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中当然也有女知青上厕所,但没一个人为岑明霞通风报信,说外边有人在算计她。结果,等蹲麻了双腿的岑明霞扶着墙走出来时,崔振山得意洋洋地宣布实测数据,说岑明霞在厕所蹲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他把观测结果捅了出来,在男女知青中传得沸沸扬扬,以后岑明霞的“积极”才收敛一些。
这次赖安胜禅让场长后,岑明霞表现得“嫉恶如仇”,老是拿毒毒的眼神瞪安胜,瞪颜哲,甚至瞪我。今天她干脆破罐子破摔,不但不再提前上班,上工后也耍赖,割几镰刀就坐在地下歇着,全不在乎别人的眼神。她这么一耍赖,别人根本没办法,农场里基本是吃大锅饭,虽然也评工分、计考勤,但只要岑明霞是坐在地里而不是睡在宿舍里,你就没法说她不出勤。崔振山也跟着学样。他一向又懒又滑,赖安胜当场长时有煞气,他还不敢懒得过份,现在赖安胜下台了,庄学胥又睁眼闭眼地不抓纪律(依我看他甚至在怂恿纪律的涣散),他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看着这些情况,我很着急,很担心。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也许等颜哲回来时,农场的秩序已经崩溃了,那时我该怎样面对颜哲的信任?但处在我这种不尴不尬的位置――没有任何职务,只是新任场长的女友――我无计可施,只有加倍卖力地干活,来麻痹心中的焦灼。
这几天中常常想起颜伯伯生前说过的:蚂蚁社会中没有内耗,成员的劳动完全自觉,不需要教育、感化、惩罚、物质刺激,不需要工分和工头……所以蚂蚁社会是最高效的,内禀稳定的,8000万年来始终如一,太难得了!我想颜伯伯说得真对,且不说别的,单说人类社会中为了公平分配劳动成果,约束像岑明霞、崔振山这样的懒人诚实劳动,需要制定多么繁琐的规则,投入多少人力财力去监控,最后还是一团糟!而蚂蚁社会呢,只需要分泌一点蚁素就行了。
颜伯伯说那些话时我不能真正理解,现在才理解了。我盼着颜哲早点回来,带着那种宝贵的蚁素,或者叫利他素,把所有人都改造成新人。
第五天,农场的那股潜流更加汹涌。晚上,我偶然瞥见庄学胥拉着崔振山等三四个人聚在麦场旁,好像在嘀咕什么。在我经过时,他们的话头一下子停了,或尴尬或阴沉地看着我。我装着没看见,径直走过去。
我独自来到平常和颜哲幽会的地方,心里煎熬着,不知道庄学胥这会儿在捣啥鬼。过一会儿,庄学胥跑来找我,向我索要场长室的钥匙,说他想给公社打个电话。我估计他是想向县知青办打电话,落实颜哲是不是在那儿开会。看来他捉摸了几天后,对这件事已经犯疑了。这也难怪,一般来说,县知青办不会专挑麦忙天去召开一个长达五天的会议。颜哲的这个谎话撒得太不高明。
我当然不会让他顺顺当当打这个电话,就佯做找不到钥匙了,翻遍全身衣兜也找不到。这时我真庆幸知青农场的通讯落后,给庄学胥的行动增加了难度。我说:
“真抱歉,明明装在上衣口袋里的,咋会找不到啦?等我找到后给你送去吧。”
庄学胥不是傻子,当然知道我在捣鬼,冷笑一声走了。目送他的背影,我自个儿也觉得我的捣鬼不大光明。不过我更理解了颜哲早先的话:得有一两个人不喷蚁素,保持清醒。因为,为了完成崇高的目的,有时不得不玩一些阴谋,做一些小动作。
第二天上午是拉麦,我给老肖班长拉稍。牛把式郜祥富急匆匆地来找我,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我努力镇静自己,对郜叔叔使个眼色,走到一边,避开旁人。郜祥富疑虑地问:
“秋云,我说句不当说的话,是不是颜哲没在县里开会?”
我觉得浑身血液冲到头上,一下子懵了,吃吃地问:“你这话啥意思?”
“你们在大田时,我听见庄学胥用喇叭往县里打电话,那边回话说,这几天根本没有知青会!”
他非常担心地盯着我,显然,他担心的不光是开会不开会,而是――颜哲当上场长这件事到底有没有花头,毕竟这次权力更替太突然,谁心里都会画个问号的。郜叔叔是个厚道人,对颜哲和我一向非常好。现在连他也对颜哲起了疑心。我没法儿回答,既不想骗他,也不能说出真情,只能含糊地说:
“他确实对我说,是去县城开会呀。好在今天他就该回来了,回来再问他。”
这个回答当然不能释疑,郜祥富疑虑地、心疼地看着我。如果――那颜哲这个麻烦就大了!郜叔叔是把我当闺女看待的。农场初建时从地区黄牛研究所半买半要地弄来七头南阳黄牛,我非常喜欢它们,没事就去找它们玩,连带着和郜叔叔混熟了。这是真正纯种的南阳黄牛,而不是周围农村已经退化的、形态猥琐的杂种牛。南阳黄牛是全国最有名的役用兼肉用牛,个头剽悍,几乎有一人高,玉石一样青白色的弯牛角,硕大的四只蹄子,全身披挂着像丝绸一样光滑细密的金黄色牛毛,用手触一触,那儿的皮毛就会轻微地抖动一下,像是一片涟漪向四周荡开。它们散在草地上吃草时显得特别安详和高贵,牛尾巴悠闲地在脊背上拂着,幽深的黑色瞳孔里反射着夕阳的金光。我喜欢它们不光是因为外形,还因为它们的神态和风骨。你站在旁边时,它们会以安详自信的目光来看你,就像是你一个心意相通的平等的伙伴。它们的肩胛骨很高,便于安装挽具,这正是农学书上强调的南阳黄牛的优点之一。初春的田野里,两头黄牛用它们的肩胛并排拉着深耕犁,解冻后变得松软的黑土浪花般翻卷着。它们步伐从容,神态悠闲,那个漂亮那个潇洒啊,真是再看也看不够。
对这些黄牛我说过一句很傻的话,以后想起来就脸红。那天,我忽然发现有一头黄牛的胯间吊着两个蛋蛋,而旁边的牛没有。我忙问郜叔叔,这头牛是不是长了肿瘤?用不用看医生?其实我不至于这样傻的,如果稍微认真想一下,也许就知道答案。不过我在郜叔叔跟前随便惯了,那句话没走脑子就直接蹦出来。郜叔叔很窘,对我直摇头:
“你这个妮子呀,你个傻妮子呀。”虽然很难启齿,他还是尽可能婉转地告诉我,“这是牤牛,就是公牛,是牛里面的男人。旁边那些没蛋蛋儿的是磨牛(北阴土话),就是母牛。”
我当然不至于傻得一点不透缝,理解了他的意思,羞得红着脸跑了。郜叔叔很厚道,为我保密,没把这句傻话告诉任何人。后来我自个儿忍不住,在一次幽会中告诉了颜哲。那次真让颜哲笑疯了,他笑得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像个农村娘儿们那样使劲拍大腿。后来我跟他急眼,他才勉强止住笑,并答应我决不告诉别人。
郜叔叔也很疼颜哲。他去岗上放牛,或者回家探亲,总忘不了给俺俩捎一些小礼物。有时是几个鹌鹑蛋,用荷叶小心地包着;有时逮一只漂亮的蚰子;有时是一包酸枣。现在,他真诚地为颜哲操心,我却无法告诉他实情。
我简直不知道咋和郜祥富分的手,撵上老肖,拉上麦车的稍绳。老肖也看出我有心事,关心地看看我,但没有问。老肖也是个好人,不言不语的,但知道心疼人。我俩默默地拉着麦车回去,到了打麦场。庄学胥见到我,非常客气地问:
“颜场长开会该完了吧,今晚是不是该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眼神,确信他已经知晓了实情――可能不是全部实情,但至少落实了颜哲这五天并没有在县里开会,而只要有这个裂缝,颜哲的场长位置就坐不稳了。
我不愿这么快就认输,尤其是对他这样的小人,就冷冷地说:
“庄副场长是急着向他汇报工作?别急,我想他该回来了。”
然后撇开他走了。
当晚,颜哲终于回来了。后来我回城探家时听爹妈说,颜哲回城五天,一直闷头钻在家里,不知道捣鼓什么,连饭都是由我妈做好了送去。一天妈去送饭,一进院子大吃一惊,那么大的颜家大院,黑鸦鸦地全是蚂蚁,地上铺满了,几乎看不见一寸地皮!细看,蚂蚁都是向一个中心走。我妈随着蚂蚁的流向,边走边看。颜哲那会儿不在,到桑园里解手去了。蚁群一直爬到颜家堂屋,爬上桌子,爬进一个大肚子长脖子的玻璃瓶。这个玻璃瓶正架在火上烧,所以进去的蚂蚁不用说都被煮死了,但它们照旧不慌不忙地自动朝瓶里进。妈震惊地说这真神了!颜家一定有祖传的召唤蚂蚁的法术,因为类似的蚂蚁朝圣你爹也见过一次,那是颜教授鼓捣出来的。
颜哲走的第五天下午,我们从麦地回来,孙小小高兴地喊:秋云姐,你看颜哲哥,不,颜场长回来了!这时我看见颜哲在砖桥边等我们,披着一身金色夕阳,显得纯洁而高贵。我心中涌出难以抑止的狂喜。孙小小率先跑过去,拉着颜哲说这说那。这个15岁的小姑娘虽然已经成了赖安胜的情全来到,有三盆依旧秃着枝丫,另外三盆冒出嫩芽,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红色小花,因为隔着远,没看清楚是妇,虽然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争风吃醋,但毕竟还保持着少女的纯真,没有忘记她同颜哲的友谊。颜哲微笑着和我打招呼,和大伙儿打招呼。但我心痛地发现,大伙儿看他的眼光比较陌生,包括与他关系一向很好的林镜、何子建、刘卫东、郜祥富等。他们都知道了那个消息――颜哲这五天并不是在县知青办开会,也猜到颜哲当上场长这件事中有花头。颜哲似乎没有看出这种情绪暗流,对我说:
“秋云,你到场长室给我开门。”
我跟他去了。我能真切感受到背后目光的压力,那是几十双目光汇成的,像锥子一样扎人。
我打开场长室的门,同他进去。没等颜哲问我,我立即讲了场里的凶险波涛。颜哲听了,一点儿都不在意:
“没事的,我已经把蚁素弄妥了,今晚喷洒完就万事大吉。没事的。”
他从隔壁的库房拎来两个农用喷雾器,蚁素大概已经灌装妥当,因为我闻到熟悉的微酸味儿。看着它们,我放下心来――但仍有些忐忑。原先那瓶蚁素是颜伯伯制造的,现在,颜哲制造的蚁素也有同样的神奇功效吗?颜哲倒是成竹在胸,笑着说:
“不妨事的,不妨事的,庄学胥翻不起大浪。走,跟我吃饭去。”
大伙儿聚在井台吃饭时,颜哲对庄学胥说:
“庄副场长,通知八点在库房开会,县里有重要精神传达。”
庄学胥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目光深处有猫玩老鼠的得意。他没有揭穿颜哲的谎话,只是问一句:
“是在库房?天这么热。”
天热时农场开群众会一般都在麦场,那儿豁亮。颜哲点点头,没有做任何解释:
“是。按我说的意见去通知吧。”
我及时向颜哲警告了农场中潜涌的波涛,但我毕竟没经验,对事态的严重性估计不足,没想到在当天的会上庄学胥就要向颜哲发难,也没想到他利用的炮手是崔振山。
农场的知青按来源说分两大块:北阴市来的高中生或初中生,和旧城县来的初中生。崔振山属于后者。他身高体胖,从外表上看比颜哲的年纪还要大。家里非常贫穷,是那种入骨的贫穷。20年的贫穷生活极大的放大了他最强大的本能――吃。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一拃长、四指宽的肥肉片子,筷子夹起来颤悠悠的,一口吞下去――那才叫美!”
他还有一个特点是爱打赌,而打赌内容总要和吃联在一起。一次午饭,他吃了两个馍,一碗稀饭,对于知青的粮食定量来说,这已经是最大值了。然后恋恋不舍地放下碗,说:
“娘的,再来十个馍也能吃下去。谁敢和我打赌?赌一个月的饭票。”
何子建看看他,跑食堂里抱来十个馍,摞成高高的一堆:“吃吧。”
崔振山乐得眯着眼:“真打赌?不耍赖?”
“不赖。”
于是崔振山自己又去买了两碗稀饭,据他说有稀饭冲着,吃馍更利索。也不要菜,大口大口吃起来。开始六七个馍简直是风卷残云,但崔振山显然也高估了自己的饭量,他的速度逐渐放慢,吃最后一个馍时非常难以下咽,先用手掰下一块儿,用力捏成小团,再送到嘴里,似乎这样可以少占胃的容积。那个艰难劲儿,连我们旁观者都替他难受。何子建劝他说:
“实在吃不了就算球啦,撑死了划不着。我主动降价,只要你一半赌注。”
但崔振山哪舍得半个月的饭票?仍视死如归地吃下去。他最终吃完了,这顿饭总共吃了12个馍,三碗稀饭,合二斤七两粮食,以后一直没人能打破这个纪录。
那天下午正好是扛麦包。扛麦包是重体力活,200斤重的麦包被人抬放到腰部,弯着腰,踩着梯子板,一步步爬到麦堆上,再拉开麦包的封口绳,把麦子倒出来。这个活初干还不觉得,但干了一天后,晚上瘫在床上,全身骨节都像是酥了。往常崔振山虽然满身横肉,却一贯以弱劳力自居,拉人力车时只当拉稍的,而且稍绳还老是松垂着,扛麦包这类话他自然是从来不干的。但这天下午他主动去库房,发疯般地扛麦包。晚饭也没吃,跑到堰塘里游泳,很晚才回来。即使如此,夜里他还撑得在床上穷折腾。
第二天他还阳了,追着何子建要饭票,穷追不舍,弄得何子建那些天躲着不敢见他。何子建的为人绝不赖皮,但一个月饭票太重要,一个月不吃饭早就饿死了。所以他虽然耍赖,大伙儿都同情他。后来还是颜哲几个人说合,把赌注减少为10天饭票,这事才算了结。到了月末,何子建没饭票了,每顿只敢喝一碗稀饭,可怜兮兮的,我们几个饭量小的女知青为他凑了一些。
崔振山另一次有名的打赌是吃青蛙,他说他敢生吃青蛙腿,赌两毛钱,结果他当然赢了;然后他说再赌吃青蛙头,也赌两毛钱,周围的人都笑,没人再同他赌。这时知青黄瞎子路过,因为没有目睹刚才崔振山的生猛表现,不相信他的胆量,就应了这个赌。但黄瞎子掏遍口袋只有贰分钱,崔振山知道他是真没钱,便说:
“两分钱也赌!”
把青蛙头塞嘴里,卡查卡查嚼吃了,伸手向黄瞎子要钱。
两天后他捉了一只癞蛤蟆,又满场找人打赌,说把癞蛤蟆整个连皮带骨吃完,赌五毛钱。癞蛤蟆的皮肤上有毒腺,流着黄绿色的粘液,看着都令人反胃,怎么吃?但这次再没有人敢应战,他把赌注降到两毛钱也没人应,这回算是尝到了“独孤求败”的滋味。
从本性上说,他和颜哲是两类人,自然成不了知心朋友。但崔振山没什么政治上的野心,与颜哲没有利害冲突,平素相处得还算不错。至于这次他为啥甘愿充当庄学胥的炮手,我一直想不通。只能说崔振山乐得看见天下大乱,是那种损人不利己的“白开心” 式的人物(见古龙《绝代双娇》)。也许是他对颜哲的“平步青云”有嫉妒,而庄学胥聪明地发现和利用了这一点。
晚八点,早就习惯了政治学习的场员们拎着各式各样的自制板凳,准时来到库房。颜哲和庄学胥在门口迎候着,我守候在里面,悄悄地照护着墙角的两个喷雾器。很多人进来的第一句话是:咋不在麦场开会?库房里多闷热!我知道颜哲选在这儿开会是想保证蚁素的喷洒效果,但这个理由是说不出口的。这使我成了阴谋的参与者,有点心虚,不大敢看别人的目光。颜哲很从容,笑着对来人说:
“忍一会儿,一会儿你们就知道原因了。”
赖安胜、陈得财和陈秀宽都来了,满面笑容,规规矩矩地坐到一个角落里。往常赖场长总是叉着腰立在主黑色塑胶线,悬挂昨晚刚洗的衣物,其中一件淡绿细直纹短袖我最喜欢。之前两天它都区别其它的短袖,单件掺着洗衣粉放在席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大家。那时的霸气突然变成今天谦和的微笑,大伙儿对这一变化还不习惯,所以下意识地避开他,这样他三人便成了人群中的一个孤岛。
岑明霞也进来了,她今天还是那种“恨遍天下”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一眼赖安胜,再瞪一眼颜哲,找个阴影处坐下,像平素一样开始纳鞋底。那个年代,纳鞋底是北阴市贫民女人们维持生计的主要手段,虽然一双鞋底要千针万线,而加工费只有区区几毛钱,但不少人完全以此为生。岑明霞是替她妈纳鞋底,等攒够几十双,就托探家的知青捎回家。她虽然干公家话耍滑,给自家纳鞋底却非常卖力,而且活干得又快又漂亮。
人群中的另一座孤岛是颜哲,也许还要加上我。虽然我俩平时很有人缘,但毕竟颜哲这回当上场长太突然,太蹊跷,而且正在麦忙期间出去开了五天会――又听说县知青办并没召开什么会!这一切凑到一块儿,使大伙儿不由得对我俩拉大了距离,人们都用陌生的眼神看着颜哲。
崔振山进来了,进门后先滴溜溜地扫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赖安胜,幸灾乐祸地说:
“咦,赖场长咋窝到那儿?你不站在主黑色塑胶线,悬挂昨晚刚洗的衣物,其中一件淡绿细直纹短袖我最喜欢。之前两天它都区别其它的短袖,单件掺着洗衣粉放在席台上叉着腰啦?”
大伙儿都一愣,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虽然不少人对赖安胜下台高兴,但毕竟这么当面揭丑有点过分,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赖安胜却不以为忤,高高兴兴地回答:
“我不当场长了。我想干活。”他补充一句:“劳动最快乐,帮助他人最快乐。”
这句话说得像唱儿歌,大伙儿都啼笑皆非,但没人笑。因为他的表情非常真诚,看来这句话确系发自内心,于是这句可笑的孩子话就有了感人的力量。崔振山没有受到感化,嬉笑着说:
“看,这话说得多动人,咱赖场长觉悟多高。不过赖场长我就奇怪啦,你咋把场长让给颜哲?按说场长这个位置,你不干了,得副场长顶上来。”
大屋里顿时没了声音,这句话太敏感,是不适宜在公众场合大声说出口的。几个老农班长和知青副班长都屏住气息,等着赖安胜、颜哲和庄学胥会有什么反应。到这会儿我才恍然大悟:今晚崔振山是存心替庄学胥搅局的。后来我得知,庄学胥在今晚发难是有预谋的,他觉得现在是最佳时机,可以整倒颜哲再加上赖安胜,这样他的场长位置就绝对到手了。他最初想找两三个有威望的知青副班长当炮手,但几个副班长都知道庄学胥的为人,平素也与颜哲交厚,不愿为庄学胥火中取栗,都婉言推辞了。无奈之中庄学胥才找到不大能上台面的崔振山。
我紧张地看看颜哲,从他的平静表情中看不出什么。庄学胥装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但并没有尝试去制止崔振山。屋里气氛是如此异常,连最没有心劲儿、正在同周围人嬉闹的孙小小也觉察到异常,惊异地抬起头看着我们。
但赖安胜一点儿不受周围气氛的影响,照旧快快乐乐地说:
“我把场长让给颜哲,他是个好人。”他想了想,主动补充道,“我不是好人,我们(他用手指指陈得财和陈秀宽)不是好人。我们曾经不是好人。”
这句三段递进式的忏悔,意味太重了,周围的人都受到震动,几十双目光刷地汇聚到他身上。只有崔振山还是一点儿不受感化,一点也不松口地追问:
“曾经?那你现在变好了?”
赖安胜看看另两个“新人”,高兴地说:“对,我们变好了,颜场长说我们都变成好人了。”
我们都感受到他们由衷的快乐,而且联想到这些天来他们三个干活的劲头,觉得赖安胜这句话确系实情。我看看庄学胥,他的脸色开始沉下来,也许这样的进程并不如他的意,也许他觉得赖安胜的举止太反常,不大像是被威逼退位的人。崔振山看一眼庄学胥,眼珠一转,贼兮兮地笑着追问:
“你说你们三个过去是坏人?咋坏?”
全场静下来,没有人再小声说话,没有人用扇子打蚊子。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紧张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到了这时,人人都闻到了即将爆炸的火药味儿。赖安胜仍保持着那种沉静的幸福,毫无机心地回答:
“我从当上场长后就偷懒,不干活,光想整人,还操心着把女知青骗上区相对密集,是嘈杂的闹市。如果有时间,哪怕你走马观花也能淘到一些像样的玩意,我就常去逛,这是个人的职业习惯。巷床。”
屋里像落了一个无声的炸雷。庄学胥被惊呆了,也许他这时才觉察到局面已经失控。当然,能把赖安胜搞臭也是他的目的,但他凭本能知道,局面按这样走下去就太危险了。颜哲眉头锁起,正想制止崔和赖的对话,但崔振山已经迫不及待地问:
“那你快说,都把谁骗上区相对密集,是嘈杂的闹市。如果有时间,哪怕你走马观花也能淘到一些像样的玩意,我就常去逛,这是个人的职业习惯。巷床了?”
全场刹时冰冻了,凝固了。空气中充满了高能火药,只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引爆。人们下意识地低头,不敢看赖安胜,不敢看周围的人。也许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窥探隐私的欲望,但无论如何,当着大伙的面,尤其当着几个女当事人的面,这么毫不留情的追问,未免太过分太缺德了。只有崔振山这样脸厚皮糙的人,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岑明霞早就停止纳鞋底,此时脸色苍白如纸,手里举着针一动不动。我觉得只要谁用手指戳一戳她,她的身体就会立马溃散。我在人群中还发现另外两个苍白如纸的面庞,我想,过去传说赖安胜已经把三个女知青弄上区相对密集,是嘈杂的闹市。如果有时间,哪怕你走马观花也能淘到一些像样的玩意,我就常去逛,这是个人的职业习惯。巷床,一直不确知另两人是谁,但现在我可以很有把握地指出她们了。
庄学胥终于反应过来,暴怒地喊:“住嘴!崔振山你给我住嘴!”
崔振山可不吃这一套,讥诮地说:“为啥?不是你让我来闹场的么!忘了你昨天咋求我啦?”
庄学胥被噎住,嘴唇抖索着说不出话。颜哲这时说话了,声音很平和:
“振山你不要再问了。赖安胜过去干过坏事,但他真的变好了,这几天来他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是清楚的,你们说是不是?”
不少人暗暗点头。的确,这些天来三个恶人的“焕然一新”,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原因。颜哲谆谆地说:
“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恶’,至少有不高尚的东西。有人干活耍滑,拉稍时他的稍绳从来没崩紧过(这是指崔振山);有人在晒场时偷农场的芝麻吃(还是崔振山);有人吃饭想尽办法赖饭票(这是指陈秀宽);有人在场长面前巴结谄媚,想早点招工回城……”他没有再往下列举,尤其没提那些过于丑恶的事,比如有些女知青以肉体换取招工。他说:
“心中有‘恶’没关系,改了就好了,像赖安胜一样,当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好人,你就会感受到真正的轻松,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快乐。”
崔振山撇着嘴说:“哟,我咋听起来像是福音堂的牧师在传教。颜哲你别跟我装圣人,你只说说这五天你上哪儿了?县知青办的电话说啦,这几天县里根本没有会议。”
大伙儿都看着颜哲,因为这些天都听了一些风言风语,想知道这件事的真,我是当地民间工艺品厂的业务员,我的职业是积极地在城中寻找合适的商家推介特色的漆器、角梳、纸伞、绢扇、琉璃花瓶相。看来局面走到这一步才是庄学胥的真意,他按捺住心中的得意,不动声色地看着颜哲。我为颜哲捏一把汗,不知道他怎样对付这个咬人咬红了眼的崔振山,尤其他下嘴的地方恰是颜哲的短处。颜哲沉下脸,冷冷地说:
“那是个秘密会议,级别不够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他转向大家,“我现在就宣布那次秘密会议的内容。据防疫部门说,旧城县最近流行一种叫虎拉热的瘟疫,死亡率非常高。县里紧急命令,为全县人喷洒特效疫苗,一个人也不能漏。为了避免社会动荡,这个消息没在报上和有线广播上公开。”
下边熙攘一片,人们都很害怕。他说的什么“虎拉热”把大伙儿都唬住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虎拉热”只是他的杜撰。世上没有这玩意儿,只有“虎列拉”,即霍乱的旧译名,但霍乱是细菌致病,而疫苗是对付病毒的。不过那时的人们没有这些常识,没人知道他是在说谎。颜哲也没有给大伙儿时间来仔细揣摸,立即回头对我说:
“开始吧。”
此前的整个晚上,我都像个木偶一样戳在台上,被动地看着剧情进展,这会儿才有了我的戏份儿。我和颜哲戴上口罩(我俩不能吸入蚁素,颜哲说,农场得有一两个人保持清醒),背上农用喷雾器,开始按动手把。白色的烟雾从喷头中喷出,空气中充溢着好闻的微酸味儿。我能感到,尽管颜哲表面从容,但内心已经开始焦灼了,像庄学胥一样担心局面失控。我们得赶紧喷洒蚁素,只要喷完,局面就在颜哲掌握中了。好在大伙儿还没从“虎拉热”的震惊中清醒,被动地接受着喷洒。只有庄学胥紧张地思索着,忽然问:
“颜场长,你和秋云也喷疫苗吗?”
“当然,给你们喷完就给我俩喷。”
“那你们干嘛还要带着口罩?
颜哲一时语塞,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庄学胥立即跨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问:
“颜哲!”他甚至不再称颜场长了,“你们喷的到底是啥玩意儿?”
他的逼问在人群中引起了惊慌,我也急了,惊慌地看着颜哲。颜哲丢个眼色让我镇静,让我别管庄学胥,只管喷下去。他自己干脆迎上去,用力按动手把,把大量白雾喷到庄学胥的脸上,厉声说:
“你想知道这是啥玩意儿吗?告诉你,是利他素,让你变成好人的。喷了它,你就不会再害人了,就像你在文o闹市。如果有时间,哪怕你走马观花也能淘到一些像样的玩意,我就常去逛,这是个人的职业习惯。巷子里叶子葱翠,老屋子革中害死我的爸妈一样。你也再不会在农场兴风作浪,为了自己能爬上去而不择手段。”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开始变平和,“庄学胥你不必担心,我说的是真的。很快你就会尝到劳动的快乐,利他的快乐。你会收获一种宁静的幸福。”
这番话让大伙儿有点儿迷茫。多数知青知道颜与庄之间的历史恩怨,以为颜哲是在说气话,所以没把他说的“利他素”当真。庄学胥开始还满面惧意,用双手在面前舞动着,用力驱赶烟雾。但他随之像被颜哲的话催眠了,舞动的手停下来,后来身体也静止了,入定了。慢慢地,庄学胥,还有在场的所有人,脸上都漾出沉静的幸福,那是几天来我从赖安胜那儿已经看惯了的表情。他们静静地聆听着颜哲的话,就像信徒们聆听牧师的传道――不,就像信徒们直接聆听上帝的教诲。颜哲的声音也越来越带着魔力:
“请把我给予的利他素纳入心底。抛弃私欲,抛弃恶念。世上惟有劳动最快乐,利他最快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利他素已经起作用了,它在人群中形成一个场,形成自我激励的正反馈。人群静下来,没一个人说话,但他们头顶都有勃勃跳动的喜悦,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每个人,包括刚才耍泼的崔振山、惊惧欲绝的岑明霞、诡谲的庄学胥,更不用说早就进入幸福境界的赖安胜等三个人。这会儿,庄学胥也像赖安胜那晚的表情,仰着脸,定定地看着远处,似乎在回忆前生的事。过了很久,他嗫嚅着说:
“颜哲,小云,我过去是不是干过很多坏事?”他急急地声明,“不过我要变成好人,我想我已经变成好人了。”
颜哲平和地说:“对,过去的事不管它,从今天起你就是好人了。”
庄学胥走到我跟前,忽然绽颜一笑,回头对颜哲说:
“其实我认识小云比你早,从小她就喊我学胥哥。”
颜哲点点头:“我知道。我回北阴第一天,你正领着她在我家院子里玩。”
此刻庄学胥的目光清朗纯洁,一如他七八岁时。我心中发疼,低声说:
“对,你是我的学胥哥,从小就知道护我,迁就我的小性子,还把你家的火镜啦、打火机啦拿出来让大伙儿玩。有一天我看见一只蝎子,我喊着:大螃蟹!伸手就去抓,是你把我一把拉回来,把蝎子踩死。”
这件往事让庄学胥脸上漾起一波笑纹,非常甜,是从内心自然漾出来的。他看看颜哲,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半仰着脸,似乎在倾听远古的回音。我猜想他是想对颜哲忏悔,对过去“具体的恶行”进行忏悔,比如他对颜哲父母的迫o。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光线低沉,半天了都没人在楼道出现。三到五层以及第八层楼道口安有小牛奶箱害,比如对我和颜哲的跟稍和告密。不过这些恶行比较可怕,即使在蚁素的魔力下他也难以出口。这时崔振山挤过来了,也是想说什么又中途停住,半仰着脸想了一会儿,突兀地说:
“颜哲我老实告诉你,我比你力气太多了,平常我是真人不露相。”
颜哲会心地笑了:“对,我知道。那次摔跤之后我就知道了。”
崔素来以弱劳力自居,即使给分去干“女人活”也毫不脸红,以至于大伙儿从心理定势上把他看成弱劳力。但人们忘了,这个饕餮之徒的一身横肉里藏着巨大的力气,远比身材单薄的颜哲强。有一天晚上十几个男知青在麦场上起哄,比赛摔跤。上场的都是平时公认的几个棒劳力。颜哲身材单薄,力气不算大,凭着身手敏捷赢了何子建和高林,这时崔振山忍不住上场了。虽然他身高体胖,但由于平时“弱劳力”的固有印象,颜哲没把他放眼里,没想到很快输了。颜哲哪能对他服气?非要再来一场,崔振山很狂地说:这次我让你搂后腰。颜哲不干,说这么着就是赢了,也胜之不武。但崔振山这次非常坚持,把狗熊一样的身板往地上一扎。颜哲从背后搂着他的腰,用尽力气甩他,把他甩得在空中转圈,但崔振山总能稳稳地落到地上。最后,颜哲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彻底认输。
崔振山得意地说:“从前干活时我藏着力气,以后看我的吧。”
“对,我相信,你一定是知青中头一份棒劳力。”
岑明霞也迫不及待地挤到前边,她容光焕发,与刚才的惨白惊惧完全不同。她高兴地说:
“我的力气不大,可我手快,谁也比不上。秋云你也比我差远啦。”
她说得不假。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她掐芝麻叶。芝麻叶带有芝麻的香味,是本地农村常用的面条下锅菜。在芝麻结籽前总要掐一茬叶子,但不能掐多了,否则会影响芝麻的产量。干这个活,男人的力气完全用不上,他们常常用一只手扶住芝麻杆,防止细细的芝麻杆晃动,另一只手一片一片地掐,那个笨拙样子实在可笑。女劳力的手要巧一些,其中最巧的是要属岑明霞。她从芝麻稍开始,两手一左一右,从上而下,飞快地掐下去,同时能让芝麻杆一晃也不晃,动作灵巧得像蝴蝶在花心飞舞。我衷心地说:
“没错。不管啥活,你只要真心干,就干得又快又好。”
“我会真心干的,从明天起,你看我的吧。”
会场熙攘起来。所有人都几乎按捺不住劳动的欲望,急着想一显身手。颜哲回头喜悦地看看我,那意思说:一切都搞定了,我们成功了。我长舒一口气。眼前的情景当然让我喜悦,但同时,一种莫名其妙的苦涩在心中膨胀。
颜哲随即宣布了一项出人意料的决定,说从今天起,农场不再打上工钟,不再分派农活,劳动全凭大伙儿的主动,食堂吃饭也不再凭饭票。因为“高效的蚂蚁社会里从来没有这些累赘”。人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惊人的决定,然后他宣布散会。人们都带着那种沉静的喜悦,相继离开了库房。颜哲只让保管员四娃留下,告诉他今晚要守在这儿,不能关门窗,用一把大蒲扇在屋里用力扇动。这是为了尽快把空气中残留的蚁素赶走,省得明天这儿出现一个蚂蚁大聚会。四娃不知道原因,但他当然会尽力会做的。颜哲后来告诉我,要想造成蚂蚁聚会,即蚁群的正反馈,空气中的蚁素浓度倒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有一个“稳定的”、“点状的”的蚁素源。
等他们走完,颜哲走过来,紧紧把我拥在怀里,低声说:
“成功了!我自己制造的蚁素和爸爸的一样有效。”
我同他拥吻,但没有说话。他看出我的心绪不佳,就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犹豫片刻,说他最后那个决定恐怕太草率,尽管有了蚁素,但一个农场不能缺少有效的生产指挥,否则会乱套的。颜哲笑了,自信地说:
“你恐怕还囿在旧的圈子没有跳出来。我举个例子:如果想把水提到山顶,那就需要一整套东西――提灌站啦,水渠啦,电力啦,尤其是外部的管理啦,等等。但若让水往低处流,就不需要任何这类玩意儿,水会自动把所有低凹处填满。为什么?因为第一种过程违逆水的本性,而第二个目标符合水的本性。人类社会也是同样道理:只要成员具备了利他本性,他们会自动填满所有需要劳动的岗位。不要忘了那个现成的例子:蚂蚁社会里就没有任何强制性的管理,但它们运转得很好。”
我不再说话了,在他的怀抱中保持沉默。颜哲扳过我的脸仔细看看,说:
“不,你有心事不是为这个。告诉我,到底是为啥。”
我本不想说,但在他的一再追问下只好说出来: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啥。没错,你的利他素很有效,我感受到了大伙儿的幸福。但这种幸福都带着梦游的色彩。坦率地说,他们现在的言行是由咱们控制着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咱俩并不在这个群体中,这让我――怎么说呢,有点儿‘骗人入局’的负罪感。”我怕自己的话伤害颜哲,赶忙补充道,“这只是我的糊涂念头,你别介意。也许,让我也吸入蚁素,跟大伙儿融入一体,就不会有这样的胡思乱想了。”
但我的“糊涂念头”显然对他触动很深,他也沉默了。良久他说:
“其实我也很想融进这个利他群体中去,但是不行,为了保护这个纯洁的小团体不受外界所害,必须得有一两个清醒的监管者。扮演这个角色是很痛苦的,这一点我十分清楚。秋云,你一定要陪着我,别让我一个人留在外面。”
他的话里有很深的痛苦,我被打动,反过来安慰他:“颜哲哥你别担心,我留下来陪你。我答应过的,保证说话算话。别不开心啦,今天你该高兴的,你的蚁素真的和你爸的蚁素一样有效,原先我还担心‘新姜没有老姜辣’呢,我是多虑了。”
“是啊,我看了那么多天的书,就是为了有效地复现爸爸的成功。有了今天的实践,我也更自信了。”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两次的蚁素虽然同样有效,其间还是有差别的。这不奇怪,即使大药厂用标准程序生产的青霉素,也不能保证不同批号之间完全相同。按医院条例,打针前每个批号必须分别作皮肤试验。我本人就经历过一次真正的危险。上初中时有一次我患肺炎,医生开了三天的青霉素,头天做了皮试,不过敏。因为是连续打针,其后不用再做皮试。但第三天的青霉素换了批号,护士疏忽了,忘了重做皮试。我打完针,刚走到医院门口,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好在我还清醒,知道是药物过敏,立即回头向注射室走,那时走路已经得扶着墙了。刚进注射室,我就顺墙溜下去,其后便人事不知。
过后很后怕,如果我当时没有勉强走回注射室而是休克在路上,耽耽搁搁的,说不定一条小命就报销了。可惜,在蚁素问题上我忘了这个可以类比的教训。那次从喷洒程序上说正好有一点巧合:喷了第一批号蚁素的赖安胜等三人又和其它人同时接受了第二批号蚁素的喷洒,后者完全覆盖了前者,于是把其中的矛盾掩盖起来。所以我和颜哲当时都没想到,不同“批号”的蚁素之间有着小小的差异。
而且,正是这个小小的差异造成了后来的血案,最终成了溃堤千里的蚁穴。
4 女知青怀孕
第二天是打麦。像割麦一样,打麦也是农活中的重头戏。实践证明,颜哲说的“水会自动填满低凹处”的话一点儿不错。那天早饭后,虽然不再有人派工,但所有该去打麦场的劳力都去了。颜哲也早早赶去,拎个桑叉准备“撂垛”。打麦时的分工是这样的:有人负责把麦捆打碎,有人负责朝打麦机里喂麦,有人负责用桑叉把打麦机里喷出来的麦秸推到麦秸垛前,两人用桑叉把麦秸挑到垛上,即俗称的“撂垛”,再有一个人在垛上负责把挑上来的麦秸摊平,最后结出圆锥形的垛顶。麦秸是黄牛冬天的食物,堆成垛是为了防雨。打出来的麦粒则另有人负责运走,摊到麦场里晒干。
没有干过农活的人,不知道撂垛的艰难。从表面看来,把轻飘飘的麦秸挑到垛上一点儿也不费力,但长时间的重复动作使你肌肉酸痛僵硬,而麦秸垛越来越高,挑起来也越来越难。大团的麦秸如浪涛般不停息地涌来,你稍一放松,它们就会集成大堆,锈在一起,撂起来就更加困难。在农场里,撂垛向来是棒劳力的活,颜哲是当然选手之一。每次看到他累得精疲力竭,只能趁打麦机偶尔被麦秆塞死的片刻,拄着桑叉大口喘气,我真为他心疼。
不过今天颜哲没能干这个活,他刚站定,就被两人挤走了,一个是赖安胜,一个竟然是崔振山。虽然有昨天会上崔振山的那番话,但颜哲还是不大相信他能干这活,站旁边怀疑地观察着。但这两人确实干得很好,虽说也很疲累,但肯定比颜哲撂垛时从容多了。后来随着麦秸垛越来越高,他们也开始拄着桑叉喘气,但脸上仍洋溢着劳动的快乐。
整个场上都洋溢着这种快乐和幸福。向打麦机里喂麦的是岑明霞。这个活儿不需要大力气,但要手疾眼快,这正是岑明霞的强项――想想她纳鞋底是怎样一个快手!我在旁边解麦捆,一边干活,一边欣赏着岑明霞的动作,她真像跳芭蕾一样潇洒写意,揽过我递过去的麦束,用手一分,平平展展地送进打麦机,干得既快,也不会塞死机器。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头发也湿透了,脸上因汗水而粘满了细小的麦秸屑。但她脏兮兮的脸上同样洋溢着快乐。
整个农场运转得像一部精密的机器――不,这个比喻不好,所有机器都是需要外部管理者的,而农场却是自动运转,自我管理。其实应该这样比喻:农场运转得像高效的蚂蚁社会[奇`书`网`整.理‘提.供],只有劳动者,不需要管理者,没有任何内耗和无用功。
这中间只有一个人的地位比较尴尬――颜哲。今天无论他走到哪儿,拎起啥样的活,都会很快有人走过来,把他的活接下来。半晌休息时,他把我拉一边,尴尬地苦笑着:
“糟了,出了一点纰漏,是无法修正的错误,我事先没有估计到。”
我吃惊地问出了啥纰漏,颜哲说:
“可能是蚁素的一个附加作用吧,人们都把我当成了蚁王,会自动地阻止我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