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职于网络公司的男孩擅长搜集数据,加上他亲戚是警察机关工作,得到了一些内幕情报,包括那成衣商夫妇的验尸结果。
茂辉听着,这些内幕他不但见过,且见过两次,一次在经过五楼之时,一次在梦中。
他抿着嘴,脑中一片混乱,若说梦中情景和严伯、网络男孩的说法不谋而合,那便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然而在梦中那老先生、小娟的家之所见,也是为真啰。
那么娜娜……
茂辉摇摇头,仍不想承认这令他心碎的事实。
他拿出手机,在通讯簿中找着,怎么也找不到娜娜的电话号码,在通话记录之中也找不到。
他努力回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们就去看看那成衣商的公司。」不知是谁提议着,大伙一呼百应,你推我挤地转向,往那廊道一端的最后一户前进,
大伙儿有说有笑、有吃有喝,有的拿相机拍照、有的以手机对亲朋好友进行实况转播,像极了一群参加校外教学的小学生。
到了那门外头。门是青绿色的,门上的小玻璃窗自内贴上了报纸。
在事件发生之后,五楼当然进行过大翻修,翻修之后,闲置许久,开始有公司租下五楼之中的单位做为仓储。
但一直至今,从前成衣商那户,还是没人要。
几个胆子大的,互视一眼,伸手要去推门。
「等等,大家静一静!」茂辉大声地喊,待大家静下,他先咳了几声,咽了口口水,缓缓地说:
「我一直没有跟大家说过我自己的遭遇,你们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跟着茂辉将之在五楼之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在描述至成衣商夫妇遭虐的场景之时,
有许多人都不约而同地倒抽了冷气,大伙心中将此事和先前网络男孩的说法印证,都想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么也太悲惨了。
茂辉说完,有一半以上的人不再坚持要进入这户。
但也有另一半人,更加地兴奋,心脏碰碰碰地跳个不停,他们说:「都已经来到这儿了,没有理由退缩啊。」
有人推了推门,门没上锁,两扇门受了力,渐渐往里头敞开。
单位里头的窗户上贴着报纸,这是因为装潢之后,完全没有人进驻的原因。
由于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报纸隐约可以透进些光。有人伸手按电灯开关,却发现灯还没装上,
大家借着微弱的窗光、门外的灯光,都清楚瞧见这单位里除了地上厚厚的灰尘之外,空无一物。
「真无聊,什么东西都没有!」有人发出这样的埋怨。
「没亲眼见到,总会抱着遐想,真见到了,也觉得没什么,人就是这样。」也有人故作老练地说。
「嘿!谁说没有可以玩的东西。」阿茵自小背包里,拿出了那张迭得整整齐齐的碟仙纸张,将之摊开,平整放在地上。
「好了,哪个胆子大的来吧。」阿茵抛了抛手上的碟子,将碟子放在纸上饼图样中央的本位上,且第一个将指头按在碟上。
「你们……」茂辉头晕得严重,在上头他反对这样玩,还有许多支持他的声音,
但此时下来凑热闹的,大都本便有兴趣一窥这传说究竟。
担心害怕的,也大都退到了门外,伸长了脖子观望。
茂辉无奈地交叉双手,走到了窗边,觉得全身忽冷忽热,闷得难受,忍不住揭开报纸一角,
望向窗外,远山那方,还露出一半血红红的夕阳,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整个都市之中
,底下车流游动,辛勤工作一天的人,纷纷准备要下班了。
茂辉觉得那夕阳红得夸张。
和昨夜梦境之中的大火前的窗外景色,一模一样,好似末日降临。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15
碟仙大纸四周聚了六个人,其中两个是无神论派推举出来一同参与的,便是要看看有谁在捣蛋。
「别闹了,别闹了,我感觉到有人的手在出力。」有人这么说。
碟仙盘子缓缓动着,四处游移,不但参与其中的六个人在内,便是连在一旁围观的数十个人,
都兴奋起来,纷纷拿起数字相机,将这奇景拍下。
茂辉尽管不安,却也探头过去,想瞧个热闹,他看看缓缓游移的碟子,看看六个人的表情,想猜猜是哪个在搞鬼。
其中一个哇地大笑,是他背后的同事出手搔他,他一笑,松开了手,碟子登时停下。
「就是这个家伙在捣鬼,我注意他很久了,明明就是他在推碟子。」
推碟子的家伙,在几个人的搔痒逼供下,承认了捣鬼的事实,惹来一片嘘声。
大伙儿按着相机,纷纷洗去这段造假片段,跟着有新的人下场试试,一连玩了三、四次,
都有人被揪出,有些人推得太假,被其他人扛到门边,阿鲁巴伺候。
茂辉突而打了个大喷嚏,鼻涕挂至下巴,狼狈地跑出,赶至厕所清洗。
他出来时,见到门外几个不敢进去观看的女生,其中两个就是替白白旅行社制作宣传网页的小琪和琼如。
琼如弯下腰,捡起一个皮球,看看左右,递还给一个跑来的小男孩,小男孩接过那球,呆呆看着琼如,呜咽哭了。
茂辉打了个寒颤,他认得那小男孩。
女厕之中,发出一声尖叫,一个抽空去上厕所的女生,连滚带爬地奔出厕所,尖叫着:「出来了!出来了!」
这一声尖叫惊动了所有的人,在门外的几个人,都见到那正逃至厕所门边的女生,身子一扭,又给拖回了厕所。
「救人!」茂辉大喊一声,他离厕所最近,当先扑去,一把钩上了那女生的脚踝,使劲往外拖拉。
他瞪大了眼睛,见到那女生的背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形,拉着女生双胁之下,将她往里头拖。
几个男人赶来帮忙,和对面那看不见的力量互相抗衡。
女生让这两股力量拉得腾空,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吼叫哭得嗓子都哑了。
屋里玩碟仙的、看人玩碟仙的,听了外头的吵嚷尖叫,纷纷奔出门外,都让这一幕吓得傻眼。
大伙使劲地拉,终于将那女生拖拉出厕所外头。厕所那方的力量顿失,女生上半身跌撞在地,狼狈地挣扎站起,尖叫着往楼下逃。
有一半以上的人跟着那女生逃,或是往上、或是往下,另一半的人虽然没有那样惊慌,但全挤成一团,缓缓地撤退。
「别慌别慌,慢慢走,慢慢走!」茂辉身为队长,尽职地指挥着众人撤退,
他感到身边还聚着一堆人,他吆喝地要他们走,他们似乎不太理睬茂辉,只是在缓缓地晃动。
茂辉头晕、头痛、反胃,不停地打喷嚏和咳嗽,他探头向成衣商那间空房大声问:「别玩了!走吧!」
里头连阿茵在内的六个人的脸色极难看,身子剧烈地发抖,彼此四处相顾:
「我的手抽不回来耶……」「啊……天黑了……太阳下山了……」
「还玩,都出事了!」茂辉又朝里头喊了一声,探头去望,不禁呆怔了怔。
阿茵等不停地抽手,手却抽不回来,那碟子像是给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他们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直直吓得哆嗦,阿茵喃喃祝祷: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贪玩……都是我们不好……」
阿茵边说,边骂着其他人:「你们愣着干嘛,快道歉吶!」其余五个,彼此看了一眼,也跟着呢喃道歉了起来。
茂辉揉揉眼睛,进去想要帮忙,此时天已黑了,房里的灯光微弱。
茂辉每踏一步,都觉得有一股微微的震动,好似梦境之中的感觉。
在那六人围着的大纸张中央,隐隐有个影子若隐若现地,那是一个人影。
玩碟仙的六个人都看不到那人影,茂辉却看到了。他停下脚步,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全身满是可怖伤痕的女人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大纸中央。
女人的眼睛大睁,眉头怒皱,脑袋正好便枕在六人手指交会处──那只碟子上。
「噫──」茂辉认得那女人的样貌,她是成衣商的妻子,他犹自记得那女人临死前深受酷刑的样子。
他浑身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碎碎骂着:「就叫你们别玩了……」
茂辉又是一惊,后背感觉抵了个东西,他回头一看,哇的一声后摔跌倒在地。
一个男人双手高举,被吊在空中,脑袋侧过一边,缓缓地打转。
男人的双腿是肿胀扭曲的,因为腿骨不知道断成了几截。
茂辉腿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只能手撑着地,不停向后退着。
退着退着,手轻触到背后那女人的脚趾,脚趾头是稀稀烂烂的一片。
「喝!」茂辉像是触电一般,整个人猫弓弹起,发着抖磨磨蹭蹭地退到了阿茵背后。
六个人看不见吊在空中的男人,和压着他们手指的女人,只是不停地道歉,一面喊着茂辉:
「茂辉……茂辉,帮帮忙,把我的手拔起来……」
茂辉浑然不知所措,他听了阿茵的叫唤,伸手去帮忙,想拉阿茵的手。
女人突而侧头,瞪大眼睛看着茂辉,两道血痕自眼眶中淌下。
「唔!」茂辉尽管在清洗鼻涕时顺便小了便,但此时仍忍不住漏了几滴出来。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16
女人的脑袋开始晃动,似乎想挣扎起身,但她起不来,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六人的手指随着女人脑袋的晃动而抖动,小碟子看似胡乱绕起圈来。
大家都的脸色都白得可怕,全身绷得死紧,汗滴不停滴下。
茂辉听见磅的一声,回头看去,男人已经摔了下来,在地上挣扎半晌,转向,朝着六人的方向,
以双手撑着身子,缓缓匍匐而来,他咬牙切齿,双眼含泪,泪是殷红色的。
「啊啊……啊啊……」茂辉六神无主,他见到四周墙上多出了陈旧的壁纸,
底板的磁砖也变得老旧、黏腻,且满是污垢血迹。这是七年前的房间。
男人奋力地爬,血泪挂了满脸,他摸到了妻子的脚,摸上了她的腿。
茂辉猛一推,将一个犹自奋力抽手的家伙推倒一边,让出了个位置,让男人爬来。
「你干什么?还不帮忙?」那家伙气愤地喊,他看不见这对惨死男女,不知道那男人差一点就要往他身上爬。
男人噫呀呀地哭着,那声音钻进茂辉的耳朵,一声一声都是凄厉的悲鸣。
茂辉惊惧之余,也感受到了浓厚的哀伤。
突而他见到门外人影一晃,一个女孩站在门外,却没遮住自廊道映入的光。
是娜娜。
娜娜轻巧地走进室里,看了看茂辉,轻叹口气,她步至六人之间,扶着女人脑袋,微微上抬。
压着六人的脑袋抬起,六人同时向后摔倒,这才回神,争先恐后地往后逃。
娜娜拉过了男人的手,将他拉得更近,将他妻子的身子微微朝他推,让他搂着妻子的肩头。
成衣商妻子仍睁大着眼睛,流露出说不尽的怨恨,成衣商男人则紧紧拥着妻子,张大了口,滴落下充满怨念的黑血。
「你还不快走!」娜娜牵起茂辉的手,将他往外拖。
茂辉本来已经病重,经这一吓,一时竟站不起身,只能紧紧握着娜娜的手,说:
「妳……妳……我昨天作了一个梦……梦里头……」
娜娜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茂辉突而觉得身子一轻,什么头晕、发冷发热、咳嗽打喷嚏的症状,一下子全没了。
「叫你别来上班了,你偏要来。」娜娜悠悠说着,这才将茂辉拉起,拉着他出了门外。
门外还聚了些人,并不是甲乙两队的成员。
都是七年前,这儿的员工、邻人。
茂辉躲在娜娜身后,心中还十分害怕,却也有些惊奇自己身体的不适一下子全消失了。
「你人缘真的很好……」娜娜将茂辉拉到了角落,轻轻地说:
「你知道吗,大家给你面子,才没伤害你那些同事。他们无礼地过火了。」
茂辉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只能喃喃问着:「给我面子……?」
「是呀。」娜娜轻声说着:「你替大家打了那个恶人一拳。」
「……」茂辉静默着,突而抬头问:
「娜娜,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个老先生,在找他的女儿,他女儿的名字叫做小娟……」
娜娜不等茂辉说完,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巴,淡淡地说:「那个老先生是我爸爸。小娟是我。」
娜娜静静地说着自己。
九年前,她怀抱着满满的理想和希望,进入一家名声颇为显赫的大公司,她正要踏出迈入社会人的第一步,却生了一场病。
她本以为自己会渐渐好转,她在记事本上替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希望这充满朝气名字,能带来好运。
事与愿违,她终究敌不过病魔的纠缠,在某晚突发的病况之下,与尘世告别。
她死后的灵魂仍在世间徘徊,偶而也会返家,探望年迈的双亲,
她的父亲受不了自己老来才得来的女儿,却比他们更早离开这个世界,因而渐渐地神智不清。
两年之后,那场大火,夺去她的双亲和整层楼所有邻人、员工的生命。
她和所有在大火中枉死的灵魂,在之后的法事中被安抚而沈睡,年复一年。
直到这一年,她和整层枉死的怨灵,才随着法事迟迟未进行而苏醒。
娜娜不是惨死于大火,心中的怨念不若大楼中其他怨灵那般地深,她在大楼各处漫步,想替这些不能安息的灵魂做些事情。
她认识了茂辉。
「今天午夜,就是邻居们的祭日,他们心中的恨到达了极点,你不应该来的,但你还是来了。
走吧,走吧。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做,你大可放心地去尽你的职责,
但不论如何,今晚接近凌晨,直到明日日出之时,不要下楼。」
娜娜轻轻拍了拍茂辉的手背,是和冰霜一样的冷,她接着说:「我会尽力安抚那些可怜的邻居,陪着他们度过悲伤的一日。」
「娜娜……」茂辉尽管心中还有许多疑问和不舍,但娜娜说完,转眼便不见了,
五楼廊道之中,还隐隐可见许多身影,有些清晰,有些较为模糊。
他叹了口气,茫茫然地上楼。此时正值周末下班时刻,
楼上大部分的公司员工见到方才大张旗鼓前往五楼探险的同仁们死灰着脸逃回,
更加地害怕,纷纷抢着下班,且没有人愿意加班留守。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17
茂辉上楼之时,六楼以上,大部分的公司都已经拉下铁门,剩下的员工寥寥无几
,且大都忙着整理完最后的工作,跟着是抢到电梯之前,纷纷挤入,见了茂辉,都向他叫嚷:
「阿辉!阿辉,你还在那里干嘛?你不知道刚刚楼下那票人见到了什么吗?还不快来,先下班,等礼拜一天亮再说!」
茂辉摇摇头:「不行……我今晚得加班。」
「天吶!你还要出团对不对?」那同业摀着额头喊:「去外头找地方住,将那些奶奶带到别的地方,别在这里过夜……」
那同业按着电梯开门钮和茂辉对话,其他的人等不及了,拉开他的手,电梯门关上。
茂辉摊摊手,他不是没想过上别处过夜,但气功联谊会这些阿嬷固执的程度超出常人的想象,
即便说是旅行社吸收成本花钱供她们住饭店,光是说明原因、挑选饭店、大批行李搬运等等问题讨论完毕之后,大概就要天亮了。
无论如何,安份地待在六楼联谊会之中,似乎是比较妥当的作法。
「反正娜娜说,别下楼就行了……」茂辉喃喃自语,心中有些怅然,数天来脑中编织而出的美梦,转眼成了幻影。
他无精打采地走到气功联谊会,里头可是热闹非凡,十几个阿嬷聚在三台电视机前,分别观赏三部不同的连续剧;
另有八个阿嬷,分成两桌,大战东南西北中发白;剩余的阿嬷散落在四周,或者聊天,或者看书看报。
大伙一见茂辉进来,都笑着和他打招呼:「阿辉呀,他们说你去抓鬼,抓到几只啦?」
「阿辉呀,听说你交到一个女朋友了,是不是真的呀?」「怎么没带来给我们看看呀?」
茂辉长长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答腔,看了半晌报纸,这才问:「文原呢?文原上哪儿去了?」
「他去帮我们买蚵仔面线。」「还有我的虾仁炒饭。」「还有我的粥啦,我要喝粥啦!」「他回来了吗?」气功阿嬷们纷纷答腔。
一直又过了半小时后,文原才提着十二碗蚵仔面线、七盒炒饭、十六碗粥,一大袋菜肴和一和披萨,气喘吁吁地进了气功联谊会。
茂辉愕然之余,已经忘记文原是以何种姿势将这么多的东西全拎在手上的了,问他,文原只答:
「茂辉哥,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我会好好工作,不想太多了。尽人事,听天命,不是吗?」
「你这么想就太好了。」茂辉觉得有些欣慰,大力拍了拍文原的肩头说:「你放心,你那笔钱我帮你想办法。」
「我有一个远房亲戚现在人在国外,生意作的挺大,他答应出面帮我谈,一次把欠债还清。」
文原笑着说,他许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茂辉和文原招呼着三十几个气功阿嬷一面讨论着政治时事、麻将运势、烹饪技术和儿孙家事,一面将那许多袋的食物一扫而空。
直到入夜,阿嬷们的精神都十分的好,一点也没有寻常老年人的早睡迹象。
她们都说今天玩晚一点不要紧,明天车上睡,也省得车上无聊。
茂辉苦笑劝说着:「我知道各位阿姨身子骨勇健,三天不睡觉也行,但是明天车上有摸彩吶,
没精神没好运气,抽不到大奖。而且车上睡太久,到了晚上又睡不着啦。」
气功阿嬷们这才同意早点休息,却仍有些杂音:「好啦,可是我想吃点宵夜,不然睡不着。」
文原立刻大声应答:「阿嬷,要吃什么,我去买。」
「呿!」李阿嬷气得噘起了嘴,叱骂:「谁是阿嬷,这里哪有阿嬷?你眼睛瞎啦,没见到每一个都是一朵娇花吗?」
文原尴尬笑着,答不上话。茂辉打起圆场:
「是呀是呀,每一个都妖娇美丽,人水花搁大蕊。换句话说,就是十八姑娘一朵花。」
几个阿嬷呵呵笑着,都说:「那有十八,三十八差不多啦!」
「我要吃公司出去路口左转的芋圆汤」「我要吃蚵仔煎」「我每天都要喝酸奶啦,酸奶对肠胃好。」
阿嬷们纷纷提议,俨然将今晚义务性的照料当作旅游行程中的一部份了。
「好好好!各位水姑娘的吩咐我通通记下了。」
文原大声答着,将记有三十来份宵夜的纸条折好收进裤袋,拍拍茂辉的肩问:「茂辉哥,你吃什么?我去买。」
茂辉摊摊手,摇头说:「别闹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陪你去。」
文原耸耸肩说:「不用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茂辉哥,这几天我几乎没有心思工作,
所有的事情全是你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我跑跑腿,买个两餐又算什么?」
「那我陪你下楼,有点话跟你说。」茂辉看看表,十点四十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文原独自下楼了。
文原不置可否,掏出车钥匙出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楼梯间走。
「别走楼梯,搭电梯。」茂辉一把拉住正欲往楼梯走去的文原。
文原有些惊讶,笑着问:「茂辉哥,你不是老是说走楼梯当练身体吗?」
茂辉咽了口口水,他见到六楼的灯光闪烁得更严重了,心中的不安感更加浓烈,连连按着电梯开门键。
待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入电梯,茂辉按了楼层数字键「一」,门缓缓地关上。
电梯开始向下,两人正要交谈,只听见叮的一声,数字键闪亮亮地停在「五」上,门又开了。
电梯外头青森森的楼梯间空空荡荡,灯光闪烁严重。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18
不知怎地,茂辉隐隐觉得楼梯间之外,有股东西正缓缓地逼来,
他大力按着关门键,电梯的反应十分缓慢,直到他按了十数下之后,这才合上。
还不待茂辉按一楼键,电梯门又开了。
「茂辉哥,电梯故障了,我们走楼梯吧。」文原耸耸肩,想要出去。
「等等,等等!」茂辉一把揪住文原,大力搥着关门键,这才又将门给关上。
「你真的不清楚这几天整栋大楼里发生的事?」
茂辉一面问,一面连连按着一楼键,直到电梯安安稳稳地往下,抵达一楼,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人步出电梯,外头静悄悄地,严伯早已下班回家逗孙子去了。
文原说:「茂辉哥,我去买就行了,你上去照顾那些老阿嬷吧。」
「唉……对,我也不放心上面那一票,这几天的事情我明天再仔细跟你说,总而言之,
你待会买好东西,开车回来,打电话给我,我下来接你,帮你提东西上楼。」茂辉千叮万嘱,文原这才开车离去。
茂辉回头,电梯竟还开着,里头站了个女人。茂辉怔了怔,只见那女人伫在电梯左侧,面无表情地面对右侧。
那是茂辉没见过的女人,她穿着老气的浅橘色套装,面容冷冰冰地,嘴唇是发紫的深红,脸色异常地苍白。
茂辉浑身僵硬,他怎么敢进电梯。他看看楼梯口,但见楼梯口之上,隐隐有些人影晃动。
他深深吸着气,却又尽量将呼吸声放轻,生怕惊动了电梯里那女「人」,
他十分确定她是七年前的火灾受害者,他见到那女人套装长袖口下露出的手是焦黑一片的。
茂辉心中骇然,却完全不知所措,他还有一条路可以选择。主楼梯旁有一窄道,通往后门以及副楼梯和货物电梯。
但是五楼成衣商那户在副梯隔壁处,茂辉犹然记得下午在那成衣商受害之处所见到那对夫妻怨恨的脸面,他很怕再见到他们。
他还记得娜娜说这些受灾灵魂,因为他打了良哥一拳,而给他面子,但在这怨气到达顶点之际,这张薄面是否还管用,就不得而知了。
「不论如何,不能将阿嬷们放在楼上……」
茂辉心想自己一个大男人都怕成这样子了,要是那些气功阿嬷们见到了异状,可能一吓就醒不来了。
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往电梯走去。
茂辉侧着脸走入电梯,尽量不去看电梯里头那伫着的女人。
他紧靠着另一边,一面按着关门键,一面握紧拳头,喃喃念着:
「嗯,除暴安良的事我最喜欢做。放高利贷的没有良心,我这一拳是为了正义而打的,是为了那些被坏蛋欺压的善良老百姓打的……」
茂辉一面抒发己见,还睨着眼睛,偷瞧女人。
女人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眶发黑,眼瞳子是灰褐色的。
茂辉抖了一下,差点漏出尿来。他赶紧瞥过头,不停按着关门键。电梯门毫无作用。
女人向他靠近了些,口微张,长发微微漂浮,一股焦臭味立时窜起。
女人的衣服成了片片黑灰,焦皮自胸口往颈部、头脸蔓延,整张脸都焦了,焦皮一片片剥落。
「呜!」茂辉哎了一声就要拔腿逃出。
电梯门突然关上,眼看就要将茂辉和这焦黑女人关于狭小密室之中。
一只手伸了进来,抵住了门,电梯门重又敞开。
进来的是娜娜。
「茂辉,不是叫你别下楼吗?」
娜娜挤至女人和茂辉之间,伸手拧了茂辉脸颊一下,茂辉口齿打颤,答不上话,但总算觉得救星降临一般。
娜娜按了六楼数字键,电梯立时关门向上。
那焦黑女人依然瞪视着茂辉,但不再逼近,娜娜开口和茂辉交谈些琐事,茂辉也发颤对答着。
到了六楼,茂辉失神地出了电梯,回过身时,电梯已然关上,他见到底下通往五楼的楼梯口,
那灯光已经不是青森闪烁,而是冥暗一片,隐隐约约地闪耀几点红光。
那冥暗气息自五楼楼梯间往上爬漫,茂辉深吸口气,头也不回地往联谊会跑,他感到背后有东西追上了他,
先是搭上他的肩头,跟着又构上他的腰,他隐隐听见有小孩子缠着要他一同玩皮球,又隐隐听见有些声音哭喊着好烫好烫。
茂辉奔到联谊会门口之际已经喘起大气,他觉得每一步都跨得十分艰辛。
他终于推开了门,里头热热闹闹的,气功阿嬷正跟着电视里的歌唱比赛,一同唱着流行歌曲。
茂辉觉得背后那股挥之不去的秽气登时消散,回头一看,楼梯口仍弥漫着诡异的黑气,那是一种充满了怨念却无处发泄的气息。
茂辉拿了纸巾拭汗,拿着麦克风和阿嬷们同声高唱,他觉得联谊会之中的气氛热络温暖,和外头的阴寒怨气截然不同。
似乎就是之前同业男女们讨论时所提及的正气。
尽管如此,茂辉心中仍暗暗发愁,心想这一晚可不好熬,至少待会文原载着宵夜回来之时,
还得再经历一次恐怖楼梯和鬼魅廊道,那些怨魂已不仅仅待在五楼,而是在整栋大楼之中四处游荡了。
随着阿嬷们欢唱气氛各加热烈,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茂辉的手机响了数声又嘎然而止。
茂辉瞧了瞧手机,是文原打来的,他回拨,那头却无人接听,
他不禁担心,急急忙忙地扔下了麦克风,说:「各位阿姨,我去接文原。」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19
「唱到一半怎么可以不唱!赶紧唱完啦!」「文原又不是囝仔,还要人接吶?」有几个阿嬷起着哄。
「文原替妳们全部的人买宵夜呢,他又不是三头六臂,一个人怎么拎得上来,我去帮他啦!」
茂辉这么说,三步并作两步地出去。
廊道之外冷冷清清地,茂辉握了握拳头,正要前行之际,突而见到阿水师相命店铺门外的招牌,
他摸摸口袋,掏出阿水师赠他的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都是些不知所云、不着边际、模拟两可、似是而非的废话。
但聊胜于无,茂辉还是翻动着那本小册子,喃喃念着里头的阿水师所写的生命理论。
茂辉大步向前走,走至楼梯口之际,看看底下通往五楼的楼梯阴恻恻的。
他想也不想,转往一旁的电梯,那电梯喀啦了一声,自己打开了,
在只开出一条细缝之际,茂辉便见到那缝细里头,一只焦手摆荡晃动。
他随即转身,还是往楼梯下去,只下了一楼,便让一堆杂物挡住。
茂辉陡然一惊,正想不透那些杂物从哪儿冒出来之时,
便见到五楼楼梯间至廊道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等,全都成了黑漆漆、红殷殷的一片。
在接近住户祭日之时,火灾现场渐渐地还出原貌。
茂辉惊骇地全身发颤,他此时可不是在梦中,而是真真切切的站在现场,他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分。
前头向下的杂物堆堆得紧实,用手去触碰,热烫得令人难以忍受。
茂辉身去按电梯钮,那电梯钮黏腻腻的,满是血迹。他低头一看,电梯门缝里,淌出了一滩一滩的焦血。
他转身往五楼廊道之间走,紧紧抓着阿水师的小经书,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我没做亏心事,我没做亏心事……」
前头廊道之中,出现了一群一群的受害住户的怨魂,每一个都是焦的,有些头脸变形,是在逃生之时互相踩踏所造成的。
茂辉额上的汗滴不停地滑落,他假装什么也没见到,踩踏过漆黑一片的地板,两侧的公司招牌都是七年前的。
住户们渐渐围上茂辉,茂辉急得大喊:「我没做亏心事,不是我害死你们的,我还有工作要做,别妨碍我做事!」
那些住户眼神空洞,仍围在茂辉左右,有些伸手去拉他的手。
「别这样,别这样,不是我害死你们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们别搞错对象!」
茂辉拨开那些抓来的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他见到那小孩子紧跟在他背后,拍着一颗皮球,那皮球也是焦黑色的。
小孩子嘻嘻笑着,不停去抓茂辉乱甩的手。
「别这样,这是阿水师的经书,不要逼我伤害你们!」
茂辉乱挥着阿水师那经文小册子,突而手一震,小册子让那小孩给抢了去。
小孩翻看两眼,没什么兴趣,随手撕成了碎片。
茂辉无言以对,一面暗自啐骂着成天胡说八道的阿水师,一面更加往前。
在眼前那一端,成衣商那户门上锁着铁链,门轰隆隆地响,里头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拜托!拜托,让个路,我改天再去打那个放高利贷的家伙,把他狠狠打一顿,好不好?」茂辉崩溃大喊着,急急向前跑着。
半边脸焦黑的小孩揪住了茂辉的胳臂,抓得死紧,怎么也不肯放。
「不要抓我,不要抓我!」茂辉怪叫,狂甩着手,他终于奔到了这一端的楼梯间,
回头看去,住户怨灵们伫在楼梯间之后,彷佛害怕着什么一般。茂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便是自己身旁的厕所。
厕所里头红殷殷地,闪动着燃烧的气息,有非常强烈的戾气在里头冲撞。
「叔叔,叔叔……好烫,好烫,救救我……不要丢下我……」揪着茂辉手臂的小孩落下了眼泪,沙哑哭着。
茂辉一愣,厕所突然卷出一只手臂,那手臂也是焦黑一片,还燃着微微火光。
手臂晃了两晃,要抓茂辉,茂辉低身一闪,那焦手没抓着茂辉,却抓着了小孩子的腿,将那小孩倒着拎了起来。
同时,那手臂之后的身子和头,也露出了一大截,像是个身形高壮的汉子。
那烧焦汉子吼叫一声,口中燃冒着红色的火,甩动着手上的小孩子,彷佛对着廊道间的住户叫嚣。
「坏人,你为什么要烧我们!坏人!」那小孩让焦黑汉子提着,尖声哭叫,伸手去拍打那汉子。
茂辉陡然明白,厕所里这凶烈家伙,是当时梦中所见,那放火之后,也让大火波及的地下钱庄成员之一,
当时他身着大火,逃入了厕所,给烧死在里头,自此成了这大楼间凶烈的恶灵之一,
吓傻小徐的、将女孩抓进厕所的,都是这家伙,这家伙比其他住户怨灵更为凶恶。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20
「叔叔救我!叔叔救我!」小孩子胡乱挣扎着,大哭大叫,
后头的住户似乎对这夺去他们性命的凶神恶煞仍然有所悸惮,只能愤恨地张大了嘴巴,发出了声声诡异哭声。
茂辉本要趁着这些怨灵互斗之际,赶紧下楼,但一听那小弟哭喊,
好打抱不平的性子又给撩了起来,大叫一声:「小弟别怕!」跟着便一个跨步上去,
双手抓住了小孩子的双臂,和那烧焦凶鬼互相拉扯起来,和先前搭救那差点给拖进厕所的女生一般。
「可恶的家伙,做鬼还要耍流氓,没有天理了吗……」
茂辉大喊着,只觉得身子渐渐给拖进厕所,那小男孩噫噫呀呀地哭着,一只脚不停地蹬。
茂辉突而觉得腰身给擒抱着往外拖
。回头一看,是一个大婶的怨灵抱着他,那大婶两只眼睛是污浊暗黄一片,
那是在浓烟之中,强睁着眼寻找孩子之际,给熏瞎了的。
大婶张开嘴巴,淌出血来,喃喃哭着:「放了我的儿……放了我的儿……」
大婶之后,扑上一个大叔,也揪着茂辉的肩将他往外拖。跟着更多的怨魂涌来,七手八脚地将他往外拖拉。
「就只会躲在厕所,给我出来!」茂辉大吼着,猛力一扯,将那小孩连着那钱庄恶灵,给扯出了厕所。
七八个住户怨灵一拥而上,抓住了那钱庄恶灵的四肢,有着伸手乱扒,有的张口去咬,有的挥拳乱打。
「若是七年前……大家有这么团结,那些恶人也不会这么嚣张了……」茂辉瘫坐在地上喘气。
「现在也不迟……」娜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茂辉身后,幽幽地说:「你的朋友有难了,去找他吧,将他们都带上来吧……」
「什么?」茂辉正要问个仔细,娜娜又已不见。
突而一声大震,那成衣商的门户开了,排山倒海的怨恨鼓出,红黑惨雾在地上爬漫,
一道道染着血的黑发贴着地面席卷而出,卷上那钱庄恶灵的四肢。
围在钱庄恶灵身边的住户怨灵们,犹自愤怒地踢打着他。
钱庄恶灵张大了口,发出凶恶的吼声,但那染着血迹的长发,爬上了他的脸,堵进了他的嘴巴,将他缓缓地拖拉。
钱庄恶灵挣扎着,却挣脱不开,只能瞪大了眼,给慢慢地拖进了成衣商住户之中。
磅的一声,那门又关闭了,同时传出钱庄恶灵惨烈的哀嚎声。
茂辉撑起身子,摀着耳朵,赶紧再往下跑。四楼、三楼、二楼……
他好不容易奔至一楼,见到文原让好几个男人压在管理员柜台上,其中一个掏出一柄枪,指着他太阳穴。
其他的摀着他的嘴,按住他的四肢。文原买来的宵夜洒倒了一地。
另外还有五、六个流氓模样的家伙或在一旁把风,或吃食着文原买回的宵夜。
这批人之中带头的正是良哥,他手上也拎了一把手枪,趾高气扬地站在文原面前,正举着手,要以枪托打人。
「你们做什么?」茂辉指着那群男人大吼。
良哥回头,一见茂辉,狰狞冷笑了笑,向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个大汉立刻上来,左右架住了茂辉。
「出来混也要讲道义,文原已经准备好要还你们钱啦,干嘛这样!」茂辉大叫。
其中一个大汉二话不说,一拳灌在茂辉肚子上。
茂辉疼痛欲呕,良哥歪着脑袋走来,以手枪在茂辉脸上轻拍两下,说:
「口说无凭,我们给他点颜色瞧瞧。还有你,你上次很猛喔,打我?这笔帐该怎么算?」
茂辉见着良哥狰狞的眼睛,突然明白方才娜娜说的话。
他说:「我公司里还有十几万,良哥……我上去拿给您,算是给您赔罪,好吗?」
良哥不等茂辉说完,抡起拳头就往茂辉身上打,狠狠地揍了他十几下,
这才停手,向手下挥了挥手,说:「把他们带上去,别让他们耍花样。」
几个流氓将茂辉和文原押到了电梯门前,按着向上键,不知怎地,
电梯号志暗暗地发不出光来,电梯门上的楼层号志灯也暗了下来。
「电梯坏了……良哥,走楼梯吧,一下就到了……」茂辉咳了几声,苦笑着说。
良哥也不答话,自己便往上走,他那十几个跟班,押着茂辉和文原两人,也往楼梯上走。
「茂辉哥……我已经跟他们说会还钱了,他们还是这样……」文原鼻青脸肿,双手还让两个流氓架着。
「别怕。事情会解决的……」茂辉苦笑着说,他也给打出了一个黑眼圈。
解铃还需系铃人。
通往六楼的楼梯是堵死的,是一些杂物,由于光线漆黑,那些流氓模样的人没有注意到杂物上头贴着的标签,都是古旧的。
茂辉怔了怔,这些货物本来应当挡在四楼至五楼间,但此时整个向上搬移了一层楼,像是刻意要使他们走入那昔日惨案现场一般。
「这是怎样?」一个流氓伸手推了推那杂物,怎么也推不开,怒气升起就打了茂辉两拳。
茂辉强忍着疼痛,他双手同样给架着,只能挺着下巴往楼梯廊道深处噘嘴:「这边有货物,要走另一边的楼梯。」
大伙儿往廊道当中看去,静悄悄地,几盏灯忽明忽灭,闪烁不已。
当中有几个资历较老的,察觉出不对劲,打量着四周,悄声和良哥说:「这里是以前教训阿连仔夫妇那地方。」
良哥哼了一声,用手肘狠狠地朝茂辉颈子一抵,说:「你要是敢耍我,你就完了。」
茂辉痛得眼泪都要滴了下来,却还是强忍着,苦笑地答:「你人多,又有枪,我哪敢耍花样呀良哥。」
「知道就好。」良哥拍拍茂辉的脸,指挥着一行人往廊道之间走。
《鬼怨火》四、六月十三 .21
灯光青森森地,他们向左拐过了一个弯,直走一阵,又向右拐了两个弯。
这廊道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长,不仅一票流氓混混觉得奇怪,便连茂辉也有些讶异,
他双手给压在背后,瞥头却瞧见押着他流氓手腕上的表,零时三分。
茂辉深深吸了口气,住户们的祭日到来了。
前头一个老先生,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放于双膝上,漠然地看着一票人向他走去。
「怎么走这么久?」良哥也察觉出不对劲,一脚踢在茂辉屁股上,将他踢得向前扑出,正好便扑在那老先生腿前。
茂辉摔得头昏脑胀,那老先生弯伏了腰,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脚下的茂辉,开口问:「有没有看到小娟……」
茂辉挣扎起身,蹲在老先生前,点点头,不知怎地,他不像先前那样害怕这些住户怨魂了。
有些人,比鬼更可怕。
「有……我有……」茂辉摀着瘀肿的嘴巴,喃喃地说。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老先生突而激动起来,抓住了茂辉的双臂,那两只手枯朽褐红,突起的青筋是黑褐色的。
廊道之中,前前后后出现了些「人」。有的手上提着公文包,有的拿着文件。
小孩拍着皮球而来,经过良哥一行之时,向他们看了一眼,
嘴巴大张,啊地吼叫一声,那声音之尖锐,锥入所有人的心窝。
架着文原的两个流氓让这尖叫一吓,松开了手,文原在地上爬着,
只觉得手掌处黏腻腥红一片,是焦黑的血污,他惊叫着,连滚带爬地向前逃。
良哥一行人也是大大骚动起来,只见到四周青冷的墙上爬出了血污,地板翻起了焦迹,
两侧本来紧闭着的门敞开了,有些人在间中走动,有些货车推了出来,
上头摆放着的一迭一迭焦黄色的文件,那是七年前的景象,那个末日到来之际。
「文原!文原!快来!」茂辉费了好大劲,拨开老先生那对枯爪,扶起了文原,
带着他逃,还回头向老先生说:「我有见过小娟,小娟是个好女孩,很好很好的女孩,她会来看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