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年老的瓦朗蒂纳把一个男人带进客厅里,据他说是为重要的事而来的。我看到一个头发几近灰白的中等身材的人,他的脸孔本就宽而短,此时由于蓬乱的颊髯和持久的微笑而显得更宽了。他那磨损了的衣服和穿旧了的鞋子显出他不怎么富有,但他立即表示出他是一个不在乎金钱的人。
“我有巨大的资本作后台,”甚至在对我说出他的名字前他就神气、愉快地对我肯定地说,“我的计划已定好,现在只剩下我们同意了。”
“同意什么?”我问。
“就是我刚向您建议的生意。”
我冷淡地回答:
“先生,我很抱歉,我不做生意。”
“可惜!”他大声说,越来越高兴,嘴巴越来越张大。“可惜!我会高兴和您合伙的。那我只好单独使用我对围地的权利,当然不会超越这权利的。”
“您对围地的权利?”我对这种保证感到惊愕。
“我的天,当然是,”他一边大笑一边说,“就是这句话。”
“我不理解。”
“的确,这句话不大清楚。是这样!您想想看……您会理解的……您想想看,我继承了诺埃尔·多热鲁的遗产。”
我开始不耐烦了,我严厉地反驳他。
“先生,别再开玩笑了。诺埃尔·多热鲁除我之外,没有别的亲属。”
“我并不是以亲属的身份继承的。”
“那么是以什么身份?”
“以继承人的身份,就是这样……合法的继承人,由诺埃尔·多热鲁提名指定的,因此是受到法典、法律、许许多多的权力保护的。”
我感到有点困惑,思索了一会儿后,我对他说:
“诺埃尔·多热鲁留下了有利于您的遗嘱么?”
“他留下了。”
“给我看看。”
“没有必要给您看,因为您已看过了。”
“我已看过?”
“昨天。大概是在预审法官……或公证人手中……”
我生气起来。
“啊!是这样。但,首先,这遗嘱完全无效。我有叔叔的一封信……”
他打断了我的话。
“这封信不能使遗嘱无效。大家都会对您这样说的。”
“还有什么?”我大声说,“诺埃尔·多热鲁在承认这封信是有效的同时,只谈到寓所赠给我,围地赠给贝朗热尔。要是有人除我之外有继承权,那只能是贝朗热尔。”
“的确……的确……”那人毫不泄气地回答,“但是人们不知道贝朗热尔·马西涅克怎样了……假设她死了……”
我生气起来。
“她没有死!她不可能死掉!”
“我们假定她是活着,”他平静地说,“她可能是被绑架或躲藏起来了。不论怎样,可以肯定的一个事实是她还没有二十岁,因此她还不是成年人,她不能管理她的财产。从民法的观点看,她只能依靠她的自然代理人,她的监护人,目前就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谁?”我焦急地问。
“她的父亲就是我。”
他将头上的帽子脱下来作告辞状,鞠着躬说:
“就是泰奥多尔·马西涅克,四十二岁,图卢兹人,酒类推销商。”
我的震惊是强烈的。突然之间,粗暴的事实显现在我面前。这个人,这个可疑的假惺惺的人居然是贝朗热尔的父亲。他是以两个同谋者的名义到来的,他为他们工作,用他从目前形势下得来的有利之处为他们效劳。
“她的父亲……”我低声说,“这怎么可能?您是她的父亲……”
“我的天,对,我就是少女的父亲。”他兴高采烈地回答,“这样,在十八个月中,我是诺埃尔·多热鲁遗产的受益者和有用益权的人。只有十八个月!您可以想象,我是如何着急要占有这土地,完成工程,准备好在各方面都配得上我的老朋友多热鲁的5月14日的开幕礼。”
我感到额上滴下了汗珠。他说出了预料中的话。他就是那个舆论早已宣告的人:在一定时刻,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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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人们说:在一定的时刻,有一个人将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一定的时刻,一个面孔将显现出来……
这喜气洋洋的脸现在就在我的眼前。这是一个将玩弄阴谋的人,这是贝朗热尔的父亲。我曾总是提出同样的问题,每次越来越令人不安:
“贝朗热尔在这可怕的事件中起什么作用?”
现在我们之间是沉闷的沉默。我开始在房间里行走,接着停在还有点火在燃烧的火炉旁。在这里,我能从镜子中看见他,而他并没有想到我会看见他。他的面容此时的阴暗表情使我惊讶,这种表情我似乎认识。我肯定是从贝朗热尔那里见过他的画像。
“很奇怪,您的女儿没有给您写信。”我对他说。
我虽然很快就转过身来,他却来得及张开他的嘴巴,恢复了微笑。
“不幸:”他叹息说,“我的亲爱的孩子没有写信给我,她很少想到她可怜的父亲。我很爱她,我的女儿总是我的女儿,对吧?因此,当我在报纸上看到她将继承财产时,您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兴高采烈。我将能够献身于她,用我的全部力量和精力去保卫她的利益和财富。这是多美好的工作!”
他那甜言蜜语的声音和过分热情、虚假的神情使我生气起来。我问他:
“您打算怎样完成这工作?”
“以最简单的方法,”他回答说,“就是继续诺埃尔·多热鲁的事业。”
“这就是说……”
“打开梯形实验室的大门。”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向公众展示您叔叔使之显现的形象。”
“您见过这些形象么?”
“没有。我是根据您的证言和记者访问记说的。”
“您知道我叔叔是怎样使这些形象显现的?”
“我从昨晚才知道的。”
“那么是有人告知您从我那里偷去的原稿的内容和凶手偷去的化学公式了吧?”
“我重复说,是从昨夜起。”
“用什么办法?”我激动地大声说。
“用什么办法?用很幼稚的办法。”
“给我解释。”
他拿出一叠昨天的报纸,心满意足地说:
“要是您留心阅读昨夜的报纸,至少是阅读最重要的新闻,您会在广告中看到这审慎的通知:‘围地的主人想购买继续探索所需要的两个文件。接头处在旺多姆广场。’这通知好像没有什么,对么?但它对于有这两份文件的人意义是多么明显,又是怎样的特殊诱饵啊!对他们来说,这是唯一的获利的机会,因为在新闻围绕着这件事的状况下,他们无法不公开暴露地利用偷来的东西……我的计划是对的。一小时后,在旺多姆广场附近,一辆豪华汽车几乎没有停下来就把我接上了车,十分钟后,又把我放在了星形广场。我已得到文件。我通宵阅读那原稿。啊!亲爱的先生,您叔叔具有怎样的天才!他的发明是怎样一种改革!他是怎样出色地、有条理地、明晰地展述他的发明。剩下的我要做的事不过是中学生的玩意儿。”
我怀着越来越增强的惊愕听着马西涅克先生说话。他是否会想到世上没有人那怕是稍微有一点相信这荒谬的神话?
但他笑着,带着庆贺他插手于这件事的神情,或是高兴于他引导这些事件的精明的方法。
我用一只手把他搁在桌上的帽子推给他,接着打开前厅的门。
他站起来并对我说:
“我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车站旅馆。您是否愿意令人把那些寄到这里的写有我名字的信送来?我想这寓所里不会有接待我的地方。”
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并大声说:
“您知道您冒的风险,对么?”
“在做什么事时?”
“在进行您的事业时。”
“说实在的,我不认为……”
“先生,您冒坐牢的风险。”
“噢!噢!坐牢……”
“先生,是坐牢。司法机关永远也不会接受您的任何的故事,任何的谎言。”
他又重新张大嘴笑起来。
“多夸大的话!当这些话是对一个诚实的人,一个只想到他的女儿的幸福的父亲说时,多么不公平!先生,请您相信,开幕礼将在5月14日举行……要是您不反对您叔叔在遗嘱中所表示的意愿……”
他怀着不安用眼光询问我,而我在犹豫我应怎样回答他。我的踌躇不决在一种理由前让步了,这理由我认为是没有价值的,但似乎是十分迫切的,于是我说:
“我不会反对,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尊重那并不代表我叔叔真正的意愿的遗嘱,而是因为我应当为他的光荣而牺牲一切。如果诺埃尔·多热鲁的发明决定于您,先生,您行动吧,您为成为主宰者所用的手段与我无关。”
那人又哄然大笑,深深鞠躬告辞后走了出去。当晚,他去拜访了公证人,翌日又通过报纸大胆地提出了他的要求。从法律的角度看来,这要求是完全合法的。第三天,他被传唤到预审法官那里,对付他的调查开始了。
对付他,这是恰当的用语。当然,人们没能指出控告他的任何事实。当然,他能证明,他由于生病卧床,一个月来由一位看护他的女佣人照料着,他能离开图卢兹时就直接到巴黎来了。但他在巴黎干了些什么事?他看见了什么人?从什么人手中他拿到的稿子和化学公式?对于这些问题,他全都不能解释。
他甚至也不企图解释。
“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他说,“我已答应不透露那些提供必要的文件的人。”
这是马西涅克先生说的话!是马西涅克先生的顾虑!全是谎言,不对么?虚假?推托?但是,尽管这人很值得怀疑,可又能控告他什么呢?怎样支持这控告呢?
还有古怪的事,一切怀疑、推测、肯定这位马西涅克先生是两个犯罪者的工具和同谋的观点在大家好奇的大潮中消失了。司法机关的习惯,经常的审慎、拖延、延迟遗产继承人享有权利的法律期限,这一切都没有得到遵守。人们只想看到和知道马西涅克先生是手里掌握着巨大秘密的人。
他有梯形实验室的钥匙,他单独或带着在他监视下的工人进去,他重新组织工人队伍以避免有阴谋和诡计。他经常甩掉紧跟在后面的警察到巴黎去,带回一些小心包好的铁罐和玻璃瓶。
在开幕典礼举行的前夕,司法机关对于有关马西涅克先生的事、关于韦勒莫、凶手和贝朗热尔的隐没等并没有比事发第一天知道得更多一点,同样也不知道诺埃尔·多热鲁的秘密、他死亡的环境、他写在墙壁的石灰块上的谜般的字的含意。至于我曾叙述过的奇异的幻象,人们或否认它们或没有任何理由地热情地接受。总而言之,人们什么也不清楚。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梯形实验室的一千个座位在几小时内就被抢购一空。这些座位被五六个观众以一百法郎一个的价钱购走,又以两三倍的价钱再售出。要是叔叔活着,他会怎样高兴!
5月14日的前夕,我睡不好,老做恶梦,不时惊醒跳起。在刚黎明时,我坐在床上,在只有几声乌啼打扰的一片沉寂中,我似乎听见一个锁咔咔响和一道门被推开的声音。
应当说明,自从叔叔死后,我一直居住在他的房间近旁。这些声音是从他的房间传来的,只和我隔着一个有红棉布门帘的玻璃门。我侧耳倾听。移动椅子的声音传来。肯定有人在另一边,这人显然不知我睡在隔壁房间,没有当心。但他是怎样到那里的呢?
我从床上跳下来,穿上长裤,拿着小手枪,掀开门帘的一角。最先我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百叶窗关着,房间里很黑暗。接着我轻轻打开窗子,拨开铁门闩,拉起百叶窗,光亮透进室内。
这时我看见一个女人在房间里转过身去。尽管一个褐色的毛斗篷从头到脚披在她身上,但我立即认出这是贝朗热尔。
我感到比惊愕更多的是看到她过去明朗而热情的面孔现在显得既消瘦又苍白和悲伤,我突然深深地怜悯起她来。我甚至没因为她还活着而高兴,也不想她为什么事情愉回到寓所来。只有那苍白的面孔,发热的眼睛,蓝色的眼皮这些令人痛苦的形象吸引了我。在那斗篷下,我可以肯定一定是她那瘦削的身体。
她的心大概跳动得很厉害,因为她用双手压在胸前来控制心跳。她甚至得靠着桌子。她身体摇晃,好像要摔倒似的。我可怜的贝朗热尔,我看着她时是多么痛苦!
但她挺起身来,向四周望望,接着摇摇晃晃地朝壁炉走去,那里有两幅悬在镜子两边的版画,用有金线的护条镶着。她登上一把椅子,把右边的那幅取下,那是阿朗贝尔的肖像。
她下来后,立即细看框架的后面,这后面是用一块旧硬纸板封着,四周用有树胶的布条和框子的护条贴连。贝朗热尔用小刀割开布条,同时用力撬那硬纸板上的钉子。我看到——贝朗热尔背对着我,什么细节也逃脱不了我的眼睛——在硬纸板和版画之间,夹着一大页纸,上面写满了叔叔的字。
在纸的最上方是用红墨水画的三只眼睛的几何形象。
接下来是用黑墨水大写的字:对我的发明探索的必要指示,根据寄给我的侄儿的原稿撮要。
然后是四五十行密密麻麻的字,这些字太小,我无法分辨。
还有,我也没有时间去分辨。贝朗热尔只是看了它一眼。既已找到她寻求的东西,拿到了我叔叔为预防原稿散失而准备的补充文件,她立即折起那页纸,放在上衣里,并重新放好版画的硬纸板和挂好版画。
她将离开么?她只能从来的道路离开,这就是说,要穿过诺埃尔·多热鲁的在房间另一边的梳洗问,她让这房间的门打开着。我准备阻止她离去,我已抓住门柄。这时她朝叔叔的床走了几步,绝望地跪下并伸出双手。
在沉默中出现了啜泣声。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我能听到的字:
“教父……我可怜的教父……”
她激动地抱着床单,过去当我叔叔生病时她常在床单旁照料他。
这次感情发作时间很长,到我进去时才停止。她转过头来看见我,就慢慢站起来,眼睛盯住我。
“是您!……是您!”她低声说。
当她向门那儿后退时,我对她说:
“不要走,贝朗热尔。”
她停下来,脸色更苍白,脸上的肌肉紧缩。“把那页纸给我!”我命令说。
她把纸迅速地递给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为什么你来找它?是我叔叔向你透露了它的存在,对么?而你却把它带给谋杀叔叔的凶手们,使他们再无所畏惧,使他们单独知道这秘密。贝朗热尔,说吧。”
我提高声音走近了她,她继续后退。
“我禁止你动,”我大声说,“留下来,听我说,回答我!”
她再也不动了。她的眼睛的表情如此悲伤,使我的激动平息下来。
“回答我,”我轻柔地对她说,“你看到,不论你做了什么事,我还是你的朋友……你宽容的朋友……而且我会帮助你……给你提出忠告……有一些感情是能抗拒一切的。我对你的感情就是这样,贝朗热尔……这强过柔情……你很清楚,对么?你知道我爱你么?”
她的嘴唇动了几动,她想说话,但说不出来。我又对她说了几次:
“我爱你……我爱你。”
每次她听了都发抖,好像这几个我带着无限感情说出的字,这几个我从来没有如此真诚说出的字,深深地伤到她心灵深处。奇怪的女人!我试图把手搁在她肩上,但她避开了我友好的抚慰。
“你害怕我什么?”我问她道,“既然我爱你。为什么不向我承认一切呢?你不是自由自主的,对么?是人家强迫你行动的么?对你所做的一切,你害怕么?”
怒气又重新在我心头冒起。我对她的沉默感到生气。怎么强迫她回答?怎么能克服这种难以理解的固执?是不是要把她紧抱着,让那促使我采取粗暴行动的暴力的本能发作?
我大胆地走向前。但我还没有走一步,她身体便旋转起来,我以为她就会摔倒在门框上。我跟着她走到另一个房问。她大叫了可怕的一声,同时突然的一击使我摔倒。藏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窥视着我们的马西涅克跳起来扑向我,猛烈地袭击了我,这时贝朗热尔朝楼梯逃去。
“您的女儿……”我一面自卫一面结结巴巴地说,“您的女儿……留住她。”
这些话缺乏理智,因为马西涅克是同谋者——这是无可怀疑的,或更确切地说是贝朗热尔的启发者。
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他之拼命使我失去战斗力,为的是保护他的女儿免受我的追踪。
我们滚在地毯上,彼此试图控制对方。现在他再也不笑了。他用力打击我,但没有采用任何武器,也没有谋杀的意图。我同样用力反击,不久就明白我已控制了他,这使我更加精力充沛。我终于把他压到身下。他徒然地用全身顶住。我们是面对面,眼睛对着眼睛,身体对着身体。我咬着牙抓住他的喉咙。
“啊!坏蛋,我们将能够解释清楚,我最后将知道……”
我突然中断不说了。我听到一声惊惧的叫喊。我用手捂住他的脸,掩住它的下部,只看见他的眼睛……啊!这盯着我眼睛看的眼睛……我认识它们!但绝不是带着平常那种心满意足的欢快和虚假的表情,而是我现在看见的那一种表情。对,对,我现在看见的,这双无情、憎恨、凶猛、野蛮的眼睛……我曾在小教堂的墙上看见的眼睛……曾在同一天当我在围地的树林中在凶手的紧抱下喘气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
像那次一样,我很快就精疲力竭了。马西涅克真正的野蛮、凶恶的眼睛使我惧怕。他带着胜利的笑容摆脱了我,强调地说:
“年轻人,你没能力。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接着,他把我推开,跑到贝朗热尔那一侧去。
几分钟后,我发现贝朗热尔给我的在古老的版画背后找到的那张纸被她父亲偷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了他的袭击的用意。
这天的下午举行了梯形实验室的开幕典礼,在监督座坐着泰奥多尔——建设者的领导、握有巨大秘密的人、诺埃尔·多热鲁的谋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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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人群看见……
泰奥多尔·马西涅克坐在监督席上!每当现场发生争执时,他就站起来,忙着结束它。他来来往往检查入门票,指示道路,朝这边说一句友好的话,朝那边发出命令,这一切都带着他那永恒的微笑和卑躬屈节的文雅态度。
装腔作势?完全是这样。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宽脸大嘴的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没有人怀疑这个人是那些指挥着事件并消灭了诺埃尔·多热鲁的人的傀儡。但没有任何事改变他那愉快的心情,任何嘲笑、仇视的态度以及那些警察对他的多少有点儿隐蔽的监视都无法改变它。他甚至放肆到在入口的左、右边的大支架上张贴大张的广告,上面画着诺埃尔·多热鲁的严肃而纯朴的漂亮面孔。
为这件事,他和我之间发生了一场口角。我们吵得很凶但时间很短,无人见证。由于看到这招贴产生反感,我在快开门时走近他身旁,用颤抖的声音强调说:
“把这拿下来……我禁止您……其余的就算了。不要这个,不要有这种侮辱!”
他装出惊愕的神情。
“侮辱!难道尊敬和纪念您的叔叔,张贴其发明将改变世界的天才发明家的肖像是一种侮辱?我是想向他致敬。”
我控制不住自己,结结巴巴地说:
“我禁止您……我不愿意成为您的卑鄙行为的同谋。”
“不过,不过,”他笑着说,“您会接受的,像接受其余的事一样。我的年轻人,这是整体的一部分,您得全接受。您接受,是因为您叔叔的光荣应当超越这些平庸的事。我知道,您的一句话就会把我关进监牢。这之后,那伟大的发明将会变成怎样?失败了,不是么,因为只有我一人掌握全部秘密和公式。只有我,您明白么?戴夹鼻眼镜的韦勒莫不过是无关重要的人物,一个工具……贝朗热尔也是这样……于是泰奥多尔·马西涅克进入阴影中,多热鲁签上名的奇妙的幻象也完了。再没有光荣,再没有不朽的生命。年轻人,这难道是您希望的么?”
他不等我回答,立即又说:
“还有别的事……今天我意外听到几句话…啊!啊!亲爱的先生,有人爱上了贝朗热尔……有人准备好保护她免受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您要合乎逻辑地思考,我还怕什么?揭发我就等于揭发所爱的人。瞧,我不是在说真话么?父亲和女儿……意气相投的两个人。如果打击一个,另一个会怎样?嗯,我们开始互相了解了,对么?您比较明智了?这更好!一切会安排好的,请相信,您将会有许多儿女,谁会感谢我使他获得一份丰盛的嫁妆?是维克托里安。”
他以嘲笑的神色看了我一会儿。我捏着拳头生气地说:
“混蛋!……您做了多少坏事!”
由于有人走近前来,他放低声音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过身去。
“嘘,维克托里安,不要侮辱您的岳父。”
我控制住自己。这卑鄙的人有道理。我由于强有力的动机不得不保持沉默,马西涅克能够完成他的工作而用不着害怕我会有一点良心不安。诺埃尔·多热鲁和贝朗热尔照顾着他。
这时候,梯形实验室里满是人群。汽车继续来到,倾吐出一些有特权的人流,这些人的财产和地位使他们能为一个座位付出十或二十个路易。财政人员、百万富翁、著名的演员、报纸的经理、文艺界的著名人士、美国商界有权势者、工人大工会的书记,大家都怀着热情涌向这人们不清楚的场景,但却没有一个节目单提供内容细节,甚至人们都没有把握可以看到这场景,因为人们不知道诺埃尔·多热鲁的发明是否已真的被找到和适当地应用。在相信我的叙述的人中,谁能肯定马西涅克没有利用这件事以造成最大的神秘?在门票和招贴画上,人们不是已看到这些不太令人放心的话:“倘若遇不利天气,门票翌日有效。若有阻碍表演的其他原因,任何座位不退票,不给予补偿。”
但什么也阻止不了人们由好奇心带来的激动。不论信与不信,人们都想到来。还有,天气晴朗,无云的天空中阳光灿烂。为什么不享受这激动人心的、有点让人担心的欢乐呢?
一切都准备好了。在几个星期中,由于惊人的活动能力和出色的组织能力,马西涅克在一些建筑师和工头的协助下,按照预定的计划,完成了诺埃尔·多热鲁的工作。他招募了很多工作人员,很多身体结实的男人,据说给予他们丰厚的酬劳,让他们来维持秩序。至于梯形实验室,那是用钢筋水泥建造的,已完全布置好了。
十二行配置着可移动的坐垫的椅子围着稍为倾斜的座池,这座池每层有列成宽阔的半圆形的十二个阶梯座位。此外还有一圈宽敞的包厢,后面有一个室内散步走廊,走廊的顶棚只高出地面三四米。对面是墙壁……这墙与半圆形梯形剧场分开,建立在第一层砖石上,一个乐池的空间使它与观众分开。还有一道一人高的铁栅防止观众走近,至少是在中央部分防止走近。这道铁栅十分严密,有尖锐的顶上铁角,还有很密的横条,要伸过手去都不可能。
银幕是在中央,和第四五行的阶梯座位差不多同高。两条八到十米的壁柱界限着墙壁,支撑着一个突出的门。这时候,这一切空间被一个铁幕遮住,这铁幕上仓促地用五颜六色的涂料画着一些刺目的风景和笨拙的远景。
到了下午五时半,已没有一个空位子,每个角落都被占满了。警察下令关上栅栏。人群开始不耐烦,可以感到在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的嗡嗡响中有点神经紧张的味道。玩笑变得更尖刻了。
“要是失败的话,”我的一个邻座的人说,“那将会发生争吵。”
我在吵闹声中和几位认识的新闻记者躲到散步走廊上去,而那里的吵闹的人群更是怒气冲冲,不像楼座的观众那么轻松。
一个我最近常打交道的消息灵通的记者说:
“对,会有争吵发生。但对可敬的马西涅克先生来说,危险不在于此。他还有更大的危险。”
“什么危险?”我问道。
“逮捕。”
“什么?”
“就是逮捕。要是那支持他到目前的公众好奇心能得到满足,再加上缺少证据,一场还没问题。要是失败了,那就是坐牢。逮捕令已签署。”
我颤抖起来。马西涅克若被逮捕了,贝朗热尔会受到怎样的威胁!
“您可以肯定,”我的对话人说,“他不会不知道倒霉的事就要落在他头上,他内心局促不安。”
从人群中发出一阵更嘈杂的声音。马西涅克在下面正穿过座池,越过乐池的空地。十多个组成梯形实验室工作人员队伍的身体结实的汉子陪伴着他。他安排他们坐在显然是为他们准备好的两条板凳上,态度自然地给他们下指示。他的手势清楚地显示出指示的意义,那意味着要是有人企图走近墙壁他们该怎么办。此时发出了一阵抗议的声音。
马西涅克转身面对观众,一点也没有显出局促不安。他面带微笑,耸耸肩膀作了一个手势,好像是说:
“你们想怎样?我是在采取预防措施。这难道不是我的权利么?”
他一直带着嘲笑的神气,从背心里拿出一个钥匙,打开在铁栅上开的一个小门。这是墙壁前的最后一道围墙。他进入了这个小门。
这种扮演躲到笼子铁栅后面的驯兽者的方式,显得这样滑稽,引起一阵混和着口哨声的笑声。
“他做得对,这位能干的马西涅克,”我的邻座人赞同说,“这样他能避免不满意的人们毒打他一顿,要是他失败的话;要是成功,则避免热心者扑向墙壁,了解诡计。这是个聪明人,他预见了一切。”
在加固的围地中有一个矮凳,马西涅克斜坐在上面,离墙壁有四步距离。他一手拿着钟表向着观众,另一只手拍拍它表示决定性的时间将到。
他这样获得的观众的信心保持了几分钟之久。但不久嘈杂声又响起,而且变为震耳欲聋。人们忽然失去了信心。大家都处在神秘的想法的控制下,何况人们不了解为什么演出应当是在某一时刻而不是另一时刻开始,既然一切决定于马西涅克。
“铁幕!铁幕!”有人大声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立起来,不是为了服从要求,而是因为他钟表的指针向他发出了命令。他走近墙壁,让藏着两个电钮的一块板露出来,用手指按在其中一个钮上。
铁幕慢慢垂下,陷入地面之中。
这时比普通屏幕尺寸大得多的银幕在光天化日之下全部显现出来。
在这涂着一层深灰色涂料的平面前,我颤栗起来。那些记起我的证言的人也产生了同样的颤栗。这是可能的么?现在人们正看到那奇特的景象之一,对这些景象的叙述曾引起很多的争论。我曾怀着多大的热情立下心愿!在这庄严的时刻,我忘记了事件的全部过程,忘记了对马西涅克的厌恶、对有关贝朗热尔的一切、对她行为的疯狂、对我爱情的忧虑,只想到围绕着叔叔的发明的巨大斗争。我所看见的,会消失在过去的黑暗里么?而我这奇迹的唯一见证人,却终于对此发生了怀疑。或者这难以相信的幻象会再次出现,让人们都知道诺埃尔·多热鲁的名字?我是否有道理为了牺牲者的胜利而放弃为他的死亡报仇?或者是我使自己成为凶手的同谋,不去揭发那卑鄙的罪行?
在沉寂中,现在已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人们的脸孔紧缩,眼光盯着空的墙壁。人们怀着的同样的焦急唤起我面对那尚未看见的东西时期待的焦急,这东西正在物质的深处准备着。上千观众的无法改变的意愿与马西涅克的意愿联合起来。他站在那里,背部拱起,头部向前,狂热地、执着地看着墙壁的无表情的边线。
是他首先看到了头一道光芒,预言性的光芒。他发出一声叫喊,他的双手同时在空中疯狂地挥动。几乎是同时,火星从各方面闪烁起来。从沉寂中发散出其他叫喊声。火星立即重新组合起来,显得更为稠密。
三只眼睛在那里出现了。
三只眼睛在银幕上画出它们的三个弯曲的三角形。
在这难以想象的景象之前,公众用不着经受我经过的奥秘传授。对于他们,三个过去那样暗淡、无生气的几何形象,一下子表现出三只眼睛,甚至在它们活跃起来之前,在他们看来已是活的眼睛。当这些没有眼皮、用枯燥但匀称的线条画成的眼睛突然充满表情,这表情使它们像人的眼睛那样可以理解时,是多么激动人心啊!
这表情严厉、傲慢,带着不怀好意的高兴的闪光。我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人们随意地赋予三只眼睛的一种表情,而是一个人看着真实生活的表情,是将在真实生活中向我们显现的表情。
接着,像往常一样,三个形象开始快速地旋转。圆盘转起来,其他一切中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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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大教堂
人群仍处在惊愕中。他们等待着。三只眼睛的幻象,在我看来具有信息的价值,有事先阐明的明显意义,像对将要表演的内容进行解释的广告招贴或标题。这幻象使人想起埃迪特·卡韦勒的眼睛,贝朗热尔的眼睛,想起后来我看见的所有眼睛。人群坚持沉默着,好像害怕一句话或一个手势会惊吓那藏在墙壁凹陷处的看不见的神明。现在人群的表情是肯定的。我的真诚和明智得以证明的就是人们不再怀疑我所说的事。人群立即进入我经过艰苦的努力阶段才达到的领域。没有任何反感羁绊他们的敏感性,没有任何怀疑妨碍他们的信心。真的,我看见周围出现的只是集中注意、严肃、控制住的热情和兴奋。
这一切突然变为直冲云霄的巨大呼喊声。在我们之前,在刚才荒寂赤裸得像一片沙场的银幕上,一下子出现了数以千计的人群,他们在难以形容的混乱中乱躜乱动。
肯定是幻象的突然出现和其复杂性使人群感到惊愕。从死亡中突然迸射出无数的生命力使人群受到震动。在他们对面,本来没有什么东西,现在却有像他们一样稠密的一群人在躜动,他们的激动和原来的人群的激动混杂起来,嘈杂的声音增加了他们的混乱。在几秒钟中,我感到他们失去了平衡,他们摇摇晃晃,极度兴奋狂热。
但他们终于控制住了自己。不是要去了解本质的需要——他们似乎起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而是要看到和抓住表像的需要控制了爆发的力量。人群又再次沉默了。他们看着,听着。
在那边——我不敢说是在银幕上,因为事实上比例是那么不正常,景象已超出了框架,充满了空间——在那边,在我们看来似是混乱和乱七八糟的人群现在根据终于出现的节奏组织起来。来来往往的是一些从事有条不紊工作的工匠们。这工作是围着一座正在建造中的巨大的建筑物进行。
所有这些工匠的穿着都完全和我们不同,还有,他们所用的工具、梯子的形状、脚手架的形状、他们负重和爬上高层的方式、柳条编的篮子、所用的材料,这一切的东西使我们好像处在十三或十四世纪中。
无数的僧侣在监工,从那巨大的建筑工地的各端发出命令,采取措施,不惜亲自拌和石灰浆,推车或锯开石头。一些老百姓身份的女人大声呼喊着,拿着酒罐到处走,往喝酒人刚喝完的大口杯中倒酒。一个乞丐走过。两个衣衫褴褛的卖唱者在吉他的伴奏下大声歌唱。一队杂技演员,全都是残废的,或独臂或失去两腿,准备好表演。这时场面不经过渡就改变了,像是通过一个简单的机关就改变了的背景。
这是和刚才看到的正在建造中的建筑物一样的形象,但这一次人们清楚地看到了建筑物的蓝图,整个巨大的奇特式的大教堂的基础。在和塔楼的下部同一水平的石基上,沿着门廊边上,或在墙壁凹进处之前,或在教堂广场的石级上,各处都躜动着泥瓦匠、石匠、雕刻家、木匠、学徒、僧侣的身影。
他们的服装和现在不一样,是一两个世纪之前的样子。
这时出现了一系列的形象,它们连续着,使人们无法分别指出其中的某一景象的始末。通过无疑是与电影相同的手法,像在电影里表现一株植物的成长那样,我们看见大教堂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像一朵鲜花展开那样,轮廓清晰的美丽花瓣逐一展开,最后在我们眼前单独地完成,没有人力的参加。这样,到了某一时刻,它带着它的辉煌与和谐的力量耸立在天空中。这是兰斯大教堂,它有三个入门,众多的塑像、美丽的圆花窗、被轻盈的小塔围在两侧的漂亮的尖塔、墙垛、雕刻和走廊上的花边,这就是人们在野蛮人毁坏它之前我们在几个世纪中所看见的兰斯大教堂。
人群中出现了长久的颤栗。他们知道,在他们面前出现的不是一座建筑的摄影形象,他们知道现在很难利用无足轻重的字眼使那些没有亲眼见到这一景象的人明白这一切。由于这些人具有深刻正确的预知,不会被一种无法接受的冒充所欺骗,他们怀着不安的心情看那最奇特的景象——中世纪时一个教堂真实建造的情况,十三世纪时一个工地上真实的工作情景,建筑兰斯大教堂的僧侣和工匠真正的存在。在这些观众的灵敏的本能的启迪下,他们没有一刻怀疑自己眼睛所看见的事。对我所否认的,至少是对我带着保留和怀疑认为是一种幻象的事物,他们肯定地接受,认为是发疯了才会反对。这不是人为的再现过去,而是在活着的事实中复苏过去本身。
那继续进行的缓慢的变化也是事实,这变化不是在建筑的线条上,而可以说是在它的实质中。这种变化表现在逐渐的改变上,这只可能归咎于时间的作用。白色的巨大建筑物变灰暗了,石头遭到磨损并风化,石块显得像粗糙的果皮,这是年月耐心的啮食造成的结果。当然,石头不会变老,它活着,人类是在石头的美丽和青春上建立他梦想的形状。
这石头的建筑经过几个世纪活着,呼吸着,随着它的衰败而显得更光亮,随着它的圣者和天使群的增加而更增添光彩。它在天空中唱着它虔诚的颂歌,在那些逐渐地遮掩了它的门廊和侧道的房子之上,在它俯视着的有稠密屋顶的城市之上,在田野和山岗之上。
好几次出现一些人到来并倚在凌空的游廊的阳台上,或是出现在交叉通道的背景中,根据这些人的服装,人们可以分辨出时代的不同。我们看到大革命前的资产阶级,接着是拿破仑称帝时代的军人,接着是十九世纪的资产阶级,接着是建造脚手架的工人以及其他进行复兴工作的工人。
最后在我们面前出现的是一群穿著作战军服的法国军官。他们仓促地到达一个塔顶,用他们的望远镜瞄准,然后从塔顶走下来。在城市和乡村,到处飘着卷起的小块云彩,显示出炮弹的爆炸。
人群的沉默变为使人不安。大家的眼光固定不动,焦急不安。我们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并知道那向我们显示出大教堂缓慢的进展和神奇的发展的场景最后将会如何戏剧性地收场。我们等待着这结尾。它像古典悲剧的最后一幕那样具有逻辑性。但我们是否能够预见到它所包含的可怕的伟大处和可怕的地方?我们是否能预见到对兰斯大教堂的轰炸只是结局的一部分,只是为它作好准备?我们是否能预见,除了那将震动我们的神经和摇撼我们的脑袋的戏剧性变化之外,还会有更巨大的戏剧性变化和严格的教诲?
第一个炸弹落在大教堂的东北部,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虽然我们可以从稍高处看到建筑物,但对我们显现的只是西部。一道光像暴风雨的闪电般亮起,在晴朗的天空中旋转着一柱烟。
几乎是同时投下三个炸弹,发生三次爆炸,云烟混成一片。第五个炸弹落在屋顶中问。一股巨大的火焰冒起,兰斯大教堂着火了。
这时出现了一种用我们掌握的电影生产资料难以解释的现象。我说电影,这个字眼也许不正确,但怎样以别的方式来谈围地的奇怪的幻象呢?怎样来描述我们在空间用眼睛跟随着的第六个炸弹的可见的抛物线呢?这抛物线甚至停止了一会儿,再慢慢向前,在离雕像几万米的地方重新停下,然后袭击它——这纯朴美媚的女圣者的雕像双臂举向上帝,脸上带着非常温柔、幸福、信赖的表情,这是优雅美丽的杰作,这神圣的创造物,几个世纪以来,幽居在它的处于燕子窝中间的隐修的地方,过着祷告和崇拜的谦卑的生活,对死亡的威胁微笑着……一阵光亮……火焰……在这精工雕刻的圣者和壁龛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
这时候,我感到四周产生了愤怒和仇恨。对小女圣者的屠杀使群众愤怒起来,正好使这种反感有机会表现出来。在我们面前,大教堂接近时使一切都变小了。它似乎突出于背景之外,同时远处的景物也迎着我们而来。一个被挖了战壕、竖起铁丝网的布满死尸的小山岗屹立起来,接着又陷下去,我们看见它的顶上有用泥土建成的堡垒和炮塔。
巨型的大炮从中伸出。许多德国士兵从四面八方涌出。轰炸兰斯大教堂的就是这里的炮台。
在炮台中央,有一群手持望远镜、佩剑卸下的将军们。每发一炮,他们都用望远镜观察,然后点点头表示满意。
后来他们中间出现了巨大的动作。他们排成一行,神态像自动木偶,而士兵们继续提供炮弹。突然间,从堡垒的另一侧出现了由一些骑兵护送着的一辆汽车。它在平台上停下来。从车上走下一个头戴头盔、身披被一把佩剑的鞘撩起的宽大披风、手握着剑鞘的人。他很快地走到幕前。我们认出他是德国皇帝。