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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眼睛
作者:莫里斯·勒布朗 译者:林青
你相信金星上有“人类”吗?化学家诺埃尔以自己的研究证实了这一点。他甚至接收到了金星“人类”向地球人类发射的以三只眼睛为标记的一种信息,而这些信息记录的正是地球人类的各种活动。正当诺埃尔欲将这一惊世发明公诸于众之际,他竟被人杀死。他极谨慎地保存的绝密资料也被窃丢失,金星“人类”会怎样对待地球上的这一罪恶?地球人类为何至今仍无法恢复与金星“人类”的联系?
序言
一 贝尔热罗妮特二 三角形圈子
三 执行死刑四 诺埃尔·多热鲁死去的儿子
五 接吻六 担心与不安
七 眼光凶狠的人八 “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
九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十 人群看见……
十一 大教堂十二 “形象”
十三 帷幔掀开十四 马西涅克和韦勒莫
十五 出色的假设十六 两人嘴唇的吻合
十七 最后的幻象十八 普雷—邦尼城堡
十九 公式
序言
关于《三只眼睛》这奇特的谜,我们发表了维克托里安·博格朗的叙述,这叙述是他在二十世纪中叶根据他的笔记和回忆写的,是我们在这位东方学者留下的一大堆手稿中找到的。
即使他的研究似乎没有使他具有解决那激动整一个时代的纯科学的问题的能力,我们也不要忘记维克托里安·博格朗这具有机灵心智的人,由于良好的工作方法而变得灵活的人,曾经深入地卷入他研究其真实关系的事件中——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他在事件中扮演了角色,逐日体验到事情的变化,知道最小的细节,忍受反击,逐一听到世界历史最庄严时刻的声响,每次当神秘的巨大深渊张开大口时,他以狂热的心灵和热情的、惊惧的呼喊与群众交流。
他的见证因而具有很重的分量。这见证是出自一个亲眼目睹的人,我们应当重视它,要是它带来新的观点、改正某些错误的话。他通过他的结论,使现代学者几乎一致同意的宏伟的假设更具有权威性。
不论仍存在的怀疑,不论还有不明确和矛盾之处,也不论在科学现状中对抗接受这假设的不现实性,我们可以真诚地相信这见证照亮了人们正确地称之为最难以理解的谜,而这谜是难以理解的大自然向人类提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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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贝尔热罗妮特
对我来说,奇怪的故事发生在秋季的一天。那天,我的叔叔多热鲁摇摇晃晃、心烦意乱地出现在我的房门前,当时我是住在上默东的他的寓所里。
一个星期以来,我们没有看见他。每当他的发明进入最后的试验时,他就要经受神经上的折磨。他生活在那些炉子和蒸馏瓶中,关起门来,睡在长沙发上,靠吃水果和面包充饥。现在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脸色苍白、神色不安,说话含糊不清,瘦得像患了一场长时间的严重的病。
的确,无法认出他来了。我第一次看到他没有扣上钮扣,宽大的黑色长上衣破旧不堪,充满污点。这上衣像盔甲般紧随他身,他在做实验时或在实验室的架子上安置他用的许多药品时也不脱下。他那一向干净的白色领带这时却是解开的,他衬衫的硬胸露出在背心之上。如果说他那平时安宁庄重的面孔,在他那于头部四周围成一圈的白发中间还显得年轻的话,现在却似乎变了个样,被一些强烈而对立的表情所折磨着,这些表情相互碰撞,没有一种占上风。不时地我还惊奇地看到在他惊怕和不安的表情中闪现着疯狂、特异的欢乐。
我惊魂未定。这几天中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件使这温和平静的诺埃尔·多热鲁不能控制自己?
“我的叔叔,你生病了么?”我不安地问道,我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情。
他低声说:
“没有……没有……我没有生病……”
“那么,有什么事?我请您……”
“没有什么……我再次对你说,没有什么。”
我把一张椅子推上前去,他倒在上面。在我的要求下,他接受了一杯水,但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无法把杯子拿到嘴边。
“叔叔,说说吧,”我大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您这个样子。您大概体验到巨大的激动……”
他以平淡的声音低声说:
“我一生中最强烈的激动……这种激动没有人体验过……没有人……没有人……”
“那么,我请您解释清楚……”
“不行……你不会了解的……我也不了解……那样难以置信;这是在黑暗中,在黑暗的世界里发生的……”
桌上有一支铅笔和一些纸。他的手拿起铅笔后不由自主地画出一些轮廓模糊的画,但逐渐地由于一种萦绕在心头的想法的作用,他画出了一些比较清楚的形状。我看见在白纸上终于显现出三个几何图形的形象,既像没有画好的圆圈,也像用短线组成的三角形。在这些形象中央,画着一个匀称的圆圈,在它的中间,有一点较黑,像眼珠中的一个瞳孔。
“瞧!瞧!”他突然激动地大声说,“瞧这黑暗中闪动的东西。这不叫人变成疯子么?瞧……”
他抓起另一支铅笔,这支是红色的。他跑到墙边去,在白色的石灰上画上三个同样的难以解释的形状,“三个三角形的圈子”,在它们的中央,他用心画上带有瞳孔的眼珠。
“瞧!它们是活的,对么?你看见它们在动而且惊慌么?……你看见它们么?它们是活的!它们是活的!”
我以为他要说下去,但他没说完。他那平时充满生机、像小孩的眼睛那样坦率的眼睛,带着一种怀疑的表情。他来回走了几分钟,最后打开门,转身向着我,带着气喘吁吁的语调说:
“维克托里安,你将看见它们,你得看见它们。希望你向我肯定它们是活的,正如我看见的一样。一小时后你到围地里来,或者在你听见一声哨子响时,你将看见它们,那三只眼睛……还有许多别的东西……你将看见……”
他走了出去。
我们居住的房子,人们称为寓所,背向着街道,靠着一个陡峭而缺乏管理的旧花园,它的顶上有一块广阔的围地。多年来,就在那里我的叔叔耗费着他剩下的一点财产,进行着一些无结果的发明实验。
就我所能回忆起的,我一直看到的就是这破旧的老花园,一直看到的就是这长长而低矮的也同样是破旧的房子,它的前部的黄色石灰墙到处是鼓起的硬块和裂缝。过去我和母亲居住在一起,我的母亲还有一位被称做多热鲁姑姑的姐妹。后来两姐妹去世,我到巴黎来读书,在叔叔身边度过假期。那时他为他的儿子多米尼克的被杀而哭泣。多米尼克是被一个德国飞行员所暗中伤害的,因为他迫使这名飞行员在一次可怕的空战后着陆。我的来到使叔叔开心了一点,但我不得不离开他去旅行。经过很长的时间后我才回到默东寓所,在这里我停留了几个星期,等候着假期结束和到格勒诺布尔去教书的任命。
每次我居住在这里,我都恢复同样的习惯,遵守同样的进餐时刻和散步时间,过同样单调的生活,在长时间的经历中,穿插着同样的希望和失望。符合诺埃尔·多热鲁的过分的口味和梦想的是强健有力的生活,对这种生活没有任何考验能打击其勇气,改变其纯朴的信任。
我打开房间的窗子。阳光高照在墙上和围地的建筑上。碧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在平静的空气中,迟开的玫瑰的香味在颤动。
“维克托里安!”在我下面一个声音低声地说,这声音从长满红色葡萄藤的树篱处传来。
我猜出是贝朗热尔,叔叔的教女。她大概正像习惯的那样坐在石板凳上看书,她平时喜欢坐在那里。
“你看见你的教父了么?”我说。
“看见了,”她回答,“他穿过花园,回到他的围地里去了。他的样子很奇怪。”
贝朗热尔掀开叶帘,在那构成棚架的栅栏已被拆破的地方,她那满头凌乱的金色卷发的头部伸了出来。
“瞧,”她笑着说,“我的头发被约住了。还有,一些蜘蛛丝。啊!多讨厌……救救我!”
这些简单的回忆,无足轻重的细节……但为什么它们这样清晰地铭刻在我记忆的深处?人们相信在那些触及我们的事件来临时,我们整个人会充满激动的感情,我们的感觉会事先颤动,就像是对着遥远的暴风雨而轻微地觉察到它的气息那样。
我急忙下来到了花园里,跑到树篱边。贝朗热尔已不在那里。我呼唤她。一阵笑声回答了我。我看见在较远的地方,她在树叶组成的穹形下,坐在一条绑在两棵树间的绳子上荡秋千。
她非常甜美,充满风趣,轻得像停在摇曳的树枝上的一只小鸟。她一跳动,所有的卷发朝一边或另一边飞起,像头上的一个会动的光环,在这光环上混杂着被摇撼的树落下的红色的、黄色的、秋天黄金色的叶子。
虽然叔叔的极度的激动使我不安,但我对着这无与伦比的欢愉的形象还是注目了很久。我低声地,几乎在她不知觉的情况下,呼唤与她的名字贝朗热尔同半谐音的绰号,像人们过去已采用的那样:
“贝尔热罗妮特……”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
“教授先生,再不允许这样叫我。”
“为什么?”
“以前可以这样叫,那时我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经常单足脚尖旋转和翻筋斗。但现在……”
“但你的教父继续这样叫你。”
“我的教父有各种权利。”
“我呢?”
“没有!”
我在这儿叙述的不是一个感情的经历,我不想谈她在三只眼睛的故事中演出重要角色之前的情况。但从一开始和在这故事的初期中,这角色与我们的私生活的某些事件有密切的关联,一点也不提及——不论怎样简短——会影响到这叙述的清晰性。
十二年前,认我叔叔作为教父的一个少女到寓所来了,以前我叔叔经常接到她的问候信和新年贺卡。她本来和她父母一起居住在图卢兹。她父亲曾经是默东的商人,与我叔叔为邻。当她母亲死后不久,她父亲便不客气地把她送到诺埃尔·多热鲁那里,附带着一封短信,其中有几句话我仍记得:
“我的女儿在城里觉得烦闷……我的职业(马西涅克先生是酒类运输商)使我不得不到外省去奔跑……贝朗热尔单独留在家里……我想,为了我们过去的良好关系,您会收留她几个星期的……乡间的空气会使她脸色好起来……”
我叔叔很善良。几个星期后续之而来的是几个月,然后是几年。在这期间,马西涅克先生不时宣称他要到默东来把小孩带走。但事实上贝朗热尔再也没有离开过寓所,她使我叔叔显出欢快热闹的感情。虽然诺埃尔·多热鲁表面上冷漠,但他却不能离开他的教女了。她用她的笑声和魅力使古老沉寂的房子活跃起来。她的不守秩序和出乎意料的举动使人珍惜秩序、纪律和严谨。
至于我,多年之后又回到寓所来,我看到的已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女。她还是像从前那样天真和爱闹,但长得很美,面容和举止都十分和谐,神秘得像那些在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的阴影下生活孤单的人一样。从第一天起,我就感到我的到来打扰了她的自由和孤独的习惯。她既大胆又粗野,既腼腆又挑衅,既放肆又羞怯,她似乎特别躲避着我。在两个月的一起生活中,我每顿饭都见到她,在小径上散步时常在转弯处遇到她,但我未能使她驯服。她疏远而胆小,突然中断我们之间的谈话,对我表示出一种用任性难以解释的脾气。
也许她有深在的局促不安的本能,这不安在我身上苏醒了,也许她的尴尬来自我的局促。她经常突然发现我的眼睛盯着她的红嘴唇或在某个时刻注意到我声音变了样。她不喜欢这一切。男人的致意使她困惑。
“听着,”我转弯抹角地以免使她受惊地说,“你的教父认为他从一些人身上发现一种射线……不要忘记诺埃尔·多热鲁首先是一位化学家,他是以化学家的身份看见和感到事物的。对他来说,这射线是通过微粒的散发,通过组成像一种云彩的模糊不可见的火星表现出来。举例来说,像在女人身上发生的东西。她的魅力包围男人们……”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到我不得不打断自己的话。但她似乎并不理解,她用信任的口气说:
“我的教父让我知道他的理论,但我并不理解。他曾和我谈到一种特别的光线,这种光线是他想象出来用以解释那不可见的火星的爆炸。他用我的名字的字首B来命名这光线。”
“太好啦,贝朗热尔,你成为一个光线的命名人,这富有魅力和诱惑的东西。”
“一点儿也不是这样,”她不耐烦地大声说,“谈不上什么魅力,它是一种物质的体现,一种流体的体现,它甚至会变得明显可见,呈现一种形状,像通灵者召唤出来的幽灵幻影。有一天……”
她犹豫地停下来,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我不得不逼她继续说下去。
“不……不,”她说,“我不应当谈这些事……并不是您的叔叔禁止我说……而是我保留着一个痛苦的印象……”
“贝朗热尔,解释给我听……”
“一个惧怕和不安的印象。在围地的墙上,我和您的叔叔曾看到可怕的事,三只眼睛的图形……是眼睛么?我不清楚……它会动并看着我们……啊!我永远不能忘记……”
“我的叔叔怎样呢?……”
“他吓得脸色变了样。我不得不扶着他,照料他,因为他失去了知觉。他醒过来时,图像消失了。”
“他没有说什么?”
“他保持沉默,两眼望着墙壁。于是我问他:‘教父,这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和你谈过的放射……B光线。这是一种显形的现象……’他只说到此为止。过了一会儿,他带我到花园的门口。从那时起,他把自己关在围地里。我只是刚才方看见他……”
她沉默起来。我感到不安,对这件事十分困惑。
“贝朗热尔,按照你的看法,”我低声说,“我叔叔的发明和这三个形状有关系,对么?这些几何形状,三角形的,对么?”
她用两只大拇指和两只食指构成一个三角形。
“瞧……这个形状……至于它们的布局……”
她拾起一根树枝,在小径上开始画起来。这时哨声响起。她大声说:
“这是教父发出的信号,他在围地里需要我。”
“不对,”我说,“今天这信号是对我发出的。这是约好的。”
“他需要您么?”
“他要和我谈他的发明。”
“那么我也去。”
“贝朗热尔,他不是等待着你。”
“等的,等的……”
我抓住她的手臂。她摆脱了我,跑到花园的上面。我在那里找到她,在一个厚木的栅栏上的一个小门前,这栅栏把一个仓库和一堵高墙联起来。
她把门半推开……我坚持说:
“贝朗热尔,你不应这样做。这会使他不高兴的。”
“您真的认为是这样?”她有点犹豫地说。
“无可置疑。因为他召唤的是我。走吧,贝朗热尔,理智一点。”
她踌躇起来。我走过去,把门对着她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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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角形圈子
默东的人们称之为诺埃尔·多热鲁围地的是一块荒地,那里的道路陷入黄色的野草中,荨麻、石头、堆积的木桶、废铁、兔笼、一切再也没有用的腐烂的东西在那里长锈,变成尘土。
有传送带和树木相联的工场和实验室靠着墙壁和外栅栏建立着,实验室里充满炉子、煤气装置、无数的曲颈瓶和装着有机化学最精致的产品的玻璃瓶和罐子。
从这围地望去,是赛纳河的转弯处,下面约一百米处是凡尔赛和塞夫勒的山岗,这些山岗在天边形成一个大圆圈,在淡蓝色的天空下,一轮秋天的明亮的日光斜照在山岗上。
“维克托里安!”
我叔叔在他常站着的工场门口向我作了个手势。我穿过围地走去。
“进来,”他对我说,“我们有话要谈。噢!不会很久……几句话……”
在宽敞高大的房间里,有工作和休息的一隅,还有一个堆满文件和图纸的书房,那里有一张长沙发和一把绒绣的古老椅子。叔叔把一张椅子向我推来。他似乎相当平静,但他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平常的光芒。
“对,”他说,“首先几句解释的话,有关过去的……有关抓不住机会的发明家悲伤的过去……我研究多长时间了!……我一直在研究。我的脑子一直好像是一个沸腾着无数不连贯的想法的酒桶……这些想法相互矛盾,彼此毁坏……后来,其中有一个想法占了上风……于是,我从此为它而活着……为它而牺牲一切……它像一场大火,我把自己的和他人的财产都投了进去……把他们的幸福和安宁也投进去……维克托里安,记起我那可怜的妻子了吧。你记得她是多么不幸,她是如何为她的儿子的前途担心,我那可怜的多米尼克!我很爱妻子和儿子,但是……”
他在回忆中停下不说话了,我却看见了婶母可怜巴巴的面容,我还听见她向我母亲诉说她的忧虑和预感:‘他使我们破产,’她说,‘他不断要我签字。他什么都不在乎。’”
“她不信任我,”诺埃尔·多热鲁说,“啊!我体验过多少失望!遭遇过多少可怜的失败!……维克托里安,你记得么?你可记得我那用电流刺激密集发芽的试验么?……我对氧气的试验么?……还有其它的种种试验……这一切试验没有一项是成功的……我得有多大的勇气!……我却一分钟也不失信心!……一种想法特别支持着我,我不断地想到它,好像我看清了前途……维克托里安,你知道它么?……多少次,它以不同的形状重新出现……但原则是相同的……这就是太阳热能的利用……你瞧,一切就在这里……在太阳中……在太阳对我们、对细胞、对有机体、对原子、对大自然置于我们支配下的或多或少的神秘的物质的影响……我从各方面解决这个问题……植物、肥料、人和动物的疾病、照片……为此我要求太阳光线的合作,通过我的特别处理方法,这方法的秘密别人是不知道的……就这样……就这样一几天之前……”
叔叔又兴奋起来,眼睛因发热而闪光。现在他继续大声说:
“我不否认在我的发明中有偶然的成分。偶然无处不在。没有一种发明是超越我的发明能力的,我可以向你承认,维克托里安,我对发生的事不能解释……是的,而是差得多,我不加解释,我几乎难以相信。但是,假如我不在这条道路上寻找,事物不会出现。是由于我,难以理解的奇迹才出现。图形是出现在我准备的幕布上我画好的框子里,维克托里安,你明白,这是我的意志使那你将看到的幽灵从黑暗中显现。”
他用自负的语调说,声音中有点不安,好像他怀疑自己说的话越出了事实的明确界限。
“这是有关三只眼睛的事,对么?”我问他。
“嗯!”他跳起来……“谁让你晓得的?贝朗热尔,对么?她不应该……这是不惜任何代价应当避免的……这种不谨慎!多说一句话,我就完蛋了……我的发明被偷窃……想想看,随便哪个最先到来的人……”
当我站起来时,他把我朝书桌推去。
“维克托里安,坐下……你要写下……要是我采取这谨慎措施,不要怪我……这是不可少的……你应当知道参加我的工作你应承诺什么。维克托里安,写吧。”
“叔叔,写什么?”
“宣布你承认……还是我说你写……这较为好一些……”
我打断他的话:
“叔叔,您不信任我……”
“年轻人,我并非不相信你。我是不信任不谨慎,不小心……一般说来,我不缺理由不信任别人。”
“叔叔,什么理由?”
他用较为严肃的声音对我说:
“一些理由使我认为别人在窥视我,有人千方百计要突然撞进我的发明里……是的,有一天晚上,当我睡着时,有一个人进入这里……搜查了我的文件……”
“找到了什么呢?”
“没有。我总是把笔记和重要的公式带在身上。但是,要是一个人成功了,会发生什么事呢?……你会承认我不得不谨慎。写下我让你知道我的研究,而且你看见了我使其出现在围地的墙上的东西,就在挂着黑色哔叽帘子的地方。”
我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他突然又阻止我写。
“不,不,这是荒唐的。这并不能阻止……我肯定,你不会说的。维克托里安,对不起。我是这样心情烦乱!”
“您用不着担心我缺乏谨慎,”我肯定地说,“但是,叔叔,我提醒您,贝朗热尔也看见了的。”
“啊!”他说,“她不能了解……”
“她刚才想和我一起来。”
“绝不能!她还是一个孩子,不能让她知道这样重要的秘密。我们走吧。”
当我们走出工场时,我们两人同时看到贝朗热尔沿着围地的一堵墙壁悄悄地走着,又停在一幅黑帘子前,并突然掀开。
“贝朗热尔!”叔叔用生气地声音大喊。
少女笑着转过身来。
“我禁止你!我禁止你!”诺埃尔·多热鲁大声说,并向她扑过去。“我禁止你。该死的女孩子。走吧!”
贝朗热尔急忙跑了,没有表现出任何强烈的激动。她跳过一堆砖,爬上一条构成两个木桶之间的一道桥的长板,开始像她习惯地那样跳起舞来,就像一个荡秋千的人那样伸开双臂,上身稍微向后。
“你要失去平衡的。”我大声说,这时叔叔正在放下帘子。
“绝不会的。”她说,同时在跳板上再跳起来。
她并没有失去平衡,但长板的一端移动了,美丽的跳舞者滚到一堆旧木箱中问。
我马上跑过去,看到她脸色灰白地躺在那里。
“你受伤了么,贝朗热尔?”
“没有……几乎没有……只是脚踝上……也许是轻微扭伤。”
我用双手把几乎晕倒的她扶起来,把她带到较远处的一条木凳上。
她任我用力扶她,甚至她的一条手臂围着我的脖子。她的眼睛闭着,红色的嘴唇半开着,我闻到她的气息的清新香气。
“贝朗热尔,”我低声说,浑身因激动而发抖。
当我放她在凳子上时,她的手臂更紧地围着我的脖子,我不得不低下头来,我的脸几乎碰到她的脸。我想后退,但诱惑力过于强烈,我吻了她的唇,首先是轻轻地,后来是强烈而粗鲁地,结果把她弄醒了。
她以一个生气的手势推开我,结结巴巴地说,声音中带着失望和反抗。
“啊,太讨厌!……啊!多卑鄙!”
虽然扭伤使她痛苦,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至于我,我对自己的欠思索的行为感到惊愕,我弯腰站在她面前,不敢抬起头来。
很长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尴尬的沉默中我听到她的呼吸的急促节奏。我试图轻轻地握她的双手,但她摆脱开对我说道:
“放开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您……永远……”
“贝朗热尔,应当忘记这件事……”
“放开我……我想回去……”
“你走不动,贝朗热尔……”
“瞧,教父来了。他会带我走的。”
我之所以叙述这件意外事故,这是出于后来才显示出其重要性的动机。目前,虽然对贝朗热尔偷偷的抚摸使我深深地心烦意乱,但我的心思可以说一点儿也没离开那神秘的事件,在这事件中我将在叔叔身旁起作用。我听见叔叔问贝朗热尔是否受了伤。我看见她靠在她教父的手臂上,和他一起向花园的门走了。虽然我被我所爱的少女的美丽的身影所迷醉,仍然晕头转向、摇摇晃晃,但我等待的是叔叔,我焦急地等着再见到他。那巨大的谜控制了我。
“我们要快点,”诺埃尔·多热鲁返回来时大声说,“要不然,那就太迟了,我们就得等到明天。”
他在我前面走到我们曾看见贝朗热尔出于好奇在偷看的那堵墙边。这堵墙把围地和花园分隔开来。在我很少的几次来围地的访问中,我没有特别注意到,现在这墙涂上了各种颜色,像画家的画板一样。赭红、靛蓝、紫色、橘黄各色颜料厚厚地不匀称地围着一个颜料涂得更厚的中心。但是墙的一端,挂有一幅像照相用的幕布的黑哔叽帘子,它在由滑槽支撑着的铁杆上滑动,这帘子掩蔽着三四米长的一个长方形空问。
“这是什么?”我问叔叔,“是这里么?”
“是这里,”他的声音哽住说,“是在后面。”
我暗示说:
“叔叔,你还来得及改变主意。”
“为什么你对我这样说?”
“我感到您很害怕让我知道!您是这样激动!”
“我激动是为了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我也将看见。”
“可是您已经看见过。”
“维克托里安,我们经常看见新的事物,这是令人害怕的。”
我抓住帘子。
“不要动!不要动!”他大声说,“只有我有这权利……要是别的人而不是我打开关着的门,会发生什么事?维克托里安,向后退去。站在高墙两步远的地方,稍微偏侧面……现在,看吧!”
他的抖动的声音中充满力量和坚定的意志。他的神色像一个面对死亡的人。突然间,他用一个动作把黑哔叽帘子拉开。
我可以肯定,我的激动并不亚于诺埃尔·多热鲁,我的心脏搏动的强烈也不亚于他。由于我的好奇心已达到最强的限度,以及我对自己将进入一个神秘的领域感到惧怕的本能,没有任何东西,甚至叔叔的令人困惑的话,能给我提供一点帮助。我感受到了他身上的那种病态的传染力,我徒然尝试用理智来控制自己。我事先做好了接受不可能和难以相信的事的准备。
但是,我起先什么也没看见,的确,没有什么东西存在。这一部分墙壁是光秃秃的。唯一可注意的细节是这墙不是垂直的,它的下部加厚,形成稍微倾斜的形状,高达三米。为什么这样做呢?墙壁并不需要加固。
一些深灰色的厚约一两厘米的石灰浆抹在整个壁板上。仔细看看,它不像是画上去的,而更像是一层物质被匀称地涂在上面,看不见任何画笔的痕迹。一些反光显示出这层物质是最近涂上的,像刚上过的清漆。我没有看见别的。上帝知道,我是多么努力地去寻找奇特的现象!
“怎样,叔叔?”我低声说。
“等一等,”他声音忧虑地说,“等一等……第一个征象开始出现……”
“什么征象?”
“在中间……像模糊的亮光……你看见了么?”
“看见……看见……”我回答道,“似乎是……”
这好像是白日的一点光线试图渗入来临的黑夜。在壁板中间,出现了一个较明亮的圆盘,这光亮向边沿扩散,但中心仍较明亮。直到此时,没有任何明确的特别的事物出现,只能说是一种物质的化学反应,刚才被帘子遮住,现在显露在白日和阳光中,为这种内在的明亮提供完整的解释。但为什么我们对一种异常现象在准备中感到不安和莫明其妙?这就是我和叔叔所期待的。
突然间,知道先兆和这现象的进展的叔叔像受了一击那样跳起来。
同时事情发生了。
这是突然、即刻发生的,是从墙壁深处突然涌出来的。对,我知道,没有任何景象会从一堵墙壁里涌出来,从一层厚不过一两厘米的深灰色的物质中也不会涌出景象。我在这里谈到的我所感到的,是很多人后来同样地清晰、同样地肯定地感觉到的。并不需要议论这件不可置疑的事实:这是从物质的海洋中挖掘的深处涌出的,它突然显现,像灯塔的光芒在黑暗中闪亮。当我们向一个镜子走去时,难道我们的形象不从忽然发现的境界深处涌现么?
但是,这并不是我叔叔和我的形象。没有东西反射出来,因为没有东西要反射,而且没有反射的屏幕。我所看见的是……
在壁板上“三个几何图形的形象,既像没有画好的圆圈,也像用短线组成的三角形。在这些形象中央,画着一个匀称的圆圈,在它的中间,有一点较黑,像眼珠中的一个瞳孔。”
我存心用描述叔叔在我房间的粉墙上用红铅笔画的画儿的词语,因为我不怀疑他那时想表现这同样的几个形象,这些形象的出现已使他困惑不安。
“叔叔,这就是您所看见的么?”我问道。
“噢!”他低声说,“我看到的更多!……更多!……等一等……彻底地看看它们。”
我狂热地看它们,我称之为“三个三角形的圈子”的东西。其中的一个高出其余两个,而其余两个较小,不大匀称,但彼此完全相似,它们不是显出正面,而是有点转向右边和左边。它们从何而来?有什么含义?
“瞧,”叔叔说,“你看到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我颤抖地回答,“它们在动。”
的确,它们在动,或者更确切地说并没有动。几何形象的轮廓呈静止状态,在内部,没有任何线条挪动。但是,从这静止的事物中出现了一种动的事物。
这时我想起叔叔的话。“它们是活的,对么?你看见它们在动而且惊慌么?……它们是活的!”
它们是活的!三个三角形是活的!自从我对它们的生命有了明确的、无可置疑的概念以后,我再也不想象它们是一些没有生命的线条的综合物,而是看到它们像眼睛,像变形的眼睛,它们和我们的眼睛不同,但具有眼珠和瞳孔,它们在一个黑暗的深洞中闪烁。
“它们看着我们!”我不由自主地大声说,像叔叔一样激动和心烦意乱。
他点点头,低声说:
“对,这是事实。”
三只眼睛看着我们。我们感到没有睫毛、没有眼皮的三只眼睛的生动的眼光在盯着我们,它们的强烈的生命来自给予它们活力的表情,这种表情不断变动,时而严肃,时而自负,时而高尚,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时而特别悲伤,悲伤到令人哭泣。
我感到这些标记显得如何难以置信,但它们却严格地符合现实,像后来那些跑到上默东寓所来的人群所能看到的那样。像叔叔和我一样,这些人群对着具有一种痛苦表情的三条固定的线条的组合颤抖起来,而在另外一些时候,人群对着那滑稽或欢快的表情笑起来,他们把这种表情归咎于这些同样的线条。
我在这里谈起的现象总是以同一次序重复出现。有时停了一下,接着是一连串的颤动。接着,突然发生三次隐没。这之后,三个三角形的结构一起开始自转,起先是慢慢地,接着越来越快,逐渐变为一种非常快的旋转,人们只看到一个不动的圆花饰。
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壁板一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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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执行死刑
我们应当知道,虽然我不得不提出解释,全部事实的发展只需很短的时间……准确地说,十八秒钟,我后来有机会计算过。但在这十八秒钟中,我多次感到有一种在当场观看一出完整戏剧——有主题的展开、曲折的情节和结局——的幻觉。当这出不合逻辑和含糊不清的戏剧演完后,我们又怀疑自己所看到的,正如怀疑使你惊醒的恶梦一样。
但是,应当知道,这一切,不论以什么方式,并不具有极容易虚构的荒唐的幻景的性质,也不具建立所谓科幻小说的任意概念的性质。这与小说无关,它只与物理现象有关,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其解释是非常自然的,当人们知道它时。
我要求那些不知道这解释的人不要去猜测。希望他们不要为假设和解释而困惑!希望他们逐步忘记我在前面所说的假设,忘记有关B光线的一切、物质化和阳光热量的影响。这些都不会达到任何目标。最好还是让事件来引导自己,最好是等待和相信。
“叔叔,这完结了么?”我低声说。
他回答说:
“这才开始。”
“什么?开始什么?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我困惑不解。
“您不知道么?但您刚才知道……对这件事……对这些奇怪的眼睛……”
“一切从这儿开始。这之后,会发生我不清楚的、会有变化的事。”
“这可能么?”我对他说,“您能不清楚么?是您准备这些东西的。”
“是我准备的,但是我不是主宰者。我对你说过,我将黑暗打开一个门,从这黑暗里涌起一些意想不到的光亮。”
“将要发生的事是和这些眼睛同样性质的么?”
“不是的。”
“那么,叔叔……”
“将要发生的是符合我们习惯的幻觉的形象的出现。”
“因此我们会了解。”
“是的,我们会了解,但这些形象会更难以理解。”
在继后的几个星期中,我多次思忖叔叔的话是否值得相信,是否他说这话是为了使我错误理解他的发明的来源和意义。的确,怎能推想谜的词语对他仍是不可知的?但这时候,我深受他的影响,沉浸在包围着我们的巨大奥秘中,心灵紧缩,为激动的感觉所窥伺着,我只想看到那奇异的壁板深处。
叔叔的一个举动抢在了我之前。我颤抖起来。一种黎明的灰色在壁板的表面呈现出来。
我首先看到一股水蒸气围着一个中心点旋转,朝着这中心点,种种涡状物猛然冲去,它们一边自身旋转着一边快速地冲入其中。接着,中心点扩大为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圈,上面张挂的一层薄寡的网纱逐渐地消失,显出一个模糊而飘浮的形象,很似招魂巫师和通灵者召唤出来的幽灵。
这时发生了一种踌躇不定的现象。幽灵和浓厚的黑影斗争,极力走向生命和光亮。某些线条显出活力,它们形成轮廓和立体感,最后,从幽灵身上射出一股光亮,形成一个似乎是充满阳光的光彩夺目的形象。
这是一个女人的形象。
我记得这时候我是如此慌乱,我想跳上前去触摸那神奇的墙壁,与那跳动着的难以置信的活的物质发生接触,但叔叔的手指像铁钩一般紧抓着我的手臂。
“我禁止你动一下!”他不满地说,“你要是动一下,一切都会消失的。你看。”
我没有动。我能够动么?我的两腿摇摇晃晃。叔叔和我两人跌倒在一个推倒的树干上。
“看呀……看呀……”他命令说。
女人的形象走近我们,扩大到平常比例的两倍。首先令人注意的是她的打扮,一个红十字会hushi的打扮,前额扎着一条布带,头上披着披巾。她的脸容美丽而且匀称,还很年轻,带着高尚的表情,有点神圣,有点像早期的画家赋予那些即将或正在殉难的女圣人的表情一样,这种高尚的表情是由痛苦、心醉、顺从、希望、微笑、眼泪构成的。她充满那真正显得是一种内在的火焰的光亮,她对那我们看不见的景象睁开了眼睛,这些眼睛充满一种无名的惧怕,但它们又并不害怕。这是一种值得注意的对照,她的顺从是惹人恼火的,她的害怕是充满自负的。
“啊!”叔叔结结巴巴地说,“这好像是我重新看见了刚才在这里的三只眼睛的表情。可不是么?同样的高尚表情……同样的温柔……同样的可怕。”
“对,”我回答说,“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一系列的表情……”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那女人一直站在最前面,超出了框架,我感到从我心中涌现出一些回忆,好像站在一个面容不是完全不认识的人的肖像之前一样。叔叔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对我说:
“我相信我记起……”
但这时候,那奇怪的形象后退到它原先占有的位置。给她头上形成一个光晕的水蒸气逐渐消失了。首先出现了肩膀,接着是整个身体。这时我们看见一个站着的女人,她的上身和腰部被绳子绑在一根上端稍为高出她的头部的木柱上。
接着,这些直到目前为止给人以静止线条印象的如同照片上的线条一样的东西,忽然动起来,就像一幅画变为现实,像一个塑像突然变为有生命。它的上身动起来。那被捆在后面的手臂和被紧紧缚束住的肩膀绷紧那捆着它们的绳子,头部稍微转过去,嘴唇喃喃发生声音。这不再是让我们细看的形象,而是生命,活动着的生命,这是在空间和时间中占有地位的场景。凹陷的背景中有活动,有来有往。一些绑在木柱上的身影在抽搐。我数出共有八人。一群士兵走出来,肩上荷着枪,头上戴着尖顶的帽盔。
叔叔说:
“这是埃迪特·卡韦勒……”
“对,”我跳起来说,“我认识她……埃迪特·卡韦勒……埃迪特·卡韦勒的执行死刑。”
再一次但不是最后一次写出这些句子时,我知道它们对于那些事先不知其含义和藏在其中的真确的事实的人大概会显得荒谬。但是,我肯定当人们看到这现象出现时,心里不会浮现这种荒谬、不可能的想法。于是当没有任何假设还能提供一点合乎逻辑的解释时,人们已显然接受他眼睛所见到的情景。所有看见过的人对我的询问都是作出同样的回答。但后来他们不服……后来他们引用幻觉和暗示的幻象来原谅自己。但是,在这时候,虽然理智抗拒,虽然人们反对,可以说是“毛发竖起”对抗那些毫无道理的事实,人们却不得不服从和参与这些事实的发展,正如参与现实连续情况的出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