决不离开农场。颜哲看看我,再次劝他们慎重考虑(我知道颜哲这番话是照顾我的观点),几个人都很动感情地说:没啥可考虑的,我们死也要死在这儿!我叹息一声,不再坚持我的观点。他们走了,我开始和颜哲商议,如何恰当地回复县知青办。因为,八个人同时主动放弃招工,这件事别人不会相信的,一定会在全县惹出轩然大波。
不过,用不着我们费尽心机地找借口了,第二天县知青办来了一个紧急电话,通知所有招工暂停,何时恢复待上级通知。后来我们才知道发生了九一三事件,林彪叛逃,全国的招工都停顿下来。等招工重新恢复的时候,我们的新农场已经毁灭。
8 蚂蟥
那一段是颜哲和我心情最好的时候,我们忘了两人之间的分歧,忘了“两人可能分道扬镳”的那个阴暗预言。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堰塘或其它地方幽会,对于我们亲手创建的微型利他主义社会,对于两人的爱情,都是满目阳光。
不过,那个分歧仍在那里,并没有消失。不久它又悄悄露面了,这次的引子是上帝的一种丑恶造物,也是我下乡后最惧怕的东西:蚂蟥。
“老婆儿语”中所说的蚂蟥最阴险的一招――钻进人的内脏――我一直没有能证实。后来,农场有一头黄牛暴死,据兽医说死于蚂蟥。但这个结论是真是假,至少依我看来不能定论。
农场那群漂亮的“神牛”中,我最喜欢一头白鼻头牤牛。闲暇时我常去看它,摸摸它的玉石般的牛角,摸摸它丝绸般的皮毛,让它用湿润的舌头舔舔我的手,或者假充内行地摸摸它的“草肚”和“水肚”(牛吃的草和水是分别储存的)看它吃饱没有。多少年后,我有了儿孙,常陪他们看电视中的《动物世界》栏目,欣赏猎豹的飘逸和狮子的威武。不过我一直认为,我当知青时见过的南阳黄牛,其安详、大度、自信、剽悍,绝不弱于非洲的野生生灵。
这是农场喷洒蚁素之前的事。白鼻头不幸生病了,越来越瘦削,皮毛失去了光泽,胃口也越来越差。它一直顽强地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四只腿抖抖索索的,仍然强撑着站立着而轻易不愿卧倒。但随着时间推移,它不得不向病魔低头,卧在地上。郜叔叔很着急,让赖场长请来公社一个有名的兽医汤先儿。汤兽医四十多岁,留着农村人不常留的偏分头,穿戴像个吃皇粮的干部。他诊断后自信地说:这是蚂蟥在作怪,黄牛喝水时不小心把蚂蟥喝到百叶(即牛胃)里了,然后它就藏在那里一个劲儿吸血,黄牛咋能不病呢。病根找到了,怎么治?汤兽医有他治蚂蟥的绝招:先喂黄牛喝泥汤,蚂蟥喜土,就会钻到泥团里。再喂黄牛喝蜂蜜,蜂蜜把泥团裹住,蚂蟥钻不出去,就会被强行排泄出来。
给白鼻头治病时我主动去帮忙。我拉着牛缰绳,郜叔叔和老初硬别着牛头,把它的嘴巴掰开,汤医生往里面灌黄泥汤。这样的泥汤自然不好喝,白鼻头难受地哞哞叫着。我抚着它的背毛,难过地劝它说:白鼻头忍一忍,忍一忍啊,这是给你治病哩。汤医生给它灌了整整一桶泥汤,说,够了,把蜂蜜拿来吧。
我去屋里拎蜂蜜桶,蜂蜜是昨天从邻近的劳外,巷子中砖瓦紧凑地接着淅淅沥沥的水滴。“滴答滴答下小雨了,种子说我要发芽,我要发芽。”记得初来时,我在小巷中改农场买的,有整整大半桶。进屋看见陈秀宽正仰着头,用勺子往嘴里倒蜂蜜,粘稠的蜂蜜淅淅沥沥地流成一条线,弄得他满嘴满胸都是,看样子肯定喝了不少。看见我进来,他赶紧抹抹嘴巴,不好意思地说:
“尝尝,你也尝尝。这蜂蜜真甜,多少年没尝过了。”
我平时比较同情这个被大伙孤立的淋病患者,但眼前这一幕把我的同情一扫而光。白鼻头病成这个样子,他还有闲心来偷蜂蜜!那阵儿我甚至替白鼻头担心,不知道陈秀宽这么嘴对嘴地喝,会不会把淋病传染给它。我阴着脸,从他手中劈手夺过勺子,拎起蜂蜜桶来到外边。陈秀宽知道理亏,忙跟到后边说:让我来,让我来拎。我没理他。
大半桶蜂蜜也灌进去了,看白鼻头的表情,这桶蜂蜜喝起来并不比泥汤更好受。
汤兽医拿了他的出诊费走了,而白鼻头不但没有好转,病情反而急剧恶化。郜叔叔非常难过,步行二十多里去找过汤兽医,但兽医这次干脆没来,只是说:
“要是我的办法还救不了它,那我也没招了,谁都没招了,蚂蟥这东西就是难治。”
七天后,白鼻头在我的哽咽声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场里让陈秀宽和我拉上死牛去公社屠宰,因为法律有规定,耕牛必须到屠宰点才能屠宰。白鼻头虽然瘦成一副骨架,但它庞大的身体仍然占满了整个人力车,四条腿翘到车帮外,已经僵硬了,一路上不停地敲击着车帮。拉着白鼻头,听着它四条腿的敲击声,我真像死了亲人一样难过。我恨死蚂蟥了,一个小小的蚂蟥竟然夺去了白鼻头的命,这是多么雄健强悍的一条生命啊,可以说是造物主的一个杰作。我也不忍心白鼻头遭了横死后还得让人吃掉,不过那时我已经足够成熟,不会让这种幼稚的想头流露出来。
从陈秀宽脸上看不到多少难受,一路上,他把注意力都放到我的乳胸上了。我平素虽然开朗随和,但在男女的事情上有自己的庄重,陈秀宽从不敢在我跟前揩油的,他只敢偷偷瞄我的胸部和我的背影。我冷冷地斜睨着他色迷迷的目光,再想到白鼻头病重时他还有心偷蜂蜜吃,对他可说是厌恶到了极点。我甚至暗暗发了一个孩子气的誓言:以后再不会帮他捎洗碗水了。
白鼻头在屠夫的尖刀下很快分解成一堆红鲜鲜的牛肉。按说牛百叶也可以吃的,是一道不错的菜,但这回屠宰工没有整治它,把它随便抛到一边。因为白鼻头的百叶显然很异常,属于病态,圆滚滚的,坚硬得像一只石球。我忍着心中的难过,剖开这团百叶仔细观察,百叶每掀开一层就是一层黄泥,整个让黄泥胀死了。拖着这么一个硬如石球的百叶,白鼻头不死才是怪事。所以,白鼻头不一定是死于蚂蟥,而是死于姓汤的这个江湖医生手里。当然蚂蟥的罪过也不能排除,至少在姓汤的庸医去看病前,白鼻头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可能确实是因为蚂蟥而得病的吧。
已经到午饭时刻,我俩把人力车暂存到屠宰点,到公社食堂去吃饭。在公社门口碰见老魏叔。他亲热地说:云子干啥来了,走,到老魏叔家吃饭。你俩都去。我难过地说:是来宰白鼻头的,它已经死了。我对他说了白鼻头的死因,老魏叔暴怒地喊:
“咋会找这个姓汤的看病!那是个有名的嘴倌,一斤鸭子四两的嘴,只会骗吃骗喝。是哪个二百五请的医生?”
但不管咋说,白鼻头已经死了,他为白鼻头欷歔一会儿,又拉我去吃饭。见我坚辞不去,他真的恼了。陈秀宽在旁边眼巴眼望地等我接受邀请,他好跟着去蹭一顿。我实在不想说出我推辞的真实原因,但看老魏叔的表情,不说出来会彻底得罪他的。我只好说:
“老魏叔我真的有事,有一件私事,来,我悄悄告诉你。”我趴到他耳边悄声说,“这人有淋病,我不想让他到你家去,不想和他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老魏叔用锐利的目光看了陈秀宽一样,打着哈哈说:“好,那我不耽误你,下次再来吧。”
我们到公社食堂,每人买两只包子打发了肚子。到晚上,白鼻头变成香喷喷的牛肉,农场每人都分了冒尖一碗。老农都心疼白鼻头,但他们非常实际,不会因为心疼白鼻头而放弃一碗牛肉。我吃不下去,据我所知,至少郜祥富也没吃。我把自己那一份分给了老肖和崔振山,郜祥富把自己的一份给了四娃和陈得财。这四个人自己的一份再加我们的半份,合起来能装满一个小盆子了,但他们狼吞虎咽,一顿就全部吃光。我真佩服他们的胃能有那么大的伸缩性。
这都是喷蚁素之前的事了。喷过蚁素后,农场变成了真正的伊甸园,在我的感觉中,任何丑恶的东西(包括蚂蟥)都不再有容身之地。当然这只是幻觉,蚂蟥仍安安稳稳地活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那时女知青们对蚂蟥的惧怕已经麻木了,包括最怕蚂蟥的我,只有孙小小除外。我想主要是因为男孩们老逗她,吓她,把她的恐惧持续地强化了,或许她的害怕多少有些演戏的味道。有一天在井台上吃饭,林镜忽然指着脚下说:
“蚂蟥!”
他的手指逼真地画着曲线,蜿蜒到小小脚下,小小大惊失色,应声跳起来,把饭都弄洒了。周围人刷子擦,坚硬的塑料须擦着金属面,磨出笨拙的窸窣声,如同猫鼠在青瓦屋顶追逐,或者,已经接近尾声,猫捕获了它的猎物大笑――这是在旱地上,怎么可能有水蚂蟥呢,就是有,它也跑不了这么快。小小知道上当了,尖声叫着扑过去捶林镜,叫他赔自己的饭菜。
这天深夜,我睡得正香,忽然被极为凄厉的喊声惊醒。是女孩的声音,声音离我的宿舍不远。我急忙起床,摸黑穿上外衣,衣冠不整地往外跑。冬梅和月琴也醒来,惊慌地问:“秋云姐咋啦?出啥事啦?”她们现在已经习惯于把我当成主心骨,我回头说你们别慌,我去看看。
那天月亮很好,照出一副不堪入目的场景。孙小小紧紧抱着脑袋立在她的宿舍外,身体半裸,穿着花裤头,上身的小衣整个被撕破了,露出已经发育的乳胸。她的表情惊惧异常,目光盯着她下边的一个男人。那是赖安胜,也是只穿一条宽大的裤头,赤着肌肉突起的上身。这会儿他蹲在地上,抱着孙小小光光的小腿。
孙小小同屋的宗大兰和岑明霞都出来了,关切地看着他们。岑明霞的身孕已经很明显,用手撑着后腰眼,半依在门框上。奇怪的是,她看着昔日情夫与另一个姑娘的猥亵模样,似乎并不感到气愤。
其它人也陆续赶来,围在四周看着这副春宫图,都保持着惯常的沉静。我心里则像打翻了五味瓶,觉得一个美好的东西被毁坏了。不久前颜哲告诉我,他已经可以确认,蚁素并不影响成员的正常性欲。对于他的社会实验来说,这当然是好事,但我因为某种心结(担心他是不是对老魏叔和谷阿姨做了秘密观察),不想谈这个话题,就没有细问。现在的景象正好证明了他的结论,但很不幸地又是对他的一个严重打击――很明显,赖安胜此刻的性欲是通过暴力来实现的,看看孙小小的惊惧,看她被撕破的上衣,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性欲本身并不肮脏,但如果它伴随着性暴力,那我们这个新农场的“纯洁”就不可能彻底了。
我不想让这对宝货摆在这儿让大家参观,正要命令他们离开,颜哲急急跑来。一看见这一幕,他的脸色顿时变黑,眼中冒出怒火。我非常理解他的狂怒。他创造了一个利他主义的小天地,在其中寄托了他的全部希望。农场最近的进展让他十分兴奋,尤其是工分取消之后农场更是一片光明――但突然之间这片光明崩溃了,赖安胜的丑恶本性又复萌了。这肯定让他产生了浓重的幻灭感。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料到他的过度反应。他狂怒地瞪着赖安胜,赖安胜并不知道害怕,笑嘻嘻地仰头看着孙小小,说:
“小小,小小,别怕,弄掉了,已经弄掉了。”
什么弄掉了?总不会是胎儿!我正在疑惑,颜哲指着赖安胜,对旁边的陈得财和王全忠下了一道清清楚楚的命令:
“掐死他。”
赖安胜和孙小小惊讶地看着颜哲,陈得财和王全忠也很惊讶,但他们当然会无条件执行颜哲的命令。他们顺从地逼近赖安胜,把他扯起来,开始掐他的脖子。这会儿最惊讶的人恐怕要属我了。颜哲怎么能下这样残酷的命令?他是被怒火冲溃了理智,还是仅仅想吓吓赖安胜?我对赖安胜当然十分愤恨和厌恶,他喷了蚁素之后竟仍然这样无耻,强阳台对角绷着黑色塑胶线,悬挂昨晚刚洗的衣物,其中一件淡绿细直纹短袖我最喜欢。之前两天它都区别其它的短袖,单件掺暴一个15岁的小姑娘!但我不能让怒火冲溃理智,不管赖安胜多么可恨,也不能这么凭一时的怒火来宣判死刑。我们没这个权力。而且,在一瞥之间,我发现现场中人们的表情比较奇怪,主要是最先到的那几个人:赖安胜没有表现出输理的样子,而孙小小以及她同屋的岑明霞和宗大兰也没表现出对施害者的仇恨。他们的表情都是惊讶,或者不理解,但是不敢反对。仓促之中,我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是这样,只是在直觉上觉得其中有蹊跷。
陈得财和王全忠已经在用力了,赖安胜的脸色变得胀红,但丝毫没有试图反抗。我知道,在场人中只有我能改变颜哲的命令了。我喊:
“陈得财和全忠哥,你们停一下!”
陈得财和王全忠立即松了手,垂手立在旁边,等着颜哲或我的再一次命令。我尽量照顾颜哲的威望,回头对他委婉地说:
“颜哲哥,应该把事情问清再做处理的。”
颜哲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气冲冲地扭头向着旁边,这是示意我可以按自己的意见去处理。我先让宗大兰回屋拿件衣服,披在孙小小半裸的身上。宗大兰送来衣服时,在我耳边低声说:
“颜场长冤枉赖安胜了。他是在帮小小。”
我平和地说:“小小,到底发生啥事了?别急,心平气和地告诉我。”
事情的真老太太附近有房子出租么,热情的她告诉我她家就有待租的房子,却又警觉的问我租这处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我是当地民间相竟然与我们的想象完全相反。今天孙小小是在水田干活,收工晚,那会儿没有月亮。几个人像往常一样,到机井那儿轮流推水车,在暮色中草草冲冲泥腿,回屋睡觉了。但孙小小今晚高低睡不熟,似乎有个恶鬼一直在暗中盯着她,悄悄欺近她的身边,伸出蝙蝠一样的小嘴咬她的小腿。这个恶梦越来越真切,她从睡魔的控制下挣扎出来,半睡半醒地伸手摸摸小腿,摸到一个凉凉的圆圆的东西。她忙喊大兰姐点亮煤油灯,抱起腿看看,然后就是那一串惊动全农场的尖叫。
她的小腿上趴着一只青黑色带黄色条纹的大蚂蟥,非常安逸地吸着血,身子已经非常鼓胀了,青黑中透出鲜红。不用说,这只蚂蟥是从水田里就吸上她了,小小冲洗泥腿时没发现,直接带到床上。不管孙小小平时对蚂蟥的害怕是否有作秀的成份,但深更半夜、半睡半醒之中,忽然在腿上发现一只蚂蟥,这确实太吓人了,搁谁身上也受不了。所以,她发出火车汽笛般的惨叫,也是情有可愿。
当时孙小小确实吓傻了,宗大兰和岑明霞要拿鞋底去拍蚂蟥,而她已经不穿外衣跑出门外,出门时只听哧啦一声,内衣被门钌铞挂破了。小小的宿舍离一班男宿舍最近,赖安胜听见惨叫声后最先跑出来,在失魂落魄的孙小小嘴里问清了真老太太附近有房子出租么,热情的她告诉我她家就有待租的房子,却又警觉的问我租这处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我是当地民间相,就蹲下去用巴掌猛拍,把蚂蟥弄掉。我们看成淫邪丑恶的赖安胜其实是在行侠仗义。
现场除了孙小小宿舍的三个人外,刚才都糊涂着。这会儿弄清了真老太太附近有房子出租么,热情的她告诉我她家就有待租的房子,却又警觉的问我租这处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我是当地民间相,非常高兴,围着小小,腾起一片欢笑声。小小穿着宗大兰的长衣服,活像一个玩具娃娃,她惊魂甫定,又羞又喜,脸蛋红朴朴的非常可爱。刚才的两个行刑人这会儿走过来,拍拍赖安胜的肩膀,算是无言的道歉――本来他们也没错,他们只是执行蚁王的命令。赖安胜也拍拍他俩的肩膀,表示他不会在乎这件事。只有我和颜哲非常难为情,也非常苦涩。赖安胜已经成了真正的好人,而我们却用阴暗的心理去猜度他。我们从情操上已经落后于我们的子民了。
刚才颜哲的一时冲动几乎造成难以挽回的痛悔。不过我看他已经很难受了,没有再责备他。颜哲走过来,面对光着上身的赖安胜,忽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90度的鞠躬礼。赖安胜慌了,手足失措地嚷嚷着:
“场长你这是咋的!这是咋的!场长你这样我可受不起!”
颜哲没有解释,惨然一笑,独自回场长室。这边,大家见颜哲诚心诚意地认错,都感动地望着他的背影。只有我难以排解心中的不快――纵然刚才是误会,纵然是一时冲动,但像他那样断然宣布一个人的死刑,也未免太越权。莫非他真把自己看成了生杀予夺的上帝?我看着刚才的两个行刑人,尤其是颜哲的好友王全忠,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刚才颜哲一声令下,他们就毫不犹豫地执行。那么,就连王全忠这样平素有主见的人,在蚁素的作用下也丧失了对是非的判断?
众人没有这些不快,今天这场活剧激发了大家的童趣,他们围着孙小小欢笑着,看她光腿上细细的血痕。后来小小要回去睡觉了,她已经走进屋里,又扭回头,认真地问赖安胜:
“安胜大哥,你把扯下来的蚂蟥扔哪儿啦?你得扔远点,别让它从窗户里再爬回俺屋里。”又说,“明霞姐和大兰姐,咱们把窗户都关上,门也关上。”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9 断裂
颜哲对我说,该再制备一批蚁素。上次他回颜家大院制取的蚁素,在对全场人员喷洒过之后,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这就是颜哲说的那个根本矛盾:这个利他主义小社会是内禀不稳定的,必须有外在的管理者,必须定时向成员喷洒“外来”的蚁素。也许有一天,这个社会的成员的基因中会自动产生利他素,并形成稳定的反馈机制。但那只有寄希望于将来了。
而且,对蚁素喷洒一次的有效期是多长,颜哲心中还没数。第一次蚁素喷过三个月了,普遍看来,效果还比较稳定,知青农场仍是一个充满幸福和温馨的利他主义小社会。人们不计较工分,快活幸福地干活;自觉取用木箱里的公益金;自愿放弃招工指标;甚至赖安胜那次的恶行原来也只是误会。但颜哲提出制备蚁素是有原因的。他最近发现,有个别人偶尔会情绪不稳定,怔忡、脸色阴沉、烦燥不安等,像庄学胥、赖安胜、陈得财、陈秀宽、崔振山等――正好又都是过去的“坏种”。颜哲说这很正常,因为,对于那些利他习性原本就占优势的人,像郜祥富、林镜、王全忠、何子建、大老魏和谷阿姨等,蚁素与他们的固有习性相互加强,相互补充,效果自然会久一些;而那些原本恶习较重的成员,蚁素与他们的固有习性互相拮抗、互相抵消,效果自然就比较短暂。
他这个分析的确很符合农场的实际情形,我完全信服。唯一的例外是岑明霞,在喷洒蚁素之前,她应该也算到私欲最重的人里面吧,但依我们的观察,在她身上蚁素的作用至今还很稳定。颜哲说这也很正常――她已经做了母亲,在生物界,任何做母亲的生物都会有强烈的利他习性,至少是针对自己儿女的利他主义。
这次制备蚁素,颜哲不用再回家,他已经把有关的设备和药品都带到农场来了。他挑选了一处地方,就是农场北边的一个荒岗,那儿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很偏僻,长满了及膝深的野草。平常没有人迹, WWW.book51.COM只有农闲时,牛把式们会赶着牛群到这儿放牧。颜哲让场员们在那儿搭了一个简单的棚子,把设备和被褥搬去,还有够吃一个星期的干粮。然后他下了一道严格的命令:
“任何人在一星期之内严禁到这道岗上来。”
颜哲难为情地对我说:“秋云你也不要来,因为父亲在向我传授制取蚁素的技术秘密时,曾让我发过重誓:决不向任何人泄露。我不能违犯亡父的意愿,这点请你理解。”
我平静地说:“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我能理解颜伯伯的谨慎。蚁素的威力太强大了,即使是“好”的威力,也值得它的掌握者心存忌惮。只是――我想,也许颜伯伯挑选儿子来继承衣钵是做错了,颜哲毕竟太年轻,肩膀还太嫩,心态还不成熟,有时易冲动,就像那次他在盛怒中下令掐死赖安胜一样。让一位20岁的年轻人扮演一个小社会的上帝,实在是难为他。
颜哲的禁0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衣物,挂在卧室客厅的衣橱里,每件衣服都隔着一定距离,并且,保持衣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不奇怪,想想前些天他下达的处死赖安胜的命令都没人延宕。禁0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衣物,挂在卧室客厅的衣橱里,每件衣服都隔着一定距离,并且,保持衣令下达一星期之内,任何人都没踏上这个荒丘半步,包括过去常在这儿放牛的牛把式们。
颜哲呆在荒岗的这段时间里,我加倍小心地盯着农场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哪儿有“断裂”的迹象。总的说还行,这个利他主义社会仍在正常运转着。颜哲说的那些情绪不稳定的个人,据我观察并没有太大的异常。路上和我见面时,他们总是垂着手,恭敬地避到一旁。
晚饭后我在场内闲转,先到岑明霞宿舍。这儿现在客流不断,因为每个女性都想向这位准母亲表示关心,或在她这儿学一点做母亲的知识。岑明霞如今大腹便便,走路用手撑着后腰凹,幸福得都有点发傻了。这会儿谷阿姨正在传授做母亲的经验,她是知青农场唯一有生育经验的人,屋里有七八个女知青围着她认真倾听,包括和我关系很好的阮月琴、李冬梅,还有刚过了15岁生日的孙小小。看见我进来,她们都恭敬地站起来,请我坐下。我笑着说:你们继续吧,我去别的屋转转,就离开了。
这正是我最头疼的地方。现在,像颜哲一样,我也被这种到处都有的敬意孤立了,无法融入大伙儿之中。包括过去以侄女待我的郜叔叔,以小妹待我的王全忠,现在看我都是仰视的目光。我唯一能谈话的对象是颜哲,但在他草率地“处死”赖安胜之后,我难以排解心里隐隐的不快,有些心里话我不愿再和他谈,这使我十分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