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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鼓》
梦野久作
我很高兴。因为现在正是让我写下「妖鼓」的来龙去脉的时
机……
听说,这只手鼓的鼓身,与普通樱木或杜鹃制的鼓不同,是
用「有斜木纹理的血槠」制成的。而「妖鼓」(译注:原文
为ayakasi)的名称发音又与能乐(译注:日本独特的一种舞
台艺术,有六百年历史,江户时代时是武士身份才能观赏的
艺术,当时庶民观赏的是歌舞伎剧)中的「妖怪」(译注:
ayakasi)相同。
这只手鼓可说是鼓中之妖。虽然鼓皮与鼓身看起来像是新制
的,但实际上据说是一百多年前制成的,拍打这只手鼓时,
不会发出其他鼓所发出的那种明朗的砰、砰声,而是阴沉的
、没有馀音的……剥……剥……剥……的声音。
这个声音,到今天为止,光是据我所知就已夺走了六、七个
人的性命。而且,其中四个是大正时代的人。大家都是因为
听了这只手鼓的鼓声而缩短了寿数。
我想,现今的人大概不肯相信这种事吧。因此,在这些被诅
咒的人之中,最近轰动坊间的那宗三人死于非命的案件,经
过调查后,警方会认定凶手正是我……音丸久弥,也是理所
当然的事。因为我正是那些被诅咒的人们中,幸存的最后一
个……
我有一个请求。就是在我死后,不管是谁都好,请把这封遗
书公布于世。虽然当今的知识份子也许会嗤之以鼻,不
过……
有一些真正理解乐器的声音会多么深深叩人心弦的人,我相
信他们大概会信任我说的话。
这样想,我就能死而瞑目了。
********
一百多年前,京都有个叫音丸久能的人。
这个人本来是个贵人的庶出之子,生来性喜玩弄手鼓,年轻
时就常到皮革商订做鼓皮,或到木材商挑选各种木材回来制
作手鼓,以此为乐。为此,他不但被双亲冷待,也被世人蔑
视,却一点都不以为意。日后,娶了个商家女儿,就乾脆把
兴趣当专业,开始出入在各方贵人宅院,并根据鼓音这个
词,自称音丸姓。
在久能出入的贵人宅院之中,有家姓今大路的公卿,宅院内
有位擅长打鼓的美女,名叫绫姬。这个独生公主品性似乎相
当恶劣,时常勾引各类男人,据说当时膝下就有个私生子,
久能虽有家室,却也不知不觉地暗恋上这个公主,最后竟于
某天以鼓为藉口偷偷向公主求爱。
绫姬也给久能一个毫无难色的答覆。不过,绫姬似乎只是拿
久能当一时的消遣而已,不久之后,即传出绫姬将下嫁同样
是公卿身份,而且以擅长打鼓著称的鹤原卿的消息。
久能听到这消息后,不动声色。但在轿送新娘时,送了一只
自制手鼓给绫姬当嫁妆。
这就是日后的「妖鼓」。
自此之后,鹤原家开始发生不祥之事。
绫姬嫁到鹤原家后,曾取出这个手鼓试听鼓音,一打之下,
发现鼓音与一般鼓音完全两样,众人均大吃一惊。那鼓音,
阴郁得非比寻常,却又静谧得、凄美得无以形容。
之后,也不知绫姬心里有些什么感触,只见她关在房里不分
昼夜一直在打这个手鼓,最后于某天清晨竟无缘无故地自尽
身亡了。绫姬撒手尘寰后,鹤原卿不知是丧妻之痛使然还是
原本身体衰弱,竟时时缠绵病榻,某年,奉命到关东出使,
归途回到滨松时,吐血丧命了。那大概是现今的结核病或其
他什么病吧。据说,鹤原卿之后是他的胞弟继承家业的。
话说回来,制作了这个造孽手鼓的久能,也难逃恶运。久能
于日后因懊悔送了这个手鼓给绫姬,某天潜入鹤原卿宅院内
想偷回手鼓,却不巧被当时刚聘用的一个叫左近的年轻武士
发现,肩头负了刀伤。久能偷不到手鼓负伤逃回家后,不久
就过世了。他在临终之前,这样说:
「我是将我被公主遗弃后的空虚感受,表现在那个鼓音上
的。所以,那个鼓跟一般以发出生气勃勃的鼓音为目的而制
作出的手鼓,音色当然完全不同。我只是想让我思慕的人,
在打这个鼓时,能体会到我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而
已。我是一点也不怨恨她的。那个鼓身正是证据。那是用被
称为宝木的有斜木纹理的血槠古木制成的,全日本中,只有
我的凿子才能凿刻那种古木。而且,外侧的泥金画也是刻有
各种珍宝的万宝纹。因为一般公卿家其实都很贫困,我只是
想衷心祝福她在嫁过去之后,不用为生计烦恼而已。我根本
没想到竟会造成那种结果。有没有人能帮我取回那个鼓?谁
都好,这算是我临死前的恳求。取回后,能不能帮我捣坏那
个鼓?让那个鼓永远不再响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这些话虽是久能的遗嘱,但没有人听从他的吩咐到鹤原家取
回手鼓。而且又因久能是死于非命的,家属们只能秘密地埋
葬了他的遗体。
********
不过,久能的遗嘱不知于何时竟被流传得满城风雨,最后终
于传入鹤原家。鹤原家在听闻这个风声后,将手鼓收藏在箱
子里,并将箱子隐藏在土墙仓房角落,连晾晒仓房内的东西
时也不拿出来现眼。同时,也不知是谁取的名字,那手鼓以
后就一直被称为「妖鼓」,并传说只要打开妖鼓的箱子,就
会发生不祥之事……又传说,只要将这个鼓代代相传下去,
家中即会金玉满堂。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总之鹤原家自那
以后,不但从未发生过任何不祥之事,反而家业蒸蒸日上,
生计也好转了,明治维新后还被封为子爵,大正时代初期即
举家搬离京都,在东京东中野盖了一栋豪华宅院。
与之比起,绫姬娘家的今大路家,则不怎么幸福。绫姬嫁到
鹤原家后,为了怕绝后,今大路家找出绫姬的私生子,经过
种种表面上的安排,好不容易才有了后嗣。只是那以后逐渐
衰落下去,明治维新以后的处境,据说已无人知晓了。
就这样,与「妖鼓」有关的两家贵宅,一家昌盛荣华,一家
穷途潦倒,另一方,音丸久能的儿子久伯,与久能的孙子久
意,继承了制造手鼓的家业,过著勉强可以糊口的生活。不
过,他们父子俩都不把久能的遗嘱当一回事看,所以也就从
未到鹤原家去表明想要取回那个鼓。
这个久能的孙子久意,正是我父亲。
我父亲自居住在京都以来,即从事著维修手鼓以及类似经纪
人的工作。可是,他手艺虽好,却始终没有多少固定客户,
第一个儿子久禄出生后,竟因生活贫困而在儿子六岁时,送
给别人当养子,从此与大儿子终生断绝了音信。有个住在东
京九段的能乐手鼓名家,叫高林弥太郎,因不忍目睹父亲的
困境,把父亲叫到东京来,并租了一栋位于牛入的筑土八幡
附近的小房屋给父亲住,父亲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明治三十六年时,母亲生下我过世后,父亲便开始偷
懒,成天关在家里阅读租来的书籍。之后于大正三年夏天患
上脊髓病,我照顾了他前后大约三年,最后还是在大正五年
秋天因肺炎过世。享年五十五岁。
在他过世不久前某天,我温习完功课后,正想朗读自九段老
师傅那儿借来的「近世说美少年录」给父亲听时,父亲竟制
止我说:
「等一下,今天让我来讲一段很有趣的事给你听。」
接著,他断断续续地讲起来。那便是我首次听到的「妖鼓」
的来龙去脉。
……话说回来……
那时,父亲喝了一杯白开水,继续说:
「……老实说,我本来不将这事放在心上的。因为一些著名
的手艺工,本来就跟这种因缘故事分不开家的……到东京来
以后,我也不知道鹤原家到底住在哪里,也从来没想过这件
事。
可是大概在三年前的春天吧,有天清晨,我在屋外打扫时,
有个很时髦很漂亮、二十刚出头的年轻女孩,拿出个华丽的
鼓,要我修理一下好让鼓能发出声音。我接过来一看,大吃
一惊。鼓身的花纹是万宝纹,木材也是令人瞠目的血槠。我
当下就恍悟,这一定是那个传说中的“妖鼓”。那个时髦的
女孩又跟我说:
“我是住在中野的鹤原家的人,在九段的高林师傅那儿学打
鼓的。这个鼓是在我家发现的,可是我怎么打都发不出声
音。人们都传说这是个很稀代奇珍的鼓,应该不可能不发出
声音的……”
我试探问了一下:
“那个传说,怎么说呢……”
不过这个少奶奶看似刚嫁到鹤原家不久,似乎还不知道这个
鼓的底细,只回我说:
“这个鼓好像有个很特别的名称。”
听她那样讲,我就更确定这个鼓一定是那个妖鼓没错。我先
收下她的鼓,请她改天再来。然后马上回屋做好准备,试著
打了几下……一打之下,我惊动得魂不附体。这不是个普通
的手鼓。原来祖父久能的遗嘱不是狂言乱语。这个鼓的确是
个诅咒鹤原家的妖鼓,街头巷尾的传说是真的。
可是因为鹤原家不可能转卖这个鼓给第三者,我又想不出好
办法能将这个鼓归为己有,只好于第二天,带著鼓造访中野
的鹤原家,向少奶奶撒了谎:
“这个鼓好像已不中用了,因为长久以来一直收藏著没人
打,鼓皮已不能用了。鼓身看起来虽是很出色的样子,可是
因为木材是血槠,大概很难发出声音。我想,这可能是往昔
贵府有人结亲时,请人制作的装饰用鼓吧,只是摆著好看
的……不信您看看鼓皮,没有经年打过的痕迹……花纹又是
万宝纹……”
这是我们干这一行的苦衷,除非遇到即使砸了招牌也不得不
为对方著想的情况时,否则是绝对不能撒这种谎的。幸好少
奶奶听了很满足地点点头说:
“我也认为可能是这样呢。本来以为是我功力不够,听你这
样讲,我就安心了。那么,还是再把这个鼓好好珍藏起来算
了。”
少奶奶笑著说毕,硬是包给我一个十圆大钞的红包。那之后
不久,我就患上脊髓病不能再工作了,那个少奶奶也没再来
请我做其他手工。
不过,这件事我老是记挂在心上,所以我每回到九段拜访老
师傅时,都会不动声色地向老师傅家的门生们探听鹤原家的
动静,结果是这样的……
鹤原子爵这个人,听说是那种爱自夸门第高贵却胸襟狭小的
人,因为很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到三十岁时仍孓身一
人,不过二十九岁那一年年底,到大阪办事时,大概是中了
世人所说的魔,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一见钟情的,竟迷恋上现
在这个少奶奶,最后还将少奶奶带进家门。由于少奶奶来历
不明,所有亲属们都跟他断绝了关系,最后在京都待不下
了,才搬到东京中野来的。
光是这样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少奶奶,名字好像是
叫鹤子……搬到东京来以后开始学手鼓,没学多久,就趁著
子爵不在家时,找出那个妖鼓试著打起来,专任女仆慌忙阻
止也没用。子爵听闻了这个消息后,听说曾狠狠叱责了少奶
奶一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引起的,子爵不久就发疯
了,被幽禁在房里。那以后,鹤子夫人卖掉中野的宅院,在
麻布笄町盖了一栋病房兼居家的小房子,一边看顾病人,一
边到九段老师傅的少爷那儿学鼓。子爵逐渐骨瘦如柴,最后
在今年春天过世了。
子爵过世以后,鹤原未亡人带来一个自称是外甥子的年轻男
子,想让他继承家业,这个举动让鹤原家的亲属大发雷霆,
叫嚣著要申诉朝廷,请求朝廷删除华族(译注:1869年明治
政府颁给原为公卿、诸侯身份者的族称,1884年订定华族
令,封华族为公、侯、伯、子、男爵五个阶级,是拥有特权
的贵族身份,1947年被废止)名单上的鹤原未亡人的名字。
不仅是这样而已,那个年轻寡妇鹤子,风声很不好……反
正,鹤原家等于是断了后了。
我虽然不向别人提这件事,不过我认为那一定是妖鼓的造
孽。所以我最近终于下定一个决心。你是我的儿子,当然懂
得该怎样打鼓。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打鼓的。
不过我要先跟你说,你今后即使忘了我讲的话,也得记住这
点,千万千万不要学打鼓。这不是我讲究迷信,而是你学会
打鼓后,自然而然会想追寻更好的鼓。追寻到最后,一定会
被那个妖鼓所迷。因为那个妖鼓,正是涵容了所有制鼓奥秘
的代表作……
一旦被妖鼓所迷,你就完了。因为只要听过那鼓声,没有人
能保持理智或精神正常的,不是发疯就是变成怪人。
你得好好读书,将来走商人或公务员的路,然后离开东京远
远的。绝对不能接近鹤原家一步。
我最近老是惦念著这件事,打算哪天抽空到九段向老师傅好
好交待一下,不过你若不先记住这件事的话,跟老师傅讲了
也是没用的。
你懂了吗?可千万不要忘记我说的话……」
*********
我当时只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一样,听完父亲这段话。而且那
时也没有想当鼓师的打算,所以只乖乖地点头应允。
父亲看起来很安心的样子。
********
那年秋天,父亲死后,九段的老师傅收养了我。不久,我就
被养得白白胖胖,每天精神饱满地到富士见町小学上学。有
关妖鼓的传说,早就忘得一乾二净。
老师傅是个矮个子、黝黑、眼神乌亮的老爷爷。当时是六十
一岁,那年春天本来要办个花甲祝宴,没想到养子的少爷竟
离家出走,只好取消祝宴。
少爷名叫靖二郎。我虽然没见过他,不过听说他的外表跟老
师傅正好相反,肥肥胖胖的,待人亲切又体贴,很会调整手
鼓的声色,每回在东京或大阪、京都有表演会时,当地的第
一流艺妓都会特地赶来捧场。离家出走时正好是二十岁,什
么东西都没带走,也没留下遗嘱,而且离家出走前也没有任
何明显的迹象,根本无从找他。我又听一个饶舌的女仆说,
一些性情急躁的门生,早就在为了继任者的事而明争暗斗。
「我看呢,继任者八成是你哦。」那个女仆又这样说。
不过,老师傅从未对我说过要我将来当个鼓师的事。他只是
不分青红皂白地溺爱著我而已。
只是,老师傅既是个鼓师名家,家中当然从早到晚都能听到
鼓声。每天听那个砰、砰、砰、砰声,听得都厌腻了还得
听,所以我虽是个小孩,听鼓声的耳朵却相当内行。起初认
为很够水准的鼓声,听著听著竟感觉很无趣。门生中成绩最
好的,我本来也认为他在众人之中是最会调整音色的一个,
鼓声不但圆滑,而且优美、高尚,但听在我耳中也只是感到
优美而已。难道这世上没有更高雅……像神佛一般静谧
的……或像幽灵的声音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鼓声……我时常
这样耽于空想。
最后,我极度想听听老师傅的鼓声。
可是老师傅只在舞台上或外出教鼓时才会打鼓,在家时很难
得见他触碰鼓。再说我白天要上学,所以我到高林家以后,
有一阵子都无法听到老师傅的鼓声。只有一次,元旦过后门
生们第一次排练打鼓时,他好像按惯例打了鼓,可是那时我
凑巧帮客人外出办事,没听到。
********
眨眼间,我已十六岁了。那年春天,我捧著中学高等二年级
的毕业证书回九段时,一进门马上到后房二楼老师傅的房
间,让他看我的毕业证书。老师傅本来背对著我,用红笔不
知在写些什么,他回头对我笑说:
「嗯,很好很好。」
说完在茶托上放了一大堆水果乾递给我。老师傅原先在一旁
微笑著看我啃著水果乾,之后从壁龛旁纸门内拿出一只陈旧
的手鼓,迳自打起鼓来。
当我听到那叽叽叽剥剥剥的鼓声时,我被那高雅的音色感动
得肃然起敬。宛如在听温柔的母亲用文静的声音细细在对我
说些什么一般,满怀激动。
「怎么样?要不要学鼓?」
老师傅露出雪白的假牙笑著问我。
「要。请师傅教我。」
我当下就应允。那天以来,我就每天扛著廉价的练习鼓(译
注:上图即是练习鼓),学基础打法。
不过,我的鼓艺评价似乎不好。调门打不出来,间隔与节拍
也不像话,时常遭门生们叱责。
「成天光会吃饭,所以脑子也是饭桶。脸颊又像女仆们那样
红通通的……」
门生们时常聚在一起这样取笑我。可是我一点都不在
乎。……当不了鼓师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在老师傅过世之
前,能在他身边服侍他,等报完恩后,马上出家当和尚游走
全日本……我心里是打算这样做的,因此更加每天吃得饱饱
的,专心养精蓄锐。
那年就这样渡过了,第二年春末,众人总算对少爷死心,公
认他已不在人世,于是某天在老师傅的房间,召集了几个自
家人办了只有热茶与点心的法事。席上,有个头发斑白,像
是老师傅的亲戚的老头子说:
「还是早点再收养个儿子吧……」
话声刚毕,三、四个排坐在一旁的门生,不约而同地齐望向
我。老师傅环视著门生们,苦笑著回说:
「能继阿靖(少爷)之后的,大概没有吧。全是半斤八两
的……」
门生们听后,个个面红耳赤。
这时,我突然很想见少爷一面。……少爷一定还活在这世
上。而且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继续打著鼓。真想听听少爷的鼓
声……我呆呆望著老师傅身后那个佛龛内,被搁在明灯之间
闪闪发光的少爷的灵牌,照例做著白日梦。
冷不防,那个头发斑白的老头子又开口说:
「这个久弥怎么样呢?」
我胸中扑通跳了一下。
「不行啊,这孩子正是所谓的哑鼓……那种天性打不出调门
的。也许终生都打不出来。这种例子,自古至今还真罕见
啊。」老师傅边说边抚摸著我的头。
我听后也终于跟其他门生一样,面红耳赤。
「这孩子当得上鼓师吗?」
门生中资格最老的开口问。也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当他当上鼓师时,准是名手。」
老师傅沉稳地回答。众人听后都目瞪口呆。
********
当众人从后房阶梯依序离去后,老师傅取出特地为我准备好
的羊羹。再拿出长烟管,吸著烟丝对我说:
「你为什么不打出调门呢?你可以打出很好的音色的,却总
是贴上或剥掉调音纸让音色消失,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理直气壮地回答:
「没有我喜欢的鼓嘛!每只鼓都响得太大声了。」
「唔……」老师傅好像有点不高兴,他往黑漆的天花板喷出
一口白烟。
「那你到底喜欢哪一种音色?」
「每只鼓都只会发出砰砰砰那种音色,我讨厌那个砰的ㄥ
声。我想要一个不会发出砰的ㄥ声……那种没有回音,只有
剥……剥……剥……能发出很静谧的音色的鼓。」
「……唔……那我的鼓呢?」
「我喜欢师傅的鼓……不过师傅的鼓是剥欧……剥欧……剥
欧。我认为不要发出后面那个ㄡ声比较好。」
老师傅又仰头向天花板喷烟,一直眨巴著双眼。
「师傅。」我有点得意忘形地接著说:「听说鹤原家有个很
著名的鼓,我能不能借出那个鼓打打看?」
「不行!」老师傅回瞪著我。
我从来没看过老师傅那样严厉的表情。赶忙垂下头,不敢作
声。
「不是说,只要拿出那个鼓,鹤原家就会发生不祥之事吗?
即使那只是个谣言,我们也不能做出别人家会发生灾难的
事。你听好!如果你找不到你喜欢的鼓,那你终生就别在舞
台上表演即行。」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被老师傅这样严声斥责,吓得脸色发
青。不过,我并没有打心里折服。
反之,正从这天开始,「妖鼓」成为我憧憬的目标。
那以后不久,老师傅就决定让我继承高林家血统,并设宴公
布这个消息。门生们虽都不高兴,却也勉勉强强称呼我为少
爷。
可是,我却失望透顶。……难道还是得当个鼓师吗?难道我
这一生,都得过著每天讨好那些笨手笨脚的门生们的日子
吗?……光是这点,就够我烦的。
……你绝对不能辜负老师傅的大恩……这是父亲生前时常挂
在嘴上的叨念,我开始有点怨恨父亲这句话。同时也感到似
乎能理解少爷为什么离家出走的原因了,我对少爷那份眷
恋,也不由自主地逐日加深。不过,想见少爷一面的愿望,
比想瞥一眼「妖鼓」的欲望,恐怕更是个无法实现的幻想。
当了少爷后,我依旧越吃越肥,也依旧每天砰咚砰咚打著
鼓。
然后,大正十一年……我二十一岁那年的春天终于来临了。
三月中旬有一天下午,老师傅叫我到房里,递给我一个用皱
绸四角巾包裹著的方形东西:
「把这个送到鹤原家去。」
听到鹤原家,我马上联想到那个「妖鼓」,情不自禁欢眉喜
眼地望著老师傅。老师傅也目不转睛地望著我一会儿,再眨
巴著双眼说:
「小心别让人知道。鹤原家在笄町的神道本局的斜对面。四
周围有枞树,是一栋没有门牌也没有名牌的房子。」
我戴著一顶鸭舌帽,身上穿著藏青地碎白花纹和服,脚上是
灯心绒布袜,再披上黑色长斗蓬,套上木屐,双手平捧著像
是点心类的包裹,步出高林家。
麻布笄町的神道本局内的樱花,在阴霾的上空白花花跃动
著。斜对面有栋被枞树丛笼罩著的阴森平房。高耸的水泥墙
上,丝柏制的玄关门上,都不见门牌或名牌,门灯的圆形毛
玻璃上也没有任何标明。我心想大概正是这家,渡过家前架
在沟川上不及两公尺宽的木桥。
拉开玄关的格子门叫人后,即有个穿著藏青地碎白花纹和服
、骨瘦如柴,看上去比我年长一、二岁的书生,静悄悄地拉
开纸糊门,跪坐在玄关前行礼。他头发油亮地中分为二,脸
上戴著一副很大的墨镜。
「请问这是不是鹤原家……我是九段的高林家的人……师傅
叫我送这个来……」
我递出用四角巾包裹著的点心盒。
书生接过后,瞄了我一眼,就在我眼前打开四角巾,取出一
个用奉书纸(译注:最高级的和纸,用来包装庆吊仪式的回
礼)包著的薄杉木板盒,奉书纸上系著黑色的礼品绳,上面
还有一张一寸宽的纸条,端正写著「妙音院高誉靖安居
士……七周年忌」。
我有点奇怪。原来这是少爷满七周年忌的回礼,我一直没察
觉就送过来了。可是少爷的葬仪只请了几个自己人草草了
事,一些外人门生都不知道此事,怎么老师傅特地这么做?
难道鹤原未亡人多管闲事送奠仪过来了?我呆呆地望著盒子
满头思绪,那个书生也拿著戒名(译注:僧侣为死者取的名
字,又名法号)纸张,脸色发青地反覆读著内容。看上去好
像怪怪的。
之后那个书生露出一个很奇特的笑容,望著我说:
「真是辛苦你了……要不要上来坐坐……现在家里只有我一
个人在……」
那声音很幽静,隐含著女人的魅力。我有点犹豫。一方面有
种千万不能上去的警觉,另一方面又感到非常想上去,就在
我伫立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时,那书生捧著盒子,站起身前
又迟疑地开口:
「……好不好……再说……我想请求你……一件小事……」
我终于下定决心脱了木屐。书生带我进入玄关旁一间没有壁
橱,看似原本是客厅的房内。进房一看,只见八席大的房间
到处是报纸、小说、杂志、柳条箱什么的,房间中央有个陶
制的大火炉,上面搁著一个铁瓶,那四周勉强有空位可坐。
书生推开搁了一地的茶具,从里房拿出座垫搁在我面前,自
我介绍说:
「我叫妻木,是鹤原的外甥子。」
我心中暗忖,原来传闻中所说的正是此人,于是重新向他行
个礼。这个妻木举动看似非常温柔,却在我面前把薄杉木板
盒一把拉过来,粗暴地拆掉礼品绳。我愣愣地望著他,只见
他又打开盒子,取出一个豆馅饼,抛进口里后才将盒子推向
我:
「要不要吃?」
我有点吃惊。不过稍后,我察觉妻木的嘴角溃烂得像豆腐般
时,才恍然大悟。这个妻木,一定是有甜瘾,终日时常这样
滥吃甜的东西,把胃搞坏了。而且大概是想把我也牵扯进
去,才特地请我进房的。他刚刚说的请求一定也是这个意
思,想到此,我突然感到跟这个青年之间彷佛已没有隔膜,
就不客气地伸出手拿豆馅饼。
然而这个妻木的粗暴吃相,真教我看得目瞪口呆。最初的四
、五个饼,像在跟我比赛一般,争先恐后抢著吃,后来竟成
了我还只吃了三个时,他已狼吞虎咽了四、五个。眨眼间,
就吃掉大半箱的豆馅饼。
我终于认输,停下来喝了一杯茶。妻木又吃了两个后,才从
身后的一堆书籍之间抽出一张旧报纸,把盒子里剩下的二十
多个豆馅饼,倒在报纸中,再卷起报纸包起来,藏到书籍堆
最里头。之后,再拿起木盒子用力压成碎条,再将戒名与木
碎条包在奉书纸中,最后用礼品绳捆绑成一团。
「对不起……」妻木将那捆木条放在我面前:「请你在归途
时,帮我把这个丢掉好不好?」
妻木看我微笑著收下木条,脸上洋溢著小孩般的欢欣。接著
再用很客气的语调说:
「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你能不能不要向贵府的师傅报告
这件事?」
我差点笑出声来。
「好,好,别担心,我还想请你不要向我师傅提起这件事
呢。」
「谢谢,谢谢,我死后也不会忘掉你这个大恩的。」
妻木一边说,一边又突然双手伏地,把头贴在榻榻米上。
那个样子既过份谦恭又有点小题大做,我不禁又感到很不自
在。听说鹤原子爵是发疯而死,这个青年看起来也怪怪的。
或许,这个青年也受到「妖鼓」的诅咒了。
当我这样想著时,胸中同时也萌生一股非常想看「妖鼓」一
眼的欲望。而且又觉得现在正是目睹「妖鼓」的千载难逢之
机。
「如果向这个人拜托,也许他会拿出来让我看一眼。现在正
是好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再说,以后也不知道哪时
才能再来拜访鹤原家。」
我心中这样盘算著,可是又同时感到很恐惧也有点内咎,正
在打不定主意时,抬脸望向妻木。凑巧他也正透过墨镜目不
转睛地在望著我。然后,嘴角无缘无故地浮出一个微笑。我
被他的笑容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听说这个家里有个妖鼓……」
妻木的笑容霍地消失了。我鼓起勇气再说: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偷偷让我瞧一眼那个妖鼓……」
「……」
妻木无言地凝视著我一会儿,最后再以比先前更幽静的语调
说:
「不要看比较好。那个鼓跟本不好玩……因为那个鼓有个传
说,所以有些喜爱鼓的人就想看看……」
「是吗?」我失望地回答。心中想,像你这种嫩书生怎么懂
得妖鼓的价值……可是妻木又以安慰的口气,并煞有介事地
说:
「那个传说只是个迷信。那个鼓的第一代主人叫绫姬,所以
大家才联想到谣曲中的那首“绫鼓”和能乐中的“妖面”,
搞在一起捏造了那个传说而已。其实那只是个无根无据的谣
言而已。」
「不过我听说那不是谣言。」
「是谣言。那个鼓是往昔一个身份很高的公主,在轿嫁时一
起带去的嫁妆,那只是个装饰品。因为打不出鼓声,所以大
家才感到很奇异就造谣出那种……」
我听到这里,沉稳地微笑著制止妻木继续讲下去。
「等一下……我知道这个说法。那是鹤原家夫人被一个制鼓
手艺工骗的。那个手艺工是为了鹤原家著想,才这样骗夫人
的。他说过,那个鼓其实是个很珍贵的鼓……」
我还未说完,妻木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怕,吓得我只能闭
口。他双眉倒竖著,而且颤动不已。嘴巴松弛地张开著,里
头那还黏著豆馅的舌头,也无力地下垂著。
我像被泼了一桶冷水,浑身寒毛凛凛。不行。这个青年果然
不正常。而且一定是被妖鼓诅咒的那种不正常。我怎么脱口
说出那种重大的机密呢……我一边暗叫不妙,一边望著他。
不过,妻木的变化只持续了一会儿,他很快就恢复原先那种
冷淡、苍白、稳静的表情,同时从鼻孔发出一口很长的、打
著哆唆的叹气。接著紧闭著双眼与嘴唇,抱著胳膊,陷入沉
思中。一阵子过后,才睁开眼,语音清淅地说:
「好,就让你看看。」
「真的?真要给我看?」我不禁坐正了姿势。
「不过,今天不行。」
「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好的……什么都可以问。」
「你是不是本来姓音丸?」
我忘了当时听到这句话后,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我只记
得,我睁大著双眼直直望著妻木,彷佛要将他望穿一样,好
不容易才微微点了个头。再结结巴巴地问:
「……你……怎么……」
妻木深深首肯著,再无精打采地说:
「没办法,我就老实说了。这是我从你们家少爷那儿听来
的,我本来是向你们家少爷学鼓的……」
我不由得咽下一口气,迫不及待地等著妻木的下言。
「……少爷是从我舅母那儿听到有关这个鼓的事。舅母问少
爷说,有个鼓工艺人向她说,这个鼓只是个装饰鼓,不会发
出声音,是真的假的。少爷回她说,这个得打打看才知道,
改天让他看看……这是七年前的事,也正是在今天发生
的……少爷特地亲自造访这个家,而且打了那个鼓。打过
后,他虽然离开了这里,却好像就没回九段自己的家了。」
「少爷还活在这世上吗?」
我追问著。妻木无语地点点头。再幽幽地说:
「……他被这个鼓诅咒了……现在活得跟僵尸一样……他深
深羞愧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不想见任何熟人……躲在
一个没人能遇见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曾经见过少爷……他向我说完这件事后就走了。他
又说,继他之后的,会是个姓音丸的孩子……」
我不由得面红耳赤。没想到连少爷也于事前就预料到我会继
他之后,这不是很可怕……
同时,我感到眼前这个叫妻木的书生,突然变成一个很伟大
的人一般。因为少爷既然肯向他说出这种秘密,那他的鼓艺
一定相当出类拔萃。我真想当场向他行个表示尊敬的深礼,
但还是先恭恭敬敬地问:
「那以后呢……听了少爷的话以后呢……」
妻木好像也受我感染,脸色有点通红,却比原先更兴致勃勃
地说起:
「我听了后感到很气愤。只不过是一只手鼓,怎能发出葬送
人一生的音色呢?世上怎能有这种事?鼓本来就是因著打鼓
人的心境而发出各种音色的,鼓音不可能有力量去任意驾驭
人心的。所以我非常想打打那个鼓。我不是想打出那种会诅
咒人的音色,而是想打出一般明朗轻快的音色,替少爷报报
仇。这个时候,凑巧舅母叫我搬进来跟她同居。这正中我下
怀,所以我中止学鼓搬进了这个家。」
「……那……你打了那个鼓没有?」
我满怀欣喜地问。不过,妻木却一反常态地冷静笑著,不回
我话。我心焦气躁地再问:
「那个鼓,有著什么外形?」
妻木还是那副令人猜不透的表情,最后才自暴自弃地无力
说:
「我还没看过那个鼓。」
「啊……还没?」我呆愣住了。
「是的。舅母把鼓藏起来,不让我看。」
「为什么呢?」我失望又愤慨地问。妻木有点过意不去地
回:
「舅母自从听过少爷打出的那个妖鼓音色后,也想打出同样
的音色,然后等她能打出鼓声时,打算带著那个鼓到高林家
那些妇人门生面前去炫耀一下。所以,她也自那时起就没到
高林家学鼓了。」
「那,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让你看呢?」我紧跟著问。
妻木遭到我热心的接连不断的问题,有点招架不住,苦笑著
说:
「她大概以为我是来偷那个鼓的吧。」
「那,你知道她把鼓藏在哪里吗?」
我的问题逐渐唐突失礼,所以妻木的回答也更招架不住。
「……舅母每天都会出门,我每次都利用她不在家时搜寻那
个鼓,可是都找不到。」
「是不是每次出门都带著那个鼓?」
「不,绝不是……」
「那你舅母……尊夫人都在什么时候打那个鼓的?」
这个问题似乎令妻木大吃一惊,他看起来有点害羞的样子,
接著才支支吾吾地辩解起来:
「我因为每晚都患失眠,睡前一定会服安眠药。这个安眠药
是我舅母为我调配的,舅母每次都会看我睡著后,才回房去
睡,她好像都利用睡前的空档打鼓的。」
「哦……你半夜都从未醒过来吗?」
「是的,从来没有……因为舅母逐渐增加安眠药的药量……
不过她说,总有一天安眠药一定会失效的,她就在等这一天
的来临。算算,到今年为止都已七年了。」
妻木说完,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七年……」我口中重覆念著,手贴在额头上,因为这个家
中所充满的不可思议的气氛……可疑……令人毛骨悚然
的……种种无以形容的东西同时向我袭来,在我脑中风车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