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旋转。不仅是这个家整体被「妖鼓」诅咒了,我感到我
好像也正在被诅咒一般……
话说回来,这个青年的毅力真是超乎常人。备尝了这种苦
头,竟还能忍受七年,这又是何等惊人的执著啊。而为了独
占妖鼓竟如此虐待这个青年的鹤原夫人,又是何等残忍
啊……另外,藉由这些事间接判明的妖鼓之魅力……这些彷
佛都不是现世所发生的事实,想到此,我感到颈子汗毛直
竖。
不过,我还是鼓起最后的勇气问:
「那你真是不知道那个鼓被藏在哪里了?」
「不知道。知道的话早就带著鼓逃离这个家了。」
妻木冷笑著。我为我这个愚蠢的问题羞得满脸通红。
「你跟我来。我带你参观这个家。这样你就能理解我舅母到
底是什么性子的人。再说,换成第三者的眼光来看的话,或
许能找出那个鼓到底被藏在什么地方。」
妻木边说边站起身。对那个鼓,我虽然已几乎死心了,却也
满怀一种说不上来的好奇,跟在妻木身后走出房。
********
房外,左手边是玄关,以及一间好像曾用来搁放人力车的水
泥房。妻木拐向右边,带我进了厨房。
那是个有电气也有瓦斯的新式厨房,脚下一尘不染的木板,
被擦洗得闪闪发光。从壁橱到炉灶底下,以及对面的盥洗室
的上下壁橱、仓房里的木炭稻草包与咸菜桶之间、浴室与厨
房间的厚墙壁、女仆房里空荡荡的壁橱、悬挂在天花板上的
灯笼箱等等,妻木都以熟练的动作一一打开给我看,却都没
有可疑之处。
「这个家没有女仆吗?」我问。
「没有……大家都逃走了。因为舅母很罗唆……」
「那厨房的事是你舅母在包办吗?」
「不是,是我。」
「你……」
「我做菜的手艺比打鼓好多了。家中的清扫都是我在做的。
你看。」
妻木摊开他的双手。果然如他所说,手掌相当粗糙。
正当我呆呆望著妻木的手时,妻木又按著我的肩将我推出厨
房。走廊右边全是玻璃窗拉门,窗外是日式庭园,妻木打开
左边一间有门把的白色西式房门,领先进房,我随后也跟进
去。
起初因为房里五彩缤纷,我看不出是什么房间,后来才知道
是化妆室。地板上铺著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的橡皮毡,另一半
是华丽的地毯。窗上挂著深绿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上与门
后都嵌有大镜子,房里的家具看起来好像无止无尽地并列
著……西式的白色浴槽、嵌有金色金属零件的黑木化妆台、
和服架、毛巾架、类似牙医手术房里曾看过的玻璃橱柜、橱
柜里各式各样的化妆工具与看似药剂的东西、房间一隅的电
气火炉、对面窗旁的大型长椅子、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雕花玻
璃灯罩……
妻木进房后,首先从化妆台底下开始找起。不过,那时我心
中所想的并不是找鼓之事,而是想像著那个应该已徐娘半老
的鹤原未亡人,不知持何种心态,在这个即使端坐著一个女
明星也不足为奇的房间化妆。望著房里的摆设,我只能目瞪
口呆。
「这个房间也没有可疑的地方。」
妻木瞟著我露出一个微笑,关上门。接下来妻木经过另一间
蓝色的西式房门,直接到走廊尽头一间日式房前,伸手欲打
开纸糊门。
「这个房间……」我停下来指著蓝色房门。
「那个房间没有问题。水泥地上正中央摆著一张铁床而已。
没什么可疑之处。」
妻木回答,口调听起来很厌恶的样子。
「是吗……」
我边回边无意识地俯身从钥匙孔窥看房里内部。
首先看到的是平坦的蓝黑色灰泥地与白色陈旧的土墙,左方
似乎有个小窗子,房内看起来阴郁又荒凉,宛如贫困医院里
的手术房。这间房跟邻房那间化妆室比起,真令人难以相信
会是同一个家中的房间。
「我每晚都在那个房间睡。很像监狱吧。」
妻木似乎在一旁冷笑著,这时我又看到一样奇异的东西。那
是挂在正面墙上一根短皮鞭,我起初以为那是墙上的污痕。
「我舅父就是死在那个房间的。」
身后传来妻木的声音,我不禁打个寒颤往后退。同时看到妻
木那一脸苍白的笑容时,竟感到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似的。当
然也没勇气问他墙上那根短皮鞭的事。
「到这里来吧。我舅母好像都在这个房间打鼓的。」
我松了一口气,跨进尽头的榻榻米房……心中暗忖,原来这
个家只有这么几间房……
踏上尽头房间内崭新的榻榻米时,我感到一直绷紧的心情立
即松弛下来。
青绿的八席大榻榻米房,正面有个赏月窗,看来窗外或许种
有梅花什么的。
窗底下有张桌脚很细的黑漆矮桌,桌前,整齐地并列著葱绿
色的座垫与纤细的桐木火炉。左边桐木衣橱上,有两个大小
不一的书架,另有一个大玻璃箱,里面摆饰著一个身穿华丽
长袖和服的短发娃娃。
右边离矮桌不远之处,有个摆置著茶具的碗橱,还有个洗茶
具的给水池;嵌在壁上的水龙头底下,有束用白线将油菜子
与紫云英系成一捆的花束。给水池右边是四尺长的壁龛与同
等长的多宝格式橱架,壁龛壁上垂挂著一幅中国美人图挂
轴,挂轴前摆著一个水晶香炉;橱架上搁著一本看似画帖的
册子,另有四个排列整齐的鼓箱。橱架上下另有两个小壁
橱,左边是十二尺大的壁橱,壁橱纸门上的贴布是芭蕉纤维
布,上面镶嵌著雅致的银色拉手。房间天花板中央悬吊著黑
边缘、黄丝绸的灯罩……这一切摆设,看起来都极为高尚、
典雅。
我情不自禁叹出一口气。
「这就是我舅母的房间。」
妻木边说边随手拉开左边壁橱的纸门,苍白的双手不停抛出
里面的东西……皱绸盖被、缎子铺被、麻布床单、艳丽的睡
袍、两端有很漂亮的红饰穗的麦谷枕头、白底水墨画蚊
帐……
「哦……够了……」
我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伸手制止。但妻木不听,收拾好抛出
来的寝具后,又打开另一面纸门,拉出里头一层层衣橱架
子。
「行了,我懂了。既然你已经找过一次,妖鼓一定不在这儿
吧。」
「是吗……那看看衣橱吧……」
「不用了……真的,不用再找了。」
「那么,给你看一下鼓吧。」
妻木逐次拿下右边多宝格式橱架上的四个鼓箱。我一一接过
箱子,搁在房间中央。
当妻木从箱子取出四只鼓并排在我面前时,我不禁心花怒
放。因为我觉得「妖鼓」或许藏在这四只鼓之中。
我想,只要对鼓艺懂得一点皮毛的人,应该都知道鼓身与鼓
皮的关系宛若夫妻,原本各不相关,鼓皮有鼓皮的性子,鼓
身有鼓身的性子。这两个性子合二为一,才能打出一个音色
出来,因此即使双方都是名器的鼓身与鼓皮,性子不合的
话,仍是无法打出音色来的。特意贴上调音皮勉强凑合双方
的性子的话,则会发出完全两样的音色,所以眼前既有四只
鼓身与鼓皮,不管其能不能发出声音,总计应有十六种音色
才对。也许鹤原未亡人深知这点,平日练习时都常将鼓身与
鼓皮互相换来换去……
不过,不一会儿我就知道我的猜想过于肤浅。妻木坐到我面
前后,随即这样说明:
「我曾经将这四只鼓的鼓身与鼓皮换来换去,可是都不合,
最后才知道保持原状最好。」
「这四只鼓都是本来的鼓身与鼓皮?」
「是的。」
「四只都会响吗?」
「会。四只都是我舅母引以为傲的鼓。你看,鼓身的模样也
是春樱、夏浪、秋枫、冬雪。在各个季节分别打这四只鼓
时,音色特别好。你打打看。」
「你舅母不会突然回来吗?」
「放心,现在才三点,她都五、六点时才会回来。」
「那么,我就失礼了。」我行个礼,脱下外挂。妻木也坐正
了身子。
我先拿起身边那只刻有松树白雪模样的鼓,依次试打下去。
因为我一反在九段练鼓时的常态,很认真地打出调子,妻木
也纹风不动地听著我的鼓艺。
「这些鼓都很不错。」
我衷心赞赏著鼓,继续打完秋鼓与夏鼓,最后拿起春樱模样
的鼓时,不知为何,胸中竟怦怦地跳。其他鼓的鼓身,漆色
都非常陈旧,只有这个春鼓却像是重漆的。我暗忖,或许是
这只鼓本来的泥金画与季节不合,才请人重新漆上春樱的模
样。那么,这只鼓原来的模样,是不是「万宝纹」?
未打鼓之前,我先问妻木:
「这只鼓是什么时候就有的?」
「我不太清楚。」
「我能不能看一下鼓身?」
「可以。」妻木的声音有点嘶哑。
我松开陈旧泛黄的调音绳,拆开鼓身,瞧了一眼鼓囊内侧,
大吃一惊,喘不过气来。
鼓囊内侧,久能式特有的梅雨模样刨子纹清晰可见,而刨子
纹上,正显露出跟蛇鳞一模一样的刺人眼目的血槠斜木纹
理。我双手彷佛抓住一条真正的蟒蛇一般,抖颤不已,结果
鼓身自我手中掉落。鼓身从我膝上滚落到榻榻米,再滚到坐
在身旁的妻木前,砰一声敲到妻木的膝盖。
「啊、哈、哈、哈、哈、哈!」
妻木突然大声笑出。他好像忍受不住接踵而来的笑意,手贴
在肚子上,扭曲著身子大笑不已,最后竟躺在榻榻米上打滚
著,像个歇斯底里的病患般笑个不停。
「啊、哈、哈、哈、哈!你终于上当了!嘻、嘻、呵、呵、
哈、哈、哈!呵、呵、呵!」
我吓得浑身发抖,牙根咯咯作响。我不知道到底是恐惧还是
可怕,或是气愤使然,只一直凝视著妻木的墨镜发抖,待笑
声逐渐减弱后,我的心境也不可思议地竟跟著镇定下来。只
感到头发好像一根根倒竖起来。
妻木边擦眼泪边逐渐止住笑声。
「啊……真是好笑极了。太好玩了。呵……呵……对不起
啊,音丸……喔,不对,是高林,刚刚是我骗你的。我是想
看看你到底知道多少这只鼓的传说。刚刚我带你到处找这只
鼓,所以你认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也万万没想到这儿有
这只鼓是吧……呵……呵……安眠药的事,都是骗你的。老
实说,我每天晚上都跟我舅母在打这只鼓……」
我听后目瞪口呆。茫然望著妻木的脸。
「这样讲可能有点失礼,不过你实在是个很老实的人。而且
也非常清楚这只鼓的传说……」
「那又怎样?」
我突然怒火中烧。人家这么认真在探听妖鼓的下落,他竟当
一场笑话看……。岂知妻木一边擦拭镜片后的眼泪,一边坐
正身子,这回以很认真的态度正式赔罪说: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是想尽可能不让你找到
这个鼓,让你死心,让你远离这个鼓的诅咒。所以才在你没
有任何疑念之下让你接触这个鼓。可是,我的打算完全落空
了。既然你连这个鼓身的木纹理都一清二楚的话,我想,你
一定是听闻了你父亲的遗嘱来的。你是不是想得到这个鼓,
再将它打坏?」
这番话,对我说来真是晴天霹雳……我感到头晕目眩……一
忽儿又感到两腋下冷汗直流,接著手足无力,双肩一垂,两
手支撑在榻榻米上。
「刚刚我一直隐瞒著……」妻木摘下墨镜,嘶哑地说:「
我……就是七年前离家出走的高林……靖二郎……」
「啊!少爷……」
「……」
不知何时,我们俩彼此用力握紧著对方的手。比起实际年龄
来,少爷看起来苍老许多,他那双看似近视眼的眼眸,两串
泪珠簌簌掉落。
「少爷,我一直都很想见你一面的……」
我哭倒在少爷膝上。此时,我深深感到那种因身边没有任何
一个骨肉而积存在心底的寂寞,那些迄今为止无以形容的悲
哀,一阵又一阵地涌上我的心头。
少爷将他的双手贴在我的背上,好像也陪我哭了一阵子,然
后断断续续地说:
「你来得好……我很想这样说……可是……我……自从
你……被高林家收养后……就一直很担心。担心你……有天
会找到这儿来……」
我想起父亲的遗嘱。……当你学会打鼓后,自然而然会想追
寻更好的鼓。追寻到最后,一定会被那个妖鼓所迷。……这
句话,让我实际体会到命运这个东西果真无可抵拒。不过,
在我这么想的同时,竟然又觉得滚落在我跟少爷膝前的那个
妖鼓鼓身,只不过是一块常见的木头而已。事后回忆起来,
才感到这种心境实在很不可思议。
过一会儿,少爷自膝上轻轻扶起我,再度仔细瞧著我的脸。
「你现在总算知道一切了吧?」
「知道了……不过有一点……」我擦拭著眼泪:「少爷……
你为什么不带著这只鼓回高林家呢?」
少爷的眉间浮出一股不可言状的心痛神色。
「你……看不出来吗?」
「看不出来。」我正襟危坐地回答。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么,等你下次来时,我再让你不言自明吧。另外,我会
让你堂皇明正地拥有这只鼓。」
「什么……让我拥有……」
「对。那时,你得亲手捣毁这只鼓,别再让它作祟人间。就
如你祖先代代传下来的遗嘱那般……」
「我亲手……」
「是的。不论在精神上或肉体上,我都已沦落成残兵败将
了。因为受了这只鼓的诅咒……消瘦得这个样子……我无力
破坏这只鼓。」
少爷一边说一边望著已昏暗下来的窗外,最后喃喃自语地
说:
「可能快要回来了,鹤原家的寡妇……」
********
我垂头丧气地跨出鹤原家大门。
有生以来,我从未经历过像今天这样脑袋被搅拌成一团糟的
日子。更做梦也不会想到,世上竟会有这种家存在著。今天
的经历都很怪异,像是梦中情景一样,可是每件事却都比梦
中情景更令人毛骨悚然,也更恐布;更欢欣,又更悲哀。
背弃恩义,舍弃名声,狼吞虎咽著自己的忌辰回礼点心的少
爷……将少爷软禁在自己家中,向外伪称是外甥,视少爷如
女佣般任意驱使的鹤原子爵夫人……以及那间华丽的化妆室
、那间阴郁的病房、皮鞭、「妖鼓」……这是个何等谜样的
世界啊!这是个何等莫名其妙的家庭啊!虽然都是我亲眼目
睹的事实,却又是那般令人难以置信……
想著想著,我突然察觉怀中有点鼓胀。低头一看,胸口正露
出刚刚在玄关前告辞之际,少爷塞给我的那捆点心盒碎木
条。我掏出怀中的碎木条,正思忖著不知该丢弃在何处时,
头一抬,才发现差点与一个低著头迎面而来的妇人相撞,心
一惊,赶忙止步。
对方也止步抬起头。
那是个看上去有二十四、五岁左右,肌肤白晰,风度高雅的
妇人。头发挽成大大一个时髦的发型。身上穿著黑色的和服
礼服,白色的外挂,类似舞台上演戏剧的女人,打扮得很艳
丽。她手中好像捧著什么东西,但我当时没注意到。
我记得,这时我只无意识地向她欠个身。那个妇人也文雅地
回我一个礼,然后两人擦身而过。此时,一阵淡雅的芳香,
拂过我的脸颊,不露痕迹地渗入我的心胸深处。
我压抑著想回头再望她一眼的渴望,直往前行,走得额头冒
出汗珠来。好不容易才走至笄桥桥畔时,左手方的坡道上冷
不防冲过来一辆人力车与我擦身而过。我顺势回头望了一
眼。
岂知,竟瞧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捧著一个紫色的四角巾包袱,
伫立在鹤原家前的木桥上。白晰的脸庞,正望向我。
我逃窜般地赶紧拐进小巷里。
********
音丸久弥:
请原谅我前些天照顾不周。
因为受到那个鼓的魔力所蛊惑,我身心俱已腐败,结果沦为
你日前目睹的那般有气无力的废人。不过,我想,你一定还
信任著在我那腐败驱体的核心,仍残留有一丁点还未完全烂
掉的东西吧。我也深信你会如此想,才提笔写下这封信。
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请你在二十六日下午五点整,再度光临
鹤原家?若是当天你不方便,二十六日以后哪一天都行,请
你定一个日期。时间最好仍是下午五点整。
等你再度光临时,我可以保证妖鼓可成为你的所有物。另
外,你也可以通晓其他你仍不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当然跟音
丸家与鹤原家自古以来就存在的重大关系有关,对你来说,
也一定是个非常出乎意料之外,且极为不可思议的事实。
只是,当天你来时,有一件事想事先劳烦你一下。你可能会
感到不解,但是请你务必依照请求去做。
离二十六日还有十天左右,在这十天内,请你去做一套新衣
服。当天来时,请你尽量打扮得像个鼓师掌门人的少爷模
样,全身上下尽量穿著上等的外出服装来。而且,这事绝不
能让其他人发现。等你来之后,自然会知道原因。信里附有
一张东洋银行的一千圆支票。支票虽是鹤原未亡人的名义,
但却是我的存款的一部份。我很感谢你肯继我之后,这张支
票也兼带著我对你的谢意与祝贺,款额不多,请你收下。至
于我们的身世境遇,请如往昔一般,一切保密。即使到鹤原
家来以后,也是一样。
妖鼓在这百年以来所造下的孽障,能否藉由你来断绝,全会
在二十六日那天知晓。而七年间一步从未踏出这个家门的
我,能否得到解放,也会在当天得到答案。我等待著你的救
援之手。
三月十七日
高林靖二郎
********
我将这封信撕成碎片,自车厢内丢到窗外。汽车刚好驶过芝
公园,正拐向赤羽桥桥畔右方。
眼前的玻璃板上,摇摇晃晃地映照出我的容姿。
这天,我身上的穿戴是胸前绣有家徽的青色厚底和服,白色
的博多腰带(译注:福冈县博多原产的丝绸纺织品,以腰带
著名),带有黄色光泽的宽裤裙(译注:和服上另穿戴的正
式礼服),近乎紫色的外挂,白色的布袜与毛毡草屐,质料
高级的藏青呢绒斗蓬与饰有白色缎带的藏青呢帽,这一身荒
缪透顶的娘娘腔服装,是三越吴服店掌柜的帮我挑选的。不
过说来也真奇怪,穿在我身上竟相当调合,看起来挺有技艺
掌门人少爷的味道。若是平常,我一定大笑不已,不过此时
根本笑不出来。
我双手贴在这几天因心事重重而面色憔悴的脸颊,将脸凑近
司机身后的玻璃板观看著。头发刚理过,下巴也刚刮过,我
却感到好像于一夜之间就苍老了两岁般。嫩红的双颊,也不
再如昔。
汽车抵达鹤原家后,少爷……哦,不是,是妻木,与上回一
样穿著藏青白碎花和服,只是这回没戴墨镜,出来跪坐在玄
关前行礼迎接来客。他伸出看来正在厨房洗刷东西而通红的
双手,接过司机帮我送进来的旧服装的包裹,悄悄地收藏进
玄关旁的书生房里。之后再接过我带来的点心盒包装,作假
似地深深行了一个礼,才起身带路。我感到我好像被诈骗了
或被当成幌子在进行什么一般,呆呆跟在他身后踏上抹擦得
光亮净洁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榻榻米房内,薰满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香木味
道,而且很暖和。不过,房内不见未亡人的身姿,我不禁松
了一口气,随意坐了下来。
房里的气氛好像整个都变了,只是事后仔细回想起来,才发
觉没有改变。可能是房间中央那个垂挂在天花板上的黄丝绸
灯罩,被换成华丽的紫色灯罩之因吧。榻榻米中央铺有两个
铁青色的座垫,另有个带泥金画的圆桐木火炉,壁龛上挂著
一幅白孔雀的挂轴,挂轴前摆著一盆白色的大牡丹鲜花,我
身后还有个烧得热烘烘的圆青铜电气火炉。
妻木一声不响地进房,垂著眼睑不给我任何眼色地献上茶。
我也恭恭敬敬地回他一个礼。我感到我好像是一个罪人,正
在等待法官出庭审判。
妻木出房后,我迫不及待地望向裸露在多宝格式橱架上的四
只鼓。因为我突然觉得那正是今晚将处我予死刑的道
具。……四只鼓在世间、在世间。恋情也在世间。仇恨也在
世间。……我脑中浮起谣曲中的歌词,欲使心绪宁静下来。
过一会儿,身后的纸门被无声无息地拉开,好像是鹤原未亡
人进房来了。
为了不想再度被迷惑,我努力镇定著心绪,尽量以稳静的姿
势滑下座垫。
「哦……请随意……」未亡人以清脆典雅的声音颔首招呼,
再坐到我正面,合著略微红润的十指贴在榻榻米上正式迎
客。
我的决心在那一瞬间即崩垮了。正眼都不敢看她一眼就叩拜
在榻榻米上,正当我彷佛能听闻到与平日完全两样,逐渐高
涨的胸口的悸动时,一阵无可言喻的温馨芳香已笼罩住我的
全身。
「初次见面……欢迎……刚刚……早就听闻……」
我精神恍惚地听著接二连三飘在耳畔的招呼词,感到心绪逐
渐平静了下来。然后当我听到「哦,请你……因为……那
个……」这些话时,我已可以抬起脸来。那时,是我第一次
正眼瞧见鹤原未亡人的容姿。
油亮的椭圆发髻。细长清秀的凤眼。微微丰润的双颊。圆下
巴下是修长的颈子,肤色白晰得近乎透明……身上是淡蓝色
的和服与同色的外挂,腰带是黑色的,看上去像是一具没有
生命的人偶,高贵又艳丽。
这和我这些日子以来所憧憬的容姿大不相同,我精神恍惚地
呆愣了一会儿。甚至忘了自己来拜访这位妇人的目的。
未亡人又轻声地继续著先前的招呼:
「所以我才斥责了外甥,为什么让少爷回去……少爷既是音
丸家血统的后代,又有心想看那只鼓,这不正是个好时
机……」
原来未亡人还不知道我已看过那只鼓了……我抬起眼望著
她。但仍摄服于她那细长双眉与清澈黑眸的高贵气质,不禁
又垂下眼睑。
「……为什么不让少爷看那只鼓?对我们来说,少爷亲自光
临不是很幸运的事吗?这些年来我们两人每天打著那只鼓,
却都从未听过那所谓的静谧的、诅咒的鼓声。如果有人鼓艺
高得能将那鼓打出本来的音色,我随时都愿意献上那只
鼓……」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抬起脸。没想到这回竟是未亡人孤寂地
垂下眼睑。
「……外甥听我这样说后,说要写信给少爷,请少爷再度光
临这个家。我说怎能如此再三劳烦少爷,他却说少爷一定肯
再来的,因为少爷还没亲自打过那只鼓……呵呵……我外甥
实在是很不礼貌……」
未亡人脸红地望著我。我也感到突然面红耳赤起来,只能苦
笑著……因为我觉得未亡人下一句可能会说,豆馅饼的事我
也知道了……
「不过我另有打算,所以才让外甥写下那封信寄给少爷……
请原谅我们的……」未亡人再度行个深礼。
「不,不客气……」
我好不容易才开了口,说完马上慌忙从袖口内掏出手帕擦著
脸。这时,天花板上的电灯突然发出紫色的亮光。
「有吩咐吗……」妻木跪坐在房外。原来是未亡人不知于何
时按下了呼铃。
「你事情做完没?」未亡人边说边直直望向妻木。在那瞬
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未亡人的双眸,闪著一道与其说是冰
冷,不如说是残忍的光芒。我全身的神经立即绷得紧紧的。
因为在这一刻,我首次目睹曾听说过的“美人的狠劲”的真
相,且那狠劲又只在瞬间中闪现在我的眼帘。同时,也瞧见
被那“艳丽的狠劲”支配成奴隶般的妻木……少爷看起来是
那么地瘦骨嶙峋,那么地寒酸。
「是,都做完了……」妻木像个女人,在榻榻米上支起手
指。
「……那,你也进来吧。先向少爷行个礼……纸门关好……
再将那四只鼓拿到这儿来……」
妻木像个影子,按照吩咐将四只鼓并列在未亡人与我之间
后,正襟危坐地坐在一旁。
未亡人无言地环视了四只鼓,再凝视著其中之一……我感到
未亡人的双颊逐渐失去血色,连双唇也变得异常苍白。
我跟妻木均屏气缩肩地瞪大著双眼。
一种无以形容的阴森之气弥漫在房间中。
突然,只见未亡人的肩膀微微抖颤了一阵,接著用不知何时
已握在手中的丝绸手帕,轻轻按在眼上。
我吃了一惊。妻木显然也吓了一跳,眨巴了三、四下眼睑。
未亡人小声地抽抽搭搭了两三分钟,才从手帕中抬起脸露出
蓬乱的眉毛与睫毛。接著轻声咳了一下,以纤细的……却又
庄严的口调说:
「我一直在等待著这个时刻的到来。等待这个能切断我跟这
只鼓之间的孽缘的时刻到来。」
「孽缘……」我不禁顺口问:「这又怎么说……」
「我只要表明我的身份,我想少爷一定可以明白的。」
「你的身份……」
「是的……不过,我现在不想表明。也许少爷你会认为我的
要求有点过份,但是,这真的是个用我的性命也无法替换的
秘密。请你先从这四只鼓之中选出妖鼓,再打出传说中那种
音色出来,那时,我会向你说明到底是什么秘密……真是很
对不起,我现在只能这么说而已……」
未亡人的口调中含有女性特有的坚韧毅力……另一方,又深
藏著柔软的力量。比先前更紧张的深沉寂静,就这样荡漾在
我们三人之间。
过一会儿,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动般,毕恭毕敬地行
了一个深礼,再滑下座垫,脱掉外挂。当我不假思索地伸手
触及眼前那个春樱鼓时,眼角瞟见未亡人好像大吃一惊,不
停地抖颤著双唇。我怀著武士面临白刃比斗时的心境,将鼓
拿到面前,挺直身子作好架势。
「妖鼓」的鼓皮,因饱含静谧的春夜气息,以及房间内的暖
气,手指一触,即能同时感觉到鼓皮像个处女的肌肤,细嫩
柔软。我集中精神先在表皮与里皮呵气,再从容不迫地将鼓
搁在肩上开始打起来。……我将最后的精力集注在手掌
中……
起初,打出来的是低沉阴暗、缺乏馀韵的……就像黑黝的寺
庙森林中传出的猫头鹰啼声一般的音色。没有欢欣也没有悲
哀……仅有低沉的寂寥……剥……剥……。
不过,继续打下去后,鼓音逐渐与我的手指融合,渐渐沉稳
下来。我垂著眼睑,集中精神在双耳,屏气凝听著隐藏在鼓
音深处的某种东西。
剥……剥……的音色谷底中,彷佛传出若有若无的馀韵……
我感到全身的毛孔自然而然地紧缩起来。
先祖久能音丸,的确是个名不虚传的制鼓名手。但是,他在
完成这只鼓后,没察觉到这只鼓不但包含了他自认为的感
情,也吸收了他自认为的感情之外的情绪。
久能曾说过……我只是将我因失恋而变成活尸的感情融合在
这个鼓而已。只是让鼓音表现出我寂寥空虚的心情而已。毫
无怨恨她的心意……
可是,久能错了。
这个久能说是将他的感情融合在内的鼓,所发出的死神音
色……在那纤弱的……又阴郁的音色谷底中,残留著永劫不
消的恨之入骨的馀韵。也隐含著人的力量无法与之对抗的悲
哀与执著。大概连久能本身也没察觉到这一点吧。那是正在
飘坠至无间地狱,却永远无法抵达鬼门关的亡魂的悲叹……
旁徨在十八层地狱中,想浮出深渊却永远无法超度的幽灵的
哀嚎……这若不是情场败将的诅咒之声,又会是什么?这若
不是久能的遗恨馀韵,又会是什么?
一百年前的某月某日,绫姬打了这只鼓,听了这只鼓的音
色。而且孤单一人体会到久能心底深处那串眼见不到、也很
难停驻在耳内的诅咒,裹著无以言喻的深刻怨恨,一声一声
撞击著自己的心灵吧。她大概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除了寻
死以外,再也没有其他能逃脱这串诅咒的路可走吧。
……然后,一百年后的今日此时……
……我额上开始流下冷汗。全身已感觉不到室内的暖和。背
脊不断发毛,同时双肩与手足也逐渐失去力量,差点拿不稳
手中的鼓。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最后无力地将鼓放在膝上,
再哆唆著手拿出手帕擦去额上的冷汗。
妻木慌忙拿起我的外挂帮我披上。鹤原未亡人则起身从壁橱
里取出一小瓶洋酒,也是哆唆著手递给我一个小酒杯。接著
要我一口喝乾火辣辣的酒,再在杯里倒满酒。
我摇著手,吐出一口似可燃起火焰的气息。
「你没事吗?要不要紧……」
未亡人探看著我的脸。妻木也忧心忡忡地望著我。我微笑
著,颤了颤肩,结上外挂的系带。又感到平日喝不惯的酒精
正在我体内奔腾……
「哎……刚刚少爷的脸苍白得像雪一样……现在比较有点血
色了……」
未亡人胆怯地说。妻木在一旁松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这音色实在很古怪。少爷的鼓艺也实在太出
色了……我都感到头发好像全倒竖起来了……」
未亡人感动得声音抖抖颤颤,起身收拾好酒瓶后,又回到座
垫上,再回过神来般用乌黑的双眸凝视著我一阵子,最后将
双手贴在榻榻米上,滑下座垫,叩拜在榻榻米上。
「非常感谢少爷。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只鼓的音色。您
真正是个保有名家血统的后嗣。所以我也就向您说实话。我
正是……」
未亡人将埋在双手之间的头伏得更深。
「我正是……今大路家的……绫姬……的子孙。」
「啊!」
我不禁惊叫出来。回头望向妻木。然而妻木只是一动不动地
直直注视著未亡人脑后那乌溜溜的发髻,看不出他到底是否
事前已知道此事。未亡人仍将脸埋在双手之间。
「俗说家丑不外扬,我实在没脸说这些,自从明治维新后,
今大路家就一直衰败下来,最后竟想将独生女的我卖到大阪
某下贱的行业商家,所幸被这儿的主人救出来。不用说,这
个家里有这只鼓之事……」
未亡人徐徐地抬起脸,将视线自鼓上移至我们两人身上。她
沉著脸,语音含混不清:
「……我早就知道这个家有这只鼓,而且因受到这个鼓的诅
咒,我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身世……可是这也是一种不可思
议的……就说是缘份吧……」
「我明白了。」我难以忍受胸中澎湃的感情,打断了未亡人
的话:「我完全明白了。请抬起身吧。总之一句话,我们三
人都受到这只鼓的诅咒。因孽缘作祟,我们三人今日才聚集
在这儿。不过,从此刻开始,这孽缘将被斩断。如果你允许
的话,我愿意亲手将这只鼓击毁,以勾消我们先祖所遗下的
罪恶与孽缘。以后,我们就能摆脱这个阴郁的传说,跨进另
一个明朗自由的世界。」
「那真是太好了。」
未亡人抬起被眼泪濡湿的脸,再霍地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
著。这瞬间,我感到我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在往反方向回转。
未亡人在她双手注入一股无以形容的力量说:
「你这些话真是能振奋人心。这正是我等待许久的话哦。那
么,为了庆祝从今天起可以跟这只鼓断绝因果,我想奉送少
爷一点小意思……」
「哦……这个……」我想站起身,但未亡人却又稳稳地拉住
我。
「不……别走……」
「可是,那就改天……」
「不……不在今天这个时刻不行……快……你赶紧去……」
未亡人边说边回头催促妻木。
妻木像被撵走般地退出房外。
未亡人目送著妻木的背影后,再放松手露出笑容。
我感到先前喝的那杯洋酒开始在发挥作用,眼前天旋地转,
不禁用手蒙住脸颊与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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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得很……我闭著眼睛拉著棉被盖到头上。除了感受到从
未碰触过的丝绸棉被的滑溜外,同时也闻到一阵扑鼻而来的
芳香。
霍地,我完全清醒过来。坐起身前,我先在抽痛的脑中拼命
追忆……刚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眼前浮起盛宴的幻影。都是些豪华的山珍海味。小饭桌与碗
盘上也都有桐花御徽(桐有凤凰,亦即圣天子之意,自古以
来即是皇室家徽,后广传于武家)。
其次是鹤原未亡人那喜气洋洋的笑脸似幻影般,浮现在眼
前。
「这是与妖鼓告别的喜宴呢。」
我想起未亡人边这么说,边向我劝酒的情景。
「再来一杯……」
未亡人微笑著露出雪白牙齿,眼里带著谄媚……我坚持不喝
后,她又给我一杯说是能解酒的药水,那药水冰凉可口……
之后的记忆则全部消失了。不过,眼里却鲜明地留下仰躺在
床上时,一直凝视著的天花板电灯的蜿蜒灯丝。
原来我醉倒在鹤原家。
「糟了!」我睁开眼睛,从棉被中露出脸。
果然是刚刚那间未亡人的榻榻米房。只是电灯灯罩被换成橘
红色的而已。我倾耳静听,四周鸦雀无声。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枕边突然传来女人的笑声。我吃了一惊想坐起身,岂知棉被
上竟伸出一双白色的手轻轻将我按回被中。微微泛著红晕的
鹤原未亡人的笑脸,也同时出现在我的脸孔上。她双眸卖弄
著蛊惑人心的风情,直直望著我的眼睛,再吐出稍带酒气的
气息说:
「不行哦,太迟了……你就死心地乖乖睡吧,呵呵呵呵
呵……」
我感到头又宛如有椎子在刺扎似地疼起来,只好再躺回枕
上。胸口难受得什么事都没法思考,我叹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咕嘟咕嘟声。未亡人好像在我的枕边不知在喝什
么。接著又传来小小的哈欠声,之后是悦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